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希望

以宋青小的聪明,此时在看到了大殿之上悬挂的尸体,听到了阿七的自言自语的刹那,隐约便明白了八百年后,那满殿悬挂的尸体的来历。

她曾费尽一切苦心,试图打破八百年时空的阻隔来到这里,见见当年那个地窖之中,打开了心防想要抱住自己的孩子。

可此时她看着端坐在佛像的面前,虔诚无比的祈求着佛祖想要寻找娘亲的小少年,心中却泛起阵阵涟漪。

死去的和尚自是罪有因得,他剥削贫民,驱赶百姓,压榨同伴,心中阴暗无比。

所以在与小阿七对望的刹那,引出了他心中的‘魔’,令他变异。

这个和尚之死不足怜惜,可她想起当日那个曾经手捧食物,试图讨好她的小孩,再看到如今敲着木鱼,以‘祭品’祈求佛祖圆他心愿的孩子——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有遗憾、有不舍、有怜悯,最终化为平静。

……

元和师兄死后,那与他同屋的年轻和尚松了口气。

他因为举报有功,受到了寺庙的嘉奖。

寺内安排他远离了当初的禅房,另外再给他安排了住处。

庙中的一位四品法师甚至表露出愿意收他做记名弟子,魔化的元和师兄被镇压,禅房被封印,照理来说,一切阴影都好似已经过去了。

可是年轻的和尚却总觉得无论是自己洒扫时、用膳时、做早晚课时,亦或是自己入睡时,背后却仿佛总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像是躲在阴影中,暗暗的偷窥着自己,有些熟悉,仿佛昔日元和师兄盯梢自己的时候,令自己不要偷懒时的如影随形。

渐渐的,他越发感到焦躁难安,夜里出现了幻觉,好似仍听到元和师兄在呼唤自己,在喊他救命。

年轻的小和尚夜里根本不敢再入眠,入睡之后,他仍在做元和师兄出事的第一晚,两人同屋而眠时的那场恶梦。

梦里有团阴影在俯视着自己,那团阴影越凑越近,最后化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镶嵌在元和师兄那张熟悉的发黑的脸上,凑近他唤了一声:

“师弟。”

每当这个时候,年轻的小和尚总会从梦魇中猝醒,满身大汗淋漓。

那双诡异的灰白眼珠总会烙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越想越是吓人,随即翻身披衣而起。

‘咚咚咚咚咚——’

夜静三更时分,他耳中好似听到若隐似无的木鱼声,听声音好像是从天道寺的大殿内传来的。

年轻的小和尚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静坐在佛前,潜心祷告的小身影。

“好像是找娘的。”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中害怕不已。

被惊醒之后,他也不敢再入睡,想起梦中唤他的元和,年轻小和尚也决定临时抱佛脚,去祈求佛祖的庇佑。

身上的衣服早被冷汗浸湿,牢牢的粘贴在他的身上,令他体温很低,抖个不停。

他进了大殿,殿内果然只有一个盘膝而坐的小孩身影。

这小少年是年轻的和尚入寺以来,看到过最虔诚的孩子,每日拜佛求经,祈求上天显灵。

“嗤。”他冷笑了一声,眼里露出恶意:

“夜半三更,你不睡,吵得别人也没有办法睡。”

连日以来吃不下睡不香,令他脾气暴躁无比,总想找个出气筒,发泄心中的恐惧。

“别敲了!你见不到你娘的。这世道这么乱,说不定早就死了,没死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少年敲击木鱼的动作一顿,那‘咚咚’的有节奏的声响戛然而止。

殿内一下安静了下来,这静谧令得年轻和尚备感压抑。

‘呼——’

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道阴风,吹得‘呜呜’作响。

佛台之上的祭坛摆的燃着的常年不断的蜡烛,‘轰’的一下被吹熄。

整个大殿陷入黑暗之中,仅剩巨大的铜炉之内,燃的那三支大香,随着疾风一闪一闪的。

“师弟……师……师……师弟……”

“师……师弟……”

“师弟……师弟……”

“救命……救我……救救我……”

黑暗之中,那诡异的细碎呓语声又传来了,仿佛近在咫尺。

一明一暗的橘红色火光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视着他。

“师弟……师弟……”

“救命……救我……”

那声音一下比一下更凄厉,夹杂着哀求与焦急。

阴冷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了过来,黑暗里有什么正在向他飞快的靠近。

“不——不要——鬼啊!”

