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第1235章 倚重

第1235章 倚重

京师入秋后,气候仍是炎炎。

西山枫叶渐红,什刹海里秋水澄清。

位于紫禁城旁的什刹海,在明人笔记之中有‘西湖春,秦淮夏,洞庭秋’的说法。

秋日里不少官宦的座船游弋湖上,他们于船上欣赏什刹海景色,但见湖上波光潋滟,岸线蜿蜒,垂柳依依,熏熏的午后微风吹拂下,令人片刻觉得此地有几分江南风光。

此刻湖边的一个茶棚。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正坐茶棚里,一边吃着点心喝着茶,一边手里还捧着一本《易经十翼》读着。

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之中,陈矩与其他太监不同,菲衣食,淡滋味,唯独嗜好读书,但凡经史子集无书不读。

嘉靖年间,陈矩刚刚进宫,当时正遇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炳见了陈矩,曾惊叹说,此子功名异日不在我下,而令名过之。

陈矩有空就来什刹海边读书,今日他身旁站着两名小太监伺候。他们虽然微服出宫,茶棚里的人看他们面白无须的样子,也知道是自己惹不得的主,所以不敢打搅,说话也放轻许多。

陈矩对此也不在意,全神贯注于书本之上。不久一名宫人匆匆赶来,给陈矩递了一张条子。

陈矩将书放下,看了条子后低声问道:“东厂这次抓的是什么人?”

“几个议论朝局,诽谤大臣的山人野士,为首之人是一个叫乐新炉的,听闻当年司礼监冯公被贬时,他就有在背后策动。而这一次罗大紘上疏弹劾申吴县也与他有关系。”

“仔细说来……”

“这乐新炉与罗大紘都是江西临川人,一直过从甚密,听东厂那边消息说,他们盯着此人有好一阵了。还有一个消息但不知真假,这乐新炉其实许次辅的心腹,他在京中散布消息,就是意图使申吴县早日退位,如此许次辅即可补上。”

“只是我想,当年乐新炉的飞语里所言的三羊,八犬中的杨四知是许次辅的门人啊……此言会不会不实。”

陈矩道:“杨四知恐怕许次辅也不会放在眼底,多半是障眼法。”

杨四知就是当年张居正去位时,弹劾他之人,那时他看天子要清算张居正,主动站了出来罗列编造了很多罪名(十四罪),张居正贪污了多少多少钱,最后凭此升迁。然后杨四知又凭着许国门生的门生的地位,拜在许国门下极尽跪舔之事。

如此劣迹,不将他列在三羊之列,也是说不过去啊。

陈矩道:“这一次申吴县罢相,虽说是因国本之故,但京中京外流言遍布,到处都是飞语,此事甚至惊动了陛下。故而我猜东厂必是奉了圣命为之。”

对方道:“是啊,之前申吴县没有罢相前,无人为难乐新炉他们,倒是申吴县一罢相,这些人即是被抓,看来是有人要卸磨杀驴了。”

陈矩闻言知道对方言下之意,张诚与许国早有勾结。之前他不令东厂不抓这些人,是因为申时行还没倒台,但现在授意抓人,一来给天子交差,二来也是杀人灭口。

“乐新炉这些人不知死活,全然被人操控在鼓掌之中,肯定是活不了了。”对方开口道。

“都有哪些人被抓?”陈矩问了一句。

对方当即说了几个名字,而当对方说到一个汤显祖的名字时,陈矩目光一凝问道:“怎么会有他?”

对方答道:“此人与罗大紘,乐新炉都是江西临川人,这一次为了倒申时行,他可谓不惜余力……”

陈矩道:“你不知道,此人是当今大宗伯林侯官的好友,你说此事会不会与他有牵扯。”

对方道:“此事不会吧,申吴县可是林侯官的恩师啊。没有申吴县哪里有林侯官今日,若是他在背后下手,那么……”

陈矩用手一叩桌子道:“咱家以为此事有蹊跷,你先去东厂探听清楚再说,咱家觉得里面有文章!”

“是,公公。”

而此刻文渊阁里。

林延潮正前往拜会王家屏。

一般而言,首辅新任翰林院,詹事府,两殿中书,两房中书,内阁属吏当日都要穿吉袍到阁拜贺。

拜贺何事?

