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汉书高后传》

第143章 《汉书·高后传》

李景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原因也很简单。

对面的人是谁?

足利义满,日本室町幕府第三代幕府将军。

李景隆在从平户港到京都的路上,已经了解了这位日本枭雄的事迹。

足利义满十岁接任的时候,室町幕府还是风雨飘摇之际。

而等到他成年后,便开始树立威信,当兴福寺僧众抬着春日大社的神木入京强诉的时候,满朝公卿畏惧,足利义满却扶持朝廷,对寺社势力进行严厉打击。

随后,足利义满超越了祖父足利尊氏和父亲足利义诠,先后升任内大臣和左大臣。

后圆融天皇退位,后小松天皇即位,足利义满开始担任源氏长者,兼任淳和奖学两院别当,受封“准三后”的称号,成为了公家和武家双方势力的首领,摆平了京都朝廷。

再往后,足利义满通过土岐氏之乱和明德之乱,先后削弱了守护大名的势力。

尤其是明德之乱,山名氏鼎盛时曾经占据了日本六十六国中的十一国守护,有‘六分一众’之称,但被足利义满分化瓦解,酿成内乱。

最终,山名氏的氏清、满幸率军在京都的内野与足利义满的幕府军展开大战,双方血战昼夜,结果以反幕军的失败而告终,山名家族的守护只保留了但马、伯耆和因幡三国。

而接下来,足利义满更是一手终结了日本持续了一个甲子的南北朝时代。

南朝后龟山天皇手里的三神器(天丛云剑/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被奉还给北朝后小松天皇,这也标志着足利义满的威势达到了日本近百年间的最顶峰。

如此枭雄!

心气定然高傲无比!

怎么可能被自己误送了女装后,跟没事人一样呢?

装的!

肯定是装的!

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当众揭破罢了。

否则,足利义满自己面子也难堪。

正是如此,才会主动向自己示好。

再结合他派遣僧人特意给自己转达的话。

就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当众提这茬,当无事发生过。

但其人,一定早已在心里怨恨自己了。

口蜜腹剑!

笑里藏刀!

而现任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想要当着他的面,拉拢自己,甚至用鬼丸刀的故事暗示自己幕府将军的权力之争,想必一定已经触怒了足利义满。

因此,自己绝对不能犯错误。

即便自己是天朝上国的使者,不能卑躬屈膝以辱国格,但最起码,应该做的礼节,是必须要做到的。

不然的话,对方对自己本来就心怀怨恨,自己如果过于傲慢,更是容易让对方找到借口。

李景隆不想死在日本,他决定尽量地做到有礼貌,如此一来,对方抓不住自己的把柄,就不能把自己如何。

当然了,如果足利义满非要耍流氓,那李景隆也确实没办法就是了,这终归是人家的地盘。

大明使团的其他成员,诸如宫里的宦官,礼部的官员,看着作为正使的曹国公神色阴晴不定,多少都有些担忧。

出使日本有风险这件事,使团成员是都知道的,以前洪武朝的使团就被扣押过。

因此,他们也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曹国公的神色,一定是在向我们暗示什么!

不好!

难道日本人打算开箱为号,把我们乱刀砍死?

这都得归功于姜星火的那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李景隆保密工作做的极其出色,是半点没透露给使团成员,使团成员们纷纷警惕起来。

有的人,手甚至按在了刀柄、剑柄上。

而宴会厅里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

对面日本权贵们的“八嘎”又要脱口而出,手也纷纷按在了武士刀的刀柄上。

而就在这时候,坐在足利义满身侧的一位老妇人,忽然放下手中李景隆所送的书籍,开口说道。

“明国的大将军阁下是我的贵客,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位老妇人便是御台所日野业子,日野氏在日本国内特别是幕府体系内,拥有着类似于“王与马共天下”的那种地位和影响力,而日野业子更是深孚众望。

因此,老妇人甫一开口,底下的日本权贵们就又把脱口欲出的“八嘎”咽了回去,手也从武士刀的刀柄放了下去。

双方的气氛,再次从攀升到极限的临界点跌落。

少年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日野业子放在桌子上的书籍所翻的那一页。

——《汉书·高后传》。

趁着日野业子说话,足利义持还看了看自己能偷看到的内容。

“高皇后吕氏,生惠帝,佐高祖定天下,父兄及高祖而侯者三人。惠帝即位,尊吕后为太后,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为皇后”

足利义持心中又惊又喜。

御台所肯定是故意让自己偷看到的!

谁是高祖?

足利义满啊!

谁是高后?

