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祥瑞

宴席上其他人还在推杯换盏,晋王则悄悄走到了自己老师李目书的身边。

“老师,今晚大哥那边好像是惹到父皇不高兴了,所以临时来我这……”

“嘘……晋王殿下不要说了,你就当不知道。”

李目书视线看着皇帝方向,嘴上话音轻但分量重,晋王十分相信他。

“对了,尹解元在本王的家宴上吃得可还习惯?”

晋王面向李目书另一侧的尹兆先,至少表面上看,他并不算很拘谨。

尹兆先连忙放下筷子朝晋王拱手。

“多谢殿下相邀,俱是佳肴和美酒,就是这凳子已然烫得慌啊……”

见尹兆先居然还开得出玩笑,晋王也是带着笑意点头。

“尹解元勿要拘谨,京城朝野都知我脾性,我请的友人都没什么要紧官职,算不上结党营私,你目前一介白身自然更算不上。”

这话就这么从晋王嘴里说出来,尹兆先听着都脊背发烫,但多少心安一些。

“呵呵,说到凳子烫,那边的说书先生可比你更甚。”

尹兆先顺势也望望不过七八丈外的桌案,那说书先生明显是连茶都不敢喝。

皇帝此刻根本不知道,若按照常人的思维定式,这宴厅内部就有两个神仙,这会儿正问到说书先生凡人死后的事情。

“王先生可知人死后是否真的会去阴司啊?这阴司又是位于何方?”

说书人叫王立,面对皇帝的这么一段时间比表演着口技说好几场书都累,关键是心中慌啊,不敢有半分说错的地方。

“回圣上的话,在下曾听闻阴司是魂魄居所,人死前会有阴差来带路,具体在哪在下一介凡人也不清楚,也听说似乎和各地城隍爷有些关系,民间故事中城隍庙各司大神都会评判一个人生前功过来定死后结果,毕竟庙里头有判官嘛。”

皇帝抚须喝下杯中酒,心中也在东想西想,带着笑颜又问说书先生。

“寡人也看过不少书册史料,各地城隍也多为乡人推举立庙,也有皇朝有德有才之官员死后追敕,当年先祖正元帝也曾下诏命城隍现身,但庙中不过都是泥塑,哪有什么正神会出现。”

说书先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人游荡四方搜罗故事,也是有些特殊见识的,这会儿既不敢评判皇帝的话也不敢评论城隍。

皇帝又问了那些传闻中有名的仙山是否有真仙,江河大海中是否真有龙宫,有没有办法招来一些神人仙长一见,但说书先生见识再广说得再生动,毕竟也是凡人,后面的对话令皇帝也不太满意了。

又过去一会儿,皇帝终于放过说书人,命人重新把屏风挪回原位,让说书人继续讲故事。

计缘和老龙倒是已经从圆桌旁到了那屏风后,看看这说书人的背部,明明大冷天的,却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老龙笑道。

“在凡人中,此人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某些鬼神精妖之事,都答到了点上。”

老皇帝对说书人有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不满意,但计缘和老龙却对说书人另眼相看,比如有一处是“野鬼”缠人要“水饭”的,那“稀饭立筷子”背身往屋外泼出去的土法,这说书人讲的很有那么点意思。

计缘也是一笑。

“可惜皇帝想知道的不是这种民间小道,想的是得道成仙,想的是长生不老!”

“嘿嘿,人世间所有好处都让他得了去,却还不满足,这就是人间君王!”

老龙接口这么说了一句,倒也没有什么讽刺,不过是陈述事实。

皇帝回席吃菜喝酒,后厨又有热腾的新菜不断送上。

大贞历来有守岁的习惯,如这晋王府,有酒有菜有节目,宴席需要持续到子时,后厨也会忙碌到子时之后,反正王爷和圣上下筷的时候必须是热菜。

待到亥时尾端,计缘已经感受到天地间气息翻腾,显然新旧交替之际确实有不同变化。

“时辰将至,静礼!”