那就是迁座之喜。

从此可以坐内阁大学士的第一把交椅了。

本来申时行,许国去位时,王家屏当行此迁座之仪。结果王家屏却说,王锡爵才是首辅,他怎么敢越次。

所以王家屏仍坐了次辅的椅子,一直等到王锡爵以终养老母的名义拒绝出仕时。

王家屏这才成为了首辅,举行迁座仪。

之前半年,林延潮因与许国不和的缘故,很少去文渊阁。

现在王家屏升任首辅,二人是从翰林院时就结下的交情,林延潮当然要多走动。

这日林延潮到文渊阁走动,走到廊中时停顿了一下。

原先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人的值房都是房门加锁。

没错,申时行,许国已经回乡,但圣旨上说的是他们身子不好,所以天子恩准你们先回乡个一段日子,等身子调理好了再回朝当值。

当然这纯属客套话,申时行,许国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但规矩还在那边。

首辅,次辅前脚刚走,你就把人家的值房给整理了,这有点不太好吧。所以申时行,许国的值房是大门紧锁的,里面仍保持原样。至于王锡爵的值房也不会有人动。

不过内阁里还有些空余的值房,这宰相值房一共六间,可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也正合四殿二阁大学士之数。

虽说占去了四间,但还有两间不是。

林延潮看西首的一间值房门前已是有门官值守,那间必是赵志皋的值房,这个值房林延潮记得很清楚是当年是张四维用过的。

至于无主那间,则是林延潮另一个老师余有丁当年用过的值房,不出意外,这间将腾出来给尚在赴京途中的张位使用。

想到这里,林延潮有些感慨,人走茶凉是官场不变的规律。

人事流转就是如此的无情,只是对于林延潮而言,不知将来自己是否在这文渊阁里能有一值房容身,到时又用得是何人的值房?

林延潮想到这里,不由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远,定了定神当即走向王家屏的值房。

值房中书通报后,当即王家屏即满脸春风地迎了出来。

“宗海贤弟!”

“下官林延潮见过元辅!”

“诶,无需闹这些虚礼。”

说完王家屏将林延潮扶起,不过林延潮却依旧遵守着下官的规矩。

林延潮与王家屏虽说都是正二品官,但因为王家屏是内阁大学士,所以林延潮拜见对方时,还是要依着低一级的礼数。

二人入座后,王家屏感叹道:“宗海来得正好,我是有一肚子苦水要与你道之。”

林延潮道:“元辅何出此言?”

王家屏道:“实不相瞒,这几年因国本事,吾与陛下屡有冲突。而今吾任这首臣,并非是陛下信之,将国事托付,全因内阁无人,这才让吾暂代。”

林延潮明白,王家屏与自己说的这番话已不是秘密,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

“故而吾任首辅,令不下六部,下面的官员是多阳奉阴违啊!”

林延潮当即道:“元辅,其他部寺其他官员如何我不知道,但在礼部元辅尽管放心。”

王家屏闻言欣然道:“当年在翰林院你是我的知己,又一并侍奉于天子,而今你就是我在朝堂上的帮手。”

说到这里,王家屏叹息道:“不过就算有宗海你帮我,但我也是战战兢兢啊!现在天子不用内阁的票拟,兵部的石东明也是……这些事百官哪个看不出来。”

之前户部尚书杨俊民要在淮北推行纲运法,王家屏对这位老乡表示了支持,但到了天子那边却没了下文。

还有兵部,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防备倭寇入侵以及与西北火落赤的战事,但在这两件事上石星却与内阁屡有冲突。

这当然是石星一贯的作风,可是在王家屏眼中,你石星如此做法就有些不把我这新宰相放在眼底了。

因此王家屏担任首辅以来这段日子自我感觉可谓十分憋屈。

王家屏继续道:“眼下吾也不争不抢什么,在内不求于宦官宫妾,在外不得罪于贤士大夫。在朝吾没有任何隐情,在家吾无任何私客,立朝立身,唯求不愧于心,不愧于知己而已。”

说到这里,王家屏不由认真地道:“不过于议事之上,吾当秉正持法,不亢不随,吾欲团结上下臣工,但也不是随波逐流之辈。”

林延潮听了王家屏的话,总结出了几个意思。

我当首辅以后这么干,不结交内廷,也不会干得罪大多数人的事,我也不结党不营私,但是我在朝有什么当说什么,实现我的政治主张就是。

林延潮听到这里沉默不语。

“宗海有何高见?”王家屏问道。

“我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家屏道:“当年你我一起为日讲官,一起侍天子起居,那是多年的交情了,我以后当国肯定是要倚重你的。所以还请宗海直言,让我借重贤弟的长谋?”

