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迎面如刀

急风刺面。

在这样的高速下,缺失道元的保护,几可等同于受刑。

在凛冽的风声中,林正仁感受着肉身层面上的巨大痛苦。

他的后脖颈被掐着,被人像掐一条狗般,那样耻辱地掐着。四肢僵直垂落,就那么吊在空中……

他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仪表。

因为他所有的思考,都要用在一个最紧要的问题上——

如何活下去?

在黄河之会上,代表国家出战的天骄,受血鬼反噬,未战而先退。拿了正赛的名额,却连台都没登上去。

庄国几乎是天下笑柄。

为了走上观河台,庄国付出了几代人的努力。

为了洗刷这一次的耻辱,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作为庄国人,林正仁虽然并没有感同身受的耻辱,但他强行让自己感受着那种耻辱,唯有知道国耻何极,他才能更深刻理解杜如晦的愤怒。唯有深刻理解了杜如晦的愤怒,他才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生机。

所以他迎风闭目,涕泪横流。堂堂一国之天骄,平日里也是可以睥睨同辈的存在。这一刻无比狼狈,也无比耻辱。

最擅市恩的杜如晦,没有给他半点尊重,当然是因为已经彻底地否定了他。

此刻他让自己感受其心绪,难过得止不住眼泪。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种填塞心头的、巨大的耻辱感,是因为被人像拎小狗一样拎着后脖颈,还是因为国耻加身!

他的后脖颈,能够清晰感受到那只手上的皱痕,也尤其能够感受到,那只手上传达的坚决意志。

杜如晦已有杀心。

他并不后悔第一时间选择吐血弃赛,因为横扫全场的姜望,恰是天下第一内府。若是在锋芒未试的彼时,忽而痛下杀手,哪怕是余徙那样的真君强者,也很有可能疏忽。

正赛八场同较,他和姜望那场,肯定不是最受关注的,真君余徙未必会投入多少注意力。而以姜望强势击败项北的神魂战力,瞬息之间,足够在神魂层面杀死他好几次。

太冒险了。

哪怕主持黄河之会的,是余徙这样的衍道强者……也太冒险了。

东郭豹不也死了么?

触悯虽是没死,却又好得了多少?傀儡需要重新造,异兽需要重新寻、重新养……这要耗去多少修行时间?几乎是废掉了!

登上台就是赌命,而他不愿意赌。

事实上他想得很清楚。

祝唯我出走后,整个庄国,数他最有天赋。

贺拔刀、段离都毁在锁龙关前,其余的外楼修士都很平庸,庄国暂时没有第二个有望神临的人物。

杜如晦之后,后继无人。

他林正仁,无疑是最有希望的。

能打进黄河之会正赛的天骄,当然具备成就神临的可能。

他对庄国来说,有一定的重要性。这一点从杜如晦对他的良好态度,也足能见得一二。

这是他的倚仗所在。而他自认毁掉血鬼以弃赛,是牺牲巨大来帮助国家保全颜面,杜相应该看得到这份苦心才是。

只是从现在的境况来看。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而低估了黄河之会的意义……

就前一点来说。

是庄高羡、杜如晦君臣还有另外的选择吗?

谁人?

那个被他当众踩过脸的傅抱松?

那个被他轻松击败的黎剑秋?

还是那个军中的、只会玩命的莽夫杜野虎?

从后一点来说,景帝后来出声,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场面。

问题一下子就严重了太多倍!

景帝的开口,意味着这次黄河之会上,属于庄国的利益分配,已经被抹去。而他给庄国造成的耻辱,要得到重新审视。

这两天在观河台上等待结果,每一息时间都很煎熬。

因为他明白,黄河之会结束后,就是庄廷跟他算账的时候。

庄高羡不是一位不舍得的君主,相反,其人大方得很,对有功之臣,怎么恩赏都舍得。但有一点,这位庄君的恩赏或者说“投入”,一定要看到回报。

国家把他送到观河台来,国相亲自护送、亲自指点,不惜与盛国这样的第一道属国产生嫌隙,也要支持他击败江离梦……

都是为了观河台上的荣誉和黄河之会相关的利益。

最后,却只收获了耻辱和损失。

还在景帝那里留下了坏印象,主持大会的、出身玉京山的真君余徙,也难免对他有恶感……

这一趟上桌来,赔了个血本无归!

想来想去,作为押注筹码的他,也难有活着的希望。

他当然想过逃跑,但清楚绝无跑掉的可能。

他这两天摆足了认命的姿态。

他痛哭流涕,承认自己贪生怕死,承认自己在知道对手是姜望后,就抑制不住的恐惧。他痛苦、自责,表示甘愿接受一切惩处,同时希望能够以有用之身,将功赎罪……

而杜如晦始终不曾表态。

这不言而言的态度,令他震怖。

现在黄河之会刚结束,杜如晦就直接拎着他疾飞回庄国,像提着一条待宰杀的肉狗,前往屠宰场,甚至于连一丝在人前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做——或者说,表现出庄国对他这等懦夫的唾弃,就已经是杜如晦的表面功夫了。

怎么办?

