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171章 学到老活到老

第171章 学到老活到老

李世民安静听着。

东阳笑着道:“关中的葡萄丰收,不仅仅是因为父皇有吃不完的葡萄与喝不完的葡萄酿,而是在贸易来往中得到更大的话语权,因此就如父皇手中这卷文书上所言,香皂的肥皂翻倍,也是在此基础上。”

“这是一场对西域金银的……”

李丽质稍稍用手肘撞了撞一旁的妹妹。

东阳会意又道:“女儿懂得也不多,父皇还有不知的可以去问皇兄。”

李世民抚须站在一旁,女儿与儿子的讲话很顺畅,可自己这个当父皇的恰恰觉得她们说得太快,一时间竟跟不上思路了。

而后又坐在一旁,李世民消化着刚刚听到的这些话,凡事不能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葡萄丰收的意义不止于眼前?

“唉,这太液池的鱼怎么一夜之间变聪明了。”

听到儿子的一声叹息,李世民忽又惊觉,瞧着儿子的背影,觉得这声叹息另有深意。

李承乾干脆收起了鱼竿,对一旁的太监道:“你们是不是偷偷捕鱼了?”

太监连忙道:“太子殿下,老奴这就命人多养一些鱼。”

李承乾将鱼钩递给这个太监,揣着手低声埋怨道:“明知道孤喜欢钓鱼的。”

太监苦着脸,解释道:“是去年入秋太液池的水漫出来之后……”

李承乾厌烦道:“行了,你不用解释了。”

太监连忙道:“是!是老奴不该解释,这就命人多在太液池养一些鱼。”

太液池的水质一直挺好的,远处还有不少荷叶覆盖在湖面上,这么好的池子,不用来养鱼实在是可惜。

天气已经没午时这么酷热了,李承乾与两个妹妹批阅着眼前的奏章。

李治快步跑来,而后抓着父皇的袖子小声道:“皇姐与东阳皇姐很吓人。”

李世民困惑道:“怎了?”

李治道:“皇兄已够吓人了,两位姐姐是我们东宫班的小班长与大班长,她们也越来越吓人了。”

李世民摸了摸李治的脑袋,笑着,“是你学不好?”

李治苦着一张小脸,试图在父皇这边寻找一些安全感,他还想去找狄仁杰玩。

派人去崇文馆问了,狄仁杰这两天都不在那里。

无可奈何,李治与李慎只能闷头回到别苑作题了。

天色入夜的时候,一家人正在用饭。

小兕子穿着一身道袍,小小的手掌拿着一个罗盘,她稚嫩的脸庞抬着,目光瞧着漫天的星辰。

一旁的宫女端着饭碗,陪在小公主身边,时不时将木勺中的饭食喂给这位小公主。

小兕子站在星空下,夜风吹过,她那合身的道袍也猎猎作响。

尽管现在她根本看不懂夜空中点点星辰之间的关系,可这个小公主道士却已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铺满了星辰的夜空下,她面朝太液池,就这么站立着。

只不过一看到她小嘴嚼着饭菜,嘴边还有些一些米粒的时候,这种仙风道骨的模样,又破碎得一干二净。

李承乾吃完了晚饭便收拾着奏章回东宫了。

李丽质与东阳,临川,汝南四个妹妹还打算回东宫休息,等明日早晨再来太液池。

长孙皇后觉得女儿都长大了,她们需要自己的空间,也需要自己的闺房了。

宁儿已让几个宫女准备好了灯笼。

小兕子拿着罗盘跑来,揪着皇兄的裤腿道:“皇兄要走了吗?”

“嗯,皇兄要回东宫了。”

小兕子指着星空道:“不懂。”

听着这个小妹说话奶声奶气的声音,李承乾将她抱起来,又给她擦去嘴边的米粒,对一旁妹妹道:“伱们先回去吧。”

李丽质点头,带着几个妹妹先回了东宫。

李承乾抱着小兕子再一次来到太液池边,低声道:“李淳风道长给你的罗盘,看得懂吗?”

