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好!

“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西林寨的楚军撤了,本王就回来了。”

“楚人撤了?”郑伯爷马上意识到事情的变化,“其他军堡军寨呢?”

“得等探马回来,不过,依本王看,楚人,是准备收缩了。”

央山寨这个枢纽,在双方大军兑子的局面下,被郑伯爷一举冲破,焚寨收俘而归;

东山堡和西山堡这两个前沿最为坚固的闸门也被破开后,余下军堡军寨完全处于了被分割等着被啃食的局面。

这月余以来,燕军“摧城拔寨”速度奇快。

楚人在镇南关以北的防御体系在被重创之后,无法再按照预想中的那样“御敌于国门之外”以及“消磨燕人的兵锋”;

且连多阻滞一下燕人的进度以加剧燕人的后勤压力,这一点,和楚人自己所需要继续付出的伤亡比起来,还是不划算。

故而,楚人选择了撤兵。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也算是那位楚国大将军年尧的及时止损了。

可以想见,年尧为此会承担多大的压力,因为这种战略模式,本就是他布置下的,为此,楚人国内还给他安上了一个“土方”大将军的名号。

指的是这位大将军在面对燕人时,只知道埋头筑城筑城再筑城。

自己抽自己的脸,自己承认自己前期战略布置失败了,对于其威信,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最重要的是,

郑伯爷清楚,

年尧在国内的政治地位,和老田在燕国,压根没法比。

这段时间以来,郑伯爷处理批阅这些折子,前到军中军纪,后到后勤补给,军中事务,因为靖南王在军中的绝对威望加持,处理起来,无往不利,就比如刚才,那俩总兵,也照样得跪下来认错受罚。

后勤方面,也是平平顺顺;

这就让人很舒服了。

因为古往今来,大军出征,最让人头痛的,其实是后勤问题。

燕军自己都清楚己方后勤压力很大,因为大军是横跨整个晋国在打仗,楚人那边也清楚燕人的后勤压力,所以一开始就想将战事耗和拖下去。

但郑伯爷所“看见”的,后勤压力,应该是挺大,但后方各路官员,都在积极地筹措组织运转之中。

有些折子上,会请求延期一些时日,也是有客观原因在;

这种大方向的顺滑,让人很舒服。

曾经,燕皇马踏门阀,最为让人诟病的就是门阀倾覆后,大燕的官场将如何填补?

晋地战乱绵延,司徒家遭遇过叛徒,赫连家闻人家因为最先冒犯燕国,被燕军直接灭族,其牵连较深的家族官员,也都遭受了株连。

但事实证明,不过几年的时间,不仅仅是燕地运转秩序,就是连晋地的运转秩序,在此时,都呈现出一种……不能叫高效吧,但真可以说得上很稳定。

当然,这种稳定的表象下,则是燕晋两地百姓被压榨的现实。

现在,还有大燕前几年的不断大胜开疆拓土的胜利支撑着,所以百姓的忍耐力,尤其是老燕人,还能扛得住;

而战事若是再继续僵持很长一段时间亦或者是战局出现了反复,那真的是要出诗人吟唱“古来征战几人回”“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不过,眼下的局面,是楚人主动收缩了,这意味着燕军将更快更轻松地将镇南关以北的区域给打扫干净。

同时………

靖南王看着郑凡,

道:

“你应该来不及编练新兵了。”

要提前发动了。

一是为了应对楚人主动收缩的局面,再耗下去,就真的是为了耗而耗;

二是为了国内大局着想,为百姓着想,也为陛下的身体着想;

原本的计划是,梁程那边吸纳新兵员,进行编练,最好的局面就是在入楚前,不仅仅是将自己本部先前的损失给弥补回来,还得吹个气球;

现在,时间限制,来不及了。

“先前你的选择,倒是不错,准你从各路兵马中抽调五千人入你中军。”

五千人,不少了,但放在数十万伐楚大军里,真不算什么。

当然,这也不能指着一只羊薅,得来个雨露均沾,每个总兵挖个两三百号人。

甲胄齐全,训练有素,战阵经验丰富,整合统筹好,就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精锐。

再加上以郑伯爷现如今的威望,下面的军官也没人敢在郑伯爷面前炸刺,甚至,绝大部分还会心悦诚服。

郑伯爷这次没推辞,也没惺惺作态,直接道;

“是,王爷。”

