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思蜀

从半个月前,在阳平关被围后,常頞便相当于被挟持了。

更名“陶小”的中尉小陶将常頞移交汉中守利仓,由黑夫派来的使者携带北上,小陶自己,则带着万余军队, 南下与巴郡守周昌汇合,逼近蜀郡,接管当地。

利仓办事利落,常頞得以迅速北上,直接走褒斜道,于九月下旬抵达咸阳。

黑夫特意派了奉常陆贾,在灞上相迎。

陆贾是常頞的老熟人了, 一年前他入蜀游说,差点被常頞烹了, 最后靠着花言巧语和一众承诺,骗得常頞答应加入黑夫的势力。

黑夫倒是不负众望,一举赢得了战争胜利,但眼下常頞却有些身不由己。

所以刚一下车,见到陆贾的第一句话,常頞便颇为不满地问道:

“陆先生,我是客,还是囚?”

陆贾瞧见身体肥胖的常頞竟瘦了些,想必一路都心惊胆战,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遂笑道:

“自然是贵客,日后还将是大秦的丞相!”

“有被武贲莽夫裹挟带来的贵客么?”

常頞有些气呼呼的,他并非胆怯之人,笃定黑夫尽管派兵挟持自己, 却不敢直接对自己动手——作为北伐军最大的同盟,他常頞若没好下场,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这实在是误会!”

陆贾解释道:“前段时日, 摄政在咸阳中查获了一起大案,乃是赵人蒯彻暗使其党羽潜藏于咸阳,图谋不轨,那奸谍被擒获后,供出了一人之名……”

“是常君的幕僚,严今,他欲与六国勾结,策反常君,使秦内乱!”

听到蒯彻之名,常頞便心中一紧,明白定是严今之事为咸阳所知了。

他无法否认,只好板着脸道:“无知之辈,枉为严君之后,竟听信了奸人离间,被我斥责后,已愧而自尽……”

其实是他让亲卫纪信杀死的。

陆贾笑道:“武忠侯也深知,常君对大秦忠贞不二,必不会受小人左右。只是为了常君安全,不得已令亲信护卫。”

“既然误会已澄清,今日,必使天下人见武忠侯与常君同舟共济,窃不可叫六国宵小得逞……”

言罢一伸手,请常頞前行:“武忠侯在府邸设下宴飨,与诸卿相待!”

果如陆贾所言,对常頞,这一北伐军最大盟友的到来,黑夫还是给足了面子,亲自来到府邸门外迎接。

两人见面,常頞给黑夫的第一印象,是没有陆贾描述的胖……

而黑夫给常頞的第一印象,则是没有民间传言所说的黑如火炭,夜里都看不清……

大庭广众之下,常頞也收起了愠怒之色,二人一板一眼地相对作揖。

黑夫盛赞常頞:“常君镇蜀中十余载,使蜀郡殷富,又于危难时助我一臂之力,终使北伐功成。此番来咸阳与我商议国家大计,有助于巩固大秦社稷,早日扫平六国残余,此最可喜之事也!用儒生的话说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常頞则回道:“岂敢,武忠侯之姿容,老朽亦是久闻,武忠侯乃天下名将,又富于治国之术,如今摄国政,实乃大秦之幸也。今日承君与诸卿特开宴飨,备极嘉许。”

客套话你来我往,常頞没提未来政体和何事立帝的问题,黑夫也不言蜀郡未来会如何,等携手做到筵席上后,二人竟默契地聊起中国人无话可说时,永远能将话题续下去的食物。

美食……

“久闻蜀人富裕,对这吃食,早不满足于果腹,而到了赏味品鉴,尤其是达官贵人,对食物最是讲究。常君久居蜀郡,想必已习惯了当地口味,我特地雇了几位蜀人庖厨,做了些蜀郡滋味出来。”

黑夫往筵席中间一指,第一道菜正在做,却是一只肥硕的猪腿架在碳的上方翻滚烧烤,滋啦滋啦冒着热油。庖厨用刷子蘸着浓稠的蜜糖,一层层往上刷,香气不断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武忠侯未曾去过蜀郡,倒是知道蜀中滋味。”

常頞接话道:“外人常言蜀人尚滋味,好辛香,喜用茱萸辛子为料,但那不过是因为蜀中湿热,以此逐寒祛风而已。其实相对于辛烈之味,蜀人更喜爱甜腻,豚鸡骛味皆淡,故蜀人作食,喜着饴蜜也……”

这还真不是胡说,从这时代开始,直到宋朝,川菜,都是甜的。

比如眼前的蜜烤猪腿嗯,味道大概跟后世的广东叉烧类似,加了糖腌渍,烤完之后还要刷蜜糖……

黑夫颔首:“看来蜀中滋味,与荆楚南郡口味颇似,陆生,屈原那首赋怎么说来着?”

