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世翰堂 (下)

“非着儒衫戴青衿者不卖……”

虽然心里隐隐自得,可张元还是奇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小伙计哭丧着脸道:“这是小的东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小的也不明白,为何放着好好的地段,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

似开了口子,小伙计再忍不住,对着张元并周围人群抱怨道:“相公大老爷,诸位乡老们,你们可万莫说我们世翰堂黑心贪婪了,你们瞧瞧,这整条鼓楼大街,哪家不是客满如云,银子赚了海了去?

独独我们世翰堂,根本没什么客。

这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十年都这般!

我们每月都在亏空,每年都在亏空,我都给我们东家跪下了,哪怕开个茶楼酒馆儿,也比这书坊强一百倍啊!

可是东家祖训在此,孝道比天大,只能开书坊,没法子啊!”

“那总有个说法吧?”

张元和周围百姓都心奇万分道。

小伙计道:“说法倒是有,就在那联对上。”

说着,他手指向了世翰堂门楼两边的柱子上。

众人随之看过去,只见柱子上有两排寻日里谁也不会注意的斑驳字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看到这幅联对,其他百姓心里或没太多感觉,可聚集的越来越多的监生们,心中那叫一个酸爽……

一个个与有荣焉的挺直了胸膛。

看向小伙计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友善起来。

就听那小伙计又道:“碍于祖训,我们东家才不能卖书给这大娘。

可我们绝非不知同情之辈,纵然世翰堂都快开不下去了,我们东家还是自己出银钱,去了旁的书坊,给这位大娘买了套极好的十三经。”

说着,将手里书箱搁前,对那老妇道:“大娘,您快拿了家去吧!”

老妇却又嚎啕道:“可我那儿,只想要你们世翰堂的书本。我实不忍,他抱着憾事走哇!”

生死之事最大,周围百姓本已经倾向伙计的心,立刻又歪向了老妇这边。

只是见周围监生的态度都变了,百姓们就不敢再随意开口了。

张元见此,心中起了两全其美之法,对小伙计道:“这件事你做不得主,你们东家呢?”

小伙计闻言,面色有些作难,道:“相公老爷,我们东家年轻,前些日子又被歹人所陷害,有些……有些……”

张元一怔道:“你们东家今年贵庚?”

小伙计道:“二十有二。”

张元闻言皱眉,道:“二十二还年轻什么?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国子监张子奋请他出来一见。”

小伙计为难不已,不过见周围人迟迟不肯散去,只能一咬牙进了朱楼。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方引着一个年轻的白胖男子出来。

那白胖男子见周遭数不清的人,面上露出明显的畏色,有些踌躇不前。

还是那小伙计,一个劲儿在旁边劝说着,最终才走到了跟前。

张元并诸多监生见之,都心生轻蔑之意。

而周遭的百姓看他白白净净的老实模样,却觉得不像是坏人。

唯有街对面站着的倪二,几乎压抑不住笑声的对贾琮道:“公子,瞧瞧,瞧瞧!这都是演练了好多回的,诚哥儿这脸色,是邱三那王八小子专门教的!哈哈哈!瞧瞧,多像啊!”

贾琮回头看了倪二一眼,道:“是挺好的,不过,这件事不要多说,尤其是不要在外面说。记着,机事不密祸先行。

富发赌档之祸,你要吸取教训。”

倪二闻言一滞,看着贾琮清冷的目光,觉得自己额头冷汗都快出来了,他忙应道:“公子放心,我必管好嘴巴。”

说是要管好嘴巴,可转眼倪二又着实忍不住,问道:“公子,世翰堂以后,当真只卖着儒衫戴青衿的相公老爷?他们没多少人吧……”

贾琮淡淡道:“人要有自知之明,做经济生意,也要有明确的客户定位。能抓住最肥美的一块肉吃,比空抱一口锅强。”

倪二抓了抓脑袋,嘿嘿笑道:“我听不懂,反正听公子的就对!”

贾琮点点头,继续看向前面。

倪二则顾不上前面,悄悄打量着贾琮心里纳罕不已。

他想不明白,纵然贾琮是公候子弟,出身不凡,可到底也不过十来岁,还没经过什么事,只一个半大少年。

怎地就这样沉稳,眼神也重的好似有千斤,言谈更是说一不二,居高临下。

他自然不知道,贾琮如今虽然年幼,没经过什么事,可他前世却站在手术室中,手持柳叶刀,主持过不知多少生死。

话虽不多,可每一言都关乎生死,又怎能不重?