“你回东山堡,早做准备吧,望江那边,事情应该差不多了,能否快速完成伐楚之战,就靠你了。”

“王爷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

出了军帐,

郑伯爷走到接水的地方,洗了把脸。

阿铭走来,递来一条毛巾。

阿铭穿的是花式长靴,田无镜脚下的,是和其身上甲胄配套在一起的战靴。

郑伯爷现在的实力水平自然是做不到提前感应四周谁谁谁的气息的,再者,靖南王这种级别的存在,除非剑圣在这里,其他人很难提前感知到。

这也是为什么郑伯爷好几次说着话,靖南王就忽然出现的原因。

他的身份,可以让自己的外围甲士沉默;

他的实力,可以避开绝大部分人的感知;

郑伯爷再迟钝也不会分不清楚靴子着地的声响。

这就像是小六子在燕皇眼皮子底下依旧能够开展自己的“地下势力”一样,不是说燕皇真的看不出来,而是他们的目光太高,往往会忽略掉或者不去看也不去在意这些小小的细节。

“要准备了。”

郑伯爷开口道。

阿铭则道:“好快。”

“楚人开始收缩了。”

郑伯爷回头看了一眼军帐门口,田无镜已经从里面走出来,进入他自己的王帐了。

其实,郑伯爷曾问过剑圣他们这种级别的存在对周围事物的感知。

剑圣的回答是,谁平日里会没事做在那里开着感知扫啊扫的,不累么?

那时边上站着的瞎子微微皱眉。

所以,除非田无镜想刻意地去“听”郑伯爷说了什么,否则,他是不会听到的。

而且,以田无镜的性格,他才懒得去听这些悄悄话,只是,郑伯爷已经将谨慎伴成了一种本能。

“帮我传递几个命令。”

“主上请说。”

“一,命金术可和瞎子带着从后方挑选出来的新兵回来,金术可入列,瞎子带着那些人去雪海关,先让瞎子做一做思想政治教育改造;

二,让四娘做好交接工作,雪海关的事务,由瞎子接手,他能者多劳,一个人扛着了,让四娘过来,随我们一起入楚。

三,通知宫望、公孙志,让他们挑选本部嫡系各四千,由他们亲自领兵。

四,通知阿程,我部出七千人,野人王的第一镇给我带上。”

将毛巾丢入脸盆中,

郑伯爷长舒一口气,

道;

“最后一条,告诉剑圣,他的假期,结束了。”

“好的,主上。”

郑伯爷甩了甩手,走回自己的军帐之中。

王印和虎符,还放置在那里,老田并未收走。

郑伯爷坐了下来,

开始写折子,

着各路总兵,遴选麾下两百精锐甲士由校尉官带领,入中军,拱卫中军大帐。

写好后,用印。

这封折子,待会儿会被传递下去。

之所以不直接让他们将挑选出来的精锐送到东山堡去,那是担心动作太过明显。

只是多了一道流程,却能多一道遮掩,很划算的买卖。

一些军事调动,是很难逃避有心人的耳目的,郑伯爷相信,楚人的凤巢卫大概也是能探查得到,但,能晚一点就晚一点吧。

最重要的是,

老田的谋划,要借助“自然之力”,这一番布置,饶是郑伯爷第一次听到时都感到无比震惊,楚人凤巢内卫就算是再能抽丝剥茧无孔不入,想要短时间内洞察到燕军的这一番军事计划,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退一万步说说,就算是真的洞察到了,以这个时代的通讯速度,当年大将军收到这一则情报时,自己这边应该早就“轻舟已过万重山”,眺望荆城了。

不知怎么的,

可能真的是因为一次次被田无镜强行提起来上车,

已经习惯了。

弄得郑伯爷现在,居然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明明是深入敌后的一次极为惊险的战争绕后,

但自己现在却觉得像是一场普通行军一般。

虽然当初曾有过奇袭雪海关,但说真心话,楚人,可不是野人能比的。

唉,

郑伯爷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一时兴之所致,

难抑中二情绪的喷涌,

哼唱道:

“无敌,是多么寂寞………”

……

雪海关,

伯爵府。

天天坐在院子里,

在其身边,有一只狐狸,还有一只黑猫。

这孩子,

从小到大,

睡的是僵尸头顶,

陪玩的是九世怨婴,

最重要的是,就是魔丸,每每郑伯爷需要出去时,他都得跟着的,所以,绝大部分时候,天天都是自己一个人玩。

他也不吵,也不闹,

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也能开开心心地玩一整个下午。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自己乖乖爬上床盖被子睡觉。

