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私怨

在这朝堂一片乌烟瘴气的时节,王忠嗣回了长安,着实让薛白安心了些。

但相比起来,鲜于仲通回朝时乃是内侍省的三品大监、骠骑大将军袁思艺出城迎接;迎王忠嗣的却只有五品中书舍人薛白,排面差了许多。

倒是元载,依附了杨国忠之后官升得很快,刚被任命为从五品的东都留守判官,很快便要往洛阳上任。正巧这日还没成行,遂携妻子王韫秀与薛白一道出城。

一路上,元载并不谈公事,只问了些薛白的私事。

“听闻薛郎要纳妾了?”

“嗯?”

薛白闻言讶然,道:“我尚不知此事,公辅兄是何处听闻的?”

元载道:“长安城已然传遍了,将你营救哥奴之女的事迹编成故事,说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我也想,纳妾却没来得及计划。”薛白近来属实是忙,每日都在中书门下省想办法站稳脚跟,救出李家之后,连李腾空都没能见上几面。

元载道:“薛郎还是尽快纳了的好。”

“为何?”

“你若不纳她为妾,要不了多久,长安城便要有新的故事,说伱妻子好妒,阻止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传来传去,反要将她传成恶人了。”

薛白没想到会把颜嫣置于这等处境,闻言沉默了下来。

奇怪的是,反而是元载先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秦岭,心中羡慕薛白将纳得美妾。

“薛郎不必有所犹豫,出人头地、妻妾成群,方为大丈夫。”

“公辅兄所言甚是。”薛白随口应了。

之后,因王蕴秀策马上前来,两人便不再多谈这话题,只议论朝堂之事。

向南行了十里,他们留意着路上的一队队商旅。因王忠嗣回程时并无太多将士跟随,唯有管崇嗣带着十余人,队伍规模与寻常人无异,容易错过了。

“阿爷!”

还是王韫秀眼尖,忽然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认出了王忠嗣的亲兵,连忙上前,拉开车帘一看,王忠嗣倚在车厢中,脸色虚弱憔悴,面如金纸。

“阿爷,你病得重不重?”

王忠嗣正被颠簸得头晕脑涨,闻言摇摇头,懒得说话。

双方汇合时天色已晚,遂就在长安城外的驿馆歇了,准备次日进长安城。

这正是当年薛白与杜媗一起住过的驿馆,故地重游,他还能清晰地回想起与杜媗于黑暗中初次相拥的情形,故而,分配房间时他依旧选择了那一间。

入夜,他正独自在屋中假寐,忽听得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便见一名王忠嗣的亲兵正在门外,不时转头四下打量着,鬼鬼祟祟的样子。

两人也不说话,默契地去了王忠嗣所在的屋子里。

到了院里,前方,王韫秀也刚到,正与管崇嗣在说着话。

“元载不知吧?”

“被你们灌了几壶酒,醉死过去了。”王韫秀道:“你们故意的?有何事不让他知晓?”

“他如今攀附权贵,为节帅性命考虑,许多事还是莫让他知道为好。”

管崇嗣说着,见薛白也到了,迎上前亲手关上院门,低声道:“薛郎来了,节帅还未睡,正在等你。”

“王节帅近来如何?”

“好多了。”管崇嗣道,“自从在梁州换了大夫之后,至少病情未再加重过。”

王韫秀不知在梁州发生了什么,闻言不由疑惑,问道:“换了大夫?这又是何意。”

“长话短说吧,节帅在南诏沾染瘴气,本还不算重。回到益州请了几个大夫之后,病症反而渐渐加重了。初时,我们还以为是鞍马劳顿所致,到了梁州,我们便停下来。好在后来薛郎也到了,揪出那几个大夫中,有人故意害节帅。”

“什么?!”

“小娘子轻声些。”

说着,他们进了客房,管崇嗣长得太高,过槛时都要低着头。

王韫秀冷静下来,向薛白行了个万福,小声问道:“薛郎如何能揪出要害我阿爷的大夫?”

薛白道:“安禄山、李林甫一直想着加害王节帅,这是早便知晓的。安禄山此前更是派了人到益州,我便有些起疑。”

“多亏了薛郎。”管崇嗣道,“否则,节帅万一被人害了,世人还只当他是病逝了。”

客房中,王忠嗣已从榻上坐起,精神比傍晚时略好了一些。

他该没有考虑个人的事情,见了薛白,当即问道:“朝中形势如何了?”

“快要达到平衡了吧。”薛白略带着些调侃之意。

王忠嗣听得忧心忡忡,叹道:“圣人提防太子,以杨国忠、安禄山制衡,可东宫被打压过甚,而杨国忠不堪重任,局面看似平衡,恐要失衡了啊。”

薛白道:“安思顺已兼任了朔方节度使,王节帅对此人有何看法?”

