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雪中行(14)

“我便是不懂了……不过是要那些人把奴仆散出来充军而已,而且那些奴仆本就是国家赏赐的,如今官奴散尽了,抽回之前国家发下去的奴籍,如何就要这般激烈?连地都不种了?”

温柔坊里,大马金刀坐在首位的大太保罗方气急败坏,将一个杯子掷到了地毯上,真真做到了难义父之所难,急义父之所急。

而周围坐得几十个朱绶、黑绶,还有零星白绶,却只是面面相觑。

其实,这里面的人不乏高手,也不乏心思通明之人,哪里不晓得怎么回事?

真要说曹皇叔和关陇军头们的矛盾,其实非常简单。

那就是在皇帝曹彻连续三次东征失败后,将剩余的核心部队也带到了江都,东都是空虚的,于是曹皇叔理所当然的想背靠着关陇组建一支新的军事力量,以应对正在剧烈爆发的一切矛盾与危机。

对于关陇而言,他们本就是军国体制,组建军队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一来,大魏已经在短短数年内连续三次大规模征兵,而且没有给军头们带来切实回报,反而三次都一败涂地,外面和下面在长草,里面和上面又如何?

二来,大家也不认为曹皇叔有那个资格来代替大魏对关陇进行新一轮的动员。

这是一个非常根本的矛盾。

但这话是能说出来吗?

当着大太保的面说自家上司和人家干爹没那个资格,何必呢?

不过,其他话还是能说的,尤其是大家都是靖安台的人,从外人看来,都是皇叔的嫡系,有些东西既然知道了,没有理由藏着掖着。

因为曹皇叔好了,大家才能好。

曹皇叔倒了,大家都没得好。

果然,随着些许陪酒的侍女和那位新冒头的都知知趣退下,资历较深的一位柴姓常检,终于缓缓在座中捻须开口:

“罗朱绶,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我问一问你,你是正经的朱绶,位居五品,登堂入室的资质,朝廷按照法度给了伱多少地?”

“我哪知道?”罗方多少给柴常检一些面子,勉强压住火气,只是双手一摊,便坦荡告知。“我从来都是官租出去,直接折成钱和布,当成俸禄来取了。”

“这便是了。”众人严肃的目光之下,柴常检开始讲起了一些人尽皆知,但这里还真有一多半人不知道的常识。“但是背后有宗族的人是没法这么办的,他们有大家族要养活,还要在地方上维持庄园,所以是真的要按照官爵领地来种的……具体来说便是,你的官越高、爵越高,朝廷就会发给你越多的奴籍名额,然后你按照名额去买官奴、买私奴,然后朝廷再点着你家奴籍给你实际授田,奴仆死了,还要立即报备、购买,重新授田……这是许多年的规矩,就是为了害怕有人浪费良田,放着没人种。”

罗方怔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所以,这些大族里,都是有奴才能实际授田,奴仆数量关乎到他们的田土数量?”

“是。”

柴常检面皮抽动了一下,却又苦笑了一声,而周围几个老成的朱绶、黑绶,几乎全都莫名转过了脸去。“但却不止如此,所以我才问罗朱绶种地吗?”

“老柴,莫要打哑谜。”罗方意识到什么,伸手一挥。“我说句难听点的,咱们都是靖安台的人,依附着义父才能坐在这里享受,不用在外面那种世道里煎熬……不说一荣俱荣,也是一损俱损的……何必藏私?”

“若非如此,我如何会开口?”柴常检愈发苦笑。“我还想守着我的那些字画在东都安度晚年呢。”

周围人也多苦笑。

“大道理是奴籍数量关乎土地,实际上,是他们藏了太多的私奴。”柴常检继续说来,却是一语道破。“否则,哪来这么多庄园、田土?关西之地,几乎所有上田,占了总田量的六七成,都是有官爵之人的庄园所领,谁人不知?所以,归根到底是他们心虚,害怕奴仆一夺,所授田地也收回。故此,只要咱们中丞能许诺,不拿这个事情来夺他们的既占良田,然后大族少出一点奴仆出来,应该还是能取些奴仆充军,最起码不会像现在一般,上下一体,结成块块来对抗……”

罗方点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还是不对……他们藏得私奴,为何也能授田?照理说,奴仆不过是官爵尊卑在田地上的一个中间,什么官爵给多少地都该是固定的才对吧?”

