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1章 几时出兵?

宣府,行宫。

朱厚照的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甚至可说前所未有的自在,比留在京城更有趣,这里有他从未见识过的风景,更有眼花缭乱的女人。

出京后,钱宁、张苑等人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强抢民女,跟天子脚下有所不同,在这里作奸犯科没有人追究,更有人为虎作伥,纵容皇帝跟前这些红人。

小拧子和丽妃也加入到争宠的行列中,朱厚照平时见到的女人更多了。

朱厚照进了宣府,完全不过问军中事务,这跟他在京城的情况相似,更糟糕的是这里不会有谢迁或者沈溪进言,就算有王守仁和胡琏等人禀奏军情,也都无法见到朱厚照本人,说是张苑转呈,但张苑根本不会把糟心事如实相告,朱厚照问及军情,张苑一律推说地方准备周全,随时都可以出兵。

如此一来,朱厚照觉得已有人帮他安排打理好一切,自个儿只需要在行宫恣意享乐即可,殊不知很多事情如果没有朱厚照的旨意,下面的人根本不会遵从,到了四月底,大明九边仍旧如同一盘散沙,没有动员起来。

如今宣府兵马中,除了宣大边军外,还有京营人马,以及地方调拨至京城换戍再跟随皇帝出征的卫所军队,合起来总共有二十余万,这些人分属不同的都督府,很难形成协调统一,就算张苑再自大也没信心全部调动。

至于更多的人,都在等候朱厚照御旨,但现在朱厚照什么都不管,城里城外陆陆续续出现一些骚乱的苗头,每天都会有纠纷产生,胡琏和王守仁等人一直忙于调停,可谓焦头烂额。

四月二十,沈溪请命出征的奏疏已送到宣府,但张苑一直压着,他知道一旦战事开启,局势便不受控制,为了防止沈溪遥控皇帝,做了很多阳奉阴违的事情。

四月二十九,距离沈溪请求出兵之日只剩十天,朱厚照仍旧对军务漠不关心,跟在京城作息时间一样,基本都是早晨才睡,下午起床,昼伏夜出。

这天朱厚照下午起来得很早,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想问问战争筹备情况,于是几天都没见到朱厚照面的张苑被火速召集到行宫来见驾,基本没有给张苑留太多准备时间。

朱厚照梳洗完毕,正坐在桌子前吃饭。

到了宣府后,饮食方面朱厚照有所克制,菜品不要求多精良,只要合胃口就行,只是饮酒和玩乐方面没有收敛。

朱厚照拿着碗,目光不时瞟向张苑。旁边有太监帮忙夹菜,朱厚照要吃什么,手指一点,太监就会夹到他碗中。

“……陛下,宣府各处都已准备完毕,大军随时可以出征……陛下无需担心,距离出兵还有个把月呢……”

张苑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他效法刘瑾,到宣府后但凡遇到麻烦,尽可能不去烦扰朱厚照,生怕因处事不周受到迁怒,至于从京城转过来的朝事,他也概不请示。

朱厚照有些疑惑,“是这样吗?沈尚书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张苑想了下,考虑是否应该把沈溪请求出兵的事情告知朱厚照,之前他跟臧贤商议过,臧贤提出很多建议,因此他还是有所心理准备。

张苑道:“沈尚书之前上过几次奏疏,都不太着紧,大概意思是他已到大同,正在筹备出兵事宜,不过因为马上要到夏粮入库时间,这会儿三边和宣大之地要抽调官兵帮忙抢收,如果贸然开战的话,对屯田不利。”

因为是臧贤教的说辞,合理性方面不存在问题,张苑说出来后极为自信,朱厚照听到连连点头,显然对此并非完全不理解。

朱厚照道:“说的也是,正好是夏收时节,一切应以民生为重。今年鞑子应该不敢来犯边吧?”

“那是,那是。”

张苑笑着恭维,“陛下天威,亲自坐镇边陲,鞑子哪里有胆子来犯?到现在为止,边陲尚未收到一次鞑子南下犯境的消息,估摸这会儿那些蛮夷都在想着如何逃进北方的大沙漠,以防止被我大明兵马一举歼灭吧!”

这些话让朱厚照大为受用,笑着点头:“我朝天兵陈列于边境,就算没出塞,鞑子也该知道我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敢来犯境的话,不是跟肉包子打狗一样?”