“安思顺曾在我麾下。”

王忠嗣太虚弱了,许多事已记不太清楚,目光中泛着回忆之色,缓缓道:“他比我大十岁,在陇右军中的时间也比我久得多。记得,我阿爷跟随薛讷击吐蕃时,安思顺就在军中了。后来,我节制河陇,见他颇有功绩、资历,遂任他为大斗军使。”

薛白问道:“若我说安禄山早晚必定造反,节帅认为,安思顺可会是他的同谋?”

“我很难相信,在河陇并肩与吐蕃作战的部将、袍泽会造反。”王忠嗣道:“我在范阳,亲眼见到了安禄山筑城屯兵,但安思顺给人的观感,与安禄山大不相同。”

薛白道:“这个问题,我也问了我老师。他刚从陇右回来,说哥舒翰已认定了安思顺有谋逆之心。”

“他们二人一向不对付,安思顺任大斗军使时,哥舒翰便是副使。当时,我命大斗军去新城征讨吐蕃。安思顺派了一个心腹副将与哥舒翰一起迎击蕃军,那副将屡次以言语羞辱哥舒翰,哥舒翰遂将其活活打死以树威信,之后在尕海连续击败了三支吐蕃军,是为其成名一战,但与安思顺之间的仇怨也就种下了。”

“王节帅之意,哥舒翰是因私怨而对安思顺有偏见?”

王忠嗣摇摇头,道:“此事可作为判断依据之一。另外,李林甫也知他们有私怨,方才让哥舒翰节度陇右、安思顺节度河西,以为互相制衡。”

说着,他歇息了一会,想了想,道:“军国大事,不容马虎。安思顺兼领河西、朔方两镇终是不妥……可劝朝廷免除他河西节度使一职,以高仙芝兼任。”

薛白深以为然。

不管安思顺为人如何,朝廷都不应该让两兄弟兼任四镇节度。给一个朔方,拿回安顺思经营已久的河西,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王韫秀在一边看着,只见王忠嗣越来越虚弱,像是说话多了,体内的元气往外泄一般,连忙劝道:“阿爷,莫操心这些了,你歇一会吧?”

但其实今夜会面的正事还未谈。

管崇嗣道:“在梁州时薛郎走得早,只怕还不知,我已审了那个想害节帅的大夫,他招认是安禄山的人安排他这般做的。”

“供状有吗?给我看看。”

“有。”

一封供状便被递在了薛白的手里,述说了那大夫是如何被安排到益州谋害王忠嗣,涉及到安禄山幕府的几个人物。

“王节帅有何打算?”

“直呈于圣人。”王忠嗣道:“我已病成这般模样,想看看圣人是否能信我这一回。”

薛白认为李隆基不太可能为了王忠嗣而处置安禄山,但听了这句话,再看向王忠嗣那副病容,点了点头,道:“也好。”

他想到了前些天公孙大娘因偶有小恙,未能入宫表演之事。

其实,自李林甫死后,圣人珍惜元气,已不见患病的臣下了。

~~

次日,队伍回了长安,王忠嗣的第一件事便是往兴庆宫递了奏折,请求觐见。

李隆基正在准备移驾骊山,听得禀报,摇了摇头,私下与高力士抱怨道:“这个薛白,一点也不知朕的心意。”

他让薛白出城迎接,虽未明说,但不愿见王忠嗣的态度却很明显。怕万一被那病重之人吸取了太多的元气,或是将南诏带来的病气过到他身上。

这想法很荒唐,可事关他的长寿康健,如何谨慎都不过份。

这次,却是连高力士都意识到不妥了。李林甫临终前圣人不见,那是因为有道士神神叨叨的,让人感觉见了李林甫不吉利。可若长此以往,一个生病的臣子都不再接见,难免要耽误军国重事。

“圣人,王忠嗣毕竟是圣人养子。”高力士思量再三,开口道:“何况他还是征南诏,立下大功归来。圣人若是不见……”

“朕是体恤他。”李隆基不等高力士说完,已叹息了一声,道:“他那性情你还不了解吗?像一头只顾往前拉犁的牛。朕若见了他,他必情绪激动,操心许多,不利于他养病。”

高力士听了,唏嘘道:“圣人所言极是。”

李隆基这一番话,确实是把王忠嗣的性情说对了,像是知晓王忠嗣那份忠耿与倔强。虽然这一番话对于李隆基来说,只不过是敷衍和借口。

或许是,他能够看穿一切,但这些对于他而言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自己。

“传旨,厚赏王忠嗣,勉励他安心养病,待转好了,让他到骊山来,朕再赐浴他温泉。”

“遵旨。”

“尽快出发吧。”

……

到了六月十五,天子再次摆驾骊山,出城的队伍蔚为壮观。

这是薛白第二次随驾华清宫,他把家眷也带上了,准备让颜嫣到杨玉瑶的别业里洗洗温泉,盼着泉水中含有的矿物质对颜嫣也有好处。

李腾空也是带着的,她遭逢大难,与薛白之间的感情与往日大不相同,愈喜欢与薛白待在一起,但其实更多时候都是颜嫣与李季兰陪着她,今日出行,她们就聚在马车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掀帘往外看去,偶尔能看到薛白跨坐在马背上,分别与几个重臣们聊了几句。

“他近来很忙吧?”李腾空终于忍不住问道:“在忙什么?”