倪二不知道这些,只能归于贾琮天生贵人,愈发敬服。

却说前方,张元见世翰堂的东家林诚出来后,拱手做了自我介绍后,开门见山道:“林东家恪守祖法,敬畏先圣之言自是好的。

只是今日之事,到底情有可原,想必内中缘由不必某在多言。

还请林东家行个方便,给某一个薄面,卖一套书给她。”

林诚闻言,面色讷讷的看了张元一眼,又看向地上老妇,道:“还……还是别买了吧……”

“嗯?”

张元闻言,面色陡然一沉,不悦道:“这是为何?”

林诚忙摆手道:“不是不给张相公面子,也不是光因为祖法,世翰堂,世翰堂也卖书给普通人,只是……只是……”

“到底是何缘由?”

张元不耐烦道。

林诚苦恼道:“我真不是不愿卖书,实在是为了她好,我们世翰堂的书,忒贵了些!”

“噗嗤!”

张元生生被气笑了,围观百姓们一怔之后,也纷纷大笑起来。

都道世间无奇不有,今日真真开了眼了。

卖书的劝人别买书,原因是价格太贵……

那林诚却连连摆手,急的汗都流下了,慌道:“真的,你们别笑,我说的是心里话。”

见他如此,张元愈发失笑,摇摇头道:“真真没见过你这样经营书坊的,看来你不懂半点经济之道。

你说说看,你们世翰堂的书,到底有多贵?”

林诚涨红了脸,道:“别人家书坊,一套《四书章句集注》顶多二两八钱,可在我们世翰堂,差不多……差不多要……”

“多少?”

张元离的那么近,都没听清,周围百姓更是纷纷叫嚷起来。

好似这场大戏,比灯节还好看。

张元先挥手止住了众人的叫嚷,问道:“一套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你们世翰堂卖多少银子?”

林诚不敢抬头,声音稍大了些,道:“要,要八两。”

张元闻言,面色微变,再林诚的眼神已经不同了。

他以为能有三四两就不错了,谁知道……

周围人得知后也纷纷嘘声四起:

“黑了心了!”

“没见过银子是怎么着?”

“天下哪有这样贵的书?”

“真真是撞客了……”

林诚白胖的脸上,居然浮满了羞愧之色,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般。

倒是他身旁的伙计不愿意了,大声道:“这位相公老爷,我们世翰堂的书,都是用江南开化而来的桃花纸所印。

就是墨,也是徽地的绩溪徽墨,这可是鼎鼎有名的天下名墨啊!

您不信就先稍等片刻,小的去给您取一套来过目。”

说罢,也不等张元反应,就飞快折身回到书坊,没一会儿取来一套书。

将其中一册递给张元,大声道:“相公老爷是知天下事的文曲星,您给评评理,这样的纸,这样的墨,连刻版字迹,都是请国朝初年的天下书法名家木荣先生所刻。

我们世翰堂卖八两一套,难道贵了?

这只卖个本钱呐!

相公老爷,您是文曲星下凡,您给评评理啊!”

那张元连个举人都不是,此刻被奉为文曲星,心里别提有多酸爽。

不过他哪里知道桃花纸、绩溪墨的成本是多少。

只是细细翻看了下手里的《大学》,发现果然纸张洁白细腻,字迹清晰带有墨香,且书法清秀,的确是书法大家木荣先生的字……

就断定真真是好书。

翻看了两页,身旁的监生接过手来,也翻看起来,都是识货之人,纷纷点头称赞起来。

而张元见那伙计期盼的等他主持公道,缓缓点点头,道:“这书是极好的书,的确值这个价钱。”

“哗!”

围观百姓再次轰动,再没想到,世翰堂的书真有那样好。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道:“你们世翰堂的书那么贵,谁买的起啊?”