张苑心里发愁,其实实情并非他所说的那样,进入四月底后,因为大明由南向北粮食作物逐步成熟,开始进入夏粮收获季节,但这时也是鞑靼人犯境最频繁的时候,除了大同镇外,九边各处都有警讯传来。

至于为何大同镇一直没被侵犯,或许是凑巧,但基本上可以认为是连鞑靼人知道沈溪正在大同坐镇,对沈溪非常忌惮。

朱厚照问道:“沈尚书可有说几时出兵?”

张苑舔了下嘴唇,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因为朱厚照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稍作迟疑,才道:“这个……沈尚书并未详细说明,因此战乃是陛下主持,岂能由沈尚书决定出兵时日?一切应以陛下圣旨为准。”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里十分舒服,本来还想追问,但因实在太过懒惰,不想费心,便道:“也对,那就把出兵日子,定在夏粮入库后吧……到什么时间夏粮能收获完毕?”

张苑笑道:“大概需要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之间。”

朱厚照皱眉:“听起来时间似乎很充裕……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这问题把张苑吓了一大跳,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眼前的皇帝比想象中还要不靠谱,到了宣府后连基本时间都没了概念,心里也就更加放心些,因为这意味着朱厚照非常容易糊弄。

张苑道:“陛下,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九。”

朱厚照稍微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就把出兵之日定在六月十五,你看怎么样?”

张苑笑道:“英明无过于陛下,这时间刚刚好。”

突然屏风后传出个女子的声音,“六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让兵士顶着一身厚重的盔甲出征,这还好?”

张苑脸色瞬间僵硬,他听出来了,这是丽妃的声音。

张苑心中十分恼火,暗忖:“这女人,之前不是说了要跟咱家合作么?怎又出言阻挠?”悄悄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只见丽妃正在里屋整理着装。

朱厚照这时也回味过来,面色迟疑:“说的也是,六月中旬出征,简直是要把官兵热死啊,要不就换在七月出征得了。”

张苑一听更高兴,恭维道:“还是陛下仁心仁德,为将士辛苦考虑,七月里出征自然要比六月更为妥当。”

丽妃又在里面道:“七月才出征,一场战争怎么也要持续三四个月,那是不是要到十月以后才会结束?那时天气早就凉了,怕是军需中没准备寒衣吧?到时候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将士出塞有去无回当如何?”

张苑更加恼火,不过他还是不敢出言反驳丽妃,尤其是当着朱厚照的面。

朱厚照倒没生气,抚着下巴问道:“丽妃,你的意思,是让朕换明年再出征?这六月里太热,五月出征的话,自然也会经历六月,而七月出征却要经历苦寒,七月以后跨年更加不行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苑不由傻眼,朱厚照几时那么在意丽妃的意见?

他却不知,从开始丽妃就是以朱厚照智囊的身份留在军中,而且每次建议都有针对性,让朱厚照逐步收起轻视之心。

丽妃道:“早出征总比晚出征好,迟则生变,还是应该遵从沈尚书的意见,沈尚书治军有方,深谙兵法,自然会有更好的安排。”

朱厚照想了下,不由点头:“爱妃所言有理,那就赶紧去信大同,三天内问出沈尚书的意见,朕要知道他的决定是什么!”

张苑很不甘心,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又是御驾亲征,怎能处处都去问沈尚书?”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让你去就去,说是朕御驾亲征,但不能让朕冲在第一线去吧?难道你想代替沈尚书充当诱饵?沈尚书乃是全军先锋,他的意见当然至关重要,而且他还是大明少傅,以前对鞑子战无不胜!”

“以前是以前……”张苑还在狡辩。

朱厚照怒道:“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可以为朕做主,是吗?”

张苑一听这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朱厚照道:“把事情问清楚,到底沈尚书意见如何,朕要看到沈尚书的奏疏,不能光靠某些人嘴巴传话,朕会认为那是欺君罔上!”

张苑明显感到正德皇帝对自己的不信任,心里惴惴不安。

他其实早已知道沈溪对战局的安排,但还是选择欺瞒,此时只能想办法弥补。

张苑离开后,朱厚照生气地道:“这个张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遇到事情能推就推,想他为朕出谋划策,简直是白日做梦。”

丽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朱厚照恭敬行礼,然后问道:“难道陛下就对妾身完全信任?”