说到这里,罗方自己也糊涂起来,语气也变得虚弱,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了,那就是从最早表象上来说,关陇大族占据海量土地是既定事实,甚至不光是关西,中原近畿一带,如今也有很多关陇大族庄园的。

所以,哪里出岔子了呢?

好在,话已至此,也无人在意了,但说话揭开这一段的,居然是外地来的东境子秦宝,也是让人惊异。

“是先帝放的口子。”秦宝一杯饮下,毫不避讳,直接扬声解释道。“先帝晚年,曾更改过律法,奴仆死了,和升官、降爵时要重新授田,这时候便允许保留两成的差额授地,以作恩赏……具体到奴仆那里就是,死五个奴,重新购买奴仆授地的时候,就多留一人份的地。本意大概是要收养人心,也有说法是奴仆自然繁衍,考虑人之根情,的确需要加授。但实际上,因为大官和爵位几乎都是关陇大族的,所以就成了关陇大族趁机兼并的手段。到后来几年,更是肆无忌惮,藏私奴,然后报死,堂而皇之的吞并国家土地。”

宴席上一时鸦雀无声,因为说的够明白了。

法律就是这样,一旦有一个口子,强者就能给你玩出花来……

连东境那边,豪强都可以通过强迫百姓低价出租永业田来达成事实上的兼并,遑论掌握着实际权力的关陇老爷们了。

隐匿奴仆,虚报死亡这种事情,有种你就来查,你一个七品小吏敢查上柱国家的庄园?查到了你敢去报?

为啥死这么快?他就是死这么快!跟你死的一样快!

而授田的时候,管你狭乡宽乡,爷的八百亩地要最好的,我自己去量!

当然,也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委实不能说下去,甚至想下去了。

因为很难说那位没有成龙的先帝到底是晚年犯糊涂了,还是心里明白的。

他是不是因为要铲除功臣,所以这种方式收买其他关陇军头们?又或者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天下是关陇老爷们打的,所以要让关陇老爷们吃好喝好?

这些话过于诛心,尤其是靖安台这边的曹皇叔他老人家,本质上是要扛着先帝的大旗才能立稳自己的法理性,好去跟圣人两立。

但总之,就是那位先帝在晚年严苛律法,一文钱杀一东境寻常百姓的同时,忽然间更改了法律,让关陇贵胄们在一个特定的短期时间内,大肆合法的兼并了海量良田。

如今的这位圣人,能把天下迅速玩成这样,绝不是他天纵奇才那么简单。

他真不是地上至尊。

有些问题,是大魏根子上的,有些是他那个圣明贤君亲爹的,还有些,恐怕要追溯到大唐衣冠南渡,南北对立、东西对立,乃至于更早的祖帝西征功败垂成上。所有的一切,当然都是人此时此刻的选择与行为,但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能从历史中寻到一点渊源。

这就是历史有趣的地方。

“不管如何了。”罗方想了一想,沉声以对。“这事我会跟义父大人讲的,看义父大人决断……其实今日把大家都叫来,也不是我罗方要做什么,而是想说,不管如何,我都是义父他老人家的义子,有些话,你们不好说,我没顾忌,义父大人也好来听……你们还有别的话,一并说来,我绝不透露你们的姓名!义父大人好了,咱们也就好了!道理,我就不一遍再一遍了。”

众人闻言,颇有意动。

但大庭广众之下,似乎又有些进言的阻碍,一时间,人人欲言,人人又都有顾忌。

片刻后,居然还是秦宝开了口:“我确实有个想法……罗朱绶,如今前三巡组,几乎残了,往日三镇抚司相互调度,还有与军中的抽调也都废了,此时指望着这三个组能速速重新立起来也难……所以,能不能让中丞调度一下,将我遣到南阳那边从军?一则,我老母指着我封妻荫子,从速立功;二则,也省得我在这里闲坐。”

