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第371章 私信

第371章 私信

战火为何而燃?

这个问题简直愚蠢到如‘秋叶为何而落’一般。

甭管是天冷无法吸水,还是矿物质累积,秋叶纷落本是自然之道……同样的道理,到了眼下这个局面,全面战争状态已经持续了十年,没必要再一遍遍强调什么两河百姓受了多少苦,或者关中被劫掠了多少次,乃至于中原有多少城市被屠,甚至都不必将靖康耻给搬出来了。

早在今年初秋,赵宋官家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所有人心底就都知道要打了,便是金国高层在尚书台的时候,大家听了秦桧与兀术的论断,也只是点点头,心中暗叫一声来了而已!

唯独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打,一定要打,都已经晓得这座山要崩,那块地要裂,可真到了山将崩地将裂那一瞬间,不论南北,还是会忍不住眼皮一跳、发根一竖、心里一惊罢了。

且说,十月初,初冬已至,但天气尚暖,黄河水量依然丰沛,几条旧道依然能通大船。

在经历了秋末十来天的动员之后,因为赵官家是从京东的子路埽正式下达的旨意,所以宋军也大略是依照自东向西进入战斗状态,而这其中,稍有例外的便是陕州——李彦仙部早早握有宋军在河北的唯一一个正经城市平陆,周围部队也早早对河中府进行过数次轮战式的包围,所以此次算是轻车熟路,一旦接到旨意便即刻发兵。

换言之,仅仅是十月一开始,宋金两国便已经开启了自风陵渡至渤海,长达一千七百里的战线。

这还不算,可以想象,随着韩世忠与吴玠依次发动,战线继续绵延到河外,那么这场战争的战线极端长度,很可能会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三千里之广。

初冬的太阳温暖而不耀眼,初冬的雨水淅沥而不阴晦。

东海之滨,早已经按捺不住的李宝接到军令,即刻与副将崔邦弼一起率军出港,带领着数量并不能对金国海军形成压制的海船北上,却越过了军事任务需要他压制的马谷河口,甚至越过了河口北面的沧州大山,直奔沧州小山而去。

彼处根本就是昔日伪齐水师都督、如今的金国海军副都统李齐所率金国海军所在。

其实,李齐作为当日的登州豪强兼海盗头子,靖康之后也曾一度组织义军,号称要顺河而上去勤王。然而,时也命也,当日同为山东义军里的好汉,李宝、李逵、刘和尚、徐大刀、扈成、杜彦、吴顺、李璋这些人未必谁就比谁差,但往往就因为一个念头一点时势,就随波逐流的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孰是孰非或许已经有了定论,但谁能笑到最后,尚不能有定论。

京东东路的青州这里,田师中在接到旨意和军令以后,冷静异常,但他没有匆忙发兵,反而是按照惯例,主动向自己岳父张俊进行了细致的汇报……在张俊点头后方才下达了全军渡河,先集中兵力抢攻厌次,再分兵攻取招安、商河、无棣、乐陵的进军命令。

非只如此,在将前锋任务实际上托付给了张俊的几个子侄、心腹之后,田师中依然选择了留在青州,与张俊一起用了一场宴,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宴席。

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私下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再往西,济南一带正在下雨,而这一段黄河战线却平静到近乎于沉寂的地步,此处屯驻的御营前军重兵集团作为最早被动员的对象,早早往上游集结去了,而雨水中,却是无数被征召的京东百姓不顾泥泞将此地的仓储向上游输送不停……迷蒙的雨水之下,咋看路上景色,似乎与当日刘豫征伐东平府时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

东平府东阿城,接到旨意后的京东西路经略使万俟卨早早来到了这个物资转运要地。

而今日,面对着忽然出现的一场初冬小雨,在视察完今天的仓储情形,并下令给所有民夫中午多熬两碗粥后,万俟经略拒绝了幕僚们的跟随,也摒除了这些人的阿谀,一个人登上了东阿城的北城门楼,然后一言不发负手向北望去,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紫袍。

如果是天晴的时候,从这里完全可以看到济水对岸的吾山,甚至在丰水期,都能隐约看到吾山后方其实并不远的黄河河道,但此时冬雨纷纷,天气阴沉,却并无一人知晓万俟元忠到底看到了什么。

又为何沉默不语?

东平府西侧便是子路埽了,在赵官家亲自出现在河对岸,而三太子讹里朵又忽然身亡后,大受震动的聊城知县做出了献城这个决定,而且也成功将宋军在第一时间迎入这个军事重镇。

但出乎意料,岳鹏举并没有选择继续以聊城为突破口扩大战果,而是一面下令让田师中速发下游棣州,而自己和本部主力却选择了从更上游的子路埽进发。

集中了多达四万的御营前军、水军联合部队自此处大举渡河,铺天盖地之势实打实的告诉了天下人,宋军北伐了!

渡河既成,宋军以绝对优势兵力,以泰山压顶的姿态迅速夺取了河对岸的观城。

然后理都不理身后聊城的那一万多可能还没撤干净的金军主力精锐,直接继续向西,迅速扫荡朝城、六塔集等地,并于第二日便夺取了商胡埽,使得御营水军毫无阻碍的开入黄河东流道。

这是河北地区黄河三道五岔中自南向北数的第二条河道,而且是主干道之一,是有一定战略意义的。

不过,正如阿里面对着岳飞的主力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聊城,直接北走一般,商户埽内的战船、器械,也早早被守军一并带走,眼瞅着应该是早早送到大名府前的马陵道口了……很显然,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保持了清醒,也做出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合理战略决策。

也就是在真正能做主打大仗的人到来前,保持有生力量,进行战略收缩。

而同时,随着宋军渡河,金军开始放弃了最后一丝幻想,大名府周边,到处都有金军拉壮丁,搜刮任何可能有用的粮草、铁器、木材。

此时,燕京尚书台会议的签军相关旨意甚至没有送到大名府。

同样是因为宋军夺取了商胡埽,大量的民夫开始乘船来到了毫无疑义的河北地区。

领着河阴甲字第一屯民夫的周镔便是其中一员,作为河阴那边的民屯所在,这个充斥着流民与退伍军人的甲字第一屯一直是附属于御营水军序列的,他们早在好几年前就知道,一旦打仗就要承担起给御营水军输送物资的徭役。

但这一次,路程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数日内,他们跟着御营水军的大轮船顺流而下,稀里糊涂就成了第一批渡河的民夫。

黄河之上,当船上的人渐渐意识到他们在往哪里去的时候,一些河北逃难过来的屯民忍不住在船上欢呼雀跃,甚至于失态流泪,而一些中原流散屯民却显得麻木不解,甚至有些对来到河北这个陌生地域而感到畏缩恐惧。

作为屯长,而且有着县吏身份的周镔拄着扁担站起身来,原想呵斥几句那些欢呼雀跃的河北小子,再安慰一下那些中原屯民。但当他从舟中站起身来,四下张望,看到视野内数不清的轮船、旗帜、甲士、民夫,遥遥可见的河北城镇市集轮廓,再一回首,注意到了脚下万年不变的大河东流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时,却显得有些恍惚起来。

拔剑四顾心茫然。

莫名其妙的,这个昔日在靖康乱中自诩文武全才的豪侠儒生,却又被时代迅速砸个稀碎的河阴甲字第一屯屯长,便猛地想到了这首诗。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河北浑家,想到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想到了自己岳父每逢佳节几杯浊酒后不停提及的籍贯……似乎是馆陶,但馆陶在哪儿呢?