年轻的和尚心理终于崩溃,他大声的喊,哆嗦着想要抽身逃走,却根本动不了身。

双足似是重逾千斤,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汗如雨下,衣衫湿了又湿。

‘咔嚓——’

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如同小鸡破壳时的声响。

年轻的和尚还来不及分辨,就听得‘噗嗤’的一声火折被吹响。

一个瘦小的少年踮着脚尖,吹燃了火折子,小心的将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

光明一现,那元和的呓语顿时彻底消失。

先前被他喝斥过的小少年,踮着脚尖,大半个身体都像是要挂在了祭坛之上一般。

他的身影在火光之下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覆盖整个殿厅。

小少年的身体背对着年轻的和尚,他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坚定:

“我娘亲会来见我的。”他十分的笃定:

“我会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呜呜——’说不清是风声还是哭嚎,吹得年轻的和尚从头寒到底。

他的头顶上,一条垂落的黄绫随风飘动不止。

年轻和尚的法眼未开,看不到此时大殿内的情景。

而离他数米远处的宋青小,可以清晰的看到,此地黑气弥漫,像是一条条纵横交缠的巨树根须。

交缠的黑气化为条条触手,将面色惶恐的和尚包裹在内,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在他的身体上方,摆动的黄帆上血红色的字似是要活了过来,缓缓下滴。

黄帆的下方,一具枯干的尸骨面露痛苦之色,被黑气所包围,冲着下方瞪大了眼眶,张大了干瘪的嘴,无声的喊着救命。

尸体所形成的怨气,牢牢依附在阿七身体之内,逐渐腐蚀他偏执的心灵。

她无能为力。

……

年轻和尚的身体迅速的衰败了下去,与他同屋居住的和尚很快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似是与当日元和师兄的症状一致。

两日之后,天道寺内的数名三品法师再度封印了一间禅房。

而这数夜睡不着觉,试图拜佛保命的年轻和尚消失在这间护国法寺之内。

小小的少年阿七双手合十,坐在佛像的面前,仰望着头顶上方——

大殿的正中,两条黄帆挂在那里,帆上以红色朱砂各自写着两个名字。

进出的和尚没有看到,那黄帆之下,有两具死不冥目的怨魂在喊着救命。

……

堂堂天下第一护国法寺,寺内法僧如云,却接连出了两件如此诡异的事,很快引起了寺内长老、法座们的注意。

自此之后,寺庙高度警惕。

法座们将庙内的僧人分为数组,日夜巡回,若发现有不对劲儿,便立即告知掌座僧人。

平白无故死了两个和尚之后,寺里值夜的、巡逻的僧人夜里都隐隐像是听到了低声呼救的呓语。

为了安抚人心,修为高深的法僧并没有对外告知两个普通的僧人入魔化妖一事,只说可能是被殿外的流民染了恶疾。

僧人们对留守外头不走的灾民更加深恶痛绝,每日打骂喝斥,双方矛盾逐渐升级,死了不少的人。

祈求得到佛祖庇佑的灾民哀嚎不断,外头尸体渐多,有些甚至来不及收拾,天气一热,便多出不少的异味。

而殿内也开始逐渐出事。

先是有普通僧人听到了殿内的惨叫与哀嚎声,声音像是死去的两个僧人,他们在喊着救命。

紧接着有人发现了两座被封印的禅房,房内黑气翻腾,仿佛人间地狱。

内里好似有长了巨大触手的恶鬼,曾经有僧人误闯入其中,险些丢了性命。

就算侥幸逃出,却开始生了卧床不起的大病。

得了这病的人无一例外,出现了当日元和、年轻和尚的症状。

开始还只是数人,到了两三天后,便扩及十来人、几十人。

几天之后,这些人相继‘病发’,惊动了佛庙的高层。

这一次不再是三品法师可以压制,而是引出了二品以上的高阶法僧出手封印。

消失的僧人越来越多,而正堂大殿的上方,则出现了越来越多垂挂的黄绫。

整个天道寺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消息捂不住后,逐渐令人开始感到胆颤心惊。

虽说各院掌座们都说是染了疾,可是出事的人一多,这样的说法便让不少僧人怀疑。

若是染疾而亡,那么总有尸体需要处理。

但这些掌座们口中所说的染病而亡的和尚,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被封印之后消失的禅房越来越多,昔日不少熟悉的房门,好似经过佛庙处理之后,一夜之间不知所踪,让人更是心生怵意。

