第455章 人才

“谁为寄声清颍客,此生终不负渔竿!”欧阳修叹息一声。

章越听诗辨情,这颍客指的是隐士许由,欧阳修退隐之意已是显然。

章越调侃道:“伯父在颖州买了上百间房收租,这哪里是去颖州垂钓当隐士,而是作寓公啊!”

欧阳修哈哈一笑,他与章越常有这般调侃,否则换了别人怎敢如此与一位副宰相言语。

欧阳修笑道:“老夫钓技也是不错,怎么也比姜太公略强吧。”

章越笑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伯父不用这般自谦吧!”

二人同笑。

“姜太公,许由皆是能人,戏功名于掌中,我欲退则退不得,到了这一步真是难矣。”

欧阳修神情有些黯然,然后道:“我在朝堂上,还多有缓和,但若我一退,怕是再也无能无力护着你。”

“你那交引监说是日进斗金也是少的,如今遭人之窥视也是当然,不如趁早放出去,如此也有体面收场!”

章越问道:“伯父是何人有这般言语?”

欧阳修默然,然后片刻道:“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不要问,但你不要拿仕途犯险。切记树大招风,怀璧其罪。”

章越道:“伯父,小侄不是恋栈权位之人,只是这交引监新办,小侄还有许多想法未实践,如今放手则功亏一篑。”

欧阳修叹道:“三郎啊,三郎,我怎么说了,你都不听呢?你可知秦凤、泾原诸州来消息,说西夏大军厉兵秣马,似意图今秋进犯。听闻夏主传示诸番说是中国辱其使人,并口出狂言‘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故率军伐罪!”

章越闻言惊喜问道:“当真如此么?”

欧阳修一愣,章越闻兵事不怒而喜?

欧阳修见章越如此,继续敲打道:“本朝与西夏交兵素来胜少败多,一旦开衅再败,你当如何?我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你还不知么?”

章越心道,原来欧阳修连对方弹劾自己的把柄都打探到了。

或者不是打探,对方是有恃无恐,直接透露给欧阳修,达到将自己‘劝退’的目的。

因为一旦到了御史弹劾一步,也就是不死不休了,真要毁了自己仕途,欧阳修与自家岳父,又岂肯善罢甘休。

故而此举也就相当是‘核恐吓’了。

章越道:“西夏使无礼在前,我朝使者唯唯诺诺,忍气吞声,朝廷不问罪夺我疆土,杀我邦民之夏人,反问罪于我是何道理。”

欧阳修看向章越问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章越道:“伯父放心,此事小侄知矣。只是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此话出自孔子,鲁国季孙要讨伐颛臾,孔子反对说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国内。

西夏人来犯,国家不思抵御,反而责怪当初维护国体的大臣,如此以后西夏使节前来,大家索性一起跪着好了。

欧阳修对章越正色道:“你不怕被台谏弹劾吗?”

台谏就是御史台与谏院。君权,台谏,宰相三权鼎立。台谏不仅能罢大臣,还能罢宰相。

一旦被台谏弹劾,要么是自己走人,要么是弹劾你的谏官走人,但一般来说自己走人可能性是九成。

章越明白被台谏弹劾会是什么后果。

欧阳修见章越收声,继续道:“趁事还没到不可收拾,中书堂除授你新职,且你办交引监有功,磨堪可减你一年。”

章越心道,交引监自己实权在握,虽说欧阳修将己升官,但也是明升暗降,权势大不如前是肯定的。

章越道:“但若是与西夏一战胜了,难不成朝廷还会追究我不成?”

欧阳修道:“自西戎叛乱以来,朝廷一向是胜少败多。”

章越心道,历史上宋对西夏之役在治平年间有一场大顺城之战的胜利,不过自己不知到底是几年。

在欧阳修看来自己的仕途押在宋军能打赢今秋这一战上,希望太过渺茫。

不过韩琦已承诺了自己,这时放弃就功亏一篑了,给他人作嫁衣了。

章越忽道:“是了,听闻官家欲在明年召制科考试?”