日野业子啊!

谁是惠帝?

那肯定是自己啊!

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外甥女)为皇后,说的不就是自己的正室,日野业子兄弟日野资康的女儿日野荣子(日野业子外甥女)嘛!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足利义持喜上眉梢,这肯定是御台所在暗示自己,早就不为足利义满所喜的御台所,想跟同样不被足利义满所喜爱的自己,暗中结盟联手对抗足利义满!

等足利义满死了,御台所做太后,自己当皇帝,双方靠联姻利益捆绑,岂不美哉?

嗯,足利义持能有这种想法,那是因为他没看到《汉书·高后传》这一段的后半段。

“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为皇后无子,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为皇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大赦天下。乃立兄子吕台、产、禄、台子通四人为王,封诸吕六人为列侯。”

如果足利义持能站起身来多看点,恐怕他就没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了。

只能说,学汉学还是学少了。

说回这边,随着御台所日野业子的一拍手。

另一个同款箱子,也被武士抬到了花之御所的宴会厅里。

日野业子笑吟吟地说道:“请明国大将军阁下查看。”

看着两个自己送出去的箱子,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

这俩人,恐怕都不怀好意。

这世上就没有“给老头送女装,给花眼老太太送书”,然后还能落到好的。

怎么想,怎么不可能是对自己在示好。

或许,这两个箱子里,就藏着对方拿来不漏痕迹地当众侮辱自己的东西!

那自己拆开箱子,应该作何反应呢?

如果不说话,肯定很尴尬。

如果义正言辞地训斥对方,好像明明是自己先送了错误的礼物,多少有点理亏。

可如果服个软,大明大皇帝朱棣的威严何在?

算了,不想了。

车到山前,有没有路都得往里硬开了。

“锵!”

李景隆拔出鬼丸刀,这把宝刀在花之御所宴会厅的大烛台下,闪烁着森寒冷冽的光芒。

随着李景隆缓步走近那两个木箱,他身后那些曹国公府的家丁家将们,也变得紧张戒备起来。

李景隆心中暗叹:自己真是越活越胆小,以往自己遇到再凶险的局面,哪怕是白沟河那般千军万马的大溃败,自己都丝毫不慌.

李景隆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虽说比不上朱高煦那种绝世猛将,但手上多少还是有两下子的,如今宝刀在手,他有信心任凭谁敢动自己分毫,自己都能必定让对方血溅三尺。

但现在,他现在却只能用鬼丸刀来打开箱子。

至少得看一看,里面是什么吧?

李景隆的心里已经准备好了,给自己送女装,自己都认了。

谁教自己先给人家送的呢?

李景隆走到箱子旁边,漂亮地一刀斩下,应得满堂喝彩。

李景隆用刀尖撬起足利义满送的箱子,轻轻打开了木箱,顿时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衣服,但不是女装。

一套男人的日本金箔织绣锦鸡山花纹礼服叠放整齐,静静躺在那里,刺绣精美,上面还有很多镶嵌着的珍贵宝石,连锦鸡的眼睛都是用宝石点睛的。

“大舍人之绢!”

有识货的日本贵族再次出声轻叹。

大舍人之绢,也就是姜星火前世的的西阵织,是日本国宝级的传统工艺织物品,在织品界享誉盛名、地位崇高,因其出产于日本京都的西阵地区而得名。

只不过这个西阵的名字,是由于室町幕府中期,在京都爆发了东西军之争,大舍人町的纺织业陷入毁灭状态,战乱平息后他们重返京都,在离原先场所不远的战乱时西阵(西军的大本营)大宫重新开始发展纺织业。

而这一切,尚未发生,所以此时还叫做大舍人之绢。

这一套礼服,都是织匠师傅以手工操作,一针一线的制织,独特的质感和典雅的质地花样,在宴会厅的大烛台下显示出了令人惊艳的工艺水准。

李景隆一怔,大约也晓得礼物确实是费了心的,恐怕得到了他前来的消息,足利义满就已经安排织匠开始制作了,而且不知道自己的具体身材尺寸,可能是成百上千个匠人同时赶工了好几套尺寸出来的。

“大明正使曹国公李景隆,感谢日本鹿苑院主人赠送的礼物。”

念及之前的打算,自己给对方送了女装,对方给自己送了礼服,对方也算是“以直报怨”,自己绝对不能太过倨傲了。

否则的话,极有可能让对方认为他们的示好在自己这里一文不值。

到时候闹出了误会,可就有性命之忧了。

李景隆向着站起身来的足利义满行了半礼。

这已经是大明礼部规定,对外正使所能行的最高礼节了。

足利义满当然明白,这已经是李景隆所能做到的极限。

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足利义满才心中了然。

经过这次送礼物的试探,自己终于试探出了明国的李景隆大将军的态度,果然是打算与人为善的。

否则,如果仅仅是通过送女装和蜀锦来提醒自己。

那么在正式的宴会上,李景隆大将军依然应该保持着冷傲的上国使者风范。

而不是这样对自己有礼貌地行礼。

既然李景隆大将军给足了自己的面子。

自己也不能不给李景隆大将军面子。

足利义满连忙还了全礼,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明国大将军阁下,您真是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向您致以的敬意!”