没人关心馆陶在哪儿,最起码东京的大人物们是不在乎的。

对于东京来说,这场预料之中的战争实在是来的太仓促了,军队匆匆进发,官家匆匆西行,岳飞都已经主力过河了,张荣都夺取了黄河东流水道了,东京城内还是在为数不清的麻烦而发愁。

不说枢相张德远因为之前奏疏的风波而小心谨慎起来,其余重臣也多因为之前的严重失误而在闷头工作……然而,上至宰执尚书,下到六部各司员外郎,却发现每当自己尽心尽力解决了一个问题后,就会有成倍的新问题抵达。

这不怪他们,真不怪他们。

南方今年的秋税还在运输的路上,这边他们就要立即再发起中原四路的徭役……京东东路一府七州三十八县、京东西路四府五州一军四十三县、京西南路一府七州一军三十一县、京西北路四府五路一军六十三县,再加上开封府本身的十六个县,累计三十八郡二百零一县……这么庞大的动员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户部需要清点户口,征发壮丁,核查物资;兵部需要计量军资,统筹军械,从甲片到弓弩,从后方家属的军饷到预备军官的选拔调度,全都要小心翼翼;因为稍有差错,工部便会直接打回。

而工部也不是在故意刁难,他们是负责直接与前线对接的,军国大事,赵官家本人都在洛阳静候出发了,谁敢误事?

便是吏部和刑部也都在为地方上的扯皮、官员的考核而无所适从,鸿胪寺都在日夜不停的恐吓在京高丽人,并要抽出空来与兵部研究那支可能在下月抵达的日本武士如何处置。

这种情况下,礼部的人干脆已经尽数到了枢密院帮忙了。

一时间,整个东京,唯独邸报之上,诸事安好,且气势雄浑,今日是河上大捷成功渡河,明日是御营前军直逼大名府……然而刚刚发了两期,随着前线军事消息的迟缓,胡铨胡编修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总不能黑着脸说河中府已经打下了吧?

鸿胪寺卿王伦已经埋怨胡铨好几次了,为什么没有把御营前军打下的四个县分开来讲?

四次大捷,多棒?!

胡铨也只恨自己手快……而这日晚间,这位名闻天下的编修苦思冥想,一直枯坐到深夜,方才在自己身前的稿纸上写下了官家亲临河上,河中府三面被围,已成囊中之物的一篇稿子。

没错,河中府虽然没有打下,但马上就要打下了!

当然了,赵官家肯定没有亲临河上,河中府也不可能直接就降服。

实际上,就在整条战线渐次接敌的时候,赵官家本人却在御营中军的环卫下,在安全的洛阳盆地缓缓向西进发着……他这两天唯一做的一件大事,就是想起了长安还有个从北伐那一刻开始便已经丧失了价值的使相宇文虚中,然后匆匆给对方下了道旨意,让他着力都督后勤,确保河东方面军的供给云云。

毕竟嘛,虽说今日不同往日,这位官家‘知兵明主’的人设也已经很强大了,但是如果没有河中府这个层级的地域性大城拿下,没人会允许这位官家过河的。

而说到河中府,正是北伐真正具有战略意义的第一站。

长久以来,宋廷不停的完善和细化北伐预案,但无论怎么完善,怎么调整,都脱不开岳飞和吕祉的那个不约而同的灭金策略——先取河东,河东在手,太行形胜之地,居高临下,则河北迟早在手。

非只如此,河东内部的地形,也就是所谓表里河山,也能确保北伐的战果不被轻抛。

整个河东地区,东面太行山,西面吕梁山,外包大河,内里自西南到东北串着四个盆地,就好像两个长条馍馍包着四个串成一串的肉丸子一般——而这四个肉丸子,分别是河中府所在的后世运城盆地、晋州曲沃一带的临汾盆地、太原所在的太原盆地、大同府所在大同盆地。

这四个盆地,都是靠西的、成串的,得到一个便能守住一个,得到四个后,剩余偏东的上党盆地也没有独立存活的理由,所以绝不会让战果轻抛。这和到了枯水期基本上一马平川,任由女真骑兵呼啸扫荡的河北地区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再怎么如何,也要主攻河东,而赵玖也必须往河东坐镇。

事实上,一直到眼下,三十万御营大军中的近二十万,外加数万军事气息非常强烈,可辅兵、可民夫的党项部落,外加太行义军,可能的蒙古、契丹援军,也全都是围绕着河东布置的。

完全可以说,宋廷牟足了力量的北伐动作,更像是赌这么一个针对河东的左勾拳能否将女真人打懵。

故此,随着北伐开始,在三太子讹里朵的死讯、岳飞的抢机北进的重大消息之后,真正有见识的人都将目光对准了河中府。

所有人都想知道,河中府什么时候拿下来?

没错,就像胡编修的那篇文章说的一样……河中府虽然没有拿下,但迟早要拿下……没有人会问河中府会不会拿下来这个问题。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

这是北伐,这宋军在北伐,是等了三年,攒了足够一年使用的粮草,咬牙撇下身后诸多内部问题,集中了几十万大军发起的全面进攻,是以收复两河为基本大目标的国战,那要是连一个河中府都拿不下,那还北伐什么?

须知道,就连女真人都知道河中府的危险性,没有敢在那里布置重兵,而是选用了素来鄙夷宋军、性格激烈的温敦思忠为河中府留守,然后屡屡以太原、隆德府的重兵支援来了结往年的轮战。

如此孤堡,若不能下,赵官家也好,河东方面军元帅韩世忠也好,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河中府必须要下,而且要速速打下。

“我视此城固若金汤。”

十月初三,河东城西的鹳雀楼上,河中府留守温敦思忠亲自登楼,对着西面密密麻麻的御营左军渡河序列,睥睨观望,却又回首指向身后东面自家城池,堪称镇定自若。

周围文武,纷纷颔首不及,似乎同样信心满满,毕竟,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韩世忠和李彦仙,包括王德、郦琼,这几年谁没来过?来几次了?

可哪次打下了?