欧阳修不知章越为何跳跃性那么大,突然扯到这一句。

欧阳修点点头道:“明年八月的事。”

“有些士子应是投帖了,求伯父举荐了吧。”

制科考试一定要有两名大臣担任保荐人,正如韩琦,富弼推举章越参加制科考试一般。而欧阳修身为天下文宗,求他推荐的人一定很多。

欧阳修点点头道:“是有不少。”

章越心道,距明年制科考试还有一年多,也不知那人来欧阳修这投帖了没有。

章越当即问欧阳修投帖人中有没有一个叫王韶的。

欧阳修点点头道:“有此人,不过他的文章实在是平平,当初点他作进士已是勉强,如今实无意荐之制科,若考不中不是坏老夫名声。”

章越几乎要捧腹大笑了。

章越记得王韶在嘉祐二年中进士后,授新安主簿,又迁建昌军司理参军,历史上参加了治平二年的制科考试,结果没有考中,然后觉得当官没意思,索性游历陕西,考察风土人情,到了熙宁元年才给神宗皇帝上了平戎策,接下来就是历史上有名熙宁开边。

如今……如今他终于来到京师了,行卷给欧阳修,显然是为制科考试作准备。

章越道:“伯父,还请无论如何要帮我一个忙!”

欧阳修见章越如此恳求,也是嘀咕要不要帮他这个忙,此子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万一他真被人弹劾下野了,自己也是如断一臂。

欧阳修板起脸来道:“三郎,你好生说话,你这般……这般是拜托老夫的样子么?你是不是觉得老夫一定会答允你?”

然后章越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欧阳修露了个拿你实在没办法的表情,挥了挥手言道:“说罢,说罢。”

章越道:“还请伯父替我给王韶回书,狠狠地骂他一顿,言他文字实在是狗屁不通……”

欧阳修一脸懵逼,这算是什么请求?

王韶的文章虽是平平,但也没有到狗屁不通的地步,更何况自己虽不愿举荐王韶赴制科,但也不用到回书批评的地步,这不是得罪人么?

欧阳修虽是堂堂副宰相,也没必要为了章越去得罪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啊,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门生!

“还请伯父看在小侄的薄面上,答允此情吧!”章越继续厚颜请求道。

欧阳修笑骂道:“你这泼才,你在老夫这有何颜面?”

章越嘿嘿地笑道:“还是有一些的。”

“三郎,老夫近来缺了些新刻章!”

章越连忙道:“小侄这就回去刻!”

“老夫这次要的不少。”

章越拍胸脯道:“多少刻章,都包在小侄身上……”

欧阳修问道:“那你准备如何骂这王韶?”

(本章完)

第456章 王韶

京师第二甜水巷。

巷子不远即是汴河,巷口处有一株高大参天的槐树,茂盛的枝叶遮盖住了午后的阳光。

每日有不少泼皮厮波聚在此处,一面捻蚤一面谈论棍棒刀枪。

槐树旁有一间小院,紧闭着门。

这时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提着一包油纸包好的药材正行往小院。

一旁的闲汉看了这名男子,纷纷言道:“王太尉,再来教我等枪棒啊!”

“是啊,甜水巷里有你这般好武艺的人,咱们实是沾了你的光啊!”

这名男子看了这些闲汉一眼言道:“我娘子病了,这几日没有功夫!”

“真让人扫兴啊!”

“我等几个都是慕名而来,想见识你的本事,如今要败兴而去了。”

“是啊,咱们这次出一千五百钱,赌我能撑你五棒如何?哈哈!”

“实在不行,十棒也成啊!”

“不是为了钱,就是想看看你的本事!”