“夫君吗?他出城了一趟回来就神神秘秘的。”颜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俯到李腾空耳边,小声道:“肯定是又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不要声张就好。”

“好。”

颜嫣有话想说,看着李腾空的侧脸,犹豫了一会还是不知如何说。干脆把脸贴过去,然后以一个很是依赖的动作抱住李腾空。

“嗯?怎么了?”李腾空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出发,我就累了。”颜嫣道,“我赖你赖一会儿呗。”

她其实是想到了那些薛白要纳李腾空的传闻,虽然没就此说什么,却用动作让李腾空明白了她的态度。

而就在这一辆马车后面,跟着的是薛白的扈从。

没有人留意到,李岫也在扈从的队伍里,他打扮成了帐房模样,脸上用姜汁刷得腊黄,贴了满脸的长须,幞头压到了眉毛上方,低着头,掩藏着行迹。

李岫犹在被朝廷监管,过些时日将发往陇右充军,这次被偷偷接过来,他竟发现薛白在市井中隐藏着一股偌大的力量。

街上一个不起眼的走夫贩卒,只要与丰味楼、丰汇行,或者竹纸的生意有些相关,便有可能是在替薛白做事的。就是这些人,虽地位卑贱,却能把他悄悄送到了这里。

“出发!”

随着一声高喊,前方旌旗摇摆,队伍出发前往骊山。

这条路,圣人每年都要走上一两趟,随驾的人们都已经非常熟悉了。清晨出发,傍晚时便抵达了骊山。

当西绣岭的轮廓出现在晚霞中,渐渐的,望仙桥在望。

有人走到了李岫身边,低声问道:“那些文书藏在哪里?”

“那边的逍遥殿。”李岫应了,回头一看,觉得对方有些面熟。

他想了想,低声问道:“你是达奚盈盈身边的管事?我听人喊你施管事。”

“施仲。”

李岫略略思量,猜想施仲在薛白身边的时间久,地位不低,不由问道:“拿几份文书罢了,还劳施公亲自来?”

“走吧,我们过去。”施仲一直抬头看着前方,见薛白与虢国夫人已经往逍遥殿过去了,连忙招李岫跟上。

逍遥殿虽名为“殿”,其实是在华清宫外面的一个道观,且是李林甫主持修建的,故而,李林甫临终时面圣之后曾在此小憩。

李岫记得很清楚,李林甫说薛白身世有异,要调阅文书,文书到时他正在逍遥殿后方的厢房,但还未看就晕了过去,众人匆匆送他往别业,那些文书便落在一旁的箱子里。

那厢房是李林甫常住的,屋内的物件并无旁人敢动,本是不虞会丢任何东西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李岫目光看去,见厢房中格局并无变化,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被问罪之后,留在这里的物件也被查抄了,好在没有。

“太好了,他们没动这里,文书就在那里面。”

施仲快步上前,打开榻边的红木箱子,只见里面是一些衣袍、被褥、药物,原来是李林甫到骊山来的行李。

但翻遍了整个箱子,却并未看到什么文书。

“没有,你想想在哪。”

李岫讶然,上前一看,旁的东西都在。也有些怀疑是否自己记错了,边回忆边喃喃道:“没错啊,当时阿爷就躺在榻上,一共有十三个卷轴,由一方黄色的布裹着,我还没来得及解开,便丢在这箱子里……”

“没记错?”

“没记错。”

施仲面带狐疑,问道:“也许,你与你阿爷患了一样的病?”

“不可能。”李岫道:“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俯身便要去翻找。

施仲连忙止住他的动作,眯着眼看着那箱子上的灰尘,之后,环顾屋中。

“你怀疑被人拿走了?”李岫十分吃惊。

倘若有人只拿走了那些文书,是为何?如阿爷一般,怀疑薛白的身世吗?

