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路漫漫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是五月底。

马上要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姜望看了一眼窗外西垂的落日,缓缓收功,将已经日趋清晰的天地门隐去。

这一个多月,是姜望离开庄国后,最安宁的一段时间。

他基本就一心扑在修行上。

当然也没有放下“种田”。

天青石矿脉距离彻底枯竭的时间又近了,但胡氏矿场里的矿工们,倒个个精气神很好。

在重玄胜的安排下,姜望开始接手统合重玄家在阳国的全部生意。

来自重玄家内部的掣肘,大部分在齐国直接就被重玄胜斩断了。

姜望是把青羊镇当做大本营来经营的,虽然对嘉城方面来说,难免有鸠占鹊巢之嫌。

但在之前的矿脉枯竭事件里,他们的责任洗不清,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反正原本也是默认重玄家在此地有三十年经营权的。

青羊镇的现任亭长是原矿场管事胡老根,自然唯姜望之命是从。

只要姜望还愿意用青羊镇上的人做亭长,至少在表明上尊重莫家的治权,莫家便不会多说什么,就当胡由胡少孟父子还没死,还在与他们明里暗里较劲便是了。

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其实并不难。

统治者自己尊重已制订的合理法令,不贪渎枉法便是。

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方法,早已被前贤写成律法,记成规矩。不曲解、不倒行逆施即可。

矿脉枯竭了,便去寻找新的矿。矿没了,还有其它的资源产出。

大地是慷慨的,有数不清的资源供给大地上的生灵。只要不过分贪婪,懂得节制,就能生生不息。

对超凡修士来说更简单——不过分盘剥就可以。

拿自己份额内的供奉,在自然灾害前,做出自己超凡的贡献。

这对姜望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细说起来,他在青羊镇并没有做什么,但短短的一个多月,人们的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

在姜望自己本身的修行方面。

首先是太虚幻境,他打进了前十,在通天境的匹配战斗中,已经位列第九。

勒溪福地在贡献了一千零五十的产功之后,姜望便掉到了排名三十二的龙虎山,此后每月只有九百五十点的功入账。

福地排名的下降他是早有认知的,也谈不上失落。毕竟在福地挑战中所遇到的对手都境界远胜。

最终掉到什么位置才会停下,他也不清楚。但最少最少,他希望自己能在彻底被“逐出”福地前,可以守住排名,再往前进——这个目标现在看来还太遥远。

算上通过论剑台“赚”得的功,累计已有五千四百一十点。

“法”的积累则进展缓慢,只加了七点,变成四百三十五点。

一应道术自不必说,姜望是时时勤练的。

修行境界上,天地门在他自己的“视野”中,如今有如实质。

这是一扇高大的石质门户,高约三丈,阔约丈八。这并非实质的高度,天地门所在的不知名虚空也未必能以此计量高低,纯粹是姜望“目测”的感觉。

门上刻有铭文隐隐,看不真切,且不断变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天地门,各不相同。天地门是每个人最隐秘所在,自然不能与人研究。

但在浩瀚的修行世界里,前人还是留下了一些记录分析。重玄胜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一股脑给了姜望一大堆。

有些完全不同、毫无帮助,有些较为类似,可以触类旁通。

根据前人笔记,姜望推测这些铭文可能是他的修行体现,是他的道。

等他真正洞彻自己的“道”之后,或许这些铭文才会固定下来。

石门上最显眼的,是三道横纹。

以上中下的位置,完整分割天地门。

这三道横纹分别代表天、地、人,是姜望小周天所凝聚意象,也是他独有最强三剑的体现。

看似轻巧虚浮,实际却最是沉重。

若非有这三道横纹,天地门早已被姜望推开。

曾经支撑着他走到如今的根基,如今也阻碍着他的前行。

他必须要承受自己所构筑的一切,并且在这种承受之中,亲手推开天地门。

如此才能够打破天人之隔,道脉腾龙。

直到此时,姜望才真正明白了。

为什么说越强的通天境修士,这扇门就越坚固、越难推开。

而王夷吾那种人,则到了另一个层次。

他的力量已经走到通天境这个层次的极限,也超过了天地门所能到达的极限。

他的天地门强无可强,坚无可坚。

而他还在想尽办法,试图打破极限,让天地门更强一步,让自己可以走得更远——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极限之所以是极限,因为已经被无数过往的天才所证明。

无数的天才走到这里,终不能寸进,于是宣布此为极限。

之所以姜梦熊敢说王夷吾是当世最强通天境,因为其人正处于通天境极限所在。哪怕将过往的绝世天骄拿出来比,在这个境界也只是如此。

对于姜望来说,他对王夷吾所处的层次当然不是没有想法,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往那里走,但不会偏执强求。