罗方皱了皱眉头,便欲答话。

孰料,秦宝此言一出,宛如开了水闸一般,整个堂中迅速便嗡嗡起来,几乎全是类似建议举措。

所有人都认为,曹中丞应该把他们这些心腹放出靖安台。

只不过,有人希望去朝廷内里,有人希望去地方,也有少部分人如秦宝那般想去军中……在大家看来,曹皇叔现在这个被动挨打的局面,就是他在靖安台和军队以外没有自己的枝叶,尤其是现在东都空虚,没有成建制军队,更使得曹皇叔瘸了一条腿。

甚至因为这个瘸腿,被四面拿捏住,以至于连张行这种背主小人都能欺压到头上来,遑论那些关陇大族了。

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任用私人。

当然了,大家借此机会伸伸腿脚,不也是一种相互成就吗?

罗方听得同样心动,心中暗暗记下,当日宴罢,就准备带着其他几个太保,一起往黑塔这里过来,当面向自家义父禀报。

结果,却被几个人拦住了。

“李十二、秦宝、吕常衡……还有钱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罗方看到这四人聚在一起,回头看了下包裹着手的二太保薛亮,一时警惕起来。

没办法,这几个人,有家世的有家世,有本事的有本事,而且普遍性年轻,偏偏又都爬到了黑绶朝上,再加上一些共同的经历与见识,隐隐然成了一个派系……不光是这四个的,人家也是靖安台水潭边上混出来的,台中资历、人情、亲故都不少。

委实可怕。

“是为公事。”李十二伤到了内里,现在面色还白的吓人,而且自从回来以后,也绝无好脸色,此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也跟拔刀一样。“这是我们几个回来后,看着中丞的难处和眼下的局势,写的一个条陈……你既要去见中丞,不妨一起带上。”

罗方听到这里,终于不耐,劈手夺来,翻看了几页,胡乱塞入怀里,也不多言,便直接越过去了。

而不过小半个时辰后,这几位太保就出现在了黑塔五层。

“我就知道……”

塔内风铃微微响动,曹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听完叙述后方才开口。“这些人也耐不住寂寞,天下人都管不住自己的私心。”

“义父大人。”一众太保前方,罗方俯身拱手,言辞恳切。“我当然也知道他们都是有私心的,觉得既然义父执掌东都,想水涨船高……但一来,这本是人之常情;二来,确实是公私两便……若不能广织羽翼,莫说关陇那边,就连东都城内,义父大人都难伸开拳脚。而这次罢耕之事,便是一个明证。”

轻微的风铃声中,曹林沉默了一阵子,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而等了一会,曹皇叔终于要开口表态时,孰料,低着头的罗方却先忍耐不住,再度开口了。

“义父大人。”罗大太保有些紧张的言道。“据孩儿看来,欲使大魏江山稳固,必然要平河北、东境、中原,然后确保东都与江都通畅,以备将来;而欲平河北、东境、中原,必然要整合关陇,编练一支大军;而欲成此事,必然要先立定东都,因为东都这里有名分,也有够吃十几年的仓储,更是位于天下之中,方便四面出击;而欲定东都,非广织羽翼,上下内外浑然一体,尽心尽力于义父一人则不可。”

风铃清脆响动了几下,曹林认真看向自己的义子:“这是你自己的心里话?”