四娘每天来看一次,他也很是开心。

现在,

天天正在和两只妖玩。

无论是狐狸还是黑猫,都知道这位小主子的身份尊贵,所以也是尽力陪着一起玩。

好在这位小主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倾向,脾气还挺好,白天拉着他们一起逛逛走走看看,晚上就将自己的零嘴分给它们吃。

外面的世界,就算是对于妖而言,也是太过危险。

所以,这两只妖物倒是挺喜欢现在的宁静生活。

最重要的是,它们惊奇地发现,自打自己二妖陪伴这位小主子后,再行修炼吸收日月精华时,效果比以往要好了不少。

又悠闲又安全还能有助于修行,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儿么?

这时,

剑圣从外面走来。

天天是认得剑圣的,因为剑圣偶尔也会来看他。

天天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举起肉嘟嘟的手:

“抱……”

剑圣弯腰,将天天抱了起来。

讲真,

刘大虎是自己的继子,自己和他娘在一起时,刘大虎其实已经记事儿了。

而天天,那可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自己抱着一路东行的。

硬要算的话,这孩子,其实和自己的关系应该更为亲密。

“田无镜那么一个生人勿近的人,他儿子,倒是活泼得可爱。”

剑圣将天天丢到空中,龙渊飞出,带着剑鞘,将天天托举住了。

天天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极为兴奋地大叫着。

旁边两只妖物见到这一幕后,瑟瑟发抖,它们,是识货的。

龙渊有灵,其实,名剑,本身就自带着灵瑞,它是能表达出一些简单的好恶的,此时,龙渊居然发出的,是喜悦的颤音。

这意味着,它对这个孩子,极为亲近。

剑圣忽然想到了当初郑凡对自己说的话,问自己要不要将天天收为徒弟。

他当时没答应。

再怎么样,眼前这个也是田无镜的儿子,随便旁人说一声自己就得收?

最起码,得田无镜自己来开这个口,然后他虞化平,还得看看心情犹豫一下是否答应。

但眼前这一幕,

让剑圣心动了。

人到了一定年纪后,想的更多的,其实就是传承了。

俗人想的是,传承自己的血脉,因为世上九成九的人,除了传承那个,也没什么好传承的了。

而有门行的人,想的是传承手艺,亦或者,是传承自己的道。

找到一个有天赋的传人,甚至比自己亲生儿子降临,更能让其兴奋。

剑婢,是天生剑胚。

这种人,天生就是为剑而生。

乾国第二剑一辈子行事不靠谱,却偏偏对这个弟子极为上心,一直带在身边。

而还有一种人,

他们是靠着后天的敏锐,强行走出的这条路。

这种人,不是笨,而是玉石之外包裹着一层石块,需要开凿出绿水。

剑圣,

就是这种人。

眼前这个孩子,

其实不是这种人,

因为他似乎不仅仅是对剑敏锐,大概,任何有灵的事物,都会对其产生共鸣。

田无镜好几年前就已经是三品武夫巅峰;

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田无镜还修行过道法,同时,他最厉害的本事,是带兵打仗!

世人说起这位大燕靖南王,第一反应是其军神的称号,随后,才会说起他个人的实力。

这就意味着,人家的主要心思,其实并没有放在修炼上。

却依旧……

这就是,田无镜的天赋,以及他儿子的……天赋么?

剑圣掌心一收,

龙渊飞回,

天天也落地。

“唔………”

天天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龙渊。

“飞,飞,再飞飞,唔,累了?”

天天觉得,龙渊应该是累了。

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把果干,放在了龙渊剑身上。

“吃,吃饱。”

剑圣则站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问道:

“田氏子,可愿拜我为师学剑!”

天天愣了一下,

他平日里自己独处的时间太久了,再者,年纪还小,所以在说话和表达方面,有一些迟钝。

但可以看出来,他是很认真地思考了。

只见天天手指着落在地上顶着果干的龙渊,

道:

“剑?”