李景隆觉得对方是在客气,甚至有些阴阳怪气?

为了消除误会,李景隆连忙继续行礼说道:“日本鹿苑院主人实在是太过客气了!”

足利义满心下一沉,李景隆大将军竟然说自己太过客气。

难道自己送的礼物有些贵重,李景隆大将军不敢收怕引起大皇帝的猜忌?但碍于面子,却也不能不收,只能用隐晦的“太过客气”来提醒自己。

足利义满这时候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用这些金丝绣线和宝石镶嵌制造的礼服送给李景隆大将军。

也是,万一让新的明国大皇帝觉得李景隆大将军这位正使里通外国怎么办?

李景隆大将军对自己这般提前提醒,眼下又回护自己的面子,自己送的礼物却不合心意,实在是罪过。

想到这里,足利义满连忙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说道:“是我没考虑到,明国大将军阁下实在抱歉,容我自罚一杯!”

李景隆心头此时已经有些恼怒了。

什么叫“我没考虑到”?

这不是明摆着还记着我给你送女装的仇吗?

合着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但毕竟人在屋檐下,再加上李景隆素来要命不要脸。

李景隆也只能带着无懈可击的笑意,继续谦逊说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也自罚一杯。”

“我自罚两杯!”

“我也自罚两杯!”

“我自罚三杯!”

“我”

大明的使团成员和另一侧日本的权贵们,目瞪狗呆地看着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上了。

有人偷偷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跟平常一个味道啊。

此人心里不由地泛起了一个念头。

难道他们喝的是珍藏的美酒?

八嘎!

足利义满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给我们喝普通的酒,自己借着招待明国大将军的名义喝美酒!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咳咳咳还有一个箱子呢。”

听到这句话,李景隆方才放下了酒杯,已经喝得有点熏熏然了。

李景隆一袭大红袍,手提鬼丸刀。

一刀劈下,第二个木箱的铜锁应声而断。

随着铜锁落地的清脆声音,第二个木箱的盖板也被刀尖挑着翻转过来。

里面的景象,顿时展露出来。

“居然是书?”

李景隆微微一怔,伸手从里面掏出几本厚重的线装书。

这让李景隆有点意外。

御台所日野业子开口解释道。

“此书名为《源氏物语》。”

李景隆点了点头,上面的汉字他认识。

所谓《源氏物语》,便是平安时代女作家紫式部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时期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经历和爱情故事,全书共五十四回,近百万字。包含四代天皇,历七十余年,所涉人物四百多位,人物以上层贵族为主,也有中下层贵族、宫女、侍女及平民百姓,充分反映了平安时代的文化生活和社会背景,在贯彻写实的“真实”美学思维的同时,也创造了日本式浪漫的“物哀”主义。

要是姜星火来了,也只会说一句,好一个日本曹雪芹。

当然,哪怕是当面说,李景隆也听不懂曹雪芹是何人便是了。

经过大概介绍,李景隆也明白了,这是日本文学的一部代表性的作品,御台所日野业子应该是想用此书,来向自己介绍日本。

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李景隆也同样行半礼说道。

“大明正使曹国公李景隆,感谢日本御台所赠送的礼物。”

日野业子勉力起身,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感谢明国大将军送的汉学书籍才是。”

李景隆愣了愣,什么书籍?

哦对了,不就是几本《汉书》、《旧唐书》之类的嘛,新版的书籍在大明城池的书店里随处可见,这几本之所以他拿来送人,是因为都是宋朝的版本,书籍老旧所以也比较有价值。

但内容其实都是一样的,譬如《汉书·高后传》、《旧唐书·本纪卷六》这些,放到哪个版本不都是同样的字?

还好,御台所日野业子不善酒力,不然的话估计两人又要一杯接一杯了。

不过三位日本权势者赠送给明国大将军礼物,倒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明国是天朝上国,正使又是地位极高的李景隆大将军,幕府将军、鹿苑院主人和御台所赠送一些说得过去的见面礼,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至于之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地方,什么古怪?那明明是几位大人物在不露声色的无形交锋!

