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窒息

陆卿本想先进去探看一下,闻到那股气味之后,凭借着之前看祝余验尸的经验,也立刻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伸手把那窗口再开大一点,然后拉着祝余一起贴在一旁的墙边站着,一边等屋子里面的气味慢慢散出来,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院子里面一片死寂,除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偶尔叫几声,就再没有别的声响了。

过了一会儿,祝余觉得这屋子里通风也算是差不多了,从怀里又摸出来一个小纸包,从里面捻出两个小东西塞到陆卿手里。

陆卿接过来,摸了摸,两粒花生米的大小,一头窄一点,一头宽一点,借着暗淡的月光瞄了一眼,没看出是什么,但是一股子清凉的气息。

这一股子清凉之气终于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这是什么东西——就是之前在外面帮祝余掏腾到的那些好东西里的一个小玩意儿,听说是用蜂蜡做外壳,里面裹着薄荷捣成泥之后又加入油脂调出来的膏。

当时说是这东西出外行走的时候,遇到那种南边瘴气丛生的湿热地带,只需要塞在鼻子里面,就能够短暂抵御,不至于一不小心就被瘴气给毒过去。

当时他想着既然这东西连瘴气都顶得住,那尸臭应该也不在话下,就给祝余买了许多。

没想到这么快,这小东西就派上了用场。

两个人把那东西塞进鼻孔里面,陆卿摸出匕首在门缝里划拉了一下,发现门也并没有锁起来,只是虚掩着,便赶忙推开,和祝余都进去之后,才又重新虚掩起来,再摸出火折子,让跳动的火苗给这里带来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借着这一点点光,祝余迅速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屋子里面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桌面坑洼不平的破桌子,一把窄窄的木头条凳,还有一张破木床,床上堆着一卷几乎露出棉絮的破棉被。

而那破棉絮的下面,隐隐能看出个囫囵的人形。

祝余快步走上前,将棉被小心地掀开来。

陆卿的火折子也跟了上来,暖黄色的一小片光线洒下来,正好照出了俯卧在那张床上的女尸。

从身形来看,与谷灵云果真极其相似,只不过身上穿着的不是之前在帻履坊的时候看到过的那种俏丽的衣裙款式,而是一身素色,乍一看十分朴素,凑近了才能从细腻的针脚看出料子绝不是住在这里的那些个下九流能够负担得起的东西。

女尸的头发有些散乱,并没有被梳成发髻,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祝余小心翼翼地将尸首翻过来面朝上,陆卿也跟着凑近一点,想要看清楚死者的模样。

饶是他向来胆子很大,很少害怕些什么,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也还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之后才又让自己重新看过去。

那张脸就好像是夜叉一样,泛着青紫色,斑斑驳驳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十分可怖。

“怎么会这样?”陆卿皱眉,低声问祝余,“可是中了什么毒,才变成这副模样?”

“那倒不是,不过就是被人杀害之后,一直脸朝下,所以血瘀凝结在这里,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祝余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借助着火光,再加上过去丰富的验尸经验,祝余透过那些青青紫紫的尸斑来确认死者的相貌并不困难,她很快就认出这果真就是他们之前一直打听下落的谷灵云。

她伸手在谷灵云脸上的血瘀上按压了几下,见那血瘀并不会散开:“看来,有人特意给外头放出风声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

“不是中毒?那死因……?”陆卿轻声问。

祝余不语,俯身一点一点顺着谷灵云的颅骨顶端往下仔仔细细摸着。

方才她在把尸首翻过来的时候,就觉得手感有那么一点点奇怪,随着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心里逐渐就有了答案。

“衣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渍,”她一边说,一边将手小心翼翼伸进谷灵云那一身单薄的衣服下面,“胸腹没有明显的伤口,也没有被缝过的痕迹。

方才我发现,她的颈骨是断的,之后一路摸下去,又发现不止如此,谷灵云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都是断的。”

说着,她抽出手来,拉着陆卿的手腕,让他把火折子再凑近一点点,她自己则蹲在床边,凑近了观察谷灵云那张可怖的脸。

“窒息而死。”过了一会儿,祝余有了定论,“眼珠微微突出,还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有很多小的淤血点,这符合窒息而死的表象。

而她颈骨的骨折,也的确能够造成这样的死亡。

只不过,她浑身上下看不到半点外伤的痕迹,偏偏又每一处骨骼都是断的,我无从判断到底是颈骨先断了,让她窒息而亡,还是先被人一寸一寸打断每一处关节,每一根骨头,让她受尽折磨,最后才被扭断了脖子。”

“想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痕迹,但是却又能够让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都断了……的确是高手。”陆卿咕哝了一句,又低声问祝余,“要验看么?”

“不了。”祝余这会儿已经改变了主意,“若不是从她这身上的血瘀来推测,这会儿她还应该浑身僵硬,结果我翻动她的时候却发现她的身体是软的,恐怕但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死因来。

既然对方有心想要营造这样的一种效果,过后势必会叫仵作仔仔细细查验的。

我验看过,再怎么缝得好,到底也还是有痕迹,会被验出来,那就等于硬把别人的黑锅抢过来扣在自己头上,那可不行。

你没见我连她衣服都没有解开查看!