陆贾立刻接道:“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意思就是煮鳖羹、烤羊肉,得有搭配它们的甜美柘浆啊!”

黑夫拊掌:“没错,不过如今南郡烹肴,倒是不必非得柘浆才能有甜味,只需切一些糖。”

“说到糖,倒是要替蜀人谢过武忠侯。”

常頞道:“蜀郡气候适宜,郡治周围,有不少蜂蜜,但亦是富人才能买得起。倒是从南郡传入种蔗后,资中(四川内江)一带被巴氏种满蔗园,又从西南夷购僰奴来劳作,榨出的红糖,也遍布蜀中,中人之家便能购用,蜀人大喜,遂将资中县,称作甜城……”

可量产的红糖遂取代了产量少的饴、蜜,成了蜀人最爱。

除了满足蜀人口腹之欲外,糖产业的兴起,也拉动了当地赋税,更让一向喜欢自闭的蜀中,有了开西南夷,以获取更多僰奴的欲望,常頞最引以为傲的政绩之一,就是开通了五尺道,在西南小邦置吏。他甚至一度跃跃欲试,想对人口繁众的滇国用兵。

只是蜀郡对奴隶的需求,比江淮少多了,所以最终没能倒逼出一场战争。

“神农尝百草,为利天下也,尚不居功,我这算什么?”

黑夫起身,敬了常頞一盏酒:“今日还要赠常君,及蜀人一件礼物,还望常君能忘了我那些鲁莽将尉的冒犯之过。”

说着,黑夫拍了拍手,仆人们便端着一个个铜盘上来,呈到常頞和席上众人案头。

“这是……”

常頞定睛一看,却见盘上是半透明如冰的块状物,还以为是冰块,眼下虽还未入冬,但富贵人家常在地下挖有冰窖,二三月凿冰储存,冰窖足够深,足够密封的话,冰甚至能存到来年。

但让人诧异的是,伸手到盘上,却并无半分寒冷之意。

黑夫解了惑:“这是糖。”

“糖?”

不仅是常頞,连陆贾等不知情的诸卿也面露诧异,唯独提前尝过鲜的张苍一脸淡然。

榨糖业出现在这时代也有十多年了,从咸阳到南方,从蜀郡到关东,世人都喜欢了赤色、黑色或褐色的红糖,哪怕是以麦芽为原料的饴糖,也是不透明的黄色,何曾见过无色的糖?

还是张苍做了示范,取了一块,扔到嘴里,其余众人纷纷效仿,表情顿时释然。

“果然是糖!”

“没错,冰糖。”黑夫这次的命名倒是难得应景,无人吐槽。

常頞也舔了一下,是熟悉的甜味,但又有些陌生……

红糖因为是在釜中熬制,其味浓厚,有的甚至还有焦的味道。

但这“冰糖”的甜味,却含蓄清甘很多,且无糊味。

榨糖也是蜀郡的支柱产业之一,常頞曾去工坊视察过,看过完整的过程,知道按照市肆的看法,出糖颜色越浅,杂质就越少,品质就越好,更能卖价。

如此说来,这几乎无色的冰糖,岂不是工匠们孜孜以求的绝佳?这种新颖的商品,必然受到蜀中富贵之家的追捧,又能创造多少税收?

黑夫笑道:“此乃南郡糖坊新近制出的,至于配方及制法,可由少府牵头,各地官营工坊一并使用。”

工艺是慢慢钻研出来的,黑夫没功夫在第一线精进工艺,只是提供一个方向,让匠人们去尝试得到产品,从红糖到红砂糖到冰糖,以后还要有白糖。

见识不代表手艺,黑夫就算照着百科,做出来的糖,也绝对比一个干了这行十年的老匠人难吃。

将内行的事,交给内行。

“蜀郡的工坊,也当一视同仁!早日让此物与红糖一样,遍销蜀中,甚至能卖到西南夷、身毒去,为国获利,常君以为呢?”