对于前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

如尹观迫于佑国上层压力,提前兑现潜力,以最快的速度踏入外楼境。

如王夷吾有姜梦熊的庇护,不断夯实基础,拓宽通天境极限。以最强之名前行。

姜望则和重玄胜一样,在稳固基础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往前走。

在到达终点之前,很难说得清孰优孰劣。

王夷吾当世最强通天境的名头当然响亮,但终归只是通天境。现在的尹观足以轻松虐杀他。

但尹观如果受阻于神临境前,等王夷吾追上来,强弱之势就会逆转。

这一条漫长的修行路,每一个人都必须竭尽全力的跋涉。

对于现在的姜望来说,最让他在意的,其实不是天地门。

而是“居住”在通天宫里的冥烛。

对于冥烛,姜望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很清楚这东西与白骨道的关系,另一方面这东西又的确救过他性命。

冥烛第一次起反应,应该是融合了妙玉的白骨之种。这一点姜望并不知情,是妙玉所述。

第二次是碰到妙玉的伤口,或许触及了妙玉的道元,冥烛传输了只能对白骨道教众起作用的【肉生魂回术】。

第三次是因为白莲使用的封印记忆秘术,激发了冥烛的反应,保护了姜望不被封印记忆。并传输了以寿元催动、穿行阴阳的【白骨遁法】。

第四次,就是示警枫林城之灾。

自枫林城之后,冥烛就未再有异动。(天府秘境里吸收死气毒那次,姜望并不记得。)

但昨夜,冥烛在通天宫里移了一分。

姜望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对冥烛的主动研究都一无所获,但他从未放松过对冥烛的观察。

冥烛的的确确在通天宫里“悄悄”移动了。

他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好是坏。

这让他心生警惕。

在他有意无意的控制下,如今的道脉真灵也不再盘绕在冥烛上。

而是在九大星河道旋间来回穿梭,不断淬炼,以期升华。

……

日照郡有七城,规模大体上都差不离。

嘉城在日照郡的中间偏东位置,而在嘉城的西南方位,有一座越城。

越城城北有一户李姓人家,当家的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也不知具体做的些什么。

前一阵忽然回来,整理了一些东西便走了,据说去国外有一桩大生意。

也不知是去齐国还是哪里,他那个半聋的丑婆娘也说不清楚。

这年头,普通百姓没几个穿城越境的,很多人一辈子就活在山村里,连镇上也不曾去过。因而也没人能核实真假。

也没人有那个闲工夫。

但是没过多久,老李头就又回来了。这次在家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早些年经人撮合、搭在一起过日子的丑婆娘,也整日脸泛红光,欢喜得很。

李家少与左邻右舍打交道,大家伙也不好问他家生意做得如何,但从这家人平日吃穿用度来看,大抵是不差的。

对很多人来说,日子总是平常的过。

这一日,李家半聋的丑婆娘匆匆出了门,花大价钱请来城西最好的医师,也不知是老李头害了什么病。

也就是这一遭,周围邻居才知道。老李家富裕着呢。

不然城西的那家医馆,等闲谁请得起?更别说还请来了坐馆的招牌秦老先生。

那可是该医馆的上一任馆长,已经很久不亲自出诊。没有百十两金子,能够请得动他?

有机灵的,便已经盘算着待老李头病情稍好,拎些什么礼物上门套交情才好。也让他带一带,看能不能掺和掺和那么能赚钱的生意。

富在深山尚有远亲,何况是富在这么近位置的邻居呢?

别看老李头年纪大了,门路准有不少,要不然能有那么些钱?

寻常人家害了病,咬咬牙也就捱过去了。哪有那么金贵还去看医师,更别说看那么贵的医师。

城主府上有人病了,都看的这家呢!

至于这病能不能好,秦老先生都出马了,那还能不药到病除?

……

待第二日,机灵的邻居起了一个大早,拎着礼盒便准备上门去。

但他刚走出门,就愣住了。

隔壁李家大门紧闭。

门前挂起了白幡。

(本章完)

第245章 九十老叟为谁哭

毫无疑问,老李头是一颗合格的暗子。

在嘉城卖了好几年的馅饼,馅饼做得是真好,不比那些老字号差。

这些年他安分守己,交善友邻。

只偶尔回一趟安在越城的“家”,说是家,不过是惑人的障眼法之一罢了。

任谁来查他,都会收获一团乱麻,再聪明的人物,也非得好好费一番工夫不可。

平日里正常过活,胡少孟找他,他才做事。

见识了超凡修士的世界,些许世俗金银算什么?