龙渊发颤,果干掉落,似是回应。

剑圣点点头。

天天摇摇头,

双手勉力聚过头顶,挥舞下来,然后自己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道:

“天天………干爹………学………刀。”

……

上头,

剑圣正在问孩子是否拜师;

下面,

四娘步入密室台阶。

那一口棺材,

安静地放置在那里。

从梅家坞,到虎头城,再到翠柳堡,到盛乐城,最后,再到这里的雪海关。

郑伯爷一直在军中被传颂着带棺出征的事迹,

殊不知,

他带着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第一次所拥有的……羁绊。

在老田之前,

有一个人,第一个,真正地,对自己好过。

他,

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

四娘手中拿着玉人令,玉人令散发着清辉,宛若灯罩。

走到棺材前,

四娘跪伏了下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

她是魔王,是郑凡的属下。

换一个层面来说,她,也算是郑凡的女人。

于情于理,

对这位“干爹”跪下来,

都没丝毫不对。

“要开大战了,主上走了,他们也要走了,我,也要走了,那位用剑的,也要走了。

关里,士卒倒是足够,雪原上的野人,也不敢在此时造次。

但我还是担心,我们这些人都不在关里时,万一有人想对这孩子出手,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您还需要沉睡多久,

但如果可以,

希望您能在此时苏醒,

在我们不在这里时,

帮忙照看一下这个孩子。

毕竟,

这孩子,是您看着长大的,他从几个月大起,就一直吃、玩、睡在您头顶,你应该能感知到他,同时,我也相信,他也一直能感知到您的陪伴。”

四娘磕头下去,

三记。

“嗡!”

棺材,

开始了颤抖。

“哐当!”

棺材盖,缓缓地自行挪开,一股黑雾,从棺材内弥漫而出。

隐约间,

可以看见一道身影自黑雾中缓缓地坐起,

他的眼眸,

释放出墨绿色的光泽,

却不显得阴森,

反而,

有一种属于蛮荒的霸气正在倾泻。

没有苏醒后的狂霸之语,

没有枭雄再临的桀骜姿态,

有的,

只是简简单单的

一个字:

“好………”

(本章完)

第551章 冲!

郭东和许安成了战卒一员;

一是因为东山堡一战,郑伯爷帅旗往那儿一插,帅輦向前一推,虽说通过长时间鏖战击溃了楚军,但自身,伤亡损失,也很大;

当然,上述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则是,伴随着一批批从后方截流来的由金术可和瞎子亲自把关的优质兵源,原雪海军的扩充,也在开始。

算是论功行赏的一种,老卒成伍长,伍长成什长,什长成百夫长,百夫长成校尉。

以老带新,才能快速形成初步战斗力,冷兵器时代,想场场打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的战绩,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老卒战死,新卒补充,也是一种必然。

单纯纸面上的战斗力必然会降低,但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不仅仅是雪海军是这般,其实镇北军靖南军这几年恶战打了这么多,他们的老卒换新卒,其实也很严重。

所以,在这种必然条件下,一支军队的名望,就会显得无比重要。

即使是在后世,英雄连钢铁连老虎团也依旧会得以保留,因为一支有着光荣战绩的部队有着历史传承的军队,它能够快速让新加入的士兵产生自豪感和归属感,而这些,在战场上,会转化成………勇气。

勇气,可以弥补马术的不足,可以弥补一定程度上经验的不足,就像是一层光环,它没有具体可说的功效,但就是能让你变得比以前厉害一些。

镇北军是有传承的军队,在靖南侯崭露锋芒前,大燕铁骑甲天下,镇北铁骑甲大燕,这是公认的评价。

所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曾伴随着野人王一起在北封郡历练的野人头目,在看见燕军骑兵出现自报家门时,还会特意说出自己原本在北封郡所属的辅兵序列。

而雪海军,一半靠的是自成军以来的战无不胜,另一半,则靠的是平野伯爷个人的威望。

这几年来,靖南王指挥的战事里,平野伯几乎没有缺席过;

因为靖南王自灭满门,所以为民间所刻意淡忘,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提,故而,很大一部分光辉,就转移到了平野伯的身上。

黔首崛起,民夫翻身,建功立业,军功封爵;

再加上个抢公主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让平野伯这三个字,在辅兵营里,有着超乎想象的吸引力。

瞎子和金术可在后方截流时,那些辅兵和民夫听说是平野伯在招兵,直接簇拥了过来,几乎要挤破了脑袋。

郭东和许安原本是辅兵,现在,也成了正卒。

只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他们入了金术可所统领的那一镇,而金术可这一镇,则被调动起来,配合苟莫离的第一镇,开始向西行军。