~~

薛白在逍遥殿上了香,目光看去,见施仲已经出来了,往这边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个手势,表示没能找到那文书,被人拿走了。

虽然疑惑那文书是被谁拿走了,薛白却并不担心,毕竟他是想冒充皇孙,既还没开始冒充,旁人自然看不出什么来。

更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在关注着李林甫临死前的一举一动。

高力士、袁思艺这些内侍省的大监是最方便监视李林甫的。除此之外,杨国忠也很可疑。

据说,李林甫去世的那日,杨国忠恰好就赶到了,并当面立誓要保李家的平安富贵,换得了李林甫许诺举荐他继任相位。那么,杨国忠很可能确定一下,李林甫临死前还处理了哪些事情,是否有举荐旁人。

带着这个怀疑,薛白入住骊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了杨国忠。

杨国忠正在见鲜于昊。

鲜于昊是鲜于仲通的长子,因鲜于仲通平定南诏之功,荫了一个左金吾卫郎将之职,这次也是随驾护卫。

“右相,出事了。”

“说。”

“阁罗凤的头骨被盗了。”鲜于昊低声道,“此事还未传出去,乃是执守的金吾卫发现了。因我与右相关系好,托我来向右相求情。”

杨国忠一愣,问道:“谁能盗阁罗凤的头骨?用来做甚?”

为威慑敢于背叛大唐之人,阁罗凤被斩首后,头颅就一直悬在明德门的城楼上,如今都已经被风干了,只剩头骨了,与旁人的头骨无异。杨国忠实在想不通,盗这东西有何用。

鲜于昊则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又道:“右相,金吾卫中有不少人说,是有南诏的死士到了长安。”

“胡说八道。”

杨国忠当即叱道:“旁人不知,你能不知吗?南诏到长安有多远,我们有向导、有舆图可过去。那些南诏蛮人,要如何通过重重关卡抵达长安。”

“末将亦是这般想,可金吾卫中许多人都这般说,南诏王室中有人扮成商旅来长安,伺机报复。”鲜于昊忧心道,“我很担心阿爷。”

“无事生非。”杨国忠近来学了许多成语,再次叱责道:“你嫌本相不够忙,休再拿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来危言耸听、扰乱人心。”

“那阁罗凤的头骨?”

“如此简单之事,需本相教你们吗?丢了再找回来便是。”杨国忠问道:“还认得出吗?”

鲜于昊当即会意,无非是再找个旁人的头骨来顶替,最是便捷,应道:“认得出。”

此时薛白来了,鲜于昊便告辞而去。

待薛白进了别业,见到杨国忠,开口便问道:“方才那是金吾卫的鲜于郎将?”

“阿白你认得他。”

“在龙尾关见过一面。”薛白似闲聊般问道:“他是为何事前来?”

“没甚了不得的,不过是问问华清宫的防务。”

“是该谨慎。”薛白道:“万不可再出了当年那等大案。”

杨国忠听了,心里终于是不安了起来,试探着问道:“阿白,你不会也听说了吧?”

“听说什么?”

杨国忠压低声音道:“据说是有南诏死士到了长安。”

薛白有些讶异,道:“不应该吧?”

“连你也未听说过?”

“消息何处传出来的?”

“金吾卫。”杨国忠道,“我身为宰相,今天也还是初次听说,想必是无稽之谈。”

薛白目光看去,偶然发现,杨国忠之前竟是在练字,写的都是些成语,或是生僻字,大概是不愿成为李林甫那样的“弄獐宰相”。

他收回心思,想着为何会有南诏死士到长安?或者,为何有人放出这样的传闻?

~~

回到长安后,王忠嗣始终想要觐见圣人,谈谈他对朔方、河东的看法。

原本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大唐已经解决了突厥之患,如今阿布思一叛逃。朔方必然要再次出兵平叛。安思顺身兼两镇节度使,权力必然不小。

单独来看,这本不是问题,可如果河东节度使之位再落入安禄山手里,形势便显得很严峻了。

王忠嗣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河东了,却想诚恳地为圣人分析河东节度使的人选。他麾下将领当中,有几个他很瞩意的人选,比如眼下正在陇右军中的李光弼。

好不容易歇养了数日,缓解了车马劳顿带来的疲惫,王忠嗣便决定前往骊山觐见。

对此,王韫秀本是大为反对的。

“阿爷病成这样,为何就不肯听劝好好歇着?!”

她从小到大,王忠嗣都是板着脸面对她,这次,却是极难得地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带为父去吧,圣人恩典,要给我赐浴温泉,对我的伤病有好处。”

王韫秀甚少听到她阿爷这般央求他,于是答应下来。

次日正好元载也要往洛阳赴任,他们便备好马车,缓缓驰往骊山。

队伍到了灞桥,前方有一大队商旅正在过桥,人仰马嘶。

王家的队伍只好跟在他们后面,等着过桥,一点点地往前挪。

“。”

马车载着王忠嗣,车夫赶着马上了桥。忽听一阵马蹄声在后方响起,转头看去,只见又有一队商旅赶来了。

这支商旅却没带货物,很快便赶到了他们的后面,与前面的那一队商旅一前一后把王忠嗣的队伍夹在了桥上。

“不对。”

王韫秀毕竟是将门女,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妥,当即驱马上前,喊道:“前面的,快让开!”