小伙计一点不气虚,大声道:“所以我们东家有祖制,非着儒衫戴青衿者不卖。

我们世翰堂从没想过靠这书坊赚银子,也没想过把书卖给寻常百姓。

其实,也没想过把书卖给大部分读书人。

我们只卖给真正识书的,用得起这书的……”

伙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嘟囔道:“反正我当了好些年的伙计,连同我爷爷起,一起都没卖过多少本,月月亏空,年年亏空。

你们可别嫌我们贪银子,但凡我们是贪银子的,早就改行做别的营生了。

哪怕把门铺出租出去都比这个强……

真真只收个本钱啊!

相公老爷,您是文曲星下凡,最明事理,他们不明白,您肯定明白我们世翰堂的苦衷。”

张元有些无奈,却还是点头道:“我明白,非着儒衫戴青衿者,不能明白圣人之言何其贵也。”

小伙计闻言可高兴毁了,一拍手跳脚道:“着啊!相公老爷到底是文曲星下凡,见识真真不凡!

要是都是相公老爷这样的明白人,纵然我们世翰堂月月亏空,心里也舒坦些。

可外面那些人说不明白哇!

我们东家偏还不许我们多嘴,只说就算是寻常相公老爷们,荷包里也不宽裕,还是让他们去旁的书坊买书去吧。

今儿这老大娘非要买书,照小的的意思,卖给她老人家一套得了。

可我们东家却非说,何苦来哉,不如让老人家多留些银子养老。

他自己倒贴进去几两银子,去外面买了套十三经,送给老人家。

真真是没法儿说啊!”

“就你多嘴!”

一直羞愧不已的林诚,喝斥了伙计一句后,干笑着对众人道:“诸位乡贤,小子实话实说,这家书坊,真真就没指望过它赚银钱。

不过碍于祖训,一直开着。

原也不是为了咱老百姓买书用的,家祖曾得乡侯爵,酷爱读书。

这书坊原也是为了勋戚子弟所开,只是后人不肖,不善经济之道,也就任凭其没落了。”

张元闻言皱眉道:“不是只卖着儒衫戴青衿的么?怎么成了勋戚子弟了?”

他虽是文官出身,可对勋戚子弟却是发自心底的不喜。

林诚忙解释道:“张相公莫急,我话还没说完。

卖给你们儒生,自是按原成本价卖的,一套八两,不赚什么。

可卖给其他人,一律三倍价格,二十四两!

原是指望能靠这个维持收支平衡,没想到这一亏空,就是六七十年。

到后来,也就再没指望卖给他们了。

他们不识货!”

这话张元等监生就太喜欢听了,国子监内也有勋戚子弟在读,可对那些傻大黑粗的傲慢蠢货,张元等文官子弟真真是深恶痛绝。

心情好,也不愿再耽搁太久,道:“林东家能有此见识,也算不凡。

既然张某出面了,也不愿让林东家违逆坚守了近百年的祖法,不如这样,我个人出银子,买一套十三经,送与这位老人家,全其一家慈孝之心,如何?”

“好!!”

围观百姓闻言,登时爆发出叫好声来。

各式各样的夸赞声,汹涌而来。

这一刻,张元自觉好似已经骑上御马在朱雀大街的御道上夸功了。

不过林诚却忽地面色涨红,激动道:“罢了,连张相公这素不相识之人,都能为这老大娘解囊相助,我这书坊东家又岂能吝啬?

我都亏空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个,豁出去了,这套书,本书坊送了!

大不了,下个月只吃馒头不吃菜!”

说罢,对身边苦着脸的小伙计喊道:“邱三,去!取一套上好的十三经来,送给老人家!

另外,再欠你三月月钱。”

“哈哈哈!”

围观百姓都被这一对东家伙计给逗乐了,那坐在地上的老妇则慌忙道:“我有钱,我有钱!”

林诚不等张元开口,就道:“老大娘,你的银钱留给你自己使吧。

虽说如今我家也家道中落,不富裕了,可我到底还年轻,还能做事,你老却不容易……

我帮不了太多,只能送你一套书,就当这灯节节礼了。”

话刚说完,就见小伙计抱了一个不小的书箱走来。

“老大娘,你拿的动吗?”

伙计愁眉苦脸问道。

那老大娘来了精神,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激动道:“我年纪虽大,可一直在家种着田,有的是气力。

我给你银子……”

伙计虽想要,可看了眼板着脸的东家,到底没接,只道:“老大娘,快家去罢。今儿我要收了你的银子,满城百姓都得骂我是刁奴!

