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小烦

佛门以剃除须发为受戒出家、现清净僧尼相的标志之一,故称头发为烦恼丝。

老妪说起从前,犹然带着快乐。

只是如今,满头青丝已成霜。

曾芳草萋萋,今岁月已暮。

“在我采灵丝的时候,他从天而降。他的笑容温润,模样俊朗,他说,姑娘……”

“姑娘……”

老妪咀嚼了这两个字,瞧着自己干瘦且皱巴巴的手,忽然就沉默了。

所有的遗憾、怅惘,念念不忘,恋恋不舍,都在这片沉默里。

终于她把所有的故事全都跳过:“后来他便在这里生活下来。他睿智果敢,胜过世间所有男子。他寻找到了新生的神龙木,他帮助我们完成了最后一次迁徙。也是他,找到了对付燕枭的办法。”

“他发现,燕枭是通过吸收怨恨的力量变得强大。头颅是它的食物,怨恨是它的资粮。而它诞生于森海源界,是此界憎恶之源,凡于此界所生者,都不能够真正杀死它。”

听到这里,姜望发现了一个问题:“您说的那个‘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森海源界的?”

老祭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和他同样机敏。”

“的确,他在五百多年前出现。龙神沉寂的时间,也并没有千年之久。在五百多年前,就有过一次龙神使者降临。不过那时正是森海源界最混乱的一段时间,活着找到圣族的龙神使者,只有他一个。”

“只是他没有经历过树之祭坛验证,所以没有出现龙神应座。也因此这件事可以被隐藏起来,现在除了我之外,圣族无人知晓,五百多年前,有龙神使者降临过。”

为什么五百多年前龙神使者降临的事情需要被隐藏?

五百多年前,森海源界最混乱的时期,是什么样子?又是因为什么才形成?

前一个问题,答案很容易推导。那位降临者与老祭司之间的感情,恐怕是不容于森海圣族的。甚至于……在五百多年前,龙神使者与森海圣族之间的关系,难道就一定也是合作关系吗?

而对于后一个问题,姜望并不确定该不该问。这种关乎黑暗时期的问题,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斟酌再三,姜望只是问:“他不想离开么?”

老妪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不应该跟别人用一个名字,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小烦’。”

老妪似乎答非所问。

但答案尽在此中。

对于那位降临者来说,她是他的烦恼,是他的忧愁。

所以当然是他不想离开。

不知为什么,姜望这时候忽然想到的却是,难怪青七树总一门心思想着要“搞相好”……

在难以计数的时光之后,在白发苍苍之时,有那么一个人,一段经历,能让你想起的时候,就可以笑出声来。这是一件多么美丽的事情?

难怪老祭司对现世有一定了解,对于龙神使者的目的也很清楚。有那么一位前辈龙神使者与她朝夕相处,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对于龙神使者这个身份来说,那位前辈真是赤裸裸的“叛徒”,但姜望却生不出怨意。

想了想,姜望问起另一个问题:“燕枭一鸣,必食百首。我看圣族武士,参与‘相狩’的好像并不多。”

祭司说道:“相狩是一种荣誉,只有最优秀的圣族武士才能参与。而燕枭一鸣食百首,不是全部为人首。这也是圣族武士经常需要打猎的原因,就是为了囤积野兽首级。”

姜望点点头,表示了解。

祭司继续讲道:“他试过独自去杀燕枭,然而燕枭已经经过那么多年的成长,他也不是对手。”

“但是在多次交手之后,他也对燕枭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发现,燕枭是因人族而生,人首是它的主食,人类的怨恨,也是它的力量之源。”

姜望真的很佩服:“那位前辈做了很多。”

“我说过,他是世间无二的伟男子。”老妪代为收下这份钦佩,继续道:“在明白了燕枭的资粮为何之后,他就想到了针对的办法。”

“奉献头颅的人,不能心有怨恨。或者至少怨恨不能太重。”

“所以依照他的建议,我出面主导制定了‘相狩’的传统。让族中武士尊重、认可这样的传统,把这视为荣誉,而不是抛弃,壮怀激烈而不必满心怨恨的死去。这样燕枭的力量不仅得不到增长,反而因为没有人类怨恨的补充,会慢慢削弱。一直削弱到如今,才终于看到可以消灭它的契机。”

森海圣族的“相狩”传统,是在人为的引导下完成!