“这是老柴、老胡那几个人说的,然后李清臣唤了秦宝、吕常衡那几个人,好像还有钱唐谁几个,将大家的话记录下来,整理了一个文书给孩儿,孩儿……孩儿自己又总结的……也算是心里话。”罗方居然有些面红耳赤。

而曹林听到这里,却有些老怀宽慰,居然站起身来,走过几案,拽住了对方的手,言辞恳切:“我当日只以为你们几个是一勇之夫,没想到,时局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几个经历了些事情,吃了些亏,也晓得进益了……现在倒是不好继续将你们几个做对外的爪牙了,而是要当成臂膀了。”

“孩儿惭愧。”罗方心里委实有些发虚,赶紧咬牙解释。“这委实不是我整饬出来的东西,就是转述。”

其实何止不是他整饬出来的,那个文书他半路上直接给扔到靖安台外围水潭里去了……说白了,这几位太保都觉得那几个人是想在自家义父面前抢自己几个兄弟风头,只是当时随便翻了一下,恰好记得这一段好记的,刚才见到曹林似乎不豫,这才临时抓来。

“不要觉得羞耻。”曹林见状继续叹道。“愿意去做事,愿意听人话,吃完亏愿意认,关键是还年轻,还有的走……将来未尝不能成大将之才。”

说着,曹皇叔撒了手,转回到案后,认真来讲:“有些事情,之前我不准备与你们做牵扯的,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你们今日来说的这些,其实很有道理,但有些我能应,有些我要多想想……譬如授田一事,根本就是前唐在此事上毁于一旦,所以从那以后三朝之内,都是这般授田,但凡是个有作为的人物,都要坚持此事,一时半会,你让我应许了那些混账,我实在是为难,因为一旦开了口子,便再难收拾。”

罗方微微一肃,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先帝不就没坚持吗?

是他不是个有作为的,还是说真的年纪大了以后会糊涂?

“不过,将你们撒出去,控制地方和要害,加强对军中管控,我是认了的。”曹林继续说道。“不搞人事,确实做不了事情……这样好了,你去把那个文书拿来,我看着比对一下,把可信有才之人,大胆放出去!”

罗方先是一喜,然后猛地一怔。

这大晚上的,让他怎么去捞?

而顿了一顿后,在身后几个兄弟近乎无奈的目光下,罗太保恳切进言:“义父大人何必看什么文书?为什么不把李十二、秦二他们几个唤过来,咱们一起当面计较?”

而闻得此言,风铃声中,曹皇叔愈发老怀宽慰……这老大挨了一顿打,都学的能容人了!

可见,挫折还是能磨砺人的,那何不借他的知耻而后勇,也将他放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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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6章 雪中行(15)

“所以,你们几个小子的意思,居然是要我尽数服软?”深夜中,曹林安静的听完几个年轻人的叙述,一时颇感意外,引得塔中铃声阵阵。

实际上,若是别人在此处,怕是也都会觉得奇怪。

因为此时站在曹林面前的,无论是那几个义子,还是钱、李、秦、吕等人,都应该是典型的少壮派,他们年轻,他们的官路刚刚上道,所以他们渴望冲突,渴望在冲突中建功立业才对……除非他们过早的遭遇过挫折和历练,或者见识过更多的人和事。

曹林问完话,看了看这几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几个义子,然后恍惚中理所当然的想到了那两个年轻人。

一个出身低微的男人,就在这里拒绝了自己的招揽,不愿意做他这个曹皇叔的儿子;一个刚刚开始观想的女人,也是在这里,捏着一个不知道还有几分效用的伏龙印,当众胁迫自己一个大宗师。

不管愿不愿意口头上承认,事实上就是,已经成了个心腹之患的那个张三郎和很可能之前就是心腹之患的白三娘,根本就是从自己心腹之处长出来的。

在那两个人面前,眼前这些人吃些亏,受些压制,有些牵绊,甚至有些敬畏和仿效,似乎也不是太难理解。

想到这里,曹林最后又专门看了眼一直闷声不吭的钱唐。

这位靖安台土生土长,一伙人中资历最高、才能最全、公认有领袖气质的年轻人已经是朱绶,却并不是他来向自己进言,反而躲在了最远端。

这是一种端倪。

一种来自他此时最大心腹之患牵引力的表达,与之相比,张行和东境的逆贼,东都的这群混账,都还没有到份上,但偏偏这一股力量还没有明确翻脸,甚至规规矩矩,他也不好做出什么超出限度的表达。