左右小的我吃住都跟着东家,欠仨月月钱就欠仨月月钱吧。”

老妇还想说什么,被哄笑的众人齐齐劝走了。

等老妇背着书箱,从人群让出的道上离去后,林诚对张元拱手道:“事了了,诸位相公们诸位乡贤们也都去忙你们的大事去吧。

再堵着路口,一会儿长安县衙该来人问话了!”

“嗤!”

百姓们还没散开,监生队伍中传来几道嗤笑声,个个面色自矜。

哪个衙役敢来问他们的话?

张元拱手道:“这位林东家与我们年岁相差不大,虽未进学读圣贤书,却极敬我等着儒衫戴青衿者,又经营此等别致书坊,也算是同道中人。

今日林东家仗义疏财,解人危难,全人孝悌。

此事皆因吾等而起,又怎能眼看林东家陷入困局而无动于衷,只吃馒头不吃菜?

此非孔圣子弟所为也!

难道吾等还不如林东家知礼?”

最后一言,是对身后众多监生所说。

张元在这群人中威望颇高,一呼百应,自然都笑道断然不能。

张元呵呵一笑,道:“正巧今日休沐,我出监便想买一套《四书集注》,林东家,我张子奋可有资格买书?”

说着,他整理了番青衿儒衫,温文尔雅的笑看着林诚。

只这一番气度,又引得周遭百姓满堂喝彩。

张元张子奋之名,今日算彻底传了出去。

纵然百姓不传,这些读书人自己也会口口相传。

纵然读书人不传,世翰堂也会帮着去传……

林诚也极上路,拱手道:“张相公乃真正读圣贤书之辈,自然有资格。”

张元哈哈一笑,回头道:“诸位同窗,尔等可有需要买书者?”

“此等佳事,岂能少得了我颜雨峰?”

“我朱希周亦不甘于后!”

一道道名号自报而出,也引来民众一次又一次的道彩声。

能在国子监读书的,都不会是傻子。

即使有智商不高的人,那他的出身一定足够高,也就有足够高的眼界和见识。

难道还看不出,用八两银子就能扬名的美事?

这是最实惠的方式。

而就在此时,街对面看着往世翰堂汹涌而入的国子监的学生们,倪二看向贾琮的目光,恍若在目睹神迹。

……

(本章完)

第52章 感激 (求推荐,求收藏)

在贾琮的印象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贾政都是一个好人。

但却是一个有些迂腐的好人。

一心读书,清谈。

恪守严父的本分,对宝玉非打即骂,严厉管教。

他再没想到,贾政会说出这样接地气的话来。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完全意外。

前世红楼世界中,贾政不就常叫贾宝玉随他一起招待客人么?

因宝玉不喜,这才有了湘云相劝,反被他讥讽的那一出戏。

再者,贾政能够强压大房,以幼子的身份执掌荣府大权。

尽管此事出主力的是偏心的贾母,可若贾政当真对世务一窍不通,那也是扶不起的阿斗。

所以贾政能说出让贾琮多接触世务的话,并不奇怪。

念及此,贾琮心下了然,又再生惊喜之意和感激之情。

贾政此举,分明是要带他分润贾家的人脉啊!

这也是在向世人展示,贾琮自此成了荣府内的一员,是被贾政认可的一名子弟。

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意味着自此以后,贾琮有一定资格,在外面代表贾家的意志了!

如此,也就有资格占用一些贾家的资源和能量。

这正是贾琮一直以来,所谋划的目标所在。

当然,他想要的更多。

因为唯有真正掌控住贾家,成为主要乃至唯一的掌权者,才能更好的动用贾家资源来自保,而后改变贾家中一些人的命运……

无论如何,这将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前世读红楼,和许多人一样,贾琮也曾疑惑过,身为从五品小官的贾政,为何能够举荐一位正四品的应天府大员?

他有什么资格,能够跨越官场的森严制度?

另外,贾家在官场上,除了一个不上朝做官,只在家中陪小老婆喝酒的贾赦外,就只有贾政在朝堂上做着小官。

如此劣势,又为何能排在四大家族之首?

贾家一个重孙辈媳妇病逝,缘何能劳动四王八公和如此多的勋贵府第前来吊祭?

还有,贾母过大寿,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来贺不算,连朝廷礼部都特意来贺,难道只因贾家出了一个贵妃?