来了!

常頞一个激灵,从食物扯到糖,水了半天废话,黑夫总算是点到了正题上!

蜀郡是目前唯一独立性较强的郡,不论是军事、政治还是经济上,都是常頞自己的幕府控制。

黑夫现在算是表明了态度,蜀郡的独立于外,结束了,他将从军、政、经济上,让蜀郡重新与关中、江汉归于一体,蜀郡的一切工坊矿山,也将被少府一并接管,补充中央匮乏的经济。

常頞颔首:“如此甚妙也,但,老夫老迈垂暮,恐怕看不到那天了,唉,我虽非蜀人,但亦有思蜀之心啊。”

潜台词来了,他的意思是问黑夫:

小老弟,我若说自己不再想争权夺利,做什么右丞相,只求安然告老,你还放我回蜀中么?

黑夫笑道:“常君是要为一国之相,助我这摄政治天下的,蜀郡,不还在你这国相治下么?”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放,回去是别想了,蜀郡一切我都将接管,乖乖在咸阳终老吧。

常頞叹息,看似好意地为黑夫考虑到:“蜀中情势复杂,多迁虏刑徒之后,奸民难治,更有周边氐羌蛮夷星罗棋布,可不是靠军伍便能管下来的,还得有熟悉当地的干吏。”

常頞没有讨价还价的底牌,他唯一能丢出去让黑夫考虑的,是自己在蜀郡的地位,剧烈的冲突和置吏,会导致蜀郡陷入混乱。

蜀郡离开了我,其他人玩得转么?这可是天下残破后,唯一还能产出胜过战前的大粮仓,你就不怕她垮掉,影响你东出?

“可中枢更离不开常君啊,蜀郡另择一郡守即可,常君不必担忧。”

少了你蜀郡就不转了?四川人就不吃甜改吃辣了?开玩笑,我当然不怕!

黑夫早有准备:

“关于蜀郡守,有一人选,常君觉得如何?”

我那个人选绝对可以,说出来吓死你。

常頞胖脸上笑眯眯地说道:“既是武忠侯的人选,自是合适。”

你倒时说啊,不是我吹,不论谁去,能做到我的一半就不错了,他不认为黑夫的旧部能被蜀人接受。

但黑夫提出的人选,让常頞怔住了。

“是常君的幕僚故吏。”

“前任上河农都尉,将贺兰荒地,经营成塞上中原的能吏。”

黑夫笑道:“李冰之孙,李灵!能胜任否?”

……

PS:第二章要到0点后,会和明天的一起发,我这手残死活凑不够明天的2万字,只能靠这种方法才能避免被编辑追杀啊……

另外推荐一本卓sir的历史新书《韩四当官》,非穿越,文笔故事很好。

《韩四当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一旦学有所成,便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韩四不通经史,不谙子集,无缘科举,想光宗耀祖,只能去捐一个官!

PS:作者人品坚挺,已有《韩警官》、《朝阳警事》等书完本

(本章完)

第945章 成都

“成都一切如故!”

这座城市让李灵感到格外亲切,那些市张列肆的街巷,两江边深秋嫩绿的垂柳,还有气味:空气中的蜜糖味道,以及慢悠悠又极具人情味儿和生活气息。

李灵的家族,早已深深扎根于蜀地:他大父是李冰, 父亲则是李仲,后世称之为李二郎,也就是二郎神的原型……

父子二人相继为郡守,修筑了湔堋,也就是都江堰,引水灌溉, 消除水患, 泽被千里,使得蜀郡殷富。

李灵也自小长在蜀郡,一口蜀音,为蜀人敬重,承祖、父之业,继续从事水利之事,带着人上山下河,穿石犀溪于岷江南,通笮汶井江,经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自湔堤上分羊摩江等。