但很快,还是有一名本地汉官若有所思,继而小心在楼上相对:“明公,之前赵宋官家在南面屡屡宣扬要北伐,便是晋王殿下也主动南下坐镇,此次出兵时期反常,说不得是宋军要真的发全力而来,届时不比以往,咱们还是小心为好。”

温敦思忠瞥了一眼进言之人,非但不急,反而捻须仰天大笑,笑的那进言汉官面色发白方才睥睨回首指点:“我问你……你既知道三太子南下,可知他之前来函说明自己去了大名府?”

“下官知道。”汉官赶紧俯首。

“那我再问你,三太子为何去大名府?”温敦思忠捻须追问。

“是因为据说赵宋官家九月初一当日便出了京,然后一如既往自西向东巡河去了……加上之前传言,引得大名府那边紧张不已,所以晋王殿下方才离开真定,往大名府而去。”

“不错。”温敦思忠终于得意挑眉。“依着这个讯息来看,赵宋官家大半月前应该还在大名府对面,三太子应该是大约上月后半截到的大名府……那我问你,赵宋官家是发了什么疯,之前三太子未到他老老实实巡河,而且是自西向东按照惯例来巡,然后一见到三太子到了大名府,便直接飞马过来让韩李二人直接发全军渡河的?他便是要正经来做大战,也断没有这般仓促的道理!”

不止是汉官,周围官员,全都纷纷醒悟。

或者说,纷纷做醒悟之状,都说留守明公明断万里,一眼窥破宋军虚实,然后此战怕是早就有所准备的,乃是依然如往年那般,做例行轮战。

更有甚者,直接说往年宋军倾力来攻,都不能动摇河中府分毫,可见便是宋军这次是真的全伙来战,也只能灰头土脸而走……什么天下无双,什么中流砥柱,都只是自吹自擂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听到这里,温敦思忠到底有几分自知之明,还是肃然了起来,就在鹳雀楼上摆手示意。“韩世忠必然是天下名将,否则哪里有那般精彩旧事迹?但此人自从尧山之后,又是少保又是郡王,又是三镇节度使,又是与赵宋官家结了双份儿女亲家,早已经富贵齐天……怕是进取之心早就没了,这些年作战也只是瞎应付。至于李彦仙,便是以往会打仗,可在陕州坐了八年的蜡,哪里还会打仗,倒确系是个废物……否则,如何韩世忠都开始渡河了,他自在平陆,连条河都不曾隔着,却不见什么踪影?往年都没这般慢的。”

众人连连颔首,再度称赞留守明公文韬武略,迟早要做上宰相,超过乌林答贊谟兄弟那对小人的。

温敦思忠闻言愈发大喜,但到底还是个阿骨打时代混出来的,眼瞅着蒲津那里宋军渐渐整备妥当,便是韩世忠的‘天下无双’大纛也出现在河对岸视野中,却晓得对面马上便要渡河,复又严肃起来,乃是点出自己这里一万守军中足足四个猛安,又分出正副左右,让四将严阵以待,待宋军前锋渡河上岸,便发突骑,打宋军一个立足未稳,以挫锐气。

随即,便带着河东城文武直接折返回了坚固异常的河中府首府河东城,准备一如既往固守待援去了。

他的信使,也一如既往,今日早间窥到对岸局势便匆匆东向而行了。

且不提温敦思忠如何窥破虚实,只说黄河西岸,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之下,韩世忠下马端坐,却不披甲,也不寻自己的克敌弓,反而是让人摆上几案,铺开纸笔,准备作一首诗,以示忠贞,以助雅兴。

你还别说,最近几年大约读了点书的韩郡王提笔来写,居然真就上来便有了诗兴,直接在纸上落下一行字来。

旁边亲近小校王世雄窥的清楚,正是:汗马黄沙百战勋,赤县多难待诸君。

不由心中啧啧称奇,暗暗叫好。

不止是王世雄,便是其他的一些军中幕僚下属,稍微懂行的,大约偷窥之后也都一时诧异……这两句诗太对路了,韩元帅果然与岳元帅一样是个天生的文化人啊!

然而,这诗兴来的快,去的也快,才读了三年书的韩大元帅匆匆落下一行字,便不知道后面该怎么续了,一时间急的抓耳挠腮。

也急得其他下属纷纷无语。

两个副都统,王胜和解元处置好渡河事宜,此时来报,看到这个场景,面面相觑之下都恨不能上去将对方纸笔给夺了,但又情知没对方力气大,怕是夺不来的,便只能叹气肃立。

而也就是这个尴尬时分,远处一股烟尘顺河而来,竟是数名骑士护送着一名装束特殊的骑士疾驰而至,丝毫不顾冲撞与延安郡王的仪仗,远远还带着铃声传来……韩世忠也好,周围御营左军上下也好,哪里不晓得,这是赵官家的又一封急件送到,便几乎一起释然,随着韩郡王一起上前迎接使者。

不过,信使来到跟前,却不是明旨,只是一封来自于官家要交给韩郡王私信。

虽说是私信,却是走的黄河沿线兵站,用的最高级别的传递方式……路程六百里,前后换了二十匹马、二十名骑士,花了两夜一天又半天的功夫送达的。

看来,这私信怕是比寻常旨意还要来的严重的多,而且其余人也都不好围观的。

于是乎,不待韩世忠出言,王胜、解元二人以下,包括众多亲卫纷纷主动后撤,留出足足数十步空间来,而韩良臣本人也赶紧回到案前,拿小刀裁开信封,认真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却发现赵官家居然送来了一首词。

正所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韩世忠怔怔看了一阵子,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满心满身忽然多了一股燥热出来。

而足足半刻钟后,这位河东大元帅方才怔怔发觉,原来这首《破阵子》下方,居然还有言语,细细看去,却也清楚简短:

此《破阵子》乃延安郡王韩良臣做于建炎九年秋,匣于密札至杭州凤凰山,朕感其怀,遂决意不再迟疑,三年期满,即刻北伐。

韩良臣者,少年从戎,勇冠三军,靖康以来,随侍左右,忠勇甲于天下。

尧山战后,天下纷茫,皆有懈怠之意,或有名帅居功自满,敷衍军事;或有将军惧怕时势,优游林下;或有虎臣思退求全,舞文弄墨。独韩良臣虽爵至郡王,官至少保,领三镇节度使,职衔为武臣第一,富贵称齐天之福,犹思北伐不断,片刻不曾懈怠,日日磨砺,藏刃待时。

不愧朕之腰胆,十年不移也。

韩世忠默默看完,又停了好一阵子,方才将这张纸小心收入腰间玉带夹缝中,然后却又端坐于案后,双目一挑,如雷射电,扫过诸将,直接将众将吓了一跳。

随即,这位河东元帅就在案后,以手指连续点人:“呼延通,你为先锋……敌军必以精骑在对岸埋伏,以求攻你立足未稳,你多带长枪劲弩,但尽量不要先显出来,晓得俺意思不!解元领摧偏军在后,务必给金军一个教训,成闵三发,王胜带着俺的大纛督大队后发!”