最令人害怕的,是夜里无处不在的惨叫。

‘死’的人多了之后,这些亡者名单中,总有一些是生者的熟人。

他们听到这些呼救声,吓得肝胆俱裂。

佛像不能再成为他们的庇佑,昔日令他们感到心安的大佛群,此时看起来竟也险出几分阴冷。

最近天道寺发生的大事,令得不少原本闭门不见的二品高僧出面,开始主持大局。

但就算如此,魔气仍在横行。

置身于外的宋青小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自阿七进入天道寺后,死的人越多,魔气越盛,几乎要铺盖整个天道寺。

这里鬼气森然,黑色的魔影几乎将整个寺庙封闭在内。

死的人越来越多后,许多和尚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以往日夜不断的香火,已经好几天没有人再来上香、清理。

大家躲在房中,深恐被冤魂缠身。

殿内已经显出几分萧条之像,寺内生长了上百年的古树也在枯萎,似是在渐渐被夺去生机——一如这座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庙宇。

落叶吹进大殿之中,大半天时间,却无人来清理。

小小的少年端坐于大佛的面前,日日虔诚的敲着木鱼。

他与座底之下有无数裂痕的大佛相对,身体渺小得似是蝼蚁,身后却有滔天黑气。

阿七的头仰了起来,与头顶垂挂的密集黄帆相对:

“79、80……86、87……”

此地已经有87个祭品了,佛祖什么时候才会感应到他的心意,令他见到娘亲?

光影打在小少年的脸上,他带着期盼与忐忑,而在那阴影隐藏的地方,又带着不安与阴郁。

满怀期望的少年却不知道,在离他不远之处,宋青小被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以一种平静的眼神在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叹息。

天道寺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数天之内,又接连有数十人出事。

死的人越多,封印的禅房也多。

昔日人满为患的寺庙之中,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竟缩减了大半的人。

这座曾经护持王朝数百年气运的护国寺,此时不要说维系王朝气运,甚至此时难以维护自身。

一个个和尚接连惨死,大殿之中,多出的黄绫越来越密集。

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小的少年心中的那丝期望的火苗越来越弱。

他的心口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任由绝望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

“师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廊之中,一个面目森然的老和尚冲着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年迈老和尚大喊出声:

“一个月不到,寺内僧人竟然死了上百有余。”

“这是出了事,出了大事!我们必须请求皇室相助,不能再隐瞒下去。”

“恰好五月七日,皇上会前往天道寺共商国运,不如借皇室真龙气像占卜,算出天道寺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老和尚眉毛、胡须泛红,看得出来脾气颇急。

他的气息不错,至少已经达到了二品以上的修为——这已经不亚于合道之境的修为。

而走在他身旁,看起来已经垂垂老迈的和尚眯着鱼泡似的眼缝,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二人进入大殿的刹那,殿内的亡魂被惊醒,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啊!’

那先前表现的昏昏欲睡的老和尚,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一下瞪大了肿泡的眼睛。

他的面前,是一座森然的修罗殿,黑气翻腾。

(本章完)

第1107章 老僧

条条缠绕的黑气密封了这座大殿的每一处,像是一条条腐朽的巨大血管,铺盖于每一壁,甚至没有放过正中的佛像金身。

佛光已经被淹毙,昔日慈祥而温和的佛像,此时在黑藤缠绕之下,竟显出几分阴森狰狞,如同地狱恶鬼。

巍峨的大殿上方,一具具干枯的尸体像是密集的风铃被垂挂于此处,怨气集结。

它们像是感应到了两位大法师的到来,同一时刻发出震天的哭喊,求救声。

地面一条条粗大的黑色触手挪移着,想要向两位法师靠近。

须发皆红的和尚还没有意识到情况的危急,正为天道寺的未来着急。

“师兄——”

垂垂老迈的和尚一路行来像是睡着之后梦游般,一言不发。

久久得不到回应的红眉和有尚有些急,不由拉了老和尚一把,唤了他一声。

这一拉之下,就见老和尚身体一震,开口说道:

“退去!”