小兕子用短小的手指摩挲着罗盘,摇头道:“这个罗盘是袁道长给的,不是李道长给的。”

她坐在皇兄怀里,还显短小的手臂揽着皇兄的脖子,撅着嘴道:“这个罗盘看不懂。”

李承乾笑道:“看不懂就先将罗盘收起来,皇兄也给讲星星的故事。”

“嗯。”小兕子用力点头。

李承乾指着夜空中的一个方向,道:“你看那几颗较为明亮的星星,是那七颗星星像不像一个勺子。”

小兕子咧嘴笑道:“像。”

李承乾解释道:“那是北斗七星,它们像勺子,古往今来,行军打仗也好,出走远方也好,北斗七星都是可以指引方向的。”

长孙皇后提着一些桃子,目光看着儿子,见李承乾抱着小兕子正在看着星星说着与星星有关的故事,面容上带着笑容。

李世民拿过一只桃子,哧溜咬下一口道:“承乾也会分析星象了?”

长孙皇后整理着桌上的桃子,低声道:“听说之前李淳风与承乾走得近,多半是他教的。”

“朕怎么记得李淳风始终不愿意收他作弟子。”

长孙皇后目光瞧了一眼丈夫,缓缓道:“陛下这位父皇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李世民嘴里还嚼着桃子,狐疑地看着。

李承乾对小兕子道:“我们一点点学,往后就在星空找到北斗七星。”

她张嘴来了兴致,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嬉笑道:“明达知道了。”

李承乾又道:“这北斗七星会根据节气不同,位置会不同,你每一次找到北斗七星就画下来,然后去问李道长,让他将所有本领都教给你。”

“明达要将本事全部学来,白天的时候明达还要跟着李道长学吐纳。”

“听说李淳风道长是道门不世出的奇人,我们明达真的很幸运。”

“李道长与皇兄的话是一样的,李道长说可以看星空就能够知道自己在何处。”

听她这么说,所讲的应该是古人对星空与地面距离之间的测算方式,当数学与天文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人们就已掌握了解星辰的其中一种方式。

李承乾又看了眼浩瀚壮丽的星空,道:“皇兄要回东宫了。”

“嗯,明达要休息了。”

李承乾走到别苑门口,将明达交给母后,道:“父皇,母后儿臣就先回去。”

长孙皇后缓声道:“将这些桃子也带去东宫。”

“谢母后。”

李世民看着儿子提着一篮子桃子离开,心中便有些五味杂陈的,没啥兴致地放下手中的桃核。

翌日,忙碌的长安城,孙思邈来看望阿史那社尔,这人来了长安就不难找,他这些天一直坐在朱雀门旁的墙角。

因站在朱雀门前会被官兵赶走,也就只能坐在一旁的墙角。

他从草原来到关中,又在漠北人伏击下死里逃生,现在一心想要觐见天可汗,也想要见大唐的东宫太子,感谢救命之恩。

愿意追随东宫太子。

社尔人虽然不聪明,可在忠诚与感恩这件事,有一种令人敬佩的傻里傻气。

他之所以对天可汗忠诚是因他的叔叔颉利可汗临终前的嘱咐。

他想要为东宫太子效命,也是因他的性命是东宫太子所救,一报要还一报,他不懂中原人的阴谋诡计,社尔是一个比他的叔叔颉利还要迟钝的人。

可眼下,阿史那社尔想要报恩,在朱雀门前苦等了几天,没有得到天可汗准许进谏。

天可汗去避暑了,朝中也休沐了。

太子殿下也没有接见他,听说太子殿下近来很忙。

东阳公主穿着一身男装,依旧是皇兄衣裳,只是比之前两天换了一身。

见到是孙神医来了,阿史那社尔从墙根站起身,有些落魄的他现在没了战马,也没有手下。

本来是有的,在渭水河畔与漠北人打了一架之后,现在什么都没了,勉强能够在四方馆吃上饭,有吃有住的。

“孙神医。”社尔用还是带着奇怪口音的关中话道。

孙思邈点头道:“脱去上衣,让贫道看看伤口。”