欢迎晚宴顺利地进入到了下一个阶段,介绍人物。

而接下来,则是等待日本后小松天皇驾临。

随后由大明正使曹国公李景隆宣读诏书。

(本章完)

第144章 当众训斥

既然李景隆收了礼物,双方的气氛就开始变得极为和善了起来。

日本后小松天皇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驾临。

所以.李景隆‘暂时’还不用以大明大皇帝的姿态,训斥这位日本国王。

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也是给足了面子,少年穿着笨重的礼服,亲自端着酒,引领着李景隆去认识在座的这些日本权贵。

势力庞大的斯波、细川、畠山家,明显是室町幕府的主要支持力量。

山名、一色、京极、赤松四家,则属于在中央有较大权力的地方实力派。

紧接着,李景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大的日本里,足利义满的反对派也着实不少.

被足利义满削去和泉、纪伊两国守护的西部强力地方实力派大内义弘,看起来就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而东部镰仓公方的实力派足利满兼,同样也是这副作态。

这个“镰仓”不是上一代镰仓幕府的意思,而是指镰仓地方。

镰仓公方的任务是替幕府将军震慑关东的常陆、武藏、上野、下野、上中、下总、安房、相模和甲斐、伊豆共十国。

当初足利尊氏原本属意将新幕府设置在镰仓,和源赖朝一样坐镇镰仓与京都保持距离,一旦京都有事就可以动员关东武士,便能立即西上。

嗯.提刀上洛,痛陈利害。

不过因南北朝分裂,室町幕府不得不放弃初衷,长驻京都以保护脆弱不堪的北朝朝廷。然而不能有效控制鞭长莫及的关东武士将危及足利尊氏的政权,足利尊氏先后派两子义诠和基氏前往镰仓坐镇掌控关东各地势力,甚至遥控奥羽大名的状况。

镰仓府的主人最初称为关东管领,后来改成镰仓公方或镰仓殿,由基氏的子孙继任。

这一代,就传到了足利满兼。

虽说都姓“足利”,可屁股决定脑袋。

关东的足利氏,焉能不觊觎京都足利氏的幕府将军宝座?

这幕府将军,你京都足利氏当得,我关东足利氏就当不得?

没有这个道理嘛。

至于之前提到过的曾经占据六分之一个日本的山名氏,在明德之乱中被足利义满折腾惨了,手里从十一国到现在只剩下了但马、伯耆和因幡三国,对足利义满的不满,李景隆也是能从细节中看出来的。

至于其他的强力大名,诸如岛津、河野、小笠原、上杉等等,立场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牢靠。

最为出挑的,则是曾经号称“九州王”的今川了俊。

简直就是,直接在脸上写了“我不服”三个大字。

今川了俊出身足利同族,原名今川贞世,是今川家第三代家督今川範国之子,历任远江、骏河守护。

然而这位却是今川家这泥鳅窝里钻出来的蛟龙。

今川了俊文武兼备,是日本南北朝时期的一代名将。

文学方面,他著有名作《难太平记》,汉学造诣颇深。

武功方面,作为北军统帅,任职九州探题的今川了俊远赴九州,七年间转战各地,由弱变强,最终指挥北军发动总攻,攻陷高良山,菊池军(南军征西府主力)被迫撤回了根据地肥后。

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后,南北朝军力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南北朝统一后,今川了俊担任了备后、安芸、筑前、筑后、丰前、肥前、肥后、日向、大隅、萨摩等地守护,号称“九州王”,权倾朝野。

在其履任期间,还是个外交好手。

今川了俊从足利义满手里取得了与明朝交涉的权利,且与高丽使者郑梦周独自秘密交涉,李氏朝鲜建立后,继续负责与朝鲜交涉,还推行了要求大内氏镇压骚扰大明的倭寇、送还被绑架的朝鲜人、寻求大藏经等睦邻友好的外交政策。

换句话说——亲明派。

当然,功高震主的今川了俊,现在已经被老狐狸足利义满给扒拉成光杆司令了,闲居在京都。

李景隆和今川了俊倒是一见如故,两人就文学和兵法谈论了片刻,足足饮了八杯酒方才继续下去。

两人的感觉几乎是一致的。

纸上谈兵,终于遇到了对手!

不过今川了俊不晓得这位明国大将军的实战战绩,只是觉得对方通晓兵法、文学素养极佳,是个难得的,能跟他相交做朋友的人。

相见恨晚啊!