那位降临者,为了消灭燕枭,布下了一个延续五百多年的局。落眼不可谓不远,手笔不可谓不大。

“如果燕枭不等着你们献首,而是直接自己动手猎杀,吞食头颅呢?那相狩的意义不就不存在了吗?”姜望又问。

“献首是一种仪式,就像最早那些枭的首级被悬在木杆上一样,它需要从这种仪式中汲取力量。所以它才制造恐怖。”

“也就是说,直接杀死人再吞吃首级,并不能使它得到力量。”

所以燕枭才要大费周章,逼迫人们给它献首。

姜望大概明白了,又问道:“为什么在最初的时候,没有跟我们说这些?”

老妪回应得很直接:“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可以信任。这个契机太重要,我们等了五百多年,我不想浪费掉。”

“那为什么现在又觉得我可以信任了?”

“那个苏奇使者,在认出你之后,就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人。说明你在你们那个地方,信誉也很好。”老祭司道:“你们去猎蛇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观察你。在危险之时,你愿意救助同伴。在艰难之时,你愿意承担重任……所以我觉得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像他一样。”

祭司嘴里的那个“他”,自然便是那位前辈的降临者。

“不敢跟您心中的人相比。”姜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不知他老人家现在……”

“你自是比不上他的。但很有地方很像。”老妪说。

似乎在她看来,有些地方很像那人,就是莫大的褒扬了。

她缓慢地道:“他已经离开很久。”

“那位前辈没有接受龙神洗礼吗?”姜望问。

成为森海圣族一员后,寿限应该有所提高才是。以那位前辈当时可以与未削弱之燕枭多次搏杀的经历来看,实力应是远远超出现在的姜望。

祭司说过,姜望如果接受龙神洗礼,寿限可至千年。

那位前辈选择接受龙神洗礼的话,寿限应该更高才是。他既然不打算离开森海源界,没有道理拒绝。

老妪沉默了一阵,说道:“他有自己的信仰。”

这倒是一个意料外的答案。

(本章完)

第454章 观衍

“他的信仰是?”姜望问。

老妪有些嗔怪地瞧了他一眼,似乎埋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还是回答道:“他是佛门弟子。”

姜望很机灵地回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在你身边。”

老妪于是又笑了:“是啊。”

其实姜望内心波动很大。

和尚……又是和尚。

而且这老太太还说,我跟这个和尚挺像?

我难道真的跟和尚有缘不成?

他忍不住摇摇头,使劲摆脱这个可怕的想法。

其实他也是被苦觉净礼师徒缠磨得有心理阴影了。

佛宗作为当世显流,遇到和尚的次数多一些也是很正常的。从来遇不上才不正常呢。

不过话说回来,但是那位前辈是和尚的话。

“小烦”这个名字,就显得更浪漫了……

小烦,烦恼丝,光头的头发……

我本已剃度出家,从此不属尘世,你却成为我的尘缘。

真是大师啊。

就他给圣族祭司取的这个无限温柔的名字。

要是早生几百年,能够认识这位大师,还用发愁怎么教青七树搞相好吗?

“这位大师法号是?”姜望问。

玩笑归玩笑,若能得知他在现世的出身,或许能够稍稍窥出他的布局风格。

老祭司道:“他的名字叫观衍。他告诉我,他出身悬空寺。”

悬空寺!

姜望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浮现苦觉那张枯黄干瘦的老脸。

仿佛在对着他说:“徒儿,你果真与我悬空寺有缘!”

使劲将这种幻想驱散。

姜望道:“的确是天下名宗,也难怪他如此优秀,让您也念念不忘。”

“也只能跟你说了。”老妪叹道:“他一手定下了圣族‘相狩’的传统,圣族的历史记载也是由他整理。他发现了新生的神龙木,帮我们完成迁徙,又找到了对付燕枭的办法……圣族可以说因他而延续,我却不能向族人提及他。”

姜望当然明白,为什么老祭司不能向族人提及观衍和尚。

首当其冲的一点就是,“相狩”还能不能继续。燕枭还能不能被继续削弱下去。

至于森海圣族能不能接纳不肯改变信仰的外人,也是几乎无法解决的矛盾之一。因为森海圣族本身就是因为对龙神的信仰而存在,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缓和的基础。

将悬空寺之类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到一边。

姜望道:“所以祭司大人,您的意思是说,这五百多年,燕枭的力量没有得到补充。反而一直在流失力量,甚至于,现在已经削弱到可以被我击败的地步?”