众将恍恍惚惚,赶紧称是。

而下一刻,韩世忠眼睛一瞪,却又盯住了不远处一人:“王世雄,取俺甲胄来,你等随我与成闵齐发!且看金人如何阻俺!”

众将齐齐一个激灵,却是终于醒悟过来。

PS:感谢安老师和云竹之歌大佬的上萌。

继续给大家拜年了。

(本章完)

第372章 谈兵

下午阳光有些燥热的时候,赵官家跟吕相公、王总统一起率众离开了洛阳旧宫,往归城外军营。

可能是他们刚刚祭祀了上一个鞍马弓剑随侍御驾相公汪伯彦的缘故,气氛稍显沉闷。而一行人沿着涧水缓缓进发,走到一半的时候,考虑到吕相公的年纪,却是直接停在了一个道旁草棚那里,稍作歇息。

这个草棚之前大概是卖茶的,但眼下早已经空无一人,桌椅家伙什反倒都在,主人显然离去匆匆。而赵官家、吕相公、王节度既入内,早有御前班直拿什么东西匆匆抹过,并摆好了顺序,让众人妥当坐下。然后还直接寻到侧后方的灶台,取了柴火,烧起了一点热水。

当然,中书舍人以下,想坐的话也没多余椅子,却又只好站着,但说不定能分到一点热水。

众人既坐,自然要聊起战事,尤其是吕相公到底是从南方过来的,对北方诸多军事布置都不太明晰,而这些天又连续赶路,也未曾能坐下来好好说一说眼下局势。

“按照军报,韩世忠应该也已经渡河了。”吕颐浩抚膝而叹。“其部御营左军皆为精锐,与李彦仙联兵后,应该有最少六七万众,不晓得能不能一战而下河中府?”

吕相公既然说话,周围人最少有一半面面相觑起来……虽然这位吕相公有胆略,有决断,而且素来鞍马弓剑不俗,但是军事上还是跟专业人士差很多的。

这话,便是赵官家都听得不对。

“吕相公想多了。”眼见着周围无人敢应声,赵玖随即失笑以对。“河中府有河东城这样的大城,只要守备严密,上下一心,便是城中将士数量、战力委实不如韩李,也能守个一两月的,直到起砲砸城。”

吕颐浩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王彦王总统一时没有忍耐的住,却是忽然插了句嘴:“官家、相公,关于韩郡王,其实关西颇有议论……”

赵玖没有吭声,倒是吕颐浩本能捻须挑眉:“什么议论?”

王彦犹豫了一下,咬牙相对:“非是下官擅自议论同僚,而是说关西那边早有弹劾不断,便是下官昔日在关西也屡有耳闻……都说尧山战后,韩郡王得封郡王,眼瞅着便是渐渐懈怠下来,平夏一战,官家用岳飞曲端吴玠,独他没有太大功劳,似乎又觉得自己功高难封,官家是刻意不愿再用他,就更加不堪起来,既居功自满,敷衍军事,又惧怕时势,优游林下,甚至思退求全,舞文弄墨起来……”

吕颐浩听得不好,扭头相对赵玖。

“都只是装的。”赵玖面无表情,干脆应声。“他私下多有密札奏事,视北伐为平生所愿,言辞恳切,甚至做了一首词明志……”

“陛下。”吕颐浩陡然一肃。“天下事,无不可与宰执言者。”

赵玖干笑了一声,却是回顾周边。

杨刘二人会意,随手一指,所有站着的人直接后撤,倒是省事了。

“韩世忠确系有这般表现。”赵玖见到只剩心腹,方才坦诚。“他这人惯常的毛病,不止是尧山之后,尧山之前回到关西便有懈怠,只是尧山、平夏后一次比一次更明显罢了。”

“那为何不撤了此人?”吕颐浩眉头一皱。“而将一方军事托付与他。”

“因为懈怠的是韩世忠,不是御营左军。”赵玖勉力而笑。“韩良臣这厮千般毛病,总有两处可取,一则忠勇甲于天下,军事上的事情再危难他也不会推辞敷衍;二则,治军极严,哪怕是自己本身懈怠,毛病多多,也不耽误他驭下极严,麾下御营左军军纪严明,将士皆敢战、能战……所以,但凡临战促其勇便足够了……所谓朕之腰胆,其人与其部乃是名副其实的。”

吕颐浩闻言一叹,似乎想起什么来了,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帅臣这般懈怠,果然能不影响其部战力吗?”

“今日既然说到这里。”赵玖见状,稍微一顿,却是继续言道。“朕不妨给吕相公再透个底……八月时,朕与吕相公出南京往归东京,沿途曾与诸帅臣应答,随后赞数人、贬数人……相公还记得吗?”

“臣记得,官家赞岳、王、李,斥责吴与二张。”吕颐浩脱口而对,然后若有所思。“未提韩、曲?”

“不错,相公可知为何?”赵玖随即反问。

“不是随意来的吗?”吕颐浩忽然失笑。“有贬有褒,自然要有不贬不褒。”

“话虽如此,也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褒贬。”赵玖终于说了实话。“韩世忠这里是军强而将靡,曲端那里是自他以下全军军官皆为难得的俊秀人物,曲端自己文武双全、刘錡算是将门中唯一经住战事考验的儒将种子,还有李世辅家世忠勇,便是张中孚、张中彦兄弟也是难得有谋政之才的勇将,关键是个个都晓得用心在军事上……但御营骑军,却委实是咱们全军的短板,这不是人力可以能改变的,但偏偏又不能不将大力气和数不清的军资砸进去。”

吕颐浩怔了一怔,旋即醒悟过来:“不错……御营骑军仓促成军,且其中多赖蕃骑……便是将官优秀,又如何能三年成军,继而与女真铁骑相提并论?可偏偏既然要与女真人决死,又总少不了要蓄一支数量足够、装备极好的骑兵。”

“同样的道理。”赵玖仰天看了看头顶草棚,微微眯了下眼睛。“御营左军这里,韩世忠本人再懈怠,其部也是一开始从鄢陵死战里熬出来的老底子,战斗经验丰富、军资补给充分,他本人也是几十年老军伍,知道军事上的轻重,不敢在军队里胡闹,再加上朕可以直接越过他提点王胜与解元,使军队训练、升迁、流转不出乱子,这才能让御营左军依然是国家倚仗……真要是在军中胡闹,朕如何能忍他?”

“话虽如此,还是指望着军强将明才好。”王彦勉强又插了句嘴。

“难啊。”赵玖收回目光,摇头以对。“眼下的大将领兵制度,乃是时局使然,这些人不造反、不相互攻讦,愿意听命抗金作战就是难得好事了,哪里还能奢求太多……岳飞与御营前军算是军强将明,所以朕把真正的方面之任交给了他。”

周边寥寥几人都若有所思……岳飞是名副其实的方面之任,那便是说韩世忠不是了,实际上,考虑到赵官家亲自过来,这一路倒像是眼下的官家领着吕相公、王总统亲自督军了。

而这,也算是软硬皆施,敲打了一下王总统,不要话里话外老暗示赵官家,万一出了事他可以出去重掌八字军了……自己为啥离开的军队,真不知道啊?眼下的职务,还不满意啊?