“回禀中丞。”之前慷慨陈词一番的李清臣并不晓得眼前的大宗师在想什么,只是拱手行礼,言辞从容。“这不是服软,这是务实……那些人当然是大逆不道,但就好像东境的反贼一样,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们大逆不道,却还是要先整军,然后我们要先打通南阳,幽州和河间还要扫荡河北,江都还要扫荡江东,然后再发主力进行处置……除非他们已经将整个东境贯通,不得不发大军。”

曹林点了点头。

但心里却有些其他计较……打通南阳当然是更有优先级的,扫荡江东也是有优先级的,因为关陇的军事潜力和江东的钱帛能否联通是大魏能否延续的根本……但河北那边却未必如此。

如有可能,曹皇叔是希望能跟江都那里讲清楚,促使薛常雄迅速南下的,尤其是东境的形势变化太快,一会眼看着忽然就要七八个郡被打下来,觉得局势再难救;一会处于核心位置的齐郡又冒出来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张须果,硬生生顶住了局面,让人又起了能否以此为支点扫荡东境的心思。

至于说河北……说句不好听的,没人指望这个大局之下河北还能继续为大魏出钱出力的,那边肯定是要坏,但偏偏目前看来还没有几个要成气候的,说不得要以东境为先。

这边曹皇叔胡思乱想,那边李清臣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总体还是那些措施,就是强调务实,以政治上妥协,换取一些必要的实利,然后以实利形成合力量,最后再把力气使出去,来控制局面。

第一步,当然是在春耕上的让步,尽管这个时候妥协注定已经严重耽误了春时,但必须要妥协,否则会出大乱子……拉大吃小也好,直接强调先帝晚年那段时间法律的有效性也可以,总之要快。

第二步,便是大规模放官。

第三步,是要放开架子,进一步放权给河北、东境、中原的官员。

话至此处,李清臣稍微顿了一顿,言语也缓了一缓:“按照属下们来想,这件事情一旦提出来,春耕倒也罢了,等到放官的时候,必然会引得那些人也叫嚷起来,指责中丞任用私人,届时或许会再做掣肘……”

“不是或许,是必然。”风铃声停下,曹皇叔在案后失笑来对。“那群王八蛋说不得还要追究你们遗失了皇后的罪责,段尚书说不得会在南衙叫嚷,让骨尚书派刑部的人来靖安台把你们一个个抓进刑部大牢里去……到时候我该如何应对呢?”

罗方和失了半个手的薛亮微微一怔,俨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很简单。”倒是李清臣明显是做过草稿的,继续侃侃而对。“就请中丞也将他们的私人也一并放出去做官,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提携的后辈,家族里有没有年轻还没授官的子弟,大家一起去河北中原做官,继续一副妥协到底的样子便是。”

罗方率先眉头一皱,本能反感。

便是曹皇叔也有些严肃之态:“怎么讲?”

“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想做更大的官,但官和官不同,私心和私心也不同。”李清臣对答如流,只是表情不要那么狰狞就好。“这个时候,有的官看起来很高、很重,但实际上对国家没有什么意义,用来收买人心,或者做敷衍便可;而有些私心固然是私心,但放到一些特定场合里,不管本意如何,只要能起到一些作用,便能跟公心合流……”

这是真的有点意思了。

曹皇叔心中微动,便在风铃声中站起身来,负手探身认真来问:“具体一点呢?”

“具体来说就是,东都内部的那些职务,中丞既在,他们就是全占了,也不足以影响中丞在东都城内的绝对优势,因为中丞是大宗师,有黑塔在此牢固不可破。”李清臣咬牙切齿来言,俨然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说的好!”罗方忽然插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天没开口了,义父大人一直在跟这几个混蛋说话。

“而与此同时,非关陇的地方上和军中,是要直面叛乱的,而地方上的官吏已经缺了很多,那无论是他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只要是个人才,只要还愿意做事,只要这个时候还听朝廷招呼,那就都可以撒出去,让他们去应对时局。”李清臣继续说来,但面部却越来越狰狞,说话也越来越艰难。