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一圈介绍下来。

李景隆也就完成了给朱棣交差的任务了。

奏折就这么写:臣已探明,西部的大内氏、东方关东的镰仓公方、北方的山名氏、京都的今川了俊,都是可以拉拢的室町幕府反对派.幕府残暴,失尽民心,只待王师一到,日本豪杰必赢粮景从,百姓必箪食壶浆,胜利之期,指日可待也。

朱棣信不信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信了。

又是一轮觥筹交错。

花之御所外,忽然传来了语调悠长的话语。

李景隆转头问通译:“说的什么意思?”

“日本后小松天.国王到了。”

果不其然,日本的权贵们哪怕看起来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依旧迫于传统的礼法和封建习惯,起身迎接这位傀儡天皇。

后小松天皇头戴立缨冠,身着冕服,本来颇为威严的装束,但由于其身量不高,加之长期处于足利义满的威吓之中,因此反倒显得有些猥琐。

事实上,后小松天皇的一生,跟汉献帝并无区别。

而天皇的式微,从一件很小的事情中,就能看出来。

距今六十年前的一天,北朝的光严上皇出巡时碰到一个美浓的守护土歧赖远,上皇的近臣喝道:上皇圣驾到此,快快下马!

土歧赖远闻听非但没有下马,反而大怒道:你说清楚是院驾还是犬驾(日语中院与犬读音相近)若是犬驾,就射他一箭。

说着,真的拔箭而射,他的随从们一哄而上,把上皇车上的帘子扯掉,把车子掀翻,并把上皇身边的公卿打了一顿。

事后,土歧赖远被幕府处死,但引起下层武士更大的不满。

有人说“如果没有天皇不行的话,就用木雕一个,或以金铸一个,把活的天皇流放到别的地方去,省得惹麻烦”;也有人哀叹“凤凰生末世,落魄亦堪悲;雉鸡遭野火,被逐无巢归”。

事实上,彼时天皇还能当做一个小诸侯来看待。

而到了此时,后小松天皇真成了没有半天实权的傀儡,也怪不得足利义满打算等太后死了,让自己的继妻当他干娘,自己当他干爹,然后儿子再篡夺他的皇位。

所以,接待明国使者不是在日本天皇的皇宫,反而是在幕府将军的花之御所。

后小松天皇到了花之御所,哪怕坐在了日本方面的主位上,还是看着足利义满的眼色行事,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景隆此时的心情,微微有些沉重。

伸头是一刀,锁头也是一刀,该来的注定躲不过。

又过了半晌,寒暄完毕。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

李景隆也不说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朱棣的诏书,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看着眼前的日本权贵们。

早有幕府安排好的香案等物奉上,上至后小松天皇、足利义满、足利义持、日野业子,下至今川了俊(九州王)、足利满兼(镰仓公府)、大内义弘(大内家主)等等,全都站起了身准备接旨。

李景隆展开圣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圣旨上工整的字迹,一时间竟然有点头晕眼花。

这东西念出来,真的还能活着回大明吗?

送错礼物,最多让足利义满他们不高兴。

可当众训斥日本国王,按姜星火讲的日本人的“羞耻观”,恐怕会来个剖腹大会吧,不对,日本人会把他乱刀砍死了再剖腹。

李景隆脑海里念头纷乱,但如今这情况,也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朕荷上天祖宗之佑,百神效灵,诸将用命,靖平国难,即皇帝位,已数月矣。

粤自古昔,帝王居中国而治四夷,历代相承,咸由斯道。

四夷者,高丽、安南、占城、琉球、爪哇即能顺天奉命,称臣入贡,唯尔倭夷,久而不至。”

日本权贵的汉语水平普遍还凑合,李景隆的话基本都能听懂,意思无非就是新皇帝打赢了靖难之役,登基好几个月了,自古以来都是中国皇帝统御四夷,高丽、安南等国也都来觐见新皇帝了,你们怎么不来呢?

但是最后的“倭夷”两个字,却触怒了日本权贵敏感的神经。

“八嘎!”

一名武士愤怒地走了出来,来到李景隆十几步的眼前。

李景隆已经做好了随时扔掉诏书,拔刀自卫的打算了。

然而这名武士却跪坐下来。

就在其人要拔刀的时候,少年幕府将军足利义持的声音传了过来。

“八嘎!纳尼噢西忒一路耨呆斯卡?尅一咯!”