不过……

“吴晋卿与御营后军如何?”吕颐浩忽然再问。“若说韩良臣是虚帅,吴晋卿算是实帅吗?”

“吴玠是少有能与岳飞一般有堂正之才的人,比之韩世忠还要明显些,御营后军也算不赖……但他本人也好,御营后军也好,都脱不了西军旧毛病……”赵玖坦诚以对。“只能算半个实帅,和韩世忠一样,得朕看着、敲着,否则什么花样都能出来。”

“张荣呢?”

“张荣与御营水军当然不差,张荣也是朕难得放开信任的一方,但水军终究只是专才……控制住黄河,进取大名府或许还有用……可真到了决战的时候,便是想用他怕也是用不到他。”

“那张俊、李彦仙、马扩、王德、郦琼就不必说了。”吕相公微微叹气。“张俊似韩世忠,但其人其部皆更不堪一些,李彦仙似曲端,不过其人略胜曲端,其部多草莽,也只能临阵看效果了。马扩也是太行专用,王德、郦琼是官家直属。”

言至此处,就在王彦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吕颐浩略一思索,却得出了一个颇显有趣的结论出来:

“如此说来,这种大将局势外加本朝制度倒有些专门契合马上天子的意思……所谓‘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官家将岳飞托以方面之任,不再过问,然后亲临前线总督着这些有毛病的各部将帅,取长补短,做大局调配,再适时放权,不干涉具体指挥,却是能使诸将合力最大……是也不是?”

赵玖哭笑不得,也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的。

好在周围近臣虽然留下的不多,但也有范宗尹、仁保忠这样的,立即接过话奉承了起来。

然后,又因为不再涉及帅臣,大多数人也能插嘴,一时便是杨沂中、刘晏、虞允文、梅栎这些人也趁势言语了起来。

话题也从河中府的得失转移到了太原、隆德府的援军,以及金军的应对。

而且,随着屏退令解除后,更多的人围拢起来后,复又进一步延展到势必会对战局产生真正决定性影响的东蒙古是否参战、高丽是否会参战,二者参战到底会站到哪一方?

以及太原府首府阳曲城、大名府首府元城会花多久拿下云云。

这些都是很严肃却又很有趣的话题。

譬如说,虽然眼下北伐已经正式开始,但实际上连个檄文都没有的……张枢相虽然据说做了一个,但那档子风波出来后,到底是没敢发出来……所以宋军更像是突袭。

尤其是宋军尧山战后在黄河沿线设立了密集的兵站,以确保信息传递能做到这个时代最优的流畅,也尽量保证了部队调度的机动性,这明显会给宋军进一步的先手优势。

实际上,很多随行的近臣、班直军官,都认为,女真人在河东方面的主体力量很可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宋军的全面北伐。

原因很简单,三太子死在了大名府北面的清河,而从大名府将讯息传递到河中府这边有三种可能途径:

第一种途径,先走九百里到燕京,然后燕京发信息转给五百里外的真定府,真定府同时发文给隆德府与太原府,等到了太原府或者隆德府,才会将讯息再通过轵关陉或者汾水通道传递给河中府。

这后面两条路距离大同小异,走太原是先三百五十里山间通道,然后七百里开阔通道,走隆德府是六百里大路,然后又是三百里太行通道。

全程两千三四百里,一半要在山区密集的河东行动。

第二种可能途径,乃是大名府那里在上奏燕京的同时,走真定府或者隆德府直接将三太子死讯送到太原,然后由太原再下达给河中府。

这么做,能直接省掉一千里左右的路程,节省三分之一强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太原或者隆德府那里此时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但河中府未必。

还有第三种传递途径,就是最直接简单的,高景山上奏燕京的同时,直接传讯隆德府,隆德府一面传讯太原,一面传讯河中府。

三种可能性,哪一种可能都存在,但很多人都认为是第一种,因为高景山是东路军,太原的完颜拔离速是西路军,三太子这种总揽前线的大王猝死的消息,他没理由私下传递给不同体系的拔离速,而是应该只速速禀报给燕京才对。

对此,赵玖虽然心里很渴望也大约认为是第一种,但依然和吕相公、王总统一样都没有发表意见,不是说过不了几天前线就会给反馈了,而是说他身为官家要维持这种镇定自若,好像什么都能料到的姿态。

同样的道理,东蒙古与高丽那里,赵玖也有猜度,但同样没有插嘴。

东蒙古那里,大概是因为对孛儿只斤这个姓氏的警惕,哪怕是合不勒的几个兄弟、儿子在这里拍胸脯表忠心云云,但也不耽误赵玖已经自我脑补出了一个最终大boss,此战最终得利者的形象。

这位官家内心毫无理由的认为,合不勒很可能会根据战局发展做出利己选择,他将会像是赤壁之战里的东吴一般,联合势弱一方,参与最终决战。

至于高丽那里,赵玖则觉得,那群货色不到最后大宋打出关外,是绝不会动手的,但也绝不会对大宋翻脸,只会不停小心敷衍。

理由很简单……高丽人的南北矛盾,也就是平壤两班和开城两班的对立,本身是某种分赃不均。

权臣倒塌,是开城两班金富轼为首的那帮人获得了最大政治利益。

而女真人的迅速崛起,又大大缩水了高丽人在北方的活动范围,直接的经济利益受损者就是北方的平壤两班。

所以,政治、经济被别人两开花的平壤两班才会频频闹事,喊什么伐金。

可是眼下,随着转口贸易出乎意料的展开,无论是哪一方,包括始作俑者赵官家,都轻视了这种贸易的规模与潜力,结果就是平壤两班作为北方的对接者,大大从贸易中捞到了好处,这就使得他们丧失了找开京两班搞事的基本欲望。

不是说不党争了,而是高丽上下南北都不愿意破坏这种吃转口贸易红利现状。

实际上,便是东蒙古这几年迅速崛起,也有这种宋金转口贸易的刺激作用……甚至,就连赵官家自己一直到眼下都不舍得停下这种贸易。

因为好处太大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是当今世上最大最富的两个国家之间的贸易……足以兴国衰邦的……不然他赵官家哪里凑得齐当年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北伐财政缺口。

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嘛。

就这样,众人交谈许多,难得畅所欲言,也多少让吕颐浩吕相公对北方局势、地理多了几分了解,算是起到了预定的作用。

而说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众人依然兴致不减之时,忽然间,马蹄阵阵,又有铃铛声遥遥传来,刘晏努嘴示意,数名赤心队中早已经站不住脚的蒙古王子赶紧涌出去,片刻之后果然将一名信使带来,然后经刘晏之手,小心翼翼给赵官家送上了一封加急军情文书。

打开来看,只是一扫,赵玖便将手中文书转交给了身侧的吕颐浩,然后面色不变,沉声出言:

“李彦仙回话了,他没有去河中府。”

吕颐浩兀自去看文书,没有多言,御营总都统王彦当即表达了不满:“朝廷筹划多年,这些计略也是他们这些帅臣自己点过头的,如何到了一开战便要各行其是?”