黄河之会上的利益,他没有能力再做影响。脱离黄河之会这样的盛会,相对于天下局势,年轻天骄们的力量,还是太过微弱。

而自身的价值……

虽然他自认为价值极高,远远超过傅抱松、黎剑秋之流。

但恐怕在庄高羡和杜如晦看来,一个死在观河台上的林正仁,要比苟活下来的林正仁,能够体现更多的价值。

枫林城的真相,还是他推断出来后暗示祝唯我的,他如何不知道这对君臣会如何考量!

这两个人只会拿战死的他和苟活的他做对比,所以他是如今的庄国年轻一辈第一,现在也像条小狗一样被掐着后脖颈吊着!

怎么办!

林正仁努力蓄积着全身的力量,在凛冽的风声中艰难开口:“正仁自知万死难赎此罪,好在无限制场所有人都弃赛了,我们庄国并不显眼……”

风声继续呼啸。

对于他的“提醒”,杜如晦显然无动于衷。

他弃赛的性质,和那些人截然不同。他自己当然清楚。

但仍要提一嘴,为自己挣扎一番。

路是一点一点趟出来的。哪怕有一丁点的可能,他都不会放过。

在刺骨的风刀中又熬了一阵,林正仁又道:“我真恨自己无能,不能相阻。叫姜望那乱臣贼子,竟摘了魁名。其人恨国如此,有此天资,有此荣魁,又身在强齐,已成我庄国心腹大患!”

云景飞速倒退,而风刀依旧。

林正仁艰难地问道:“您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对付他?”

凛冽的风声中,杜如晦的声音终于响起:“这已经用不着你操心了。”

林正仁心底松了一口气,但面上反而更痛苦:“是……我已是该死之人。我操不操心都无足轻重。只是……咳咳咳!”

他灌了几口风,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而后继续道:“如果您决定对付他,我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我全族都死在他手里,我们有血海深仇。我就是他的污点,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作恶的证据。”

杜如晦骤然停身,仍是单手掐着林正仁的后脖颈,将他半提起来,低头俯视着他。

惯来待人和蔼的杜如晦,在这样的状态下,才见得了几分一国之相的威严。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正仁:“我其实现在很怀疑,你林氏全族……当真是姜望所杀?”

这话里的不信任和厌弃已经如此明显,但林正仁心中大石反而落下。

只有确实想要利用这件事,杜如晦才会需要考量其真伪。

所以他……找到了自己于其人的价值所在!

林正仁努力控制着痛苦的表情,让自己更谦卑,更顺服:“望江城是庄国的望江城,这件事想有多真,就能有多真。我愿意做任何配合。”

没有回应声。

疾风呼啸而过,一团稀薄的云气,在空中打了一个寂寞的旋儿。

感谢大盟帝国|秦殇给姜安安的盟主赏!

诸位明天见。

(本章完)

第1180章 喧嚣时

晏抚大摆庆功宴,几乎包下了丰城所有的酒楼。

流水席开遍全城,不管是谁,不管来自哪里,上桌就吃。

为姜望庆功的条幅,几乎随处可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议论魁名的声音。

此宴三日三夜不歇。

附近不少城市,都有人闻风赶来,吃这免费的宴席。一时之间,姜望之魁名,就连贩夫走卒也尽知。

曹皆是个低调的性子,却也对此不作阻拦。因为多年无魁的齐国,也确实需要这一场张扬。

主宴自然摆在齐馆,与宴者多为齐人。这并非是齐国官方的庆功活动,性质只能算是姜望友人私底下的庆祝,当然气氛也更自由。

说是宴饮达旦,实则三更不到便已歇。

原因说来有趣——酒宴的主角,天下第一内府姜望,还要赶着去做晚课。

这一晚。

豪掷万金的晏抚,尽忙着与温姑娘窃窃私语。

观河台法天象地惊天一吼的重玄胜,热情邀其堂兄参与庆功,意甚骄矜。

李龙川酒量甚佳,家世又高,帮着姜望挡了不少酒,依然神态清醒,足见世家风度。

倒是已经戒酒的许象乾面红耳赤,激动得诗情澎湃,在宴席上接连作诗十九首,首首不离“双骄”“双雄”“双壁”字样,甚至于表示已经感受到了下一个神通的呼唤,该神通就叫“诗仙人”,赶马山双骄,真乃诗剑双绝……

楼上清静些的一桌上,听着楼下的高谈阔论,照无颜有些嫌弃地道:“姜青羊之所以要赶着去做晚课,也是实在受不了这些诗句吧?”

子舒双手捧着一个大酒杯,时不时抿一口,小脸微红,嘻嘻地笑:“我感觉写得还可以啊,押上韵了都!辞藻虽有欠缺,但很写实!”