那一声喝斥是含着佛门无上术法而成,带着极强的震慑力。

声音所到之处,化为无形的波纹,‘轰隆’席卷而出,将意图缠卷而来的黑气推离。

佛光之力净化佛殿大厅,顷刻之间便已经将二僧所在之地清理干净。

无边的黑浪被推挤开来,大股黑云外涌了出去,露出殿内朦胧的情景。

一个瘦小的孩子正盘腿坐在大佛的面前,低垂着头,敲击着木鱼,神情虔诚。

‘咚咚咚——’

他似是感应到了老僧的视线,抬起了头。

那张脸白净无比,双瞳之中带着一半执念,一半怨意。

小小的少年既有对信仰绝对的纯净,却又置身魔境,散发出令世人震惊的魔气。

不知为何,他还没有被这魔气完全的同化,仿佛有人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令得他还没有完全丧失他的善意。

老僧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迸发出精光,一扫他身上的沉暮之气。

在见面的瞬间,他好似一眼就窥破了眼前的少年身份,喃喃自语: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师兄,你说什么呢?”

须发皆红的和尚听到老僧的话,不由好奇的问了他一句。

却见老僧招了招手,唤了一句:

“过来。”

他目光所在的方向,一个年约十二的孩子正穿着宽大的灰色僧袍,盘膝坐在那里。

近来天道寺‘死’了不少的人,闹得寺内人心惶惶的。

听说寺内闹了鬼,所有僧人都害怕会被鬼上身,因此平时闭门不敢外出,更别提再到大殿念经。

以往香火不缀的大殿之中,香烛早就已经燃烬,香炉内的灰竟然久久没有清理,更别提念经的和尚们,早就不知躲在了哪里。

此时还能见到一个少年在这样的情况下坐在殿中敲木鱼念经,令得红眉僧人紧锁的眉峰都松开了些。

阿七看到老和尚招手的刹那,敲击木鱼的动作一顿。

凭他本能,他能感应到这老僧十分厉害,那双老眼好似看破了他的内心。

他站了起身,往二僧走了过去。

“你这孩子,倒是对佛祖很有诚心。”红眉僧人见他过来,不由夸赞了他几句。

老僧笑眯眯的,见他在自己面前站定,不由伸手摸了摸他光滑的头顶:

“你入寺来,有多少光景?”

阿七摇了摇头,乖乖回话:

“记不清了。”

他入寺之后,只知求佛敲木鱼,日日不断,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你入寺的缘由是什么?”老僧对他这话也并不失望,只是以问了一句。

“我想找我的娘亲。”阿七抬起头,望着那老僧。

他的双瞳之中,有黑气如盘龙,随着他的呼吸,在他的黑瞳之中转动不停,形成两方诡异的世界。

“她曾提过天道寺,一定会来这里,我想要找她。”

老僧笑眯眯的,指了指头顶:

“这是你做的吗?”

红眉僧人不明就里,仰头往大殿的上方看去,当即吃了一惊,倒吸了口凉气:

“什么时候上面竟挂了如此多黄绫?”

他道行不够,看不破黄绫下悬挂的机密,仅能看到那些飘荡的黄帆,听不到怨魂的哀嚎声。

阿七听老僧问话,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说道:

“我想要向佛祖祈求,早日见到我的娘亲。有和尚告诉我,我需要献上祭品,佛祖才会看到我的诚心。”

小小的少年偏了下头,有些疑惑的道:

“我不懂,只有尽我所能。”

“我娘亲曾说,人命宝贵,独一无二。”他将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了佛祖,佛祖一定满意。

“可是大师,为什么我还没有见到我的娘亲呢?佛祖是觉得,我的诚心还不够吗?”