因此功绩,八年前,李灵被巡视蜀郡的秦始皇帝挑中,任命他做了“上河农都尉”,秩六百石,去贺兰山报到, 帮北地郡尉黑夫在修渠灌溉新开辟的田地……

在北方的功绩自不必言,只是在胡亥继位后,李灵也以“通黑”之罪被囚禁, 直到章邯起兵,才将他放了出来,稍后回到咸阳,被摄政任命为“少府少监”,作为张苍副手,前往巴郡,转移庞大的巴氏资产——寡妇清的遗产,已被巴氏的亲家母叶氏一手包揽,大方充公,靠了这比巨资续命,黑夫才能放开手在关中贿民。

但在前些时日,又被紧急调派,使其与巴郡守周昌一同西进。

“关西已定,而蜀中未安,蜀郡不能乱,望李君能接手蜀郡!”这是黑夫写给李灵的信。

眼下李灵随周昌手下的巴卒开入成都,与小陶汇合,一路皆无阻拦。

蜀郡空虚,郡兵多在陇西,纵有一些常頞幕僚声称:“无常君之命不敢开城。”但经由李灵出面一通劝说,又亮出新的郡守印绶,说明常頞已入咸阳为相后,最终还是屈服了。

李家人对蜀郡贡献太大了,冰之孙的身份让他被蜀人崇敬,常頞故吏的经历,则让李灵能够规劝一些顽抗的旧僚,是接管蜀郡最合适的人选。

眼下,安抚完成都父老后,李灵回到郡府,进入厅堂,却见中尉小陶,巴郡守周昌,此次行动的主将副将一言不发,都埋头在纸上写着东西。

气氛异常沉默,旁边的长史、幕僚们也大气不敢出。

“这是……”

李灵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位莫非是闹了矛盾?

他一路与巴郡守周昌相处,此人乃是治粟内史萧何当年从丰沛带来的人,在南郡统筹粮秣有功,是个执拗的人。

而小陶,一向只闻,他乃武忠侯最信赖的旧部,性情温和,为人坚韧。

这二人若是生隙,到了话都不愿说的程度,对安定蜀郡十分不利啊。

好在小陶的长史,一个安陆人在李灵耳边道:

“中尉与巴郡守皆吃,言谈交流不便,遂书字而谈……”

李灵这才恍然大悟,二人都有口吃的毛病,很难控制言语,小陶在军中发号施令,便以言简意赅而闻名,一句话不超过四个字,不喜长篇大论。

周昌亦然,原本的历史上,他还会和邓艾一起,合力贡献“期期艾艾”这一成语。

一人口吃便如此,两个口吃碰一起,那是怎样的场景,恐怕会两人一起脸红脖子粗,憋了半天都聊不完一句话吧?

这便有了写字交流的一幕,小陶好学,听了黑夫劝他们“余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的告诫,十年时间,竟从不识字的文盲变得下笔如飞。

只是出于习惯,小陶连写在纸张的话,也多以3,4,3这样的断句为主……

周昌稍慢一些,但毕竟早年是做过泗水郡卒史的,字也不错。

写完一篇,二人交换,点点头,又继续在纸上“交谈”起来。

李灵哭笑不得,却见二人交流的,是关于成都的布防问题,为了效率,遂让人将地图拿来,由他来讲解算了。

“二位将军。”

“成都形制,与秦武王时无二,分少城、大城。少城在西,便是官署所在,大城在东,居住黔首商贾。”

“城门有八,其中大门为二,皆在大城,北曰咸阳门,南曰江桥门……”

之所以叫江桥门,是因为出了南门,在其西边、南边,便是成都最重要的两条河,郫江与检江(府河、南河),河上有七座横跨江水的木桥,方便商贾行人出入城邑市肆。

“大父为郡守时,穿二江成都之中,筑七桥以为便,又因城内之市太小,挤占里闾,遂将集市迁至两江之中的空地,是为新市。”

这新市位于当时成都近郊,以“二江”为界,桥为门、喉,便于控制管理,也方便货物从水路往来。每天按鼓声,按时开市与闭市

“故曰,两江珥其市。”

这就是这时代,成都的格局,“城”像人之头部,而“市”像一只珥饰,安放在城外南边紧临的“二江”之间。

李灵自己做官时,又奉常頞之命,凿了石犀溪穿过两江,以连接检江以南的锦官城、车官城两座官营工坊,让新市成了梁州地区最大的贸易中心。

本地的农夫们通过市场卖出大量余粮,换回自己需要的铁具、食盐等。商贾则以糖、盐等物,从蜀西的氐羌部落处,换回大量牲畜和皮革,笮马、旄牛,销售到成都。南方的西南夷帅长们则在战争和攻杀中为成都提供另一种货物:奴隶!