朱厚照笑着把丽妃揽在怀中,道:“朕不相信爱妃又能相信谁呢?爱妃平时忠心耿耿,屡进逆耳忠言,朕一直牢记于心……谁对朕好,谁又对朕敷衍,朕心里很清楚。”

丽妃笑了笑,她清楚朱厚照此时说的是真心话,但能管多久就说不一定了,近来她跟小拧子送了不少女人和玩乐的东西给朱厚照,因此受到重视罢了。

朱厚照性格如此,谁能讨得他欢心,谁就更能得到更多的信任,张苑和钱宁自我感觉良好,却不知朱厚照已经对他们失去耐心,毕竟两人找来的女人,要么是从民间抢来的村妇,要么就是杨武等人找来的大户人家的丫鬟,这些人无法吸引朱厚照的兴趣。

丽妃问道:“那陛下心中属意几时出兵?”

朱厚照想了下,道:“草原上肯定不同于大明境内,朕觉得……晚一些出兵也未尝不可……”

虽然朱厚照有着超越先祖的野心,但涉及具体事项,他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他最希望得到的结果,就是沈溪把什么问题都给解决了,但人们歌功颂德时却把他摆在最现眼的位子上,美名传千古。

不想出力,还想拿首功,也没谁了。

丽妃摇头道:“草原上热一些勉强还能撑过去,因为越是北方,比起南方来气温越低,但如果持续到冬天,士兵们可能就不适应了,因为北方草原天气严寒,有时候撒尿都会结冰,这是绝大多数官兵从未经历过的情况,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崩溃。”

“哦?”

朱厚照皱眉,目光中满是疑窦。

丽妃看出朱厚照对她没有有口中说的那么信任,道:“妾身不过是提一些建议给陛下,最终的决定权还在陛下手里,或许沈尚书那边会有不同的见解也说不定。”

朱厚照笑道:“管他几时出兵呢,总归朕不会亏待了你……到时候你就留在宣府,不用陪朕出塞去受苦。”

丽妃态度坚决:“不可!”

“为何?”

朱厚照再次皱眉,“难道你想跟朕到草原上去过那种辛苦的军旅生活?这可不是开玩笑,比起这里,条件要艰苦很多,朕自己都未必受得了,更何况是你?”

丽妃道:“以妾身猜想,陛下出塞后,主要是配合沈尚书,到时候兵马西行,未必会深入草原腹地,而陛下身边自然需要有人出谋划策,就算陛下信任之人,也会有疏忽的地方,妾身希望能以自己绵薄之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朱厚照脸上流露出稍微轻视的笑容,“打仗的事情,你不是完全明白,朕也没法给你详细解释。”

丽妃瞪圆眼睛望着朱厚照:“陛下难道忘了当初是如何答应妾身的吗?妾身说过要为陛下出谋划策……之前在居庸关驻步不前,妾身是怎么做的呢?向陛下劝谏,因为妾身感觉不安……而且就算陛下在军旅中,也可以带上妾身,还有些姐妹在身边,如此也能排解陛下旅途辛劳……”

丽妃说要出谋划策,朱厚照没有为之心动,不过丽妃说的带女人出征,倒是让朱厚照眼前一亮。

朱厚照虽然有雄心壮志,但始终改不掉贪玩好耍的本性,他对这场战事的结果看得很重,对于过程却不在意,甚至连这场仗如何打赢都不在乎,并不希望自己出塞后过那种苦行僧般的艰苦生活。

朱厚照叹道:“朕忽然想起出征初期那段日子……的确很辛苦,如果有人能为朕捏腰捶腿,倒不失为一种排解旅途辛苦的方式!”

丽妃笑道:“那就是了,陛下留妾身在身边,可以说说话,还可以排解旅途辛劳,如此又何必非要把妾身留在宣府呢?妾身是陛下的人,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妾身一刻都不想与陛下分离。”

朱厚照笑道:“朕也不想跟你分开,如果条件许可的话,朕会带上你……哦对了,爱妃,之前你不是说要陪朕出行宫走走,见识一下宣府的风土人情吗?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丽妃道:“妾身已安排妥当,不过陛下出行的话安全方面很成问题,最好不要轻易靠近军营,怕有人唐突陛下。”

“嗯。朕可不想巡视军营,要去也是好吃好玩的地方。”朱厚照就差说要去逛秦楼楚馆狎妓找乐子了。

丽妃站起身来,娉婷施礼:“陛下今夜便可出宫!”