孩子的话天真无邪,不知为何,先前还看这小和尚十分顺眼的红眉僧人,听到这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师兄……”

他表情变得警惕,老僧却是摆了摆手,并不看他,只是望着阿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宋。”小少年十分谨慎,抿了抿嘴:

“我没有名字,但我娘叫我阿七。”

“求神问佛,在心而不在行。”他叹了口气,望着那些垂挂于黄绫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若时机到了,你娘亲自会现身。而若时机没到,强求又是何必?”

“不!”先前还一脸天真的孩子,听了他这话顿时脸色阴沉了下去:

“如果我娘亲没有出现,必是祭品不够,佛祖还没有感应到我的心意。”

他摇了摇头,对于自己心中的看法十分坚定,并不相信此时说话的老僧:

“我会继续祈求,我娘说过,她必会来见我的,她不会撒谎的。”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安慰自己:

“阿七身上,有她打下的烙印。”

老僧眼中的光芒像是一下暗淡了数分,他透过法眼,可以看到随着那孩子的话,漫天的魔气疯狂翻涌,重新回到殿内。

阴影吞噬了光明,覆盖了大殿、佛像金身。

二僧人所站立之处,也被阴影逐渐逼近。

孩子的眼中,还有一线希望的火光未泯,这是天道寺唯一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

“你的娘亲若是信守承诺,必是一个光明磊落之人。”

老僧含着笑意,眼里带着了些淡淡的怜悯:

“若她来的时候,知道你犯下大错,又哪能容你?”

他这句话,令得小孩如遭殛。

黑暗席卷而来,黄帆摆动不止。

那些悬挂于黄绫之下的尸体,已经不下百具,齐齐发出痛苦的哀鸣。

阿七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环着肩,露出一丝脆弱之意。

他眼中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即将失去控制。

“不不不,不会的……”

小少年仓皇不安的摇头,自言自语:

“娘亲不会嫌弃阿七的……”

魔气分裂开来,钻入大殿的每一侧,化为无数的意念,附入每一具尸体里:

“不会的……”

“不会的……”

“不会的……”

尸体们痛苦的张大了嘴,齐齐细碎的呓语,在魔气的催动下,似蕴含了世间最大的恶意,却奇异的安抚了即将失控的阿七。

他借着这些尸体的口,仿佛暂时安抚了自己被老僧挑破之后不安的内心。

“我的娘亲,不会嫌弃阿七的。”

“我要在这里等她,会给佛祖献上更多的祭品……我一定会等到她的!”

少年语气坚定,眼中带着不容人撼动的意志。

他却不知道,他渴望等待的那个人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看着他,却遗憾于不能现身。

……

少年退回原本的位置,再度敲起木鱼。

二僧人悄然离开大殿,退回内庭。

“师兄,我觉得那孩子不对劲儿。”红眉僧人见过阿七之后,内心十分忐忑。

修道之人敏锐的感觉令他察觉到了阿七的危险,想要斩草除根。

老僧站在内庭之中,望着这座寺庙,久久没有出声。

“我七岁入寺。”他的目光落到内庭的角落处,一棵古树之上。

那古树根极粗,至少三人合抱才行,本是生机盎然,如今却已经枯萎,仿佛入了轮回。

“入寺之时,那棵树才刚及人记的样子,如今却也气数将近。”

老僧答非所问,话中带着几分落寞,令得红眉僧人有些意外的样子。

他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一品,举世无双,就连皇城之中以龙气护体的皇帝都要畏惧他七分。

可是这样一位半神之境的强者,此时却像是透出几分萧索之意——仿佛心中藏了什么心事。

他顺着老僧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就见到了那棵已经枯萎的古树。

树叶落了满地,却又无人清理。

没有了遮挡光荫的树冠,确实有些颓废。

这树长于寺中,受佛光熏陶,倒也颇有灵性,一向长得很好,枝繁叶茂,兴许是受最近魔气的影响,才会枯死。

老僧入寺时间很早,必是对这树感情不一样,见它枯死,心境受到了影响。

红眉僧人笑道:

“师兄,花谢花开自有时,这本就是自然法则。”