有人回过头,显出了一双凶恶的眼。

紧接着,一声“咣啷”的响声,那些商旅已拔出刀来。

“为王上报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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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6章 报仇的决心

盛夏天气炎热。

华清宫建在西绣岭的山阴,比长安城要凉爽得多。

杨玉瑶上辈子也许真是一条蛇,十分怕热,回到了她在骊山的别业,才终于从热蔫的状态中回复过来。

她邀请了一众小娘子到她的别业中玩耍,衣着清凉,不许任何男子靠近,连薛白也不例外。

李腾空本以为到了骊山能与薛白多些相处的机会,倒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放行李时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他,耳畔是杨玉瑶的催促。

“别理这臭男人,我们自己打牌下棋……你穿这件冰绡,一定好看。”

薛白被拦在门外,目光看去,见杨玉瑶手中那件冰绡透明如冰、洁白如雪,穿起来想必确实是好看的。

见了他的眼神,杨玉瑶眨了眨眼,显出一个促狭的眼神来,她故意要让薛白憋火。

陷于这大唐盛世的活色生香当中,让人没什么心思想关心正事,薛白尚且如此,何况旁的官员。

他有时设身处地地代入李隆基去想,也知这个皇帝承受了很多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诱惑。但,帝王终究不是寻常人,得有远超寻常人的毅力才行,至少得做到后天下之乐而乐。

把家眷们安顿到了杨玉瑶的别业之后,薛白好不容易才重新集中精神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招过施仲与李岫询问,得知他们还未找到李林甫临死前调阅的文书。

“若非李十郎记错了或说错了,那便是拿走文书之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施仲道,“我探查了一番,逍遥殿的道童并未留意到痕迹。”

“我没说谎!”李岫重申了一遍,有些着急。

薛白还是信他的,点着头,沉吟道:“不在杨国忠处,我试探过他,他并不知此事。”

施仲道:“那就是内侍省……”

薛白忽然抬了抬手,往远处望去。

他住在杨玉瑶的别业旁边,此处地势甚高,在亭子中可看到骊山脚下的山道,只见一道尘烟远远而来。像是一条游动速度极快的长蛇。

“有急报来了?”

薛白转头吩咐刁丙去把千里镜拿来,举起看去,见到那策马而来的骑士身上沾着血迹。

千里镜一移,他看到了元载。

“出事了!”

薛白当即让施仲、李岫再去打探,自己则直奔宫门。

赶到津阳门时,正见元载被人搀扶着下马,宫门前有侍卫拦住他,他遂急促地喊了起来。

“我丈人遇刺了,快派人去追啊!”

“我丈人是兵部尚书王忠嗣,他遇刺了……”

薛白听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停下脚步,视线里,元载脸上满是惊恐,与眼前锦绣气派的华清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华清宫内依旧是歌舞升平、活色生香,一代名将陨落的消息,像是一颗石头投入了湖面,激起涟漪,也许会卷起风波,也许很快要平息下去。

“怎么回事?”薛白上前问道。

元载转头见是他来了,当即有了主心骨,转而向他救助道:“我们在灞桥遇袭了,快派人去,还能追到凶徒。”

薛白问道:“王节帅呢?”

“丈人他……”元载喉头滚动,道:“他,已经被刺杀了。”

薛白脸色一沉,想着此事对河东、乃至对天下局势的影响,心中忧虑。但他这份忧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正做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杨国忠策马赶来。

见到薛白,杨国忠不由诧异,马鞭都没放下已问道:“阿白如何这般快就到了?”

薛白道:“我为中书舍人,为圣人拟旨。见有急报,便连忙赶来待命。”

这天子近臣的差事,倒是颇方便他打探朝堂机密大事。

杨国忠与元载已非常熟悉了,招元载上前,听他述说了王忠嗣遇刺的大概经过,先是诧异,之后目光闪动,思忖此事对他的前程将有怎么样的影响。

南诏之战,他与王忠嗣也算是共事了一场,加上薛白、元载可以调节他们之间的关系。杨国忠也是希望能得到王忠嗣的支持,如此才能与雄踞北方的安禄山达成平衡,否则他这个新任的右相手中兵权尚不如安禄山,何以宰执天下?但这只是预想中最好的情况,实则王忠嗣根本就看不起他,而且他要打压太子,本就想除掉王忠嗣这个太子义兄。

偏是这个时候王忠嗣被刺杀了,若让旁人以为是他做的,倒显得他没有手段。

~~

李隆基到了华清宫之后心情好了许多,昨夜在西绣岭吹风饮酒,欢饮达旦,睡得很晚,到中午还未醒来。

直到高力士在门外连唤了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进。”

“圣人,出事了。”高力士趋步入内,赶到御榻前却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等了一会,待李隆基醒过神来、不至于太过猝不及防了,才开口道:“王忠嗣遇刺身亡了。”

语罢,他凝神屏气,等待着圣人的反应。

开元二年,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圣人收养了九岁的王忠嗣,至今已近三十八年。这么多年的君臣、父子恩情,高力士很难想像,圣人听闻王忠嗣之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遇刺了?”李隆基喃喃着,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问道:“谁主使的?”