李景隆身后的通译仍然忠实地旅行者自己的职责,小声翻译道:“妈的,伱在搞什么,滚回去。”

那名愤怒的武士,在眨眼间变得更加愤怒了。

随后,他就愤怒地滚了回去。

而少年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更是恭谨地起身向着李景隆鞠躬致歉。

李景隆内心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场面变成拔刀相向。

不过,这个幕府将军看起来倒是少年老成,像是个可以培养成亲善大明的人。

如果李景隆知道前一天足利义持还是铁杆的反明派,虽然只是为了反对他爹而反对,但恐怕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只会直呼“姜郎说得对”。

只要砸钱到位,确实国王都得喊万岁。

李景隆此时扮演着的角色,却是大明大皇帝,因此他无法回礼,只能冲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微微点头。

而仅仅是这一个点头,就让足利义持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坐在主位的后小松天皇疑惑地看了看幕府将军。

奇怪,平常肝火旺盛的足利义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性了?

按理说,他不是最为反对他爹足利义满对大明恭顺的恭顺吗?

这时候足利义持就算不亲自拔刀,也应该表示强硬态度以获取庙堂本钱啊。

让表忠心的武士,一点事情都没做就回去,是几个意思?

被小插曲打断的李景隆咽了口唾沫。

李景隆虽然不太清楚自己接着念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但他只有硬头皮念下去一条路可走。

“呜呼!钦若昊天,王道之常,抚顺伐逆,古今彝宪。

况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

蠢尔倭夷,出没海滨为寇,扰我子民,岂非自取灭亡噫?”

这段也很好理解,华夏遵循上天的旨意,安抚跟我走的,讨伐跟我对着干的,古今都是如此,更何况朕拥有这么广大的疆土,天下人都是朕的赤子,你们倭寇在海边当强盗,骚扰大明子民,难道不是自取灭亡吗?

这句话属实是有点打脸了。

“八嘎!”

又一名年纪较轻的武士愤怒地走了出来,来到李景隆二十步的眼前。

还没等他做什么。

“砰!”

一本书直接被砸到了年轻武士的身上,日野氏的年轻武士看到自己的姑奶奶日野业子正狠狠地盯着他,不由地吓得一哆嗦,直接放弃了愤怒,缩了回去。

日野业子的老脸,则转过来向李景隆挤出了一个笑容。

李景隆同样微微颔首示意。

李景隆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向自己示好,但点头就对了。

毕竟,老妇人解决了自己当下的困境。

后小松天皇又疑惑地看了看御台所日野业子。

为什么御台所会如此维护明国的大将军呢?

因为这位明国大将军长得又高又帅?

后小松天皇的促狭目光,转向了佝偻着身子的足利义满。

却发现足利义满在不经意间看着他,后小松天皇不由地马上触电般缩回了目光。

后小松天皇对足利义满的感情,混杂着感激、惧怕、崇拜等等复杂的情绪。

换姜星火的话说,后小松天皇是被足利义满控制着PUA太久了,反而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故此,足利义满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后小松天皇的精神偶像。

李景隆已经有点麻木了,他继续毫无感情地宣旨。

“今中国安定,猛将无用武之地,智士无所施其谋。

精锐饱食,终日枕戈待旦;艨艟斗舰,须臾扬帆千里。

若尔倭夷,不畏中国,方将整饬巨舟,远涉江海,水陆并驱,正奇互用,致罚于尔邦嚱。

彼时舳舻付于烈火,海水沸腾;戈甲积于高山,氛浸净扫。

鸿雁来归,箕子之提封如故;熊罴振旅,汉家之德威播闻。

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当描绘未来明日战争场景的排比句念完的时候。

便又又有一个日本武士跳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念出台词,足利义满就以跟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敏捷,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起身从身后挥刀。

刀光闪过,尸首分离。

看着武士的头颅滚落在花之御所的宴会厅里,再看看正擦拭刀锋的足利义满,后小松天皇不仅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接下来,足利义满的举动,让本来就有点发懵的日本权贵们更加懵逼了。

足利义满竟然对着扮演大明大皇帝的李景隆,在案几前叩首赔礼。

这还是飞扬跋扈的足利义满吗?

足利义满带头叩首后,其余人也连忙效仿。

“愚蠢之徒的无礼,请大明大皇帝恕罪。”

这时候,众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足利义满这是在向那位大明大皇帝隔空献殷勤啊!

如此说来,他之前跟李景隆喝酒的举止就很好解释了,是为了讨好明国啊!

只是,大家都很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令骄傲狂妄到极致的足利义满低头俯身呢?