照无颜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你爹可是龙门山主,你家是饱学之家。你对诗句的要求就仅此而已?

押上韵就行?

更过分的是……

哪里写实了!

是“古今同庆姜望魁,象兮乾兮放光辉”写实,还是“赶马山绝唱,文思如水飙。人间已无敌,绝世这双骄。”写实?

但她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子舒正好也奇怪地看着她。

“怎么了?”照无颜莫名有些心虚,强自镇定地问道。

“奇怪呀。”子舒歪了歪头:“师姐你可从来不会在背后议论谁人的。”

她的食指,搭在酒杯边沿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许师兄还是第一个。”

“也学着话多了,你少喝几口。”照无颜捏了捏她的脸,便将这话题跳过。

……

姜望静静坐在房间里,巩固着新开的第四内府。

外界的喧嚣都与他有关,这一天他的名字以恐怖的速度,向整个现世传递。

西极宛、雪,北至荆、牧,南抵楚、越……凡人族活动之处,无有不知观河台上得魁名者!

此诚世间之绝顶天骄!

但外界的喧嚣,也与姜望无关。

他知道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所以他不会停下来。

行至一山,看一山风景,而后继续登高。

神魂匿蛇探索着内府房间,也寻找着新的秘藏。

这是向内探索自我的漫长过程,并不见得能有什么显见的收获。但修者唯有更加了解自身,才能够走得更远。

如今脱离了战斗状态,专注于修行上的思考。姜望才明白,为什么天府修士那么罕见。

天府修士最难的一点,其实是五府皆充塞神通时,在五府海如此“满盈”的状态下,各个神通之间如何共存。

譬如姜望当初刚摘不周风之时,三昧真火和歧途便隐藏了行迹,这亦是在避免神通之光有可能发生的冲突。

三府四府之时,这冲突尚有缓冲余地,因为五府未满,各有退路。

待得五府皆开,神通皆悬,神通之光退无可退。

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求第五个神通种子,能完美与其它神通种子相合,混同成一个整体。

如若不然,第五个神通种子就不能成型,或者成型之后,也要在冲突中崩溃。

也就是说,在已得四府四神通的情况下,哪怕是吞下了神通果那种稀世奇珍,若所得神通不能与其它神通完美相合,亦是无法成就。

重玄遵加持重玄神通之力的日月星三轮斩妄刀,就是这种神通相合的外在表现。

而五府四神通的黄舍利,之所以未能成就天府,恐怕有很大的原因在于逆旅神通。她的菩提、雷音塔很是相合,景风亦有机会融入,但逆旅这样的神通一出,什么样的神通才能将它们统合?

可以说成也逆旅,不成也逆旅。

但也不能说不幸。绝巅神通和天府相较,很难说谁更难得。以表现而论,还是绝巅神通更胜一筹。

回到姜望自身来说,他的神通都是自我升华而来,既有所修所悟,也有所经所历,可谓完美契合自身。

风火本就相合,歧途一体两面,足为核心,后来剑仙人一出,统合所有,竟然在四府就完成了神通之光的混同,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他成就天府的难度,远低于同境修士。

第五个神通只需向这个体系靠拢即可,而无需像其他等待天府的修士那样,苛求“关键”。

若将成就天府比作筑一道墙,很多修士只能求唯一能够填补空缺的那一块砖。神通本就可遇不可求,又有如此局限,无异于在大海中捞一根有特定记号的针,是难上加难。

此外还有一些单纯依靠“奇遇”来获取神通的修士,神通见异,空缺根本无法填补,五府同耀自然无从说起。

而姜望的选择余地却很大,因为剑仙人神通的特殊性,他的“墙”已经成型,最后一块砖很容易“砌”上去。

当然,这亦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仍需磨砺和探索。

此外。

新摘的剑仙人神通还有太多可以挖掘的地方,现在统共三十息的持续时间,虽然比声闻仙态的十九息长一些,但也更难恢复。

好在可以断开使用,根据需要分配使用的时间。

全部三十息剑仙人状态使用结束后,则需要整整两天的时间来恢复。

缩短恢复时间,延长使用时间,无疑是接下来对这门神通的开发重点。

非是姜望不愿意“与民同乐”,而是在经历璀璨的大战之后,修行更易得到体悟。再说前路漫长,他只不过是重复他过往的生活。

他这样走来,也这样走下去。

……

……

天下第一内府的房间里没有亮灯。

但在并不寂寞的长夜里,有一道眼神远远注视着这里。

这座城市如此喧嚣,这道眼神如此寂寞。

直到月色渐渐隐去,启明星亮在东天。

“回去吧。”有个声音说。

于是窗子被合上。

藏在斗篷下的女尼,就此隔断了自己的视线。

她凭着此窗,看了一整夜的彼窗。

不曾惊扰任何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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