林延潮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了,若元辅真是如此办,恐怕这首臣之位有些不稳。”

(本章完)

1252.第1236章 从道不从君

第1236章 从道不从君

之前申时行在位时,官员们总批评申时行,说他比不过徐阶,高拱,张居正等强势宰相,不能尽到规劝天子的职责。

甚至有官员认为申时行是隆万以来最弱势的一位宰相。

这句话林延潮认为要商榷的地方很多,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看到以后。申时行的相权比起徐阶,高拱,张居正是差多了,但比起以后的宰相却是强多了。

在另一个时空里,从万历二十年一直到明朝灭亡,除了魏公公当政那段。

万历与崇祯两位皇帝在位期间,皆不惜余力地打压相权,然后微操国事。

皇帝微操国事,肯定是不好的。

才智出众不出众倒在其次。主要在于理想与现实的隔阂。

这就好比类似‘裁撤驿卒’,‘裁撤锦衣卫东厂’的操作,崇祯一定不明白为何明明是正确的,最后却导致了‘诸臣误朕’的结局。

不过万历天子却很有信心,他从小接受最优秀官员的辅佐,其中还有张居正的悉心教导。从这些来看,他接受的教育倒是比半路出家当皇帝,且没有任何班底的崇祯强多了。

申时行早就看明白了这点,所以早早走人。而许国却看不明白,认为天子就算不信任自己,但仍要倚重实力宰相来治理国家。

最后申时行,许国两位实权内阁大学士走人,首辅之位落在了王家屏的身上。

现在王家屏就如同当年突然继承皇位的崇祯一样,无论是心理还是布局上都没有作好担任首辅的准备。

比如申时行是万历五年会试副主考,万历八年会试主考。

许国是万历十一年会试副主考,万历十七年会试主考。

王锡爵士万历十四年会试主考,就连林延潮也出任过万历十四年的会试副主考。

而王家屏不说会试主副主考,连顺天应天乡试的主考都没有担任过。

他在万历十二年十二月方拜礼部右侍郎,又经一个月即以吏部右侍郎之位入阁拜相,在高层的资历明显不足,入阁后一直都是唯申时行,许国之命是从,万历十四年时又丁忧回乡三年,回阁之后又在册立国本的事上支持许国反对天子。

所以王家屏这首辅可以说是比申时行还要弱势得多的首辅。

一般而言,如此也没关系,林延潮身为礼部尚书,见内阁弱势肯定高兴。这放在许国,王锡爵这样与自己不合的首辅身上多好。

但王家屏是林延潮的政治盟友,林延潮就算明知他只是过渡宰相,但是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帮他一把,至少多在位一段时日,对于自己对他都是极有好处的。

所以今日自己前来,就是要探听王家屏的口风。王家屏坦诚相告自己的难处,这等不避讳的口吻,很像是老朋友在与自己诉说他的难处,但更深一步想来他何尝不是借此来拉拢自己呢。

最后他抛出了这个观点,林延潮则必然‘直言相告’。

王家屏满脸严肃地道:“宗海何出此言?”

林延潮道:“为人臣者莫不过希望人君为尧舜之主,臣为尧舜之臣。纵使不为尧舜,然而人臣在朝时,即便不能致君于尧舜,但也不可朋比为奸,误国误民。元辅方才所言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王家屏点点头道:“宗海所言不错。”

林延潮道:“若是元辅这么想,那首臣之位就危险了。眼下迫在眉间就是国本册立之事。”

“国本之事,新安因从清议而去,而元辅不交宫闱,不亲帝意,那必是以百官之见为重,如此新安之事可鉴啊。”

王家屏道:“然而吴县暗承天子,不也因清议而去吗?”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故而为首臣不免在陛下,清议间左右为难。”

王家屏点点头,这也是他的难处,投靠天子下场如申时行一样,站百官以结党营私,就是许国的下场,所以他干脆两个都不选。

“一面是陛下,一面是清议,必择一从之。若两边都不靠,首臣岂能为之。”

“那当如何?”

林延潮道:“其实要想既不得罪天子,也不得罪百官,也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王家屏眼睛一亮问道:“宗海,有何高策?休要卖关子。”

林延潮笑道:“元辅,可读过闺范图说一书。”

王家屏摇头道,入阁以后哪得空闲看什么书。

林延潮也知王家屏以前与自己一起为翰林时可是博览群书,各种段子可谓信手捏来,现在确实没这空闲了。

林延潮道:“年初我在坊间读了一本书,乃山西按察使吕坤所作,此书名为《闺范图说》,采缉了古今贤妇烈女之事。”

王家屏问道:“宗海提及此事何意?”