他隐约觉得师兄从出了大殿之后,就有些不对劲儿。

可是老僧修为高他许多,哪里不对劲儿,他也说不明。

“但万物自有轮回,我们学佛的人,应该最明白这个道理。”

法则之中,万物相生相克,阴阳不能独生。

他含着笑意,伸手一指:

“有死即有生,师兄,你看那里。”

红眉僧人所指的方向,有一株细弱的绿芽,正挣扎着从枯死的老树根茎处挣扎着发芽,为这逐渐萧条的寺庙又带来一线生机。

“一枯一荣,上天总不会断绝生路的,师兄,你着相了。”

老僧的身体重重一震,瞪大了眼睛。

果不其然,他见到了那株绿色的嫩芽,还没有染上浓烈的魔气,随风而摇拽。

“旧的不去,新的如何来呢?”红眉僧人不知他心中想法,笑着说道:

“腐朽的老树死去后,会化为养份,蕴养新的树芽,终有一日,会长成全新的茂林。”

“对对对——”

老僧像是瞬间被点悟,他的眼中原本映入的一道黑气,随着红眉僧人的话而不甘的淡去。

“不破如何能再立?不死便难再新生……是我受了魔气的影响,竟不知不觉差点儿被坏了心境。”

他在寺庙之中,与阿七对视的那一眼,竟被魔气入侵而不自知。

若非红眉僧人将他点醒,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魔气一破,老僧一扫之前的颓然之色,整个人变得平和而安宁。

“王朝与天道寺,都如这棵老树,已经腐烂了根茎。”他想明白之后,眼神之中就带了几分坚决。

“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红眉老僧愣了一愣,随即追问了一声。

“要变天了。”老僧看了他一眼,吩咐他道:

“从今日起,你挑选一些寺中的僧人,离开此地,别断了寺庙传承。”

“师兄……”

“天道寺出了大事,已经要保不住了。”到了这样的地步,老僧也不再瞒他:

“但你说得对,有生即是有死。”

少年的眼中光亮未泯,还有回旋的余地。

正如这一枯一荣的老树,死气之下掩饰着一线生机。

红眉老僧听了他这话,不免有些心慌。

他了解老僧品行,绝不可能在这样的事上开玩笑的。

老僧已经达到了一品圣僧之境,他都说天道寺出了大问题,那绝不可能是小事。

“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要弃僧逃离?”

红眉僧人的心中,第一念头是:莫非王朝的气数已尽?

“是你们要离开。”老僧听了他的话,摇了摇头:

“我入寺多年,与天道寺再难分离。”

“我会留守寺中,与这寺庙共存亡。”而寺庙的传承不能断裂,需要保留一些火种,继续传送下去。

他看了一眼满脸惊慌的红眉僧人,语气温和了几分:

“你放心,我有预感,天道不会断绝,正如你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王朝已经腐朽,皇室醉心于权势,忽略了天下黎民。

天道寺成立之初,原本是为了弘扬佛法,造福百姓。

可随着寺庙越大,僧人越多,人心却早就已经偏离了当初的轨迹。

他不是不知道寺中僧人的行迹,可一人好管,千人难驯。

他已年迈,无力改变这种受到了野心与欲望驱使的命运。

兴许魔胎的到来,对于这腐朽的世道来说,是件好事。

不破不立。

绝地死亡之后,兴许会迎来另一种新生。

当腐朽完全死去,还未受到玷污的意志才会显出新的奇迹。

“我不是真的要死。”老僧的眼中,带着看破一切的慈祥与睿智:

“我只是暂时看住寺庙,等到将来有一天,传承之人回到这里,重新接过我的意志。”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肉身只是一具皮囊,一种束缚,意志才是永恒。

红眉僧人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泣不成声。

大殿之外,宋青小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听到了两僧人的对话,也注意到随着老僧拂去了那丝魔气,整个人心境仿佛更进了一层。

“莫非,此人就是后来封印了天道寺的高僧?”

她轻声的说话,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中没有人会发现自己。

但却在话音一落的刹那,就见正与红眉僧人说话的老僧,转过了头,目光望向了她的方向,仿佛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双手合十,微微冲她点头行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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