高力士没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恭谨地应道:“还不知道。杨国忠、薛白、元载正在宫门外候见,圣人是否召唤。”

“传吧。”

“遵旨。”

高力士退下之后,李隆基独自坐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个消息,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一个轻松的表情。

他已经完全想不起九岁的王忠嗣是什么模样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孩子、臣子。如今对王忠嗣最深刻的印象反而是李林甫说过的那一句“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李隆基正体会着王忠嗣身死带来的感受,有几个俏丽的宫娥进了殿,在他面前万福,柔声问道:“圣人,更衣吗?”

“你们可曾被鱼刺卡过喉咙?”

“奴婢,有过。”

“当那根刺被拔出来了,你们是何感受啊?”

几个宫娥都低下头,不知圣人为何问这个,想了想,答道:“应该是……舒服。”

“舒服?”李隆基听了,没做太多反应,手在被褥上轻轻拍了拍,把绸缎上的一丝褶皱抚平,淡淡道:“更衣吧。”

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任她们为他披上皇袍,一股威严之气油然而起。

等他摆驾到飞霜殿,杨国忠已领着薛白、元载正在恭候。

不等他们行礼说话,李隆基先开口了,声音沉郁,字字饱含愤怒。

“朕的养子、朕的兵部尚书、朕的太子右卫率大将军……被人害死了!”

“陛下节哀!”

杨国忠原本还在准备着说辞,没想到圣人有这么悲愤,连忙劝慰。

李隆基叱道:“朕养了三十八年的儿子、为朕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在觐见朕的中途,在天子脚下遇刺,伱还让朕节哀,朕如何节哀?!”

“臣有罪,臣身为宰相,不能防范于未然,此事错在臣。”杨国忠惶恐道。

李隆基以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他,沉默不语,似在审视他。

杨国忠被叱骂了几句之后,感觉到圣人似乎认为此事是他命人做的,不由大感冤枉。偏是圣人又没明说,他根本不好解释。

兵部侍郎韦见素已投靠了他,若王忠嗣上任兵部之后与他不对付,反而会降低他这个右相在军中的权威,他确是有除掉王忠嗣的动机……李隆基甚至也允许,但绝不允许用这种手段,会带来很多不好的影响。

在天子的审视之下,杨国忠的心乱了,答话的节奏也乱了,抢先道:“臣必彻查此事,找出凶徒,给圣人一个交代。”

李隆基这才移开目光,道:“元载,你说。”

元载没想到圣人竟知自己的名字,受宠若惊,应道:“回陛下,恳请陛下先派兵追上那些凶徒,既是为揪出主使,也是防止他们再祸乱京畿。”

难为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口条清晰,应对得当。看似提了要求,却没让天子为难,反而给出了初步决断,把处理事情的进程推进到下一步。

李隆基对元载观感甚佳,认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臣子,当即批允了他的请求。

薛白则道:“禀陛下,王忠嗣南征前,留韩休琳为河东留后,权事河东节度事,如今他遇刺身亡。是否先传旨河东,明确韩休琳节度使之职,以免出乱子?”

这就是在为难李隆基了,他对王忠嗣并不信任,对其举荐的人选也毫无印象,更不认为河东会因为王忠嗣之死而出什么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河东是大唐天子的河东,还不是王忠嗣的河东。

但此时,李隆基并未表露出这种情绪,只道:“此军国大事,非仓促可定,再议。薛白、元载,你们随龙武军一道去追。”

话到后来,他加重了语气,掷地有声道:“朕要将凶徒挫骨扬灰,以祭阿训之英灵!”

“阿训”是王忠嗣的小名,李隆基如此称呼,使得这句话的份量又加重了不少。

元载听得红了眼,郑重地行了礼,应道:“臣起誓,一定追拿到凶徒,为阿爷雪恨,不负圣人重托!”

薛白的反应稍平淡些,跟着道:“臣遵旨。”

他们告辞而出,匆匆赶往灞桥,准备去为王忠嗣讨一个公道。

“杨卿,你留下。”

李隆基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内侍与杨国忠,淡淡道:“既有话想说,说吧。”

“圣人英明。”杨国忠道:“今日之事,臣并非毫无查觉。臣留意到,有一些南诏的蛮夷扮作商旅到了长安,意在夺回阁罗凤的尸身,臣已命京兆尹鲜于仲通仔细防备,使他们无可趁之机。正打算于城外围捕他们,却未料到王忠嗣只带少量护卫出城,被他们袭击了。”

他这般一说,整件事给人的观感便大不相同了。

但李隆基依旧责怪他道:“既知此事,为何不让王忠嗣戒备,并派人保护他?”