“说是军情有变。”赵玖四下打量了一下众人,随口相应,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他说他本就有关门打狗,先扫荡解州,进绛州之意。届时铁岭关在手,一面可以封住轵关陉,堵住东南隆德府那边的援军,一面可以就地组织防线,抵挡北面太原援军,然后自可回头慢慢料理河中。却不料旨意抵达后,他刚一发兵,便接到马扩的求援与示警,说是太原那边金军主力已经动员,最起码太原周边三个万户已经猝然来发,却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于是干脆起全军往解州方向去了,希望能够速速打通解州,与马扩联军,拦住太原金军。”

闻得赵官家这番言语,不仅王彦,其余随从近臣也都几度变脸……说是军情有变,有意关门打狗,便多缓和下来,待听到太原金军主力来的这般快,却又纷纷惊惶起来。

“为何这般作态啊?这不就是刚刚说起的官家居中督促,却要帅臣有相机决断的本意吗?”吕颐浩看完文书,也没有给王彦等人瞅一眼的意思,而是直接收起交给了掌管军机的刘晏,并振振有词。“自河外至东海,两国战线绵延三千里,但这三千里哪里就是一条线?各自身前身后皆有纵深,城池市集、关隘险要、河流山脉,各不相同。而且,这中间如数百里吕梁山根本不能支撑大军后勤,又如太行王屋隔绝了金军东西两路后,现在也势必要隔绝咱们……将能而君不御者胜……隔着一条大河,如这种时候这般紧急军情,本就该靠前线帅臣临机决断,决不能轻易追究的。”

“吕相公说的是。”赵玖面无表情,抢在王彦之前直接点头。

“反过来说,李彦仙去抢铁岭关也是对的……你们想想便知道,金军为何要在隆德府这地方屯驻大军,还不是看到这个地方东西两路间最方便支援的。”吕颐浩继续叹道。“去河中府有轵关陉,去大名府更是直接隆德府境内的壶关,然后一马平川,便是前线稍有不谐,退也能从容西北走太原,东北归真定……天时、地利、人和,国战之中,胜负决断,什么都要考虑。”

“事情还是有些不对。”绝对比吕颐浩更晓得彼处地理的王彦听到这里,倒是眉头更加紧皱了起来。“太原那里大举支援河中倒不是不能想,无外乎便是刚刚说起的,太原那里直接知道了三太子死讯,猜到了咱们可能要正式大举北伐,再加上河中府本就是首当其冲之地,所以拔离速不顾一切,速发援军南下……可太原府既然晓得三太子死讯,隆德府没理由不晓得吧?太原府发了援军,隆德府没理由不发吧?”

王彦此言既出,周围人也是齐齐若有所思,但很快,御驾周边,所有人却一分为二,一半人几乎是迅速想到了什么,另一半人却如王彦那般疑惑不解。

大概是觉得今日气氛比较好,而王彦也保持了尊重和克制,又或者是君前说这个话题有些尴尬,所以吕颐浩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而赵玖也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瞥了一眼仁保忠。

后者得到示意,赶紧笑言以对:

“王节度,依着下官浅见,正如太原府恐怕是知道了三太子死讯,才不顾一切匆匆发大军南下,隆德府那里怕也正是因为知道了三太子死讯,才不敢发兵的。”

王彦愕然一时。

而仁保忠瞥见官家又去瞅棚顶,这才继续笑道:

“王节度想一想,路线归路线,讯息归讯息,太原和隆德虽都有金军主力,也都知道了金国三太子的死讯,但他们根本上是一回事吗?太原留守、行军司都统完颜拔离速,乃是金军宿将,外加银术可亲弟,西路军实际总管,以至于女真人大举封王,都不敢给他一个,就是生怕他来个名副其实,这种人听到三太子死讯,当然有决断,当然敢速速南下发兵。”

王彦终于若有所悟。

仁保忠虽晓得对方已经懂了,但既然受了君令,当然要说清楚:“可隆德府那里呢,且不说隆德府的四个万户本属东路军,只是隆德府如今的行军司都统完颜奔睹,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北面素来比照岳节度的……可实际上此人上位多少是因为他是近支宗室,又自幼养在金太祖阿骨打帐中,号称金牌郎君,是昔日金国三个执政大王认可的心腹,类似的还有大同的金国西京留守完颜讹鲁观……这等人,闻得三太子之死,没有燕京指令,没有一个大王谕令下来,如何会擅自决断,发大军往河中府呢?他便是后来听到了咱们大宋发全军北伐的消息,准备救援,也怕是要先紧着战事声势最大、内里根基相连、同属东路军的大名府为先。”

王彦连连颔首。

其实,他也不是不懂,只是思维没转过来而已,早在仁保忠开了个头便醒悟了过来……这正是所谓三太子一人给送来的战略先机了。

想那讹里朵区区一人,又不是什么名将,后方也可随时有人从燕京出来顶替,为何一人之死便会逼得宋军提前小半年直接仓促北伐?

眼下局势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河北那边是高景山不敢擅自聚兵发动决战,所以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岳飞联众将黄河东道两个岔道中的棣州、德州、博州从容吞下,把战线压到大名府跟前。河东这里,便是东西两路调度不畅……否则,真依着拔离速这般敏锐的战场嗅觉,又有指挥上通畅,怕是要尽发隆德府、太原府合计八九个万户极速南下,抢入解州的,到时候,宋军指不定真要跟之前数次轮战那般,直接后撤求保了。

这位三太子之死,价值连城,是字面意义上的价值连城。

“拔离速和高景山都不是什么沆瀣人物。”

赵玖神情不变,却是继续稍作言语。“朕之前还有侥幸之心,只觉得高景山未必就敢直接将讹里朵的死讯极速传给太原,而是只送燕京……但现在看来,高景山还是尽职尽责的。而拔离速更是临阵不乱,敢下决断。”

“但还是晚了官家一遭。”仁保忠赶紧奉承。“到底是让李节度堵上去了。”

“未必来得及,也未必堵得住。”赵玖面无表情答道。“拔离速麾下太原行军司几乎是金军四大行军司中战力最强的一处,他能调度的也绝不止是区区三个万户,三个万户只是太原周边仓促召集来的第一批战力。李彦仙虽然出色,但他麾下的部队良莠不一,在那种隘口之处,未必能挡得住金军的轮番冲击……何况,韩世忠未渡河,他也不敢将平陆的部队尽数发过去。”