这中年男子不理会这些人推门入了小院,又再合上了门锁紧,将屋外的呱噪略略挡了回去。不过还是有几句闲言传入这男子耳里。

男子忍住气走入院中,几名孩童奔上前来喊道:“爹爹,爹爹!”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直入厨房将药材放入瓦罐中熬药,再走到院中脱下衣裳舞弄棍棒,几个孩童坐在一旁看着爹爹耍弄棍棒。

足足舞了半个时辰,此人大汗淋漓,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光后,再至厨中将瓦罐里熬好的药倒入瓷碗中,最后捧至院中稍稍周正的屋里。

屋里塌上半坐着一名妇人,正是此人的结发妻子杨氏。

杨氏看向对方道:“你为了我这病又问同年借钱了?”

对方道:“钱的事你别担心,大夫说再吃几帖药便好了,不可功亏一篑。”

杨氏叹道:“官人为了我的病这般,实是不值当。”

对方道:“别说这些话,咱们几个孩子还要你照看呢。”

这时,院外又几人吆喝道:“王太尉,有个员外要看你耍枪棒,言你只要打过他的枪棒师傅,便给你二十贯!”

这男子脸色铁青,杨氏忙对他道:“官人与这些人怄气不值当。”

这男子长叹了口气道:“我是怨自己没用,那日非要打抱不平显了本事。我自幼有效祖逖之志,读书习武一样不落,但却落了个文不成武不就。”

“如今住在这等地方,与这等泼才为邻,实是愧对娘子托付终身于我!”

杨氏道:“官人勿要灰心,你的同年那么多,还有省试时的恩师欧阳公,如今不是官拜参政么?有他说一句话,你还怕没有出路。”

男子叹道:“不提也罢,我昨日接了欧阳参政的回信,他说我的文章……还需琢磨……不是还需琢磨而是简直不知所云,让我不要再考制举了。”

“可惜我在京四年有余,侯缺不得,耗尽了家财,早知习什么武艺棍棒?倒不如一心在文章之事上多好。”

杨氏安慰道:“官人莫要灰心,你如今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若一旦遇了贵人,得他的提携那便可一冲登天,正好遂了你的封侯之愿。”

这男子笑了笑道:“但盼能如娘子所言吧。”

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但听有人问道:“建昌军司理参军王子纯在此么?”

片刻门外一阵刮躁:“此处只有王太尉,哪来得王参军?”

杨氏道:“相公似是来寻你的。”

对方狐疑道:“谁知我住在此处?连我的同年都未曾告之。”

但听门外又道:“敢问王参军在否?”

“官人你去看看吧!”杨氏催道。

对方犹豫了片刻,应了一声,当即站起身扎紧腰带,提着梢棒在门边问道:“这里没有王参军,阁下是哪位?”

对方言道:“在下著作佐郎,管勾交引监章越,特来拜见建昌军司理参军王子纯,不知阁下可知他去处?”

章越?

此人猛地吃了一惊,将梢棒放在一旁,然后打开了门。

但见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长身男子立在门外,他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梢棒笑道:“我此来别无他意,只是久仰王参军大名,想要结交于他。”

这男子正是王韶,他仔细打量章越道:“久闻美章郎之名,如今一见果真是丰神俊朗,进来说话吧。”

“也好。”

对方领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伴当入内。

王韶请章越至院中石凳坐下道:“内子害病正在屋子修养,唯有院子是个说话地方,还请章学士见谅,在下正是王韶。”

章越笑道:“王参军不嫌在下唐突就好。”

说完章越坐下后问道:“为何外头称呼参军为王太尉?”

王韶脸上微微露出窘迫之色道:“自入京侯选以来,钱财都是用尽,不得已搬住此穷巷,不敢提自己文臣的身份,只好说是名不得意的武夫。”

“那外头那些人?”