(本章完)

第2152章 癫狂人癫狂事

张苑出行宫后,心情非常糟糕。

他很不甘心,却又无处发泄,想到沈溪的奏疏很可能会呈奏到朱厚照面前,揭破他欺上瞒下的行径,心里就跟针刺着般难受。

“我这大侄子,走到哪儿都摆脱不了他的阴影……”

张苑在恼火中返回自己的院子,这里与行宫之间只隔了一条街,到地方后,马上派人去把臧贤叫来,不曾想臧贤竟然带了几个刚投靠他的地方军将前来拜见。

“你带他们来作何?”

张苑火冒三丈,把几个莫名其妙的将领赶出了房间,然后冲着臧贤就是一通呵斥。臧贤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带人前来有何不妥,毕竟为了扩大势力,张苑之前一直对此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臧贤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驳,低头道:“小人知错了,这就叫他们回去。”

张苑一摆手,道:“等会儿再去安排,你先帮咱家说道说道,看看如何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张苑把之前跟朱厚照会面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君前应答,以及皇帝的要求。不过面圣时说的那些丧气话,他选择了避而不谈。

臧贤听到后沉默下来,凝眉思考。

张苑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这次非让沈之厚把行军计划呈递到陛下面前不可?”

臧贤问道:“其实小人不太明白,张公公这一系列举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比方说,是要打击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还是……直接让他吃败仗被陛下惩处,亦或者让他干脆兵败身死,再也没办法跟公公作对……”

这问题把张苑给问住了,迟疑良久才摇头道:“咱家还没狠心到让一代名臣就此黯然谢幕,毕竟大明要长治久安,离不开沈之厚……咱家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没有咱家相助,什么事都办不成!”

“这个……”

张苑的话把臧贤给难住了。

显然臧贤从未见过张苑和沈溪这样的生冤家死对头,一边拼命打压对方,不让对方有机会接触到皇帝,一边却要保留余地,不想置对方于死地。

臧贤道:“张公公莫非是想留下沈大人对付谢阁老,借此影响朝中那些文官?”

张苑骂道:“自作聪明!好吧,就算是如此,你且说来听听,如何能让沈之厚服软?”

臧贤想了下,道:“要是沈大人在草原上遭遇鞑靼铁骑围困,发函求助于陛下,公公届时可以阻断其上奏之路,若他不对公公表示臣服,就无法得到陛下调兵增援,如此一来沈之厚岂不乖乖就范?”

“嘶……”

张苑想了下,吸了口凉气道:“主意听起来倒是挺不错的,但落实的话似乎不那么容易吧?”

臧贤再道:“这次陛下问沈尚书出兵事宜,张公公完全没必要阻拦,不管几时出兵,沈大人跟陛下都是前后脚出塞……最重要的是沈大人出兵后,断掉他跟陛下间的联系,如此便可稳操胜局。”

张苑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若是咱家找人假冒沈之厚笔迹,进一份错误的行军计划给陛下,是否可行?只是出兵时间对不上,咱家可以让陛下缓几天出兵,到那时……沈之厚所部不就陷入重围了?”

臧贤瞠目结舌,震惊地道:“公公,这么做有极大的风险!万一陛下知道了,这可是欺君大罪啊。”

“什么欺君,要欺君也是沈之厚欺君,咱家几时欺瞒过陛下?你就说吧,改奏疏之事,可能办妥?”张苑开始对臧贤施加压力。

臧贤一脸为难,就算他做事再不择手段,也不敢私下篡改沈溪的奏疏,尤其是在出兵时间上弄虚作假,一步出错,满盘皆输,一旦大明兵败,砍他的脑袋都算是轻的,很可能是满门抄斩甚至要被挖祖坟的惨痛结局。

“公公,您还是想别的计策吧……以陛下的秉性,中军的行军速度根本达不到沈大人的预期,如此跟您要追求的效果不也是一样的吗?”臧贤苦口婆心劝解道。

张苑怒道:“你当沈之厚不会想到这一层?他肯定把一切都算计好了,指不定给陛下订个行军计划后,自己不按计划行事,故意拖慢进兵节奏,然后算准宣府中军行进速度,到时候他一点损失都没有。”

“咱家就是要打乱沈之厚的计划,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这样才能令其自食恶果,等他陷身绝地依然不肯给咱家下跪求饶,咱家也绝对不会让陛下派一兵一卒援救他,到时候看他怎么死!”