“非只如此。”王彦也即刻起身提醒。“官家,韩世忠平素自大,李彦仙也平素自傲,这二人怕是会争功误事,互不提醒……”

“不仅如此。”吕颐浩也即刻出言。“金军这般反应快捷,委实出乎意料,官家,臣以为咱们从此时起必须要料敌从宽,而若料敌从宽,算算时间,讹里朵已经死了足足十八日,假设燕京那里也能够当机立断,接到讯息即刻开会决定人选,然后立即轻驰南下真定府,再发金牌信使南下隆德,此时隆德府的人说不得也快要动起来了。”

赵玖心中连续惊动,但到底是磨砺出来了,却是依旧维持面上平静。

而与此同时,在吕颐浩和王彦的带领下,周边诸多近臣已经一起色变,严肃起身了,就在草棚内准备俯首听令了。

“既如此,就不要等什么河中府的结果了……也不用管太原、隆德府是什么打算,反正这个时候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千万不能露怯……让八字军先过河,去支援铁岭关一带!”赵玖捏着马鞭坐在草棚里长凳上踌躇下令,语速缓慢,甚至多有停顿,但言辞却无丝毫回圜之意。“再将这里情形速速告诉韩世忠,让他自己决断……再通知所有各部,过河后,依照韩世忠、李彦仙、马扩、郦琼四人序列依次指挥……军情有变,咱们不必计较一个河中府孤城了,先争临汾。”

王彦当即应声……八字军到底是他的旧部,此时离开了,反倒觉得亲近了。

吕颐浩原本想建议赵官家欲从速当先发骑军的,但想到之前说起御营骑军的事情,却到底是没吭声。

旨意既下,自然有随从学士、舍人等近臣匆匆书写旨意,交与御前班直中的赤心队,后者也片刻不停,几人一队,各持腰牌,飞马而去。

等信使全都走了,众人心思沉重,上下皆无谈兴,便由吕相公出面,请赵官家不要再于路上耽搁,早早回北邙山大营为上。

赵玖自然从善如流,但终于起身时,却又一顿,然后以手指向了草棚上部,并示意随行班直:

“给朕取下来,小心一些,不要弄坏了人家东西。”

周围人茫然听令,然后到底是西蒙古的王子脱里身材瘦长,在几名班直的协助下被架起身来,去摸赵官家所指草棚顶部木梁,果然寻得一物,却居然是个小小布袋。

打开来看,居然是几粒散碎银子,外加七八十个铜钱。

赵玖摊开口袋,像个讨债的一般转向杨沂中,后者会意,立即从腰中摸出几个铜钱来,放入其中……吕颐浩本想出言劝谏官家,为人君者做这种无意义的小事情,不如多花一点心思在大事上。

但是想到刚刚说的‘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再加上赵官家此举可能是见到气氛紧张,故作镇定,却又不好这般进言,于是也干脆从一个班直手里拈出一文钱来,放入袋中。

周围人有样学样,匆匆往里面放钱。

须臾片刻,赵官家便替人家大概是被拉走服徭役的棚主大约收了几十个钱,便又让脱里重新上去将布袋藏好,这才率众出棚子上路,往归邙山去了。

不过,这位官家不晓得的是,就在他假仁假义作秀顺便故作镇定的时候,那边被他批评为‘居功自满,敷衍军事,惧怕时势,优游林下,思退求全,舞文弄墨’,什么他赵官家不来看着就一身毛病不能发挥作用的韩世忠早已经结束了战斗。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

河东的桥头堡、河中府首府河东城下至蒲津的数里宽的平地上,呼延通在滩上便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列阵之后方才向前开进。

大约刚刚离开滩头,四个藏在城后的猛安便忍耐不住,乃是立即列出金军典型的阵势,中间步卒迎上,左右骑兵迭次上前夹击。

先时他们并未察觉异样,只是觉得这支先登宋军的阵型密实,怕是需要耗费些时间和精力才能吞下。

于是,他们专门分兵去了滩上阻拦后发的宋军。

但是万万没想到,随即登岸的居然是著名的摧偏军,密集的弩矢从舟船上便射了过来,根本不给金军挨上去的机会,以至于轻松便让这第二支军队在河滩前立阵。

这个时候,金军已经有些紧张了,四个猛安中两个做主的便开始尝试讨论,但讨论的结果就是有些犹豫……因为温敦思忠是个混账,这般回去怕是要被处置的,不如再糊弄一阵子,不管有的没得,时候一到就走。

而这么一犹豫,作为三发的成闵便率背嵬军骑兵从容在摧偏军掩护与呼延通部的遮蔽下登岸了,然后就与金军骑兵直接在河滩上相互交错咬住,金军想走就都难了。

坦诚的说,金军四个猛安,二十五个谋克,也就是两千五百骑兵加上一千五百步卒,这个配置已经很强力了,宋军骑兵又是仓促来渡,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四个猛安还是有些疑惑,甚至窃喜的。

总觉得相对于那些长枪大弩,这支不惜代价也要想咬住自家的骑兵才更容易取得战果,然后给温敦思忠交差。

但是,韩世忠的这支背嵬骑兵,可能是比岳飞的那支背嵬骑兵更加强力的存在,尤其是韩世忠亲率数百亲卫加入了其中。

而金军也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醒悟过来是自己咬了鱼钩了……不可能不发现的,因为这支胆敢渡河来与自家大金国女真骑兵咬住混战的宋军骑兵,装备比自家好,战马比自家好,甚至骑士马术都比自己强。

这个时候,这群人再回头看看之前不以为然,此时却宛如带着警告加戏谑一般的那些铜面护罩,方才如梦方醒。

自己到底是吃了什么豹子胆,弄了四千兵,其中才两千五百的真正传统女真骑兵,就来野地里跟整整四万韩家军打阻击的?

但为时已晚,城下到河间的野地里,背嵬军分散开来死死咬住金军骑兵,然后摧偏军自后从容推进,呼延通部巍然不动,与此同时王胜大发御营左军全军顺次渡河,以至于宋军越来越多,到处都是铜面甲士,场面越来越骇人。

大约又战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城中温敦思忠没有发援军来救的意思,金军四千彻底溃散,一千五百汉儿军几乎全部投降,两千五百女真骑士四散开来,当然不可能尝试入河东城……乃是少部分直接遁入初冬荒野,更多的依照本能往各自驻地而去……河东城虽然很大,但不可能平日里就塞满一万步骑,这些兵马平日里是驻扎在河东城周边军营、支城,甚至北面临晋、东面虞乡的。

对此,早有准备的宋军骑兵有目的的按照战术动作尾随不停,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恍惚间,一场滩头阻击战,或者说原定的示威式战斗便迅速落下了帷幕,金军大溃。