天下商贾也云集于此,将蜀地特产运往外部,五大拳头产品是蜀锦、漆器、糖、井盐、枸酱酒和奴婢,此外还有姜、丹沙、竹、木之器,在这进行的贸易,每天都能为蜀郡创造数万市税!

黑夫在任命李灵为蜀郡守时说得很清楚。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残破凋敝的蜀郡,而是能不断产出大量粮食,并创造财富的大后方。

所以,小陶和周昌需要派兵维持这里的秩序,不但要守住城池及各们,还需要维系市场,让蜀地人安心,尽快从政权交接的动荡里恢复,源源不断为关中输血……

和过去百年间,蜀郡做的事一样。

除了城邑市场,那些蜀郡的重要资源点,也得分兵控制。

周昌仍是写字交流:

“巴郡兵浮江而来,江阳(泸州县)至资中(资阳县),两岸蔗田工坊皆安然无恙。”

这就能保证糖业继续运转,随着南郡几乎全民皆兵,顶多能保证粮食不绝产,手工业必将受影响,蜀郡或将取而代之,变成全国的产糖中心。

“我将南行。”

小陶则指着地图上两个县,那是接下来必须控制在手的目标。

“临邛。”(邛崃县)

“严道!”(荥经县)

这都是李灵当年曾战斗过的地方,他曾去当地勘查,通笮汶井江,经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都是为了方便开发这两处大矿山。

……

“临邛有铁山。”

李灵尤记得,秦始皇灭赵那年,蜀郡临邛发现了大铁矿。

而始皇帝也使赵国邯郸的铁匠世家卓氏迁蜀,大多数迁虏都希望不要走太远,争相贿赂蜀吏,得以安置在葭萌关,唯独卓氏却认为葭萌狭薄,居民又众,以后日子恐怕不好过,而成都人虽众,但他们这些迁虏地会为人所欺,长期处于下层,反而请求远迁。

于是卓世被安置到了临邛,利用自己的手艺,如今已当上了铁官。

一同被安置到临邛的,还有关东冶铁家族程氏,有了这些人技术支持,临邛铁官,也成了西南地区最大的冶铁中心。非但满足巴蜀汉中,连关中亦需仰仗。

如今黑夫将与六国虎争天下,而关中无大铁山,兵器冶铸,恐怕要依靠蜀郡和南阳、衡山三地了。

至于严道,则有一座大铜山,所蕴含的矿藏究竟有多少无人知晓。只知道从古蜀国的蚕丛氏开始,蜀人就为了它,与周边部族发生了无数战争,而开采后冶炼剩下的矿渣,漫山遍野都是。三星堆、金沙那些璀璨文物的铜料,多是来源于此……

这是秦灭楚之前,整个秦朝铸造兵器和半两钱的主要原料来源,到了汉朝时,汉文帝的宠臣邓通来此铸钱,仍有谚曰:“邓氏钱,遍天下”,可见其重要程度……

黑夫已控制了衡山郡的铜绿山,又有江东不断开采铅矿,加上严道铜山,足以在战争前,将兵工厂的马力开足,生产数以万计的兵刃,铸造数万万的钱币……

“但严道如今为严氏控制,其麾下有邛兵、僮仆上千,恐怕不易对付。”

严氏是秦惠文王之弟,素有智囊之称的樗里疾后代,樗里疾封于严,其子孙是在朝野影响最大的公族,远的有前任会稽郡守严庆,近的有那个欲游说常頞反黑的严今。

随着严氏一而再再而三与新政府作对,这个家族也被摄政判了死刑。

只是李灵觉得有些可惜:“严君疾对大秦有功,族内一二人反对摄政,不意味整个严氏欲为乱。与其兵戎相见,不如让我派吾子前去劝其归顺,如此便能顺利接管铜山。”

“可。”

小陶说道,但这个一向温和的黑夫死忠,却又放了狠话:“不从。”

“必族!”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在这个时代,旧有的公族轰然毁灭,亦有人从庶民小吏,爬上权力的巅峰。

并非说前者一定奢靡无能,后者一定节俭干练。

只是时代浪潮打过时,不论善恶对错,只看成败!