这一次去接触天下楼的超凡修士,买凶行刺另一个超凡修士,想想就令他已经老衰的身体热血沸腾。

逃出国外,到了容国边境的一座小城里停下。

他早已做好了四处流窜的准备,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可以回国的消息。根本没人来追查他。他精心设计的逃窜方式成了空谈,苦心选择的路径无人问津。

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等待的结局却并没有降临。

他甚至幻想过很多次,他在哪位愤怒的超凡修士面前,用残余的生命表演。将那个超凡的修士捉弄于指掌,把他引往错误的方向……

颇有一拳打到空处的失落感。但能不死,总归是好事。

他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回了阳国。

嘉城是回不去了,索性便在越城休养下来。

为超凡老爷做事,银钱是不缺的。“家”里的婆娘是不好看,但好在懂事贴心。

日子就跟往常一样,胡少孟不联系他,他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与在嘉城开馅饼铺子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平淡。

发现自己生病,是在三天前。

起先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没成想身子越来越虚。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了,是不怕死的。

敢参与杀头的事情,怎么会怕死?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只是娶来做幌子的丑婆娘,看着她丑脸上流的鼻涕眼泪。

他……忽然就害怕了。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盒金叶子来,全砸在地上,让婆娘去请医师,请最好的医师!

有钱能使鬼推磨。

秦老医师来了,大概是老眼昏花,竟把个脉也把不准。

看了又看,观察了又观察。

最后甚至脱掉了他的衣衫,看过之后,一屁股跌坐地上!

爬起来当时就离门而去,一片金叶子也没拿。

老李头知道,自己完了。没救了。

但是好在,好在留下了一些金银。

钱财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终归足够这个人丑心善的婆娘好好过日子了。

只是遗憾,没办法为那位强大的超凡老爷继续做事。

那般平庸的他,终此一生,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稍稍靠近超凡的世界……

真是,令人遗憾。

此时的老李头,并不知道在他心中如神魔般的胡少孟已经被人杀死。

他有他自己老迈的心事。

他有些疲惫地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并不知道他的死,会对这片土地,这个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而他那个半聋的丑婆娘,摸也没摸那些金银一下。

只是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很难听的哭了起来。

……

却说拎着礼品出门的邻居,一侧头就看到了李家门前挂的白幡。

守在门外的两队披甲士卒也令他心惊胆战。

奸夫淫妇?谋财害命?

脑子里转过好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扭头就欲回门。

“站住!干什么的!”士卒大声呵斥,却并不靠近。

“军爷。”这人往前走了走,想要凑近点解释。却被骤然拔刀的士卒吓了一跳。

“就站在那里,不许靠近!”

“是是是,我不靠近。”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解释:“这不听说老李头生病了,作为邻居,我想着买点礼品,看看他嘛。他家里发生什么,我可不知情啊军爷!”

那士卒问:“你与这家人关系很好?平时可有走动?”

“这不一直没机会嘛,他也一直不着家。最近好不容易回来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就想着走动走动。”

士卒回头与袍泽对视了一眼,转头便呵斥道:“回房里去,这几日不许出门!”

这人不敢多说,猫着头就窜回了房里。

只揣着满心疑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

越城城西,最大、名声也最响的医馆中。

此刻愁云惨淡。

所有的徒弟都被赶出了后院,只有秦老医师一人独坐院中。

徒弟们与他说话,只能隔着半个院子,远远呼喊。

越城的城主大人,这时候就站在门口的地方。

秦老先生今年九十多岁了,身子骨仍然硬朗,说起话来依然中气十足。

只是不知为何,堵在门外的徒弟们个个眼睛红肿。

“患者体生黑斑,目有血结,骨如冰裂……”

秦老先生说道:“身上有异臭,从发病到死亡……只有三天!”

“应该是传说中的乌祸,九瘟之首!”

越城城主站在门口,沉面问道:“可有办法治愈?怎么避免蔓延?”

秦老先生惨声道:“乌祸似火,人如枯草!在历史上每一次出现,都是燎原之势,死伤不可计!”

“城主,此事切不能等闲视之。需尽快调动超凡修士。一则迅速搜杀散播乌祸的邪教妖人,根除祸孽。二则施以法事,焚香净街,镇以神像,以止祸延。以咱们城域的力量,无法独支,必须求得朝廷支持。甚至……需要宗主国的帮助!”

“施法焚香,镇以神像,就能根除乌祸?”越城城主问道。

“古法流传如此,今时或有异变,但已非我所能。所以我才说,此事可能需要宗主国帮助!”

“秦老。”越城城主忍不住道:“不至如此吧?今日之死者,一人而已。说祸起燎原,是否太过严重?此事肯定是有邪教妖人的影子,但未见得就真是乌祸。”

“老朽以毕生名誉担保,这一次应是乌祸无疑。”

秦老先生急声道:“城主大人,虽只一人身死,不可不防微杜渐。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况且乌祸一现,已是海啸山崩,又岂止于微渐!?”

越城城主沉默了半晌:“我心中有数,回头便让人去城隍庙请些符水。秦老安心休养,您医者仁心,必然平安,之后还需您出力。”

不待秦老先生再说,他便转身离去。

其人离开很久之后。

院中忽然响起嚎啕哭声,哀切不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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