可贾元妃,并不是杨贵妃啊!

她远没那样受宠,不然也不会在归宁省亲之日,说宫里是“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种种疑惑,直到来到这世上一年多后,贾琮才一点点了解清楚,想明白过来。

说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

用后世之事来举例,总设计师家族也只余一个孙辈在官场上了,折算起来,还只是七品小官。

可又有哪个家族,敢说在其之上?

想来即使最高层的领导人,都要给他家几分薄面。

原因无非二字:

余荫。

老人家功高社稷,有再造华夏乾坤之德,留下的香火情也够多够重。

所以即使如今家族在官场不显,也依旧有大把的人去照拂。

而贾家,同样如此。

因为特殊的儒教文化,炎黄大地上,从古至今乃至未来,人脉香火的传承,都是社会关系中堪称最重要的一支。

尽管功绩不同,可贾家一门双公,贾家宗祠有先皇御笔亲书: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且上一代又出了贾代善承袭荣国之位。

两代三位国公,为以军功起家的贾家留下了深厚的遗泽!

尤其是在以忠诚为传承方式的军中,更是留下了众多香火情!

也正是这些“香火情”,才给了贾政以从五品小官,举荐四品知府的资格和底蕴。

而这些“香火情”,便是贾家最珍贵的财富!

或许这些“香火情”所形成的力量,不能直接操控朝局风云,改变天下大势。

也不能让贾家人直接身居高位,因为他们自身难以承重。

但任谁都不能否认,这是一股极有能量的庞大关系力量。

这股力量就算不能直接翻云覆雨,改变天下局势,却足够影响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命运!

譬如贾雨村,和王家。

若非如此,在这个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的封建时代,王家又怎会连嫁两女入贾家?

日后的薛姨妈,又怎会将掌上明珠也嫁入贾家?

趋利避害、捧高踩低,不仅是人的天性,更是大家族生存的根本法则!

愈是豪门,愈是无情。

莫非王家就会逆势而行,是这滚滚红尘中的一股清流,连嫁两女入贾家,只为了成全贾政和王夫人还有贾琏和王熙凤的美好爱情?

呵呵。

王家连嫁二女入贾家,只能说明贾家有王家所期望的利益。

那便是贾家三位国公留下的香火余荫。

正是这些香火余荫,才让王子腾接手了京营节度使,再一路青云直上。

不可否认,王子腾自身的能力一定出众,远胜贾政、贾赦之流。

但是在军中,绝不是说有能力就能平步青云的。

还要有一定的传承!

在后世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个时代?

也是因为有这些余荫力量在,贾家才有资格请太医登门医治,贾母还敢出言威胁,若治不好宝玉,“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

寻常人家,谁动用得起太医,哪个敢当面出口威胁?

即使是顽笑,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开的。

纵然是寻常阁辅和六部尚书家,他们敢么?

也由此可见,贾家底蕴之深,绝不是一些人认为的中等人家。

论影响力,一门出了三位国公的贾家,依旧是顶级豪门的门楣!

可惜的是,这样高的门楣,这样深厚的底蕴,贾家却没有子弟,能将其发扬光大,甚至连起码的继承都做不到。

先让王家得了利,后让一个连支脉都算不上的贾雨村得到了机会。

因为贾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又是最入贾政眼的读书人。

经过林如海的举荐,再加上他总爱往荣国府钻营,所以很是得到了贾政的欣赏。

别说贾政,就连贾赦那里,因为处置石呆子强取名扇一案,都得到了欢心。

这也使得贾雨村的官运大盛,步步高升!

贾琮记得前世有人说,贾雨村是靠王子腾提携起来的。

因为第十六回中贾雨村进京陛见,是由王子腾累本保奏,并补了京缺。

可却没人奇怪过,到了第五十三回,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却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虽然贾琮不知道这个九省都检点到底是什么官,可毫无疑问,这是武官。

然而武官的巅峰,却是大司马。

至于协理军机,参赞朝政,更是已经跨越了文武之别!

难道王子腾提携人,还能将人提携到自己头上去?

再者,若是王子腾提携的贾雨村,那贾雨村老往贾家跑去钻营做什么?