一同行进的,还有宫望部以及公孙志部。

换句话来说,原本在伐楚之战开始后,立功最多,表现最为亮眼的东方面军,精锐被抽调走了大半,仨主将,更是一个不剩全部离开,在这种情况下,东方面军剩下的人马,虽然人数还不少,但已经不适合再进行什么有针对性的作战任务了,等到伐楚之战进入新阶段后,他们将作为大军的后军,除非遇到真正的危急,比如前面打崩了的这种极端情况,东方面军几乎不会再参与到战事中去,而是安心地开始维持后勤稳定。

东方面军的调动,是掩藏在整个伐楚大军新一轮大调动之中的,因为楚人的战略性收缩,燕军清扫剩下的军寨军堡时近乎不再费什么气力,原本各路兵马的驻地以及配置,都需要做出重新的安排。

数十万兵马,在靖南王的调度下,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只不过后方的民夫们,在这段日子再度忙碌了起来。

新的营寨,新的安置,新的铺成,

以及大概率不会用到却依旧要去打造以迷惑楚人的各种攻城器械,

知道的,这是战场,

不知道的,还以为晋东在开展大规模生产建设。

楚人那边,则也在调整布置,以镇南关为依仗,开始布置新的防线。

两国之间,新一轮的军事对决,即将开始。

郑伯爷这边倒是没急着和大部队汇合,而是在用加盖着王印的折子,从各路总兵那里抽调出了五千精锐后,直接领着这支刚刚拼凑出来的人马,向西奔进。

绝大部分士卒是满头雾水,搞不清楚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他们都是各路总兵麾下的真正老卒,有些总兵甚至是直接将自己的亲卫队送了上来。

没人敢藏私,一来是抽调的人马,并不算多,对于这些总兵们来说,根本谈不上伤筋动骨;

二来,没人敢对着靖南王打马虎眼儿耍小聪明弄什么老弱病残充数。

精锐是精锐,骄兵也是骄兵,

但当靖南王和平野伯一同出现在他们面前,

平野伯抽出蛮刀示意他们整列出寨向西,

他们连哔哔多嘴问一句的胆子都没有。

战场明明在东边儿,结果大家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如果不是出于对平野伯威名的信服,

换做其他将领这般指挥他们,

只怕他们会认为这个将领是带着他们要当逃兵了?

好在,得益于整个后方都是燕人的后勤补给线,各路大军往西行时,根本就不用担心补给问题。

在经过一段时日的长途行军之后,

终于,

望江,

出现在了面前。

………

玉盘城,还是那个玉盘城;

玉盘城,又不再是那个玉盘城了。

曾经,玉盘城和颖都隔江相望,以花舫和舞姬闻名于世。

颖都的富饶,那是应当的,作为司徒家的都城,经营百年,集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于一身,颖都发展不起来,才叫真见了鬼。

相较而言,玉盘城的繁华,才真正地透露出一股子纯粹的美好。

晋地文人骚客,都喜欢来玉盘城一游,或隔江作诗,或花舫饮酒。

姚子詹游历晋地时,就曾留下过“颖城何须顾,我心玉盘中”。

姚子詹的风流,那是出了名的,但他的挑剔,也是出了名的,玉盘城如果真的不好,他这个习惯了乾国江南风花雪月的人,绝不会这般去赞叹。

只可惜,

兵祸连年,战乱不休,玉盘城到如今,虽然城墙修葺过了,但行走于其中,依旧是无比冷清的样子。

城外唯一的一些人气,还是因为前方大军的后勤补给线经过这里的缘故。

行走在城墙上,郑伯爷不由得有些感慨。

感慨于一座名城的落寞和低谷,有时候,触景生情,并非无法控制,纯粹是看你有没有这个闲工夫,而眼下,至少这几天,郑伯爷有这个空闲。

那就,忙里偷个矫情。

“唉………”

边上还有一个人也发出了叹息,是苟莫离。

郑伯爷被逗笑了,

道:

“你叹息个屁。”

玉盘城如今的模样,你野人王,得有五成以上的锅。

“伯爷,您以前,来过这里么?”