有仆人在门口高声喊道,听到这声音,哪怕是皇帝,也放下筷子,屋内的琴瑟琵琶也纷纷停止,等待新年到来。

计缘和老龙更是已经出了屋外,前者睁大双目望向天地间,灰蒙之中有清气积蓄着上升,而浊气下降中则消散,好似在天地间撕开一片新空间,又好似清气挂云升天拉开帷幕。

整个京畿府人道气息也不断攀升,好似在空中冲击灰蒙,令清浊二气翻卷。

“原来这就是辞旧迎新!”

计缘一声感叹中饱含情愫。

老龙同样睁大了眼睛看天看地,但顶多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悸动,他明显感受到计缘所见和自己所见绝对不同,却不好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京城中开始响起鞭炮声,并且越来越密集,就连晋王府门口,也有下人点燃长长鞭炮。

这时代或许是还无烟花,否则京畿府上空定也是璀璨非凡。

观望那一年一次的天地变化,计缘体内五行之气也被带动得愈发活跃,呼吸间甚至有五色在眼耳口鼻等窍显现,意境丹炉中三昧真火也是有热力溢出,让晋王中庭这一块温暖如春。

老龙走开两步,脸上表情古怪。

难怪这计缘死活不愿去水府,原来这一年交替的变化居然也能修炼,果然是奇人妙法,听都没听过。

并且这一阵热力虽然仅仅是温暖,却隐含某种令真龙之躯都忌惮的感觉,似乎又是一种厉害的异术。

一把青藤剑早已自行飞天,与计缘心意相通之下好似能见其所见,在天空中窜来窜去,替计缘捕捉清气,随着仙剑在天际搅动一下,即刻有一片云气扫落下来。

虽然在整片天地中微不足道,却独有气息韵律翻卷其中。

数枚棋子早已浮现,云气受其吸引之下迅速引导入计缘身中并且直灌意境山河,为丹炉所牵引。

炉中三昧真火就像是凡火之炉灌入氧气,轰得一下从炉身星眼中溢出来。

这一刻计缘周身热力更甚,连老龙都下意识再退了半步,晋王府中庭园内冰雪尽数消融……

“春节春节,春之元朔,清气引新年,万物生机长!”

老龙还在惊骇中,却听到计缘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老龙低头看看身边,发现王府中庭花园中,一些植被已经在短时间内抽枝生长,甚至有的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花苞,正含苞待放。

“计先生,你这……”

老龙惊愕的话还没说完,倒是有王府送菜路过的下人突然尖叫起来。

“啊!花园里面开花了!花园里面的花开了,花园,真的……啊!”

这女眷语无伦次,随后又有下人提着灯笼前来细瞧,果然见到满园翠绿,甚至有红花朵朵。

“真的!”

“真的开花了!”

“天降祥瑞啊,天降祥瑞!”

下人们的尖叫声也隐约传到宴厅内部,但有些嘈杂,里头的人听不清楚。

自己府上下人在这种日子大呼小叫,更是令晋王眉头直皱,生怕自己父皇不快。

不过还没来得及问罪,就有府上管事小跑着进入宴厅,诉说了下人们激动的原因。

元德皇帝第一个站起来。

“有这等事?”

其他人也是一脸不可置信,那管事则是满口保证。

“回圣上,回王爷,此事千真万确,打开门出去一瞧便知,若是有假,就搬走小人的脑袋!”

“好!我们去看看!”

不论皇帝还是宾客,纷纷迫不及待的站起来。

“皇上,快披上!”

皇后从下人手上拿过皇帝的大氅外套,后者匆匆披上就直奔宴厅大门,其他人自然不敢走在皇帝前头。

王府下人提着灯笼引光在前,一众宾客在后尾随,七八个呼吸间就已经步入中庭花园。

放眼望去,果然见到中庭中冰雪消融翠绿纷纷,更有红花绽放暗自飘香。

“真有这种事,真有这种事!”

皇帝惊讶中激动不已地喃喃自语,旁人宾客也抑制不住心中震撼。

“圣上,这是天降祥瑞啊!”

“果是祥瑞之像啊!”

“今天这宴会真没白来啊!”

“恭喜圣上恭喜晋王殿下啊!”

“天佑我大贞!”

……

恭维声中,皇帝好似是想到什么,四处张望后突然放声高呼。

“吾乃大贞元德皇帝,若有神人在此,还望现身一见,寡人必为你建庙敕封赐你永享人间香火!”