……

蜀郡交接的阵痛才刚刚开始。

而咸阳城里的宴飨,却已接近尾声。

“李灵已至蜀中。”

“更有一万大军作为后盾。”

“常君觉得,他能否胜任?”

常頞默然,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讲条件的资本。

接受事实,老老实实留在咸阳,哪怕只作一个装点门面的无权丞相,这便是他唯一的选择。

于是在旁人眼中,这场晚宴上,但见黑夫为常頞亲自执盏,可谓是殷勤备至。而席间俩人相谈,从食物聊到治郡,甚至西南夷,常頞越谈越高兴,当场感慨,摄政对时局的看法,竟与自己很相似。

他当场让人拿纸笔来,致信去蜀郡,告诉自己的旧部僚吏们:”吾与摄政相谈甚欢,只恨太晚相见。“敦促旧部们尊新郡守之命,尽快促进蜀郡和关中、南郡的政令统一。

“今日之大秦,惟有交摄政治理,方能安定!”

还畅想道:“尉公任摄政,执国事,统兵百万;而我则为君宰辅,料理诸事,大秦必将再统天下,终至中兴!”

等筵席结束时,已有些醉的常頞,竟开始称赞黑夫为:“天下第一人物”了。

黑夫亦殷切地送常頞出府,常頞虽被挟持,但一些亲信仍得追随,他们在府邸外如坐针毡,此刻见常頞出来,都迎了过来。

“常君!”

他们护主心切,却为黑夫的亲兵所阻,遂高呼之,声音不免大了些,眼看就要发生冲突。

“放那些蜀中壮士过来。”

黑夫让亲兵们放常頞亲信稍前,领头的是一个大汉,身材高大,脸上留着美须髯……

黑夫不由一愣,好似看到了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还以为自己喝多了,再定睛一瞧,你别说,身形相貌还真挺像,几能以假乱真。

他特地指了那大汉,使其近前五步,才发现不是。

黑夫遂做出吃惊状,指着那人问常頞:“敢问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常頞道:“蜀中勇士,纪信也,为我亲卫,素来直勇,还望摄政饶恕他冒犯之罪。”

黑夫摇了摇头:“这位壮士,容貌身形,好似我一位故人。”

他扼腕叹息,作思念状,只差在头顶插根茱萸了:“只是多年未见了。”

黑夫有时候会想,自己对老刘是不是太狠了?

“哦?是何人能让武忠侯如此牵挂?”

黑夫叹道:“他叫刘季,过去只是个沛县的无名小辈,在胶东时做了我门客,后至海东驻守。”

“可现在,此人却做出了一件胆大包天之事!“

黑夫话音一转:“想来常君也听闻,关东有传言,说公子扶苏复起于海东,率戍卒连克辽东、辽西,外逐东胡,内攻燕地,并称了召王……”

“是听闻了,只不知真假。”这是件敏感的事,席上老常甚至没敢问。

“假的!”

黑夫却一扬手,直接给此事定了性。

“过去一年多里,这世上打着扶苏旗号举事者不知凡几,譬如我麾下的都尉吴广,便曾与人在陈地反抗胡亥时,诈称公子扶苏,只为借其名耳……”

“至于辽东的‘扶苏’,也是如此,我已让身处胶东的典客陈平去查过了,常君猜猜,事实如何?”

无关事实,这只是黑夫要讲的诸多小故事,之一。

“如何?”

黑夫笑道:“原来,不过是我那故吏刘季,为博得海东戍卒支持,找了一相貌相似者,冒充诈称罢了!”

常頞压根就不相信黑夫,但还是咋舌做惊讶状:“这刘季,果然大胆。”

“可不是。”

黑夫道:“辽东的假扶苏,只是刘季的傀儡,至于真正的长公子……”

他朝昏沉的天空拱手,眼中无半丝波澜:

“早在两年前,去南方投奔我的路上,便病故了!”

……

PS:四千大章,待会还有一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