毕竟,以贾政的性格,是绝不可能让贾元春在皇帝枕边,替贾雨村吹枕边风的。

所以,很显然,是贾雨村哄骗了贾政乃至贾赦,攫取了贾家最珍贵的余荫人脉!

而每次贾雨村来贾府,贾政都会让贾宝玉陪他相见,这未尝不是一种托付,甚至是一种交易。

贾家推贾雨村上位,成为贾家在朝中的代言人,反过来,贾雨村再庇佑贾家,提携宝玉。

若真能如此,此事未必不可为。

就算是后世,无论国内还是国外,都有很多这样的事。

但这样做一定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所托得人!

只可惜,贾政看走了眼,也高估了此人的人性。

贾雨村得了贾家莫大的恩惠,非但没有在贾家落难时拉一把,反而转投敌手,落井下石。

政治资源是不可再生资源,尤其是贾家这样坐吃山空的。

贾家将先祖留下的“香火情”用在了贾雨村身上,自身也就没了祖宗的余荫庇佑。

纵然是人脉关系,用一次好用,可到了第二次,就不灵光了。

可怜贾家,因为信错人,耗尽了资源扶持起的人,却背叛了贾家。

最终被政敌抓住机会,一击毙命,抄家流放!

偌大一豪门,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些自然都是后话,但无论如何,可以由上看出,贾家潜在的余荫力量,究竟有多强大!

这股力量,一直以来也都是贾琮的目标所在。

只是他原本以为,还要等好久,才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却没想到,机会来的这样快,这样容易……

也由此可见,贾政是个极感性之人。

只要入了他的眼,他就会不吝的赏识提拔。

贾琮很感激他。

看着面带和煦鼓励之色的贾政,贾琮深深一礼。

……

PS:对于贾家的定位,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有人拿贾母对薛姨妈说,“咱们这样的中等人家”来说事,可那分明就是顽笑自谦话,她还说她这样的老婆子该住马圈呢。

贾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底,其实只要看看他来往之人的层次就知道了。

贾家或许没有上本书里写的那么强大夸张,也没有直接掌控权势的凌厉,但一定依旧极有影响力。

在华夏,并一定直接当官才有影响力。

其实我觉得这些道理都不用多讲,大家都是中国百姓,应该很明白才对……

只要没站错队,先祖的余荫,真的能吃很久很久……

至于王家王子腾,大家看过那么多历史小说,尤其是写明清的小说,应该知道,古代的中央军权,基本上都掌握在勋贵集团手中。

不论是明朝五军都督府还是清朝的军机处,大都如此。

武官不是文官,可以凭借科举来鲤鱼跃龙门,再拜个好座师,只要自身有能力,就可青云直上了。

一个武官想升迁,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战功,二是出身背景。

后者比例还要重一些。

战功就不用说了,红楼前八十回里宝玉说的明明白白,天下四海承平,不动一兵一枪,北方异族就来进贡臣服。

再者,王子腾初任的是京营节度使的职务,是京官,没机会立战功。

所以可知,不会是因为战功。

而出身背景……

王家祖上就一个县伯,还不能世袭。

反正王子腾身上没爵位。

朝廷公侯伯一大把,他又有什么资格任京营节度使的职位?

要知道,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也不过是京营里的一个游击。

而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之前是宁国贾代化的位置。

我认为,正是这个原因,王家才会连嫁二女入贾家,嫁给了资质都很平庸的贾政和贾琏,从而换取了贾家在军中的政治资源。

解释这些,是想给本书的贾家定个基调。

贾家不是乡下地主家,中个秀才,可以免点税赋徭役,中个举人,可以投献土地大发横财。

对于乡绅家族,这些都是他们的家族根本,因此他们敬畏读书人。

要是没有免徭役投献土地的福利,那在他们眼中,读书人算个球……

偏生对于贾家这样的勋贵门第,徭役和税赋本就是不存在的。

所以就算族中子弟中个秀才举人进士,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

想要靠科举而翻身成了贾家的主人,大谈读书人的事,那完全是笑话。

爵位,才是权贵府第传承的根本。

只要将这个根本维护好,自然就能世代富贵下去。

所以有些书友频繁建议我,赶紧靠科举翻身,以此执掌贾家的路,是行不通的。

贾家不是乡村地主家,而贾家强大的潜在势力,正是贾琮目前隐忍蛰伏的原由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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