对此,宋军当然不以为意,因为这是御营左军的精锐抢先渡河为之,摧偏军、背嵬军这两个御营左军命根子一样的军队都出战了,甚至韩郡王本身也出战了……这种千人级别的乱战,但凡韩世忠出战,就没有不摧枯拉朽的。

不胜就怪了。

当然了,还是有人觉得难以接受的。

比如说河中留守温敦思忠,作为阿骨打御前行人,此人素来骄横,对内对外都骄横,但很显然,他对契丹人和宋人尤其骄横,而且这种骄横随着之前数年宋军在河东城下屡次碰壁折返,显得更加外露与明显。

实际上,就连金国内部,也都没几个把他当正常人看的……也就是看中了他的骄横,知道此人不屑宋军,绝不会动摇,所以安排为河中留守,并由四太子兀术亲自叮嘱,每次宋军来,谨守待援。

于是也每一次他都能看到数万宋军在李彦仙的指挥下有序撤离,不战而走。

而今日,看到足足四个猛安,二十五个谋克,放在以往,那可是能冲散宋军十万之众的,结果就这般被露出爪牙的宋军跨河吞没,却是当场失神。

不是没人想劝一劝这位河中留守,此一时彼一时……尧山的时候,一打二就打不过了,这尧山都过去五年了,不说一打一,还是一打二,这宋军四万,你四千……虽说对方先发骑兵咬住了自己一方,没接应回来,怕是还要被咬住拿下虞乡和临晋,那确实比较坑,可难道一开始还真指望必胜不成?

再骄横,看着南北对峙的大局,心里也得有点谱不对?

这个时候,更应该仔细思考一下,为什么宋军会突然玩命?为什么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只是留下少许接应部队,几乎不管不顾的渡河?眼瞅着这是要全军渡河的架势啊!

是不是哪里出了事?

可为什么没人告诉河中府呢?

太原那边没告诉河中府是不是存了点什么心思?

但是,这话没人敢说。

因为温敦思忠是真小人,惹他不开心,真就要死人的。

而且大家相信,此人有毛病归有毛病,可也有才思,以他温敦思忠的才思,这些问题一定早就想到了,甚至得出了答案。

“不妥帖。”

韩世忠拿下铜面,放下兜鍪,坐在马上,相顾诸将,反而皱眉。“这才几年,金军就这般不禁打了?”

“郡王出战,自然手到擒来。”初次上阵见血的王世雄赶紧由衷称赞……别看平时打架他已经开始暗暗让着韩世忠了,但真上阵,他才意识到这跟平时比试力气、武艺不是一回事。

这位韩郡王平日自诩‘天下一’,官家御赐‘天下无双’,真不是吹来的。

“不是那个意思。”韩世忠摇头不止,愈发严肃起来。“女真人是真不如往年了……也不知道这中间多少是老卒,多少是新卒……”

“还是挺能战的。”副都统解元打马过来,引得王世雄当即避让。“五哥,你想想,咱们是出动的背嵬军、摧偏军,而且还有数倍兵马迭次参战,可他们居然能与我们纠缠了大半个时辰,算上之前夹击呼延的时间,足足一两个时辰……这还不够能战吗?无外乎是他们不晓得咱们是要出全力,轻敌陷入网中了而已……这种例子,也就是吃口头汤。”

“也不是你这个意思。”韩世忠摇头感慨。“俺是说,这女真人到底是能与咱们一与一、一与二的看兵力看将官看士气的了,再不是当年满万不能敌,十几个人在河北冲散了一千个厢军的模样了。那个时候,俺自然是不惧的,但其他人根本不能指望。而要这般说,这北伐,说不得真能一举扫荡两河,一战而复故土了,俺也真能赢得生前身后名了。”

解元沉默了一下,旁边王世雄也怔了一怔,这二人虽然不清楚啥叫‘生前身后名’,但到底是同时升出那个念头来——敢情自己这位韩郡王,一开始是不以为北伐能成的吗?

“还是有些不对。”韩世忠感慨完毕,依然蹙眉。“这温敦思忠为何这般轻视俺?看他那个布置,一下子扔出来四个猛安,还真以为能啃下俺一口肉来?莫非是以为俺还是如往年那般连全军都不发过来?他难道不晓得已经大举开战了吗?”

“必然如此。”解元回头望了望河东城头,可以想象,那位金国河中留守此时必然在城头失神。

“那就有说头了。”韩世忠若有所思。“此人不知道咱们官家大举北伐,李彦仙那厮眼见着又没个影子……要么是太原也不知道,要么是太原知道了弃了他,要么是太原已经发援兵所以无所谓告诉他,但太原援兵又没来得及到,或是被李彦仙挡住了……善良(解元字),你自是个善良人,你说对不对?”

“也只能是这般。”解元听着这好几十年没再听过的轻佻发霉笑话,强忍不适,勉力相答。

“那你觉得河中府这地方还是能显出俺本事的地方吗?”韩世忠急切追问。

饶是解元解善良自问与这位韩元帅少年相识,乃是几十年的兄弟情分,此时也不禁彻底疑惑起来——你之前还觉得北伐不一定成,还在那想着写诗,以至于差点耽误渡河,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不对,怎么忽然就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一样,对整个世界又充满好奇心了?

赵官家到底给你写的啥?

难道又结了一层亲?皇后稳稳是韩家的了?

压着诸般杂念,解元勉力相对:“五哥到底什么意思?直接下令吧!”

“这城内还有多少兵?”韩世忠以手指河东城而问。

“若无援军,最多六千……”解元脱口而对。

“其余各处呢?”

“整个河中府只有一个万户!”解元再度脱口而出,同时心中愤愤,你堂堂元帅,之前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让王胜领两万人锁城!”韩世忠忽然肃容下令。“许世安、董旻、陈桷,速速分兵扫荡周边城镇,你、呼延通、成闵,随俺一起,合兵一万两千,去抢铁岭关!”

解元、王世雄赶紧拱手称是。

话说,兵贵神速,韩世忠既然意识到河中府眼下局势,要么是弃地一个,要么是金军来不及反应以至于被李彦仙部挡在了临汾一带,反正战场关键之地不在于此,却是搂草打兔子,一面让王胜咬住河中府的功劳,一面毫不犹豫,直接下令麾下精锐部队集中一起,然后不顾一切匆匆进发。

天下无双的大纛刚刚过河,便扔下河中府,向东而去了。

而此时,城上观战的河中留守温敦思忠,在目睹了本部大败,又目睹了韩世忠那面大纛直接扔下自己,向东而去,却是终于回过神一般浑身颤抖起来,状若怒极。而就在所有人小心往后退了几步的时候,这位金国河中留守却陡然失态,直接在城上跌坐下来,并掩面大哭:

“拔离速弃我!奔睹弃我!李彦仙弃我!韩世忠竟也弃我!”

PS:感谢各种摸鱼大佬的上萌。

顺便,我是不是忘了寒雨意浓大佬和灵狐太中大佬的上萌……还是你们改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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