林延潮道:“就在数日前,我看此书已经重版,有人在此书之后加入了十二人,这十二人以东汉明德皇后为开篇,最后一人则是当今皇贵妃!”

王家屏神色一凛道:“此事当真?”

林延潮道:“我虽没有细查,但据我所知,此事乃皇贵妃授意,由其兄当今国舅爷郑国泰借吕坤之名重刻。”

王家屏沉吟道:“这明德皇后以贤德著称,最后贵妃而晋皇后,皇贵妃将自己与明德皇后并列,其用心不言而喻了。宗海莫非是要本辅以此事作文章?”

林延潮道:“我只是提这件事,重要是元辅怎么看此事?”

王家屏道:“当日陛下于乾清宫召见宗海,最后因皇贵妃闯入而作罢,此事本辅早有耳闻。这一招……”

“这一招真是高明啊!”

说到这里,王家屏林延潮都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册立国本这是冒犯了天子,不册立国本则是被百官指责。但指责郑贵妃,却巧妙的避开了这件事。

天子不立国本的原因挑明了,原来一切障碍都是在郑贵妃啊!

“不意宗海一句话间竟解决了本辅苦苦为难数月之事,真是不知如何道谢才是。”王家屏极是高兴。

林延潮道:“为元辅分忧解难,是我份内之事。”

王家屏笑了笑问道:“你既今日来寻我不知有什么事商量?”

林延潮道:“确有要事,我自为礼臣以来,一直欲恢复荀子陪祀之地位。此事我与门生说了多次,他们都是赞同,所以今日来阁里来请教元辅的高见!”

王家屏道:“要是本辅做了主,此事一定会帮你。但荀子恢复陪祀之事一定会引起不少官员反对,这些我不担心,担心的却是圣上。此事是嘉靖九年时世庙钦定的,你要圣上更改世庙钦定之事,怕是不易。”

林延潮道:“我也知此事不易,但事功学派以荀子,董子为道统,但至今荀子却不得陪祀于圣庙,不视同为我儒门一脉,此事不彰令我有何面目去见我的那些学生。”

“至于其中的议论,我也想过了,但无论如何此事我一定要为之。”

王家屏点点头道:“宗海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在此事上我怎么会不帮你,你尽管去办,本辅会为你摇旗呐喊,但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还是要看圣意如何。”

林延潮笑着道:“如此多谢元辅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林延潮向王家屏作别。

作别之后,王家屏亲自将林延潮送出门外道:“以后在朝中本辅要多多仰仗宗海了。”

林延潮连忙道:“不敢当,元辅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二人说话作别后,林延潮即是离去了。

数日后,道御史杨镐,吏科左给事中李沂分别上疏,请重新将荀子陪祀圣庙。

而就在无锡的东林书院。

这一日正值会讲之时。

身为十君子之一的邹元标,今日正在东林书院的讲坛上与从四面八方赶来听讲的数百名士人们授课。

东林书院自顾宪成,邹元标自万历十八年办学以来,影响力日益增长,现已成为吴中文林圣地。

面对众多学子,邹元标朗声道:“我听闻古之帝王,道统与治统合而为一。故世教明而人心正,天下之所以久安长治也。”

“春秋战国以后天下乱也,孔孟先哲不得以分道统而自任,治统道统自此分也。从此道统不在于天子,而寄于孔孟,穷而在下之圣贤。”

“又千百余年,有宋诸儒继之,然人各自为书,为一家之言,又遭战乱之世,为力愈以艰已,而究之治统,散而无归,此乃斯世斯民之不幸也。惟我太祖高皇帝,天纵聪明,即位之后,即表章朱熹之学,以上溯孔孟,直接尧舜以来相传之统,至此治统与道统合一也。”

邹元标之言,讲述是治统道统的分离。

三代时,治统和道统合二为一,这是儒家最推崇的时候。到了后来道统治统分离,直至宋朝的时候,儒家分为理学,心学,事功学,三家各执一词,但都不能代表道统。

朱元璋登基后,立程朱理学为显学,这时读书人认为治统与道统又再度合一。

众士子们问邹元标之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这时邹元标话锋一转:“近来朝中有人提议恢复荀子陪祀之事,邹某虽认为荀学并非圣人之学,但荀子子道篇里有一句话,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此言邹某以为极为精当。”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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