“吾自幼习些棍棒,前些日子看得有人耍弄,便与人较量,打伤了几个,如今便惹了一身麻烦。”

章越闻言大笑道:“如何结怨的,王参军不妨说来。”

王韶沉着脸道:“前些日子京中泼皮赌斗,我在旁看他们棍棒毫无章法,便无意道了句,此等棍棒最多用之市井斗殴,却不上得阵,赢不了好汉。”

“哪知给他们听得,便拉着我上擂台。我当时推不过,给打翻了几个,之后不住有人约我上门切磋棍棒。”

章越闻言大喜,没料到王韶还是文武双全的主,史书上可没这么说过。

章越笑道:“王参军果真了得,我平日也是好耍射箭,不久前去陕西时半路遇虎,我平日的本事十成不到一成,弓也拉不开,还多亏了我从人射虎。”

“此事之后,我方知此术上不了阵,似王参军这般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王韶笑着道:“章学士见笑了,是了,学士如何找到此地的?是否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

章越道:“我是从欧阳参政那来,无意之中正好看到了参军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对西夏用兵之策,正与我所见相同。”

王韶闻言目光一凛言道:“不过书生之见,哎,我本待明年制举向天子上攻伐西夏策,不过欧阳参政却…言我文章火候不够。”

章越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上与朝中文臣如今都不喜兵事,参军若上筹边之策,恐怕难以拔尖。”

“多亏学士指教,否则又要白费功夫了,”王韶神色有些黯然又问,“那么章学士这次来找我是为西夏事?”

王韶听说过章越在年初时将酒泼至西夏使臣脸上的事。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西夏今秋马上要入寇,我想荐王参军去秦凤路知兵。”

“我?”

章越看王韶脸上没有半点吃惊,反而露出一等精光。

章越看得出那道精光是男人对权力功名的渴望。

章越如意盘算是这般,古代打战施政用人是关键。

因为打战是大军悬于几千里之外,以落后的消息传递速度,朝廷不可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

故而在外作为的将领权力很大,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说。

放在熙河开边上,这是宋朝自五代结束割据后,最大的一次领土扩展。拓地两千余里,一共设地六州,收服了唐朝丢失给吐蕃的河湟之地。

这其中王韶是居功至伟的,能力肯定是毋庸置疑。

宋朝官员举荐人是要担责任的,比如你举荐的这个官员犯错,你要跟着受罚,反之举荐官员立功,你也可跟着分功。

只要章越‘慧眼识才’举荐了王韶,那以后这战功肯定也是有自己的一份。

另外章越还可通过王韶,在对吐蕃西夏的攻略中,推行交引监的盐钞,通过货币手段收割,实现以战养战的目的。

历史上王韶熙河开边用了四个方略。

一个是征抚并用,听话的就安抚,不听话的就打,用我盐钞的就和你贸易,不用的就说你家藏有洗衣粉。

第二个是屯田。

第三则是茶马贸易,用茶换你们吐蕃的马。

最后则是市易所,官府借钱给商贾,让他们与吐蕃贸易,再通过息钱和市例钱充作军费。

如熙宁五年至七年三年,王韶即从市易所收入息钱十万贯,市例钱九千贯。吐蕃各部对市易所拥护至极,言以后汉蕃只有买卖,没有仇杀。

实现和平的只有贸易,但贸易又都伴随着战争!大家谈不拢了就打。因此熙河开边,与章越的盐钞货币化可谓是绝配。

章越看出王韶是意动了,不过对方叹了口气道:“多谢章学士好意了,此事我恐怕不能接受。”

章越问道:“为何?”

王韶道:“内子病重,大夫说她怕是过不了今年,我不愿在这时舍她而去。章学士不知,内子是我寒微之时跟随我的,当时她不顾家中的反对,执意要嫁给我。”

“如今我又怎能负她?在此时离她而去,章学士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

王韶说完后也是很可惜。

章越没料到最后事情竟坏在这个方面。

章越见此差点都说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之言,不过想了想万一此话给十七娘知道可是不好,故而还是罢了,只能改日再上门相劝了。

正当章越要告辞时,但见一名孩童推门入内。

这名孩童正提着一筐炭,他见了章越顿时惊喜道:“恩公!你怎么到这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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