你把火折子熄了吧,我现在就把她的尸首翻回去,摆回之前的样子,咱们也不用再继续在这里耽搁了。”

陆卿点了点头,将火折子熄了。

祝余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将谷灵云的尸首恢复原状,两个人蹑手蹑脚遛出屋子,将门窗都重新掩好,悄无声息地重新爬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600章 筋骨寸断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差一点撞见了夜巡的官兵,幸亏反应够快,闪到一旁的小巷子里面,藏身于一个小摊贩存在那里的推车后头,这才没有被人瞧见。

等回到了云隐阁,陆卿立刻吩咐符箓烧了热水,让祝余先沐浴更衣。

有之前陆卿淘来的鼻塞,祝余在那个逼仄的小屋子里时并没有受到什么困扰,一直到两个人出了那个院子,她把鼻塞取出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熏上了尸体的腐臭味儿。

这种偷偷摸摸的查看自然不能立刻焚烧白芷苍术那些东西来除臭祛秽,也就只能忍受着这一股子难闻的腐臭味儿一路回来。

好在他们之前买了不少的药材和草药之类的东西,祝余拾掇了一些出来,泡在浴桶里,很快清水里面就随着水汽升腾起一股子淡淡的药香。

祝余美滋滋地泡进去,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之后换上了干爽舒服的衣服,这才把等在外面的陆卿叫进来,换他到屏风后面去沐浴。

祝余听着那边传来人进了浴桶的声音,便开口对陆卿说:“那你沐浴,我到外面去等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屏风那边哗啦一阵水声,陆卿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那个用来遮挡浴桶的屏风比较矮,祝余站在旁边的话能够堪堪遮挡到肩膀下面,现在那边的人变成了陆卿,人一站起来,胸口往上的部分便都一览无余。

虽然说经过祝余的精心护理,仔仔细细换药,先前被锦帝下令棒打出来的皮开肉绽的后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新伤疤,但是她却拿旧伤疤无能为力。

这会儿陆卿坚实宽厚的胸膛上,剔透的水煮顺着麦色的肌理缓缓流下去,遇到微微凸起的陈年疤痕的阻碍,便横向扩散开来,仿佛洇开了似的。

这一幕在水汽的氤氲下,莫名多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氛围,祝余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喉头便上下一颤,咕噜咽了一口唾沫。

“夫人,外面夜深了,夜风寒凉,你刚刚沐浴过,可不能出去。”陆卿留意到祝余投向他身上的目光,嘴角扬了起来,那种得意的心情似乎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你方才不是也在外面等着的?”祝余问。

“我与你不同。”陆卿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定力不够。”

祝余猜想着他可能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就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句,一口唾沫差一点把自己给呛过去,脸都涨红起来,故作凶悍地横了陆卿一眼。

自从两个人坦诚了心意之后,陆卿也郑重其事地告诉了祝余,正是因为在意她,更渴望拥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家,所以在大局未定之前,他才不能越界半点,否则一不小心搞出了“人命”,无异于是在拿祝余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这中间许许多多的夜晚,祝余作为一个并不糊涂的成年女性,也能够清晰察觉到陆卿内心中热切的渴望,自然也更知道他以大局为重,是有多努力克制。

所以最近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没有不厚道的再去故意逗弄过他。

结果这厮竟然反过来拿自己开涮。

她本想“以牙还牙”一番,可是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谷灵云的那张布满了青紫瘀斑的脸,又让她心里面一瞬间什么旖旎的小心思都没有了。

祝余在屏风另一侧不远处的小桌旁坐了下来,等陆卿也重新坐进浴桶后,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咱们要面对的那个幕后黑手,可真的是有够心狠手辣的。

从咱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些年来,帻履坊明里暗里实在是功劳不小。

不论是嫦娥醉,还是别的那些,能够流入宫中,也被京中官宦家中女眷争相购买,这里面肯定少不了谷灵云的功劳。

从前头的默默布局,到后面直接将鄢国公一门推到风口浪尖的‘神来之笔’,谷灵云实在功不可没。

我本以为起了这么大作用的人,最起码也应该被藏起来,以后让她隐姓埋名到别处去享受安闲富贵之类的。

没想到……不是狡兔死而走狗烹,是狡兔还没死呢,走狗就已经下了锅了!”

“想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过河拆桥,但是如果已经是孤注一掷,无论成败都不能走回头路的处境,即便刚刚过河就把身后的桥拆个七零八落,也并不会对前路造成任何影响。”

陆卿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听起来似乎是很平静的,对谷灵云的惨死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

“所以,谷灵云那一身的筋骨寸断……算是她这颗棋子最后一次被人‘物尽其用’吗?”

祝余揉了揉眉心,她虽然讨厌谷灵云和他们背后那些人用各种古里古怪的东西制造毒香,甚至为了能够更好的实现目的,不惜把许多无辜百姓牵扯进来,祸害得不成样子的这些举动,也觉得给那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主人做鹰犬,自然应该对自己的结局有一个估量,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但是亲手摸过那么一具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上却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那种又诡异又残忍的感觉还是会让人心里感觉到不太舒服。

“之前凤袍的事情,鄢国公说自己是遭人陷害的,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谷灵云和帻履坊其他人好端端活着的人,恐怕就是他赵弼了。

毕竟只要能够把人找出来,宫中自然有的是高人可以使出手段,让谷灵云他们说实话,也能彻底洗刷赵弼那老獠意图谋反的嫌疑。

若是让谷灵云活着,将她藏起来终究不是稳妥之计,万一被人发现就功亏一篑。

哪怕谷灵云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事先让她准备一套说辞,咬死这一切都是赵弼主导的,虽说可行,却也难保过程中会不会因为什么意料之外的局面,让谷灵云倒戈,或者一不小心露出破绽来。

相比之下,很显然死人才是立场最不会发生动摇的。

并且,一个死状能与赵弼扯上关系的死人,不但立场不会再发生变化,还能再出一份力,把赵弼的罪状钉得更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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