“臣特意派人去探望了他。”杨国忠道,“据臣所知,他病得很重,无力起身,而府中守卫森严。臣属实没想到他这般情形,还能赶往骊山,是臣的疏忽。”

李隆基微眯起眼,问道:“蛮夷到了长安,你没想到他们会行刺王忠嗣?”

“据臣所知,他们该是行刺鲜于仲通不成,才临时换了目标。毕竟,太和城一战,率主力破城者为鲜于仲通。王忠嗣虽名振塞北,但不熟悉云南地势,当时水土不服病倒了,功劳略小些。”

说着,杨国忠感受着李隆基的气场,又补充了一句。

“臣并非推托,在此事上,臣确犯了大过错。因王忠嗣脾气不好,臣对他有怨气,对他的保护也未太在意。”

这一句“脾气不好”让李隆基深以为然,但他却不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杨国忠,并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还有隐情。

“朕不管是否蛮夷动的手,查清楚了再报朕。”

“遵旨,只是……臣可否秘查?”杨国忠问了一句,摆出老成谋国的样子,继续道:“臣还认为,此事最好秘而不宣,对外只称王忠嗣病逝了为宜。”

这一点,李隆基亦认同,不论真相如何,他并不希望因这件事引得人心惶惶,或是影响到他这个天子的威望。

~~

薛白从北衙带来的是郭千里及其麾下士卒。

他们从骊山策马向西狂奔,顾不得爱惜马力,终于在傍晚时赶到了灞桥。

远远地便看到了地上的尸体与血迹,可周围已无旁人,只有一些行人与商贩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

“娘子?”

元载未见到王韫秀,四下环顾着,高声呼喊。

来的路上,他已向薛白诉说了当时的情形。那些凶徒拥上来,直扑王忠嗣的马车,趁他们还来不及护卫,便往马车里劈了数刀,血溅得整个车厢都是红的。

之后,凶徒们从容拉着马车驱往南面的秦岭,管崇嗣与王韫秀拼死杀敌,抵过了最初的攻势之后聚齐起了剩下的部将,在明知人数少于对方的情况下还是追了上去,只让元载回来报信。

此时,带来了官兵,元载未在灞桥多作逗留,当即领人往南边追去。

而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隐入山峦,道路漆黑,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点起火把,查看着地上的车辙寻找方向,渐渐进了洪庆山。

找到后半夜,前方终于有了动静,赶上前一看,赫然见十余人正在围杀数人,而被围杀的数人中,正有管崇嗣与王韫秀。

“唐军来了!走!”

一见官兵赶到,凶徒中有人便以蛮语喊了一句。

郭千里二话不说,当即张弓搭箭,一箭射在一个凶徒的膝弯处,方才喝令禁军们杀上去。

凶徒们先是搠死了倒地的伤者,方才迅速窜进山林,动作迅捷,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郭千里手下的士卒个个人高马大,披着威风凛凛的盔甲,远不如对方灵活。

“啖狗肠,南蛮子跑得真快,继续追!”

元载上前一把抱住王韫秀,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王韫秀还算冷静,只是浑身浴血,杀气四溢。她与丈夫稍抱了一下立即便推开他,还要继续去追。

“不行,阿爷的尸骨还未抢回来。”

薛白赶上前阻住她,道:“禁军会追。我问你,王节帅真遇刺了?公辅兄说凶徒们砍了他,带走马车,并未实际确认王节帅已经断气了。”

王韫秀似因薛白这句话而有了希望,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却还是低下头道:“活不了的,阿爷重病之中,连挨数刀,血流不止,又被带走颠簸了一整日……我只盼能抢回他的尸骨。”

到了这地步,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柔软之态,手中提着的刀都还在往地上滴血。

“找到了!”

忽然,远处有龙武军士卒高声喊道。

王韫秀当即一箭步窜出,除了管崇嗣便属她跑得最快,穿过崎岖的山路,前方已没了供马车通行的地方,故而那些凶徒在此抛了马车。

龙武军士卒们举着火把,赶到那倒在地上的车厢前,打开门。

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丈……丈人?”元载吃了一惊,不敢相认。

“将军!”管崇嗣如被抽干了力气,手中的刀掉落,紧接着人也跪在地上,以头磕地,像是丢了魂。

“阿爷?”王韫秀喃喃着,想要冲上前,却被元载一把抱住。

“啖狗肠。”郭千里大怒不已,喝道:“凶徒带走了王节帅的首级,都给我追!”