听到这里,臧贤傻眼了,到了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张公公做事也跟昔日权擅天下的刘瑾一般癫狂,完全不顾后果。

……

……

就在张苑算计沈溪的时候,沈溪也在琢磨如何应对眼前错综复杂的局面。

本来沈溪定下的出兵之日是五月初九,但到了四月底,朝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沈溪在心中盘桓了一下,确认消息至少耽误了六七天,便知道是有人在朱厚照面前阻挠他办正事。

五月初二,沈溪终于接到宣府发来的御旨,正德皇帝询问他具体作战计划。

略一沉吟,沈溪把军中主要将领、两名监军以及幕僚唐寅找来,升帐议事。

北校场,中军大帐。

帐内居中的地方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人们围在沙盘前,沈溪先把圣旨内容大概说明,张永一听急了:

“……沈大人,情况不太妙啊,不是说好五月初九就出兵么?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眼看就剩下几天时间,陛下却还在问作战计划,消息一来一回怕就要四五天,如果还是按照既定时间出兵,消息传到九边各军镇时,我等已在关外,若遭遇鞑子主力,可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永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很多人听了脸上都露出忧色。

不过沈溪手下一帮将领却对自己的主帅有一种盲目的信心,不觉得沈溪会带他们去送死,胡嵩跃不屑一顾地道:“这有何难,大不了就咱一路人马跟鞑子拼命就是,以咱们的战斗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马永成白了胡嵩跃一言,然后问道:“沈大人,有件事咱家一直不知是否该问您。既然您已做好出征计划,不知您准备带多少人马出征?咱们这路人马……应该算是各路大军中牵制鞑靼人最多的一路,如此一来出动的总兵力应该不会低于五万吧?而以咱家所知,您自京城以及地方抽调的兵马,一共只有一万出头,加上民夫也不过两万……您准备在大同镇抽调多少人马随行?”

很多人看着沈溪,显然对这个问题也存在诸多疑虑。

沈溪回答道:“本官不打算从大同地方调兵,就咱们一万人马出塞……”

马永成一听倒吸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开喷,唐寅插嘴问了一句:“沈尚书这么做,是否太过冒险了些?鞑靼人连年征战,抽调十万骑根本不成问题。如此一来,咱们岂不是要以一敌十?”

就算张永和马永成等人看不起被孝宗皇帝勒令不许再参加科举考试的唐寅,可这位当年名动一时的风流才子问题出了口,他们依然忍不住用赞许的目光瞄了唐寅几眼,觉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沈溪回道:“兵贵精而不贵多,如果光靠堆砌人马数量就能取胜,那战争还有意义吗?直接比谁的人多不就行了?”

张永急了:“沈大人久经战阵,陛下对您也是信任有加,如今将士们士气高昂,只等着跟您建功立业,但您也不能让大家伙儿置身险地啊……现在九边各军镇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动员的迹象,一旦我等出塞后被鞑子合围而援军不至,岂非落得个全军覆没的惨痛结局?毕竟咱们在草原上无险可守!”

“对对,无险可守!”马永成在旁跟着强调。

王陵之着恼地问道:“没险可守怎么了?在平地上咱们就不能跟鞑子打仗了么?你们忘记了当初京师保卫战,咱们是怎么获胜的吗?”

马永成道:“京师保卫战那是在咱大明地界上,就算地势开阔些,但也有城墙、护城河以及部分民居可做障碍,要是到了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四野空旷,管你多少兵马,鞑子四面八方袭来,铁骑突击,只要能扛住沈大人手下火器兵一两轮射击,等到了近处,咱们人数不占先,又没有那么多骑兵和护盾作支撑,这场仗必败无疑!”