几乎就与元德皇帝近在咫尺的计缘和老龙听得也是一愣,后者笑呵呵地望向计缘,前者则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走了走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计缘这么说了句,走向一同从众出来的尹兆先身边,屈指一弹,一朵残余的小小清气灌入其额头,其人浩然正气大亮。

尹兆先原本也是对花园中变化惊骇不已,徒然间好似被清泉浇灌却又不显寒冷,整个人气清神爽。

浩然正气鼓荡之下,眼中模糊一下,隐约见到两人正在远去,背影有些熟悉。

再定睛一看,模糊感没了,眼前依然是王府楼阁,再无什么背影。

“是计先生?”

离得近的李目书听到呢喃声,侧头看了看尹兆先,只觉得其人清晰分明堂正不凡。

至于皇帝的连声高呼,自然没有神人响应了。

(本章完)

第151章 想什么呢

计缘和老龙一走,花园内原本残余的暖意也迅速下降,冷热气流对冲之下,短暂形成一种白雾笼罩的奇特景象。

看着周围白雾弥漫,皇帝一时间都有些激动起来,边上的宾客和仆从也全都屏住呼吸,皆以为真有神人应圣上之召要显现真身了。

此时,所有人中也就尹兆先心态平常,知晓所谓“神人”是不会出现了的。

果然,那白雾来的快去得也快,片刻就全部散去了,一些雾气在绿叶红花上凝结露珠,又迅速被寒冷的天气所冻结。

在这中庭花园中等了许久,待到手脚冰凉,元德帝像是终于承认不会有神人现身,才叹了口气。

“回去吧,寡人也乏了,回宫去了!”

强烈兴奋过后的失望,使得皇帝有些疲惫。

“儿臣恭送父皇!”

晋王赶忙表态相送。

皇帝要走,一群人哪敢自己回宴厅,纷纷跟在身后,晋王府外头早有宫廷宦官和侍卫将帝王车辇准备好,里头也已经摆放好暖炉热茶。

王府外,太监放好踏凳,让皇帝皇后和贵妃踩着跨上车辇。

元德帝上车后透过车窗厚厚的皮帘,看了看站在晋王府外的一堆人。

“都回去吧。”

“恭送圣上回宫!”

“送圣上!”

一群人齐声送别又冲着已经行进的车辇行礼,直到车轮声远去之后才敢直起身子。

“呼……”

晋王长出一口气,其他人也是一下子感觉轻松不少。

“走吧,我们先回宴厅暖暖身子,在外头站这么久可冻坏了!”

“殿下言之有理。”

“走走走,手脚都冻僵了!”

一群人急匆匆回宴厅,入内又是温暖如春,对之前的祥瑞也是带着兴奋攀谈,便是晋王也不能免俗,比起皇帝想见神人,他对祥瑞出现在自己王府这件事更加在意。

李目书对尹兆先则更加客气了一分,方才尹兆先的喃喃声引起他的注意后,发现所有人中居然就是这个尹解元镇定自若毫无所动。

一人气度如斯,又有经世之才,兼之下午谈文论学的交流发现其为人处世也进退有度,那么尹兆先将来前途如何,李目书已经隐约可测。

……

京畿府城中,鞭炮声依然时有传出,计缘和老龙走在街道上,能看到人气滚滚上窜,在京畿府上空甚至形成泛红气云,道行到了能法眼观气的人都难免会被这浩大声势所震撼,这种时刻怕是等闲一些的阴邪之物都不敢出来。

“计先生,这人间王公的家宴也蹭了,尹兆先那书生也分润了点好处,这下要做什么,若无事就去通天江水府了吧?”

这老龙,大冬天老让人往水里钻也是让计缘有些无奈,搞不好也有恶趣味的想要下棋虐自己,但话里话外其实还是对自己想干什么更感兴趣。

不过计缘其实也没啥明确的目的性,至少出了晋王府之后就是如此了。

“应老先生今晚就别惦记你那水府了,就当陪计某闲逛了。”

两人脚步速度自然非比寻常,说话间已经过了之前的文曲街,又穿过正中东西大道,沿途路过了租住了最多赶考书生的贡士巷,也走过计缘常去的棋馆和大片百姓人家。

气息收集之下也终于将老白蛟和土地公的那枚棋子染成白色,至于左家那枚和独臂刀客杜衡的则暂且不动。

到了天明时刻,老龙自认算是看出计缘这一夜在干什么了,分明就是在一年一度的某个重要关口修行,修的哪门子妙法他也是好奇得心痒,却又不方便问。

就这么转了一圈,到了早上又转回贡士巷,正巧尹兆先被晋王府的马车送回来,报官无果的史玉生则大大松了口气。

贡士巷口上,看到这一幕,老龙若有所思地望向身旁计缘。

“计先生对尹兆先这书生寄予的厚望有些不一般呐!”