薛白接过一根火把,走上前,照着那具尸体,无言地观察着。

过了一会,有人在他背上拍了拍,却是郭千里,示意他到一旁谈谈。

“薛郎,那真是王节帅?”

“身量没错,身上的疤痕也没错。”薛白道:“当不会错了。”

“那……王节帅的头被南蛮子割走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郭千里道:“我看着是傻,但也知道圣人斩首了阁罗凤立威,若是被南蛮报复回来,可就不妥当喽。”

“郭将军不傻,就是嘴快。这些话本不该说的。”

“我与你还客气什么。”郭千里问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似乎又把薛白当成幕僚了。

“未必就是南诏动的手。”薛白道,“容我查查,此事或有别的隐情。”

“那你查。”

薛白遂去看了留下的几具尸体,见那些凶徒都是商旅打扮,其中一人怀中有通关文牒,看上面的盖章,确实是从安宁城一路北上,经拓东城、斜州、益州、梁州等大小州县到的长安。

一切痕迹都表示这些人确是南诏来的,连薛白都没找到破绽。

他甚至想过,若这些人真是南诏来的,那会是谁派来的?段俭魏吗?不太可能,南诏的世家大族也是世家,必定以家族利益为重,不该对阁罗凤有这等忠心。

他走向了被郭千里射中的那个受伤的凶徒,问道:“谁指使你们的?”

对方紧紧抿着嘴不答,像是听不懂他说的汉话。

薛白想了想,俯下身,低声道:“你们已经露出破绽了,若真是南诏来的死士,根本不会在撤离前灭口。”

那伤者还是没有说话,可薛白直视着他的眼神,却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眼里情绪有了些许变化。

薛白了然,道:“你再隐瞒也无用,倒不如与我谈谈你想要什么。”

回应他的,始终是沉默。

王韫秀忍无可忍,持着刀上前,道:“若不想说,让我将他千刀万剐,为阿爷报仇!”

“不急着用刑,我已试探出了他背后有人指使。”薛白道,“此事水深,但我们可以看看,能否为王节帅讨一个公道。”

“薛郎是说……不是南蛮子做的?”

“有可能。”

王韫秀道:“是有人害阿爷?我绝不放过他。”

“你放心。”元载亦上前,揽着王韫秀的肩,安慰道:“圣人已下了旨,势必要为丈人报仇雪恨,割凶徒首级祭奠丈人在天之灵。”

话音方落,山林那边有喊声传来。

有人大喊着问道:“郭将军可在前方?!”

“谁啊?!”郭千里当即回应。

须臾,一名将领赶上前来,抱拳道:“金吾卫郎将,鲜于昊,见过郭将军。”

“你来得正好。”郭千里见这么快就有支援,大喜,指着东南方向道:“你带你的人包抄过去。夜里黑,不必细搜,但莫让他们逃了……”

“郭将军,我是来传话的。”

鲜于昊愿意参与到追捕当中,奈何有旨意在身,不得不打断郭千里说话,先传旨要紧。

郭千里道:“传话也不妨碍你增援啊,你带了不少人哩,那你快传话。”

“圣谕,王忠嗣乃大唐栋梁,干系甚大。今日事涉重国机要,必不可外传。”

“我当然知道。”郭千里一拍胸口,道:“我就不是多嘴的人,一定不会乱说,你快让人追。”

“郭将军只怕未明白末将的意思。”鲜于昊不得不再次提醒道:“圣人之意,是不得把王节帅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对外只能说他是病逝的。追凶可以,却不可大张旗鼓。”

郭千里一愣,喃喃道:“病逝的?可……”

他倒也听旨,压低了声音,附到鲜于昊耳边,道:“可首级都让人割走了,这又是什么病?”

鲜于昊也不知这算是什么病,只好默然以对。

末了,他一抱拳,道:“末将这就带人追捕,但只说是追捕盗贼。”

“唉,去吧去吧。”

郭千里不由热情大减,虽同样是追捕,但追捕袭击重臣的大逆不道者与追捕普通盗贼当然是不同感受。

而天子旨意,最是能左右他的感受。

鲜于昊却还没马上走,而是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以及那个受伤的俘虏,道:“郭将军见谅,这些人我也得带走。”

站在一旁的薛白、元载、王韫秀、管崇嗣等人看着这一幕,心情各异。

“阿爷若是病逝的。”王韫秀开口向元载问道:“那,还如何重惩凶徒,祭奠他在天之英灵?”

元载犹豫了一会,道:“只是不大张旗鼓而已,这也是为了丈人的声名。”

“阿爷又不是逆贼,为社稷而死,有何见不得人的?为何要刻意遮掩?”

“这……”

元载答不上来,沉默不语,与面圣时掷地有声的态度全然不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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