阿史那社尔褪去上衣,以前是个壮汉的他显得十分消瘦,腹部与胸口乃至胳膊上都有一条条如长长虫子一般的黑线。

那都是用针线扎起来的伤口。

这一幕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有人看到这些黑线纷纷惊呼。

孙思邈观察着伤口,东阳也走近观察着,手中的笔在一本小册子上记录着伤口的变化。

已经见过人活活病死在眼前的东阳,如今面对这种场面,显得很平静,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平静的人。

孙思邈抚须点头,有些许讶异,道:“愈合得很快呀,比预想都要快。”

东阳手中的册子中有记录每一次来察看伤口的情况,她低声道:“半月愈合?”

孙思邈回道:“他的伤口与一般的伤口不同,若是别人早就死了,是太子的缝合术,让他活了下来。”

东阳在册子上写下缝合术三个字,又在后方添了酒精二字。

孙思邈粗糙的手指拿在社尔伤口一处线头上,而后用力一拔,线头断裂,伤口处留下了两个小洞,还有些许血水流出。

他老人家擦去血水,观察着缝合留下的洞口,又给他上了药之后,用白色的粗纱布裹上,低声道:“还不能拆线,再等一些时日。”

“行了,大致清楚了。”孙思邈点着头,又带着东阳离开,去看望另外一个病人。

阿史那社尔身上臭烘烘的,因身上有伤口不能放肆洗,需要贴着伤口边擦拭。

有时候三两天不洗澡,不过社尔发现孙神医看自己的目光并不好,他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很新鲜的物件。

社尔匆忙将衣服披好之后,在皇城边的墙根坐了下来。

朝中休沐的时候,出入皇城的官吏并不多,偶尔有一两个。

不多时,又有一个官吏走到面前。

社尔抬头看去,这个官吏他认识,以往来使大唐都是他接待的。

来人正是礼部尚书李百药,他拿出一道旨意,道:“陛下有旨斥责漠北可汗,命他来长安认罪。”

社尔大声道:“好!”

李百药接着道:“太子殿下的话,你要留在长安也可以,去京兆府看大门,你若不怕漠北人再来刺杀,现在可以回草原,等待太子殿下以后的吩咐,你自己选。”

阿史那社尔回道:“我去京兆府看大门。”

李百药点头道:“那就去吧,以后不要在这里蹲着,太子殿下说你很烦人。”

“我……。”

“去吧。”李百药丢下这句话也离开了。

阿史那社尔只好去了京兆府,一个突厥人还是突厥部落中鼎鼎有名的社尔,竟然来这里看大门。

京兆府众人心有狐疑,也不好多问,听说这件事是太子安排的。

许敬宗,狄知逊,颜勤礼,上官仪四人坐在京兆府内,核对着一份份卷宗,书写好之后,将一份份的卷宗送去皇城。

李承乾坐在中书省内。

太子身边有两个太监,正在苦哈哈给太子殿下扇风,这是陛下吩咐的。

李承乾一边吃着冰镇的桃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卷宗,对送卷宗来的小吏吩咐道:“让于志宁也去京兆府帮忙。”

小吏点头道:“这就去安排。”

昨天批复的文书送去之后,京兆府便开始汇总各县情况。

这些事也不用自己这个太子来做了,当京兆府的人手足够,行事章程成熟之后,自己这个太子反而清闲了许多,只需要复核一遍就可以。

他又指一旁厚厚一叠账册,吩咐道:“将这些给父皇送去,让父皇补一补现在的关中农事理念,怕父皇往后跟不上治理水平,学到老活到老嘛。”

宁儿提着食盒走来,她走到太子的桌边,将一盆盆菜肴放在一旁,整整齐齐四个菜,碗的大小都是一样的,还有两张饼,将筷子摆放在碗口上,居中而放。

而后,她安静地陪在太子身边。

太液池,皇帝本来避暑还挺清闲的,直到派去给儿子使唤的两个太监又回来了。

李世民错愕地指向厚厚的一堆卷宗,道:“他什么意思?朕在避暑,朝中在休沐,他让朕将这些看完?”