曹皇叔若有所思,而且,他隐隐察觉到对方言语中似乎还有些保留,再加上李清臣明显伤口发作,却是干脆点了秦宝的名字:

“李十二,伱歇一歇,秦二,我们怎么听你们有些言语未尽之意,言仅于此吗?李十二有伤,你来讲下去。”

“回禀中丞,其实,刚才的话里确实有些不好说的,但依我看也没必要打哑谜。”秦宝微微一拱手,倒也不推脱。“那就是东都这里,他们占再多的官,终究压不过中丞。而非关陇的地方上,短时间内却必然是土崩瓦解一般,便是局势顺利,没个十年八载也不能收拾……换言之,地方上无论放谁的人,必然都会失控,都会各行其是,都会跟关陇与东都这里脱节,所以,用谁都无所谓,只要愿意做事、不从贼就行,能稍微有些才能,就更是赌对了运道。”

曹林当场叹一口气……这也太直接了。

“所以这个时候,让那些反对中丞的大族子弟里的年轻人、有才干的人跟我们这些台中想去建功的年轻人一样都去地方上,去河北、去中原、去军中。”秦宝丝毫不作理会,只是继续来讲。“既能对国家有利,也能免得他们在关陇一带抱成团……譬如说春耕这事,为什么要快刀斩乱麻,不光是天时的问题,更要防止他们趁此事结成一体,由内而外、自上而下,在关陇和东都这里形成一股力量来反对中丞。”

话到此处,秦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些都是中丞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们也只是建议扩大化而已……如张长恭张巡检去齐郡,不就是一步类似的好棋吗?他在齐郡那里,必然对那位张通守大有裨益,齐郡局势能稳定必然有他一份功劳,而与此同时,他离开了东都,也避免了他随着他父亲在中丞与那些人之间摇摆。而现在,东境已经没地方放人了,就更应该赶紧的往河北、中原近畿诸郡送人才对。”

曹林听到这里,彻底清晰无虞,直接颔首:“你们说的对,说的对,是该这么做……而且连在一起做,他们只以为是我在妥协服软,十之八九能成。”

话至此处,又忍不住看了眼没吭声的钱唐。

孰料,就在这时,钱唐也忽然上前拱手:“回禀中丞,便是他们想到这一筹也无妨,因为段尚书那些人拦不住自家子弟后辈想做官的心思,便是柳太守跑了、窦都尉全家都没了,也还是趋之若鹜……这就是所谓阳谋,也就是所谓的政治了。”

曹中丞大为感慨,其人目光从钱唐身上收回,然后看向了其他几人,在略过李清臣和吕常衡后,自然而然的落在了秦宝身上。

钱唐他是不指望了,秦宝便是这里唯一一个出身较低的年轻人物,而且此人武艺之卓绝,修为之开阔,性格之耿正,才思之敏捷,也是他素来看重的。

但莫名的,曹皇叔又想到了那个张三郎,然后强行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害怕了。

毕竟,国家用人之际,不管是因为老母还是如何,秦二郎的表现已经超过了许多人,完全对得起他的那个职位,而要是这个年轻人也拒绝了自己,是不是又要凭空将一个人才推出去?

正月底,春耕正盛,关陇的罢耕危机也到了最艰难的份上,而随着一次靖安台少壮派的集体进言,曹皇叔终于……妥协了。

他重申了先帝晚年那段特殊政策的合法性,保证不因私奴的征调而更改土地的授田,但同时要求加速从严的征调私奴,并委任了自己数名义子,或出任关陇地方官,或升任巡检,带巡骑在关陇陕洛一带大肆寻查庄园,发遣奴籍转军籍。

这件事情,整体上被认为是段尚书那些人的胜利,自东都本地开始,也赶紧进行的补种……但曹皇叔后来的举措,还是引发了触动,正如这位皇叔自己吐槽的那般,段尚书直接在南衙鼓动公正廉洁的骨仪骨尚书去靖安台抓人,就是死死揪住了这群太保丢失了皇后的大罪过,弄得南衙内部的中间派们也有些摇摆。

但很快,曹皇叔就公开公正的提出了东境彻底糜烂,要防止河北和中原重蹈覆辙,再加上很多官员在之前半年的动乱中表现不佳,应该大肆发遣关陇子弟,出任地方和军中,并大肆提高这些地方官的权限,方便他们剿灭盗匪。

曹中丞甚至当面问了段尚书,上次他保下的那个李四在何处,能不能做一任武安太守?