祭司道:“八枝献首时看到的燕枭左翅伤口便是明证。森海源界已经没有谁会反抗它,唯一会给它造成伤害的,只有外来者。而既然那位外来者能够伤害到它,足以说明它的实力已经削弱到了与外来者同一层次的地步。”

她看着姜望:“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在所有降临的龙神使者中,你的实力排在什么位置。能不能跟那位战死的龙神使者相比。这决定你们有没有机会杀死燕枭。”

姜望稍稍回忆了一下七星谷里附近星位的修者,直接说道:“此方世界里的降临者中,我没有对手。”

这话听起来很嚣张,但确是事实。

参与此次七星楼秘境的修者,他的对手肯定有,但都在天罡星位,绝对不存在于地煞星位。姜望选择地煞星位,是因为他并不追逐最好的收获,他要的是增寿宝物。

当然,说不定也有隐藏实力的人。但此次的内府境强者就那么几个,全在天罡星位,追逐此次传得沸沸扬扬的外楼之秘。而只要在腾龙境内,姜望就不惧一战。

“那么你回家的路,就在燕枭身上。”祭司说。

姜望想了一阵,回道:“我承认我被说服了。但我只代表我自己,不知道苏奇和武去疾会怎么决定。”

老妪笑了:“他们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这是唯一正确的路。早在五百多年前,观衍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

……

这天晚上,三位龙神使者再次坐到一起。

从一开始苏奇就对燕枭毫无想法,只想偷点宝物离开。但在遇到“夜之侵袭”后,心态已经转变,现在只想找到制造“夜之侵袭”的罪魁祸首,为小鱼报仇。

这也是姜望认为他可能不会参与针对燕枭的原因。

“现在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姜望认真说道:“如果我们要一起去对付燕枭,彼此就必须建立起信任,勾心斗角的队友不如没有。”

他看了看武去疾,又看了看苏奇:“苏奇说过的,我现在是大齐实封的青羊镇男,有爵有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可以向你们承诺,在燕枭被解决之前,我绝不会对你们使用什么阴谋手段。至于燕枭被解决之后的收获,咱们各凭本事也可,现在讨论出一个分配方案也行。”

这话其实不太有说服力,因为哪怕你再值得信任,别人跟你又不熟,凭什么信你?

但信任是合作的基础。

而且姜望觉得,苏奇既然对他有过详细的了解,那么这份信任应该是可以有的。

因为他一路走来,说过的话、做的事、表过的态,当得了一句言而有信,值得别人的一份信任。

没想到第一个表态的是武去疾:“我觉得你这人可信,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我愿意信你。”

这时候他的手已经完全好了,源水效用非凡。

他继续道:“我很简单。我就是金针门门主的亲传大弟子武去疾。我们金针门的名声,还是说得过去的。”

两人达成一致,于是都看向苏奇。

苏奇这时候才道:“你们的信息我都清楚,你们的承诺都很有分量。跟你们不同,我出身于梁上楼,是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宗门。我本人,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所谓梁上君子,指的是小偷。梁上楼的超凡修者只占少数,大部分门人都是普通人,以盗窃为生,是一个份属下九流的宗门,宗派小,实力弱,而且名声的确不太好听。

至少武去疾就已经皱起眉来了。

“但是你们也可以相信我,因为现在,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要杀死燕枭。”

苏奇道:“我翻检森海圣族的所有记载,拼凑相关信息,我发现,‘夜之侵袭’的制造者,就是燕枭。所以,请不用怀疑我对它的恨意。”

“小鱼的在天之灵会看着我,在燕枭被消灭之前,我一定不会动摇。”

“至于燕枭被灭之后的收获问题,我的品格不值得信任。所以分配的方案也不必,到时候各凭本事就是。”

以小鱼在天之灵的名义做出这样的承诺……

当然很有诚意。

姜望看了看武去疾,见他点了头,便道:“那便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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