计缘看看老龙,这不明摆着的嘛,也随口答一句。

“关心友人是其一,尹夫子将来所行之事关系到大贞人道大势,则是其二。”

然后计缘心中还有一句。

‘甚至能影响到天地大势,则是其三。’

“浩然正气确实难得,尹兆先当有贤臣之资,其人本身才学出众,此番在京城又有了靠山,于情于理都不该落榜了。”

老龙扫了那边一眼,看得自然是有些困乏的尹兆先,史玉生则完全不入眼,然后突然转头问了句。

“春闱之后,计先生不会又消失吧?”

“应老先生就放过我吧,江神娘娘那次也不过是侥幸,若计某一个控制不好让其心念崩塌,当时就该被你追杀出水府了,龙子殿下那我是真没辙的!”

计缘终于将忍了一夜的话吐槽出来,老龙像是被戳破心事,难得也有尴尬的时候。

“呃,呵呵呵呵……计先生说笑了……”

计缘到底是不敢让老龙太难堪,连忙扯开话题。

“确实瞒不过应老先生,等京城事过去,计某想要找个清静地方好好修行一阵子,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可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老龙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就见计缘颇有些无奈道。

“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是当初游历之时遇上一个凡尘道人,非要给我算命,结果一卦下去把自己命折了半条,计某向来是个穷光蛋,除了勉强维系住他半条命,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灵丹妙药,这不有了龙涎香,可以帮他补足一下元气。”

老龙也是瞪大了眼睛。

连计缘都只能勉强维系那道人的生命,那得逆天反噬得严重成什么样子了。

经历了最近一些事后,计缘的本事已经得到老龙的肯定,算得上一个能人了。

“不对啊,那道人怎么可能算得到你的事?”

老龙找计缘的时候可是一点都算不到计大先生在哪的,这道人为什么可以把自己算得差点丢命?

计缘略显尴尬地“呵呵”笑笑,也不再多说,老龙摸不着头脑,以为计缘不方便说也就不再多问。

“反正到时候若计某定下修行之所,必会告知应老先生的,省得你找不着我!”

“那样便好!”

老龙笑了,对他来说一个脾性对胃口本事也大的友人确实难得,主要是能看得上眼的太少了。

此时此刻,五六千里外的并州,某个在城隍庙外刚刚支起姻缘解签摊位的道人突然鼻子发痒,使劲揉了几下都不管用。

“啊啊啊啊啾~~~啊啾~~~啊啾~~~”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冻红的鼻子都喷出了两条晶莹鼻涕。

“怪事,除了齐文还能有人想我?”

青松道人一边醒着鼻涕甩着手,一边喃喃自语。

“哎呀,真恶心!”

“离他远点!”

“哎呀他甩这边来了!”

边上赶着争初一头香或者上早香的香客都纷纷绕着摊位走,只有边上小道士急着找手帕。

……

半日后,通天江水府,有龙形潜遁而来,在大殿外化为一名老者,正是真龙应宏。

龙子应丰赶忙迎出来。

“爹,就您一个人?计叔叔呢?”

看着儿子东张西望的样子,老龙冷哼一声。

“别看了,没来!”

“啊!?您的面子计叔叔也不给?这……”

老龙摇了摇头,直接往宫殿里走,自己这儿子,原本了解到妹妹得了好处倒还好,可后来又听闻了自己的猜测,了解到那春沐江白蛟似乎也有机遇,就有些耐不住了。

“哼,有事没事念叨你‘计叔叔’,你那点心思,计缘会觉不出来?省省吧!”

没好气的留下这么一句话,老龙也不再理会自己儿子,回自己在后方水宫中的沙潭打盹去了。

终于又还上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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