那个太守,出缺快大半年了,江都一直不管,也只好东都来做了。

这一拳打的段尚书等人当场懵逼,而后续随着消息莫名飞遍了都城,这些人也立即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做恶人,也不好再追究什么皇后了。

便是曹皇叔自己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一直尝试恪守的臣节,随着这些人事任命与地方官的权限扩大化,也出现了一丝动摇。

但那又如何呢?

所行既公,何惧其他?

到了二月上旬,首先是做出了一点军队与地方官制度上的改变。

南衙公文里明确提出,在剿匪过程中,军队的行军总管或者一卫大将军,有权力约束行军地方上的太守、通守们,而太守、通守们有权力指挥境内单独的屯军中郎将。

与此同时,允许太守和通守们指挥部队越境剿匪,相互协助剿匪。

同时,大幅度提高郡卒的限额,并在都尉、中郎将以下设立校尉,领兵以千人为制。

允许被匪患隔绝的州郡,自行处置仓储。

并要求靖安台东镇抚司的驻地黑绶们,立即扩充马力,相互联络,每旬将各郡的治安、人事、天时情况发给邻郡与东都,最起码也要发给就近的陪都朱绶或者军事大营里的将军们。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战时的临时政策,大大提高了地方官和军队的权力与便利性。

紧接着,是许多人都得以升官加爵。

其中:

赋闲在家的罪人李定出任武安(红山河北一侧)太守;

钱唐出任平原通守;

丢了皇后的罗方出任冯翊(关西仅次于京兆、挨着潼关和河东)太守;

丢了皇后外加半只手的薛亮出任扶风(京兆西侧)太守;

秦宝入南阳军中为一支新的奴籍发遣军校尉;

李清臣出任淮阳(梁郡西南的中原大郡)都尉;

吕常衡补汲郡都尉。

而随着鲁郡大胜的消息传来,复加张须果东境行军总管,加张长恭代鲁郡守。

这当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余诸如什么填充六部,开放诸寺、监清贵职务,数不胜数,连柴常检都稀里糊涂的成了什么淯阳通守,承担起了给南阳平叛押送粮草的工作……看来他在东都守着字画安度晚年的想法是很难了。

唯一的巨大争论在于梁郡那个烂摊子,具体来说是如何处置梁郡太守曹汪,以及如何协调江都和地方的关系赎回皇后。

这件事情,因为皇后的特殊身份,以及以及梁郡那里即便是被掏空了、反了半个郡,也还有着巨大富庶的地盘和六千屯军、数千郡卒的诡异情况,形成了一个让人如嚼鸡肋的感觉。

从而陷入到了注定无解,也似乎就准备这么无解下去的混乱场面。

反正,还有江都的使者和地方的官吏,以及一个莫名栽了锅的淮右盟在那里与逆贼张三掰扯。反正看样子张三是不准备伤害皇后的,那只要皇后能活着到江都,谁还管其他呢?

不过,这些全都不耽误其他的任命被发出,各路豪杰奔赴各处……这似乎也有些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舍昼夜之态。

至于说途中遗散的数万宫人、內侍,就似乎更像是历史车轮驶过去以后,留在泥坑里的半只靴子一般,连看都没人看了。

二月,东都和梁郡的雪都化了,但晋地山间背阴处,依然还有些积雪,就是这种情况下,白有思一人一剑一马,进入了太原城。

PS:感谢鹧鸪山人曲中求老爷的上盟,这是位老书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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