“这是我第一次进城内。”郑伯爷说道。

第一次望江之战时,郑伯爷在盛乐城看戏。

第二次望江之战,伴随着靖南王再度挂帅,郑伯爷受诏率军而来,没多久就被安排从下游渡江奔袭后方去了。

等守了雪海关再回来,正好是屠俘的时候。

那会儿,玉盘城下,满是楚人的尸骸,郑伯爷也就懒得脏靴子。

据说,后来燕军进入玉盘城后,发现里面满是人的骸骨,楚人在坚守时,因为缺粮大肆吃两脚羊。

所以,那四万青鸾军被屠,还真不算多冤。

上一次经过望江,特意绕开了玉盘城,因为随行的,还有熊丽箐。

等回来时,郑伯爷又急匆匆地要赶回去准备伐楚之战,所以,还是没能进玉盘城看看。

这次,是真的第一次。

“伯爷,以前的玉盘城,站在街上,深吸一口气,都能嗅到各种胭脂味儿,那河流上,掬起一捧水,都能尝到酒味儿。

那会儿的玉盘城,可是真的好地方啊,若是单独将这座城拿出来,真的是不逊乾国江南丝毫。

不过,

也正是因为它现在荒凉了,所以才会有异样的一种情节和氛围;

在属下看来,

伯爷您应该就是为了追求那种感觉,才特意进来走走看看的。

这,

也是一种美。”

所以,你不得不佩服这种真正人杰的学习和思辨能力,“美”,是郑伯爷和魔王们之间的一种习惯认知,平时,偶尔也会说说,苟莫离则已经熟悉,且还会运用了。

郑伯爷不置可否,

只是默默地掏出自己的中华牌大铁盒,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伯爷,咱们这次带的兵马,可够杂的。”

这次带来的兵马之杂乱,连乾人都望尘莫及。

但郑伯爷却不以为意,

道:

“等到了地方,就没功夫杂了。”

大家伙坐船下去,到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除了抱团,也就只能抱团了。

再说了,靖南王的大旗在那里压着,郑伯爷的身份在这儿摆着,还真不怕使唤不动这些成分复杂的兵卒。

苟莫离附和着笑道:

“所以有时候想想,乾人也是活该,当年他们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刺面相公,结果还被自己人给整死了。

否则,

以乾人的国力,何至于沦落至此?”

“有些人,看的是百年国运,有些人,看的是自己的权位,侧重点不同罢了。”郑伯爷说道。

“伯爷您说得是。”

郑伯爷拿出火折子,点了烟,

道:

“密谍司那边传来的消息,乾国那位老钟相公,可能已经没了,只不过乾人那儿,秘不发丧。”

“怪不得乾人在三边寸步不前,属下先前还觉得,咱们在这儿和楚人打得这般火热,乾人再蠢也不至于不在三边那儿搞点动静吧?原来是因为这个。

属下以前是不信国运这种东西的,现在,属下有些信了,否则,为什么燕人一直赌却一直赢?

那乾人那边,应该没什么威胁了,本就没高个了,矮子里最高的那个,还没了,嘿嘿。”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一次伐楚之后,估计就不会再赌了。”

因为那个有资格且有能力将整个国家压上赌桌的那位,

快支撑不住了。

“伯爷,您看,有支队伍来了。”苟莫离指着城外说道。

“报,伯爷,五皇子求见。”

一名哨骑进来通报。

老五,倒真是讲礼数,堂堂一个皇子,见自己,居然还要加个求见。

不过,这也是老五聪明的地方,皇子的身份,确实是极为显赫尊贵,但,也得看是在什么地方。

“请五殿下上来。”

“喏!”

不一会儿,

身着一套破旧长衫的五皇子就急匆匆地上了城墙。

他这副模样,不是装出来的,并非是为了见个自己而特意扮个丑角儿。

因为郑伯爷发现,五皇子整个人,被晒黑得一塌糊涂,身上露在外头的肌肤上,还有一片斑斑点点,这是被晒伤的后遗症。

这意味着,这位五殿下,在望江畔的这些日子里,并不是坐在颖都雅楼内风花雪月享受地方官的阿谀奉承,而是真正地在做事的。

能踏实下来做事的皇子,

郑伯爷想着要不要在下次给小六子写信时,着重让他注意一下。

当然了,郑伯爷也清楚,姬老六应该清楚他五哥到底是怎样的成色,不可能将其真的当作一个木匠。

“见过五殿下。”

郑伯爷点头示意。

他是带兵主将,率部至此,是为了下一步的作战,理论上还是甲胄在身,所以不用行大礼,当然了,就是没这些前提条件,你让现在的郑伯爷去跪这位皇子,他也做不到,人家,也不敢受。

“平野伯辛苦,我虽人在望江,却一直可以听闻到平野伯在前线又立下了一串赫赫战功,唉,平野伯真乃我大燕擎天之柱。”

郑伯爷马上抬起手,打住了五皇子的话头。

擎天之柱,用在靖南王身上,恰如其分;

但他郑凡可承担不起。

恭维的话说得这么重,意味着人家是有事要求你。

在郑伯爷的目光示意下,

苟莫离和一众亲卫们退开。

五皇子则更凑近了一些,对郑凡道;

“平野伯这次是率军而来,且我大燕新建的水师,此时就停泊在距玉盘城三十里外的上游水寨中。

成玟敢问,是否是要决堤了?”