马永成行伍多年,对于用兵之道还算了解,虽然王陵之在军中声望很高,但因为没多少头脑,马永成对王陵之这样深得沈溪提拔和重用的将领并不是很看好,因为通常而言猛将都很难独当一面。

王陵之有些不甘心,想出言辩驳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沈溪一抬手:“现在争论怎么打,没多大意义,既然从开始就定下我路人马作为诱饵,那按时出兵就是应当且必须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两条腿跑快一些,进入草原后灵活机动,探查到鞑靼骑兵后适时撤退,等各路人马到齐再展开决战!”

马永成再道:“沈大人,之前咱家一直在外办差,少有跟您争论,不过咱家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一定要扬长避短,这主动出击跟鞑子在草原上交战,本就是暴露短处……据咱家所知,除了开国几位名将,此后我大明再无人出塞攻伐草原部族得胜!”

“如今鞑靼久历战火,留下来的都是百战精兵,咱们跟他们开战,不选择拒城而守,反而主动出击,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沈溪反问:“那以马公公的意思,我们就一直守在城塞内,坐等鞑靼人攻击?如此一来,陛下御驾亲征有何意义?不是维持之前数年甚至数十年对鞑靼人的策略?”

马永成还想说什么,但想到有扰乱军心之嫌,便缄口不言。

众所周知的事情,朝廷主和派不在少数,这次战争是朱厚照和沈溪坚持要打的,谁主张撤兵,就等于是跟皇帝作对。

沈溪道:“本官主意已定,出兵延后两日,定在五月十一,传令三军,以此为准。”

“得令!”

在场将领全数抱拳领命。

张永神色间满是无奈,叹息道:“沈大人可真倔强,谁都没法阻止您的出兵计划,不过您可不能让我等去草原上送死,虽说这富贵险中求,但我等都已年老体迈,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这一战定能获胜,怕什么?”荆越在旁轻飘飘地说道。

“对,我们跟着大人南征北战,什么阵仗没遇到过?以前大人指挥的都是乌合之众,这次全都是精兵,大部分士兵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士气高昂,到了战场上绝对没一个孬种,这可都是沈大人的嫡系兵马!”胡嵩跃帮腔。

沈溪听到这话不由皱眉。

如果只是在他面前表明决心,自然不会有何不妥,但公然在两位代表皇帝来监军的太监面前叫嚣,就有点儿过分了。

马永成没再纠结是否出兵的问题,问道:“沈大人确定陛下能及时做出回复?如果有人阻拦奏疏上达天听,陛下得悉时间严重滞后,宣府出兵不及时,届时沈大人可有补救措施?”

沈溪道:“既然已出塞,就不要想退路,至于补救……只要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补救!”

张永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环顾一周后沉默下来,谓然叹息。

沈溪一摆手:“本官会即刻上奏,请求陛下配合出兵,宣府兵马大概会在五月十五出塞,如果有人蓄意阻挠,责任明确,到时候自然可以追究!至于出塞后的行军路线,本官会在地图上作详细标识,你们先记下来,有不懂的事情尽可来问我!”

“得令!”

在场军将又是整齐划一。

张永、马永成和唐寅等人看到这一幕实在揪心,尤其是唐寅,他一直没打定主意是否跟沈溪出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比任何时候都能感觉危险逼近,打退堂鼓的意思更为明显。

……

……

军事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只有张永没走。

见左右无人,张永到帐门口探头看了几眼,这才回到帅案前,小声向沈溪说道:“沈大人,咱家琢磨了您的用兵方略,虽说咱们承担着诱饵的作用,兵马数量也严重不足,但若论真实的战斗力,恐怕不比陛下率领的中军差吧?”

沈溪皱眉:“张公公这话是何意?”

张永迟疑半响,最后无奈地问道:“是否沈大人您从一开始就有……让陛下成为鞑靼人的目标,咱们反而变身为猎人呢?”

沈溪眯了眯眼:“张公公这话有大不敬之嫌!”

张永叹道:“沈大人请放宽心,咱家不会出去乱说……咱家只是分析了一下,您从大同出兵,出塞后直接北上,然后折道向西,向河套地区挺进。陛下所部自宣府出兵,行军速度跟不上咱,咱还早几天出发,行的路却少许多……这明显不合情理!”

沈溪道:“这不过只是张公公猜测之言,战场上各种情况瞬息万变,岂能尽如张公公所言?本官没那叵测之居心,胆敢算计陛下……这种话,张公公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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