“纳、纳尼?”后小松天皇震惊无比,在心里想道:“这、这还是足利义满吗?为什么会对明国使者这么恭敬?”

后小松天皇忽然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个精神偶像,骤然坍碎了。

李景隆这次则是彻底懵了。

如果说之前赠送礼物,还能当做人家足利义满大度、不计较、以直报怨。

可现在,又该如何解释?

明明对方是被训斥的,被大明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加上了战争威胁。

但对方的反应,却是叩头谢罪。

难道这位日本的一代枭雄真的怕了大明,还怕到这种程度?

完全说不通啊。

李景隆连忙亲自扶起了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则借势扶着膝盖站起身,两人目光交集时,抬头冲着李景隆露出了一个“你懂得”的笑容。

李景隆机械地点了点头。

别管对方啥意思,点头就对了。

而足利义满则眼眸一亮!

他确信,自己已经通过了明国的考验!

而随后,只要好好地招待、拉拢这位明国大将军,足利氏取代北朝天皇的事情,就将得到大明的默许,至于日本与明国的勘合贸易,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谈了。

李景隆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此时他的大脑已经有些运转不过来了。

他既不明白,传说中非常凶恶的日本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

也搞不懂,为什么知道现在都没有看到姜星火口中的剖腹表演。

李景隆只能继续麻木地念了下去,把诏书的最后一段念完。

“苟能革心顺命,遣使相闻,共保承平,不亦美乎?

兹用布告尔邦,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

嗯,意思再简单不过了,如果你们能洗心革面赶紧派个使者过来觐见大明的新皇帝,那还能保你们平安,否则的话,就不要怪我们大明不客气了。

当然了,一纸诏书而已。

你们日本要是真信了,那朱棣也只能说你们是太幼稚。

接下来的环节,就到了最终的部分。

日本天皇接受大明大皇帝的旨意。

接旨,肯定是要接的。

但问题在于,行什么礼节接旨?

如果按藩属国的礼节,那就得跪下去接旨。

什么安南、琉球、占城、爪哇、朝鲜.都是这么接旨的,国王一样得跪,因为大明的使者,代表的是大明大皇帝。

可如果不按藩属国的礼节,能不能争取点面子呢?

震惊到话都说不利索的后小松天皇,本来还想给日本权贵们表演一下天皇的骨气,打算以平等的姿态接过诏书。

然而等他站到李景隆面前接旨时,却不知怎地,看着高大威严的李景隆,忽然想起了诏书里那句“舳舻付于烈火,海水沸腾;戈甲积于高山,氛浸净扫”。

后小松天皇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他仿佛看到了日本的船只在港口被付之一炬,连海水都沸腾了起来,而幕府军队的那相比于明国简陋到可笑的武器和甲胄,被不屑使用的明国人扔垃圾似地堆在了一旁,直接堆成了小山。

而自己,作为日本的最高统治者,则被双手后缚捆绑了起来。

白衣出降!

负荆请罪!

这是足利义满在对明战败后,为了保全自己残余的军队,强迫自己去当替死鬼,去面对明国人的愤怒!

自己跪倒在了负责征日的明国大将军李景隆的面前,李景隆拔出鬼丸刀,就要斩杀自己这个替死鬼。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在接受诏书时,并没有以藩属对待天朝的礼仪行事!

——明国人以此为借口挑起了战争。

长期活在足利义满阴影下的后小松天皇,心里的自信早就被消磨殆尽。

而刚才在自己心中天下无敌的足利义满,却又卑微地跪倒在明国大将军的面前,甚至冲明国大将军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这一幕,让他更是感到了反差、愤懑、耻辱、不可置信与自卑。

足利义满,你的威风呢?你的气概呢?你不是统一南北朝天下无敌吗?为什么要跪倒在明国使者的面前?为什么要笑的如此谄媚?

为什么?!

巨大的恐惧,抓住了后小松天皇的心。

后小松天皇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却又感到一阵晕眩。

不!

日本绝不可与大明为敌!

本天皇绝不当足利义满的替死鬼!

“噗通”一声。

从心的后小松天皇双膝一软,就像足利义满刚才那样,跪了下去,双手高举接旨。

而甫一跪下,他的心里,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念头通达了。

“跪就跪吧,足利义满刚才也跪了,再说,给大明大皇帝跪,不丢人。”后小松天皇如是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一跪,竟是让周围的日本权贵一时失神。

这可是日本天皇!

再落魄、再傀儡,那也是日本天皇!

是日本的象征!