五皇子事先,是不知道作战计划的;甚至,很大可能在河工进行时,也没人会告诉他这个计划。

田无镜为了这场伐楚,从数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自然会将这一工程交托给值得信赖的人。

但五皇子是亲身参与其中的,而且,他对这方面,本就有所涉猎,且自己还愿意去加以研究。

对于修河工的普通军民而言,他们是敲不出来其中深意的,因为这外表上看起来,的的确确地是在修理加固江道。

但五皇子善于学习和揣摩,他是自己看出不对劲的。

郑伯爷笑了笑,道:

“还请殿下恕罪,本伯,不方便说。”

“我知,我知,但……平野伯,我就是想来求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后几日破堤后,江面必然会改道,而自古以来,江水改道,必然荼毒沿岸百姓,影响收成流离失所是小,关键是很多百姓很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江流给一道冲走。

虽然,这望江下游的都是晋地百姓,但晋地既然归我大燕,那晋地百姓,其实已经算是我大燕百姓,也是父皇的子民。

所以,我就是想请求平野伯您一件事,疏散一下下游沿岸的百姓,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听到这话,

郑伯爷没有太多感动的情绪,

只是有些微微诧异地看着五皇子,

随即,

郑伯爷摇摇头,

道:

“不行。”

“成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了,兵事凶险,成玟本就不通于此,但,我只是想来试着,尽一点力。”

“五殿下可否知道,前线大军忙活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牺牲,就是为了这几日本伯在望江的这一举?”

毫不夸张地说,之前燕军的攻城拔寨,磨、耗,就是制造战争迷雾。

“是………”

“殿下的心,是好的,本伯佩服,但疏散百姓,必然会让楚人密探察觉,甚至,很可能让密探直接洞悉我军之谋划。

这一战,重在出其不意,重在兵贵神速,本伯不愿意冒险,也不可能冒险。

因为,本伯自身的安危,无所谓,因为本伯早就做好了为我大燕奉献出一切的准备!

但,

若是因此影响了伐楚大局,影响了这场国战,那代价,可不就是区区下游沿岸百姓的这点损伤所能比拟的了。”

最好是破堤之后,水位到达水师可行进之条件,大军,就当即出发。

楚人越晚知道这件事,那自己,就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这不是骑兵纵横,可以仗着自己的机动能力和战马不多的楚人尽情地玩捉迷藏的游戏,这一次,自己和麾下兵马是要坐船进入的,楚人要是提前得知做好了准备,那郑伯爷就是被瓮中捉鳖的那只鳖。

“唉。”

五皇子点点头,不再坚持了,

感慨道:

“我,只是想让百姓,少受点苦罢了。”

郑伯爷伸手,勾搭住五皇子的肩膀,

笑道:

“殿下,按理说,这话,不该由我说。”

“嗯?”

“您来说,更为合适,因为您姓姬,您也应该清楚,为了这场国战,我大燕,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场仗,咱们,输不起,要是出了差池,大燕社稷,可能也就………”

“我知,我知。”

郑伯爷点点头,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

可能这位五皇子这些日子体会到了民间疾苦,所以自然而然地,多出了一抹悲天悯人,好在,他并不迂腐。

此时,

脑海中回忆起了自己临行前,

靖南王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当时的自己,其实问的是和五皇子差不多的问题,当然了,郑伯爷问的,肯定没五皇子这般直白。

但,

靖南王的回答,却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连一丝一毫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他说:

对于咱们而言,

若是大燕没了,那这天下苍生还有何用?

————

啊,坚持了这么多天,作息,又颠倒到了一个很尴尬的点,待会儿睡下我就不设闹钟了,睡饱了再起来码字,所以今晚无更了,大家不要等。

就当放半天假,调整一下,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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