而如今,就这么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路边败犬一般,跪倒在了明国大将军的脚下。

哪怕他们知道这是藩属国对待明国必须执行的礼节,可这依旧对他们的精神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更令他们费解的是,幕府的三位主要人物,几乎是你争我抢地在向明国的大将军示好!

难以理解!实在是难以理解!

李景隆看着跪下接旨的日本国王,又看了看正冲自己露出友善笑意的足利义满、足利义持、日野业子等人,总觉得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结局,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算了,不管了。

既然圆满完成了任务,那订购的棺材也就可以退了。

而另一个微妙的念头,也从他的心头升起。

手握权柄,外藩俯首,这样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

几个月后。

永乐元年六月,在日本盘桓许久的李景隆,终于被盛情招待的足利义满,依依惜别地送回了大明。

随同大明使团一起回来的,还有日本使团。

日本使团的正使,是在九州时期就开始长期负责,对大明和朝鲜的外交工作的今川了俊。

使团里还有一个特殊成员,那就是基于日本皇族从平安时代开始的庙堂传统,出家为尼后(约等于庙堂避难/流放)被派来明国深研佛法的雪舞樱。

长江浩荡,舟船如梭,两岸风光秀丽,人声鼎沸。

“好美啊”

站在船头甲板上的雪舞樱,眺望着这远比京都繁华的景象。

此刻,她身穿素净僧衣,手持禅杖,脚踩布鞋,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样子,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眸中隐藏着不易觉察的狂热和野心!

自打她离开日本,跟随使节抵达大明,自宁波港以来,她已经见识到了明国广袤的田地、令她惊叹的人文气息以及城镇的繁华富庶。

尤其是,当她亲眼目睹大明帝都,

那座让全日本海商趋之若鹜的南京城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在她曾经生活的日本,竟然只能算作是偏僻小岛!

而大明,则是整片儒家文化圈的中心,也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更重要的是,她还从大明人的口中听说了——大明的军事力量,比起她所熟知的日本强大了何止十倍?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大明,她几乎没办法用自己的常识去判断明军的强弱!

因为,大明实在太庞大、太神秘了!

即便是号称“幕府战神”的今川了俊,也根本搞不懂大明的具体情况。

因为今川了俊花费前后十余年时间攻伐九州岛,成为“九州王”,也不过是局限在一岛之上,战斗也仅仅是数千人规模,只要上了万人,就已经是超大规模合战了。

而在李景隆的口中,他曾经统御六十万大军与如今的大明大皇帝对垒。

最重要的是,今川了俊经过在宁波等地的了解后,知道这位大将军并没有吹牛。

自诩用兵老道的今川了俊根本想象不出来,统御六十万大军能维持正常的行军秩序不崩溃,需要统帅拥有怎样的强大调度能力。

那可是六十万人的粮食、水、药、兵器、骡马啊!

今川了俊唯一可以确定的,大明绝对拥有远超日本数十倍的实力!

同样在船头,李景隆的大红袍被风吹拂起来。

他看着南京城的轮廓,感慨于几个月的日本之旅,真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姜星火教他的办法,阴差阳错竟然让他圆满完成了任务,也不知道这在不在姜星火的计算之中。

等等。

不对!

这是啥?

“国公爷,百姓手里的邸报。”

曹阿大先带着几名家丁驾着小船上岸,通知在岸边迎接的官员和众勋戚,随后带回了这个东西。

“怎么就来这么点人?”李景隆有些不悦地问道。

皇帝又骗他,当初说好了成功归来就带着满朝文武来迎接他的。

一边说,李景隆一边接过了印刷质量极为粗劣的邸报。

“不对.这不是朝廷的邸报。”

李景隆一目十行地扫过了这张奇怪的《明报》。

上面写着数字,画着圈,这些数字李景隆倒是见过,阿拉伯人的。

①大明第三期农业育种专项国债即将发售。

②大明财神射利本期中奖号码(阿拉伯数字)。

③《三国群英平话》第五十八回:轲比能兵犯代郡,公孙瓒大破胡虏。

再往下,邸报上就是一些李景隆看不懂的东西。

在旁边的曹阿大终于忍不住了,提醒道:“国公爷,您翻倒后面来,拿反了现在朝野都在吵架,争得就是这上面写的东西。”

李景隆把《明报》这张粗劣的大纸翻了过来,方才看到正面连篇累牍地写着立场完全相反的几篇文章。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明白了,此时朝野正在争论道统,应该是顾不上他了。

这些东西,李景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搞出来的。

可他翻来覆去把整个邸报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姜星火呢?

关于李景隆的疑惑,还得把时间线拨回到他出发前往日本后的几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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