太监回道:“太子殿下说了,让陛下补一补关中农事理念,以免以后跟不上治理。”

另一个太监也笑着道:“太子殿下还说了,让陛下学到老活到老。”

(本章完)

第172章 精气神

且说,一堆卷宗放在眼前,足足有三十多卷,皇帝此刻哑然失笑。

李世民的目光扫向左右。

两个太监一齐低下头,眼中的笑意早已不见,此刻多有了几分惊惧。

一只碍眼的鸭子还从一旁的湖边游过,发出令人脑子犯抽的叫声。

李世民当即拿过其中一卷,而后快步离开了这里,回到了别苑内。

只是陛下拿了这一卷之后,就没有再说起要看第二卷。

别苑内,李世民神色痛苦放下手中的卷宗,揉着眉间。

李丽质好奇道:“父皇怎这般神色?”

李世民没有睁眼,继续揉着眉心道:“你看看你皇兄让朕看什么。”

李丽质拿过卷宗看了一眼,道:“以关中各县的呈报汇总,这里是总章。”

她再看父皇,道:“这都是今年京兆府从去年冬季,到现在夏收时节的心血。”

“如此说来,朕应该看?”

“父皇看不看这些,女儿怎敢做主。”

言罢,李丽质就陪着小兕子去玩了。

还站在太液池边的两个太监一动不动,他们站在酷热的阳光下,额头有汗水不停流下。

等到别苑内的宫女传话,让他们将这些卷宗送入陛下书房,两太监这才松了一口气。

经验与错误都是需要总结的,渭北与泾阳在发展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阻碍,都是宝贵经验。

李承乾回到东宫心想着,如果罢免县官当作一个突破阻碍的宝贵经验,往后说不定可以再多罢免几个。

成功案例面前,能够总结出来的经验越多越好。

就事论事来看,许敬宗将自己在长安打架的事,也归结在了这一次治理经验总结上。

说他是在吾日三省吾身,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他在言语中还想再大战一场的语气,也挺为他的将来担忧的。

京兆府还需要他这个人效力,万一被打死了。

天空响起了隆隆的雷声,今年的关中较为多雨,李承乾拿着几卷书,走入自己的东宫寝殿。

手中翻看着郭骆驼与上官仪编撰的书卷。

郭骆驼很重视灌溉与水利,用草木灰与马粪牛粪混在一起,成了现在的主要肥料。

而浇灌水田,各家散养鸡鸭也成了如今的要事。

鸡鸭能够治虫。

郭骆驼是从贞观初年过来的人,也深知粮食珍贵,他还写明了蝗不吃豆类与有霉菌作物。

正因为有这种经历,郭骆驼才会时刻守在田地边,看着葡萄架。

又是一道炸雷在天空上闪过,雷光闪现照亮了这个太子凝重的神色,屋外传来了话语声。

听声音是李丽质与东阳回来了。

雨水洋洋洒洒落了下来,今年夏天的雨水丰沛,这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在水量充沛的当下,并不会出现虫灾。

雨水浇灌着大地,吹入窗内的风也在刹那间凉快了许多。

还有些许雨水,淋在了窗台,有些许溅入殿内。

李承乾想着即便是在后世,每一个平方公里的蝗群就能吃掉近四万人一天的口粮。

因此,郭骆驼在书卷中对病虫害强调了一次又一次。

李丽质与东阳走入殿内,她们有些庆幸回来得及时。

李承乾问道:“丽质,让人送去的卷宗,父皇看了吗?”

李丽质一想到父皇,就有些不乐意地道:“父皇看得很慢,根本不喜看这些卷宗,哼……”

她冷哼一声,对父皇的多有抱怨。

孩子都有叛逆期,就如这个年纪的妹妹,只不过她的叛逆多是对父皇的不满。

至今,父皇都没有答应她,将东宫太子的画像立于凌烟阁之上。

东阳相对来说安静一些,她并不想将太多的喜怒哀乐放在脸上,而是缓声平静劝道:“父皇说过立于凌烟阁的都是当年的功臣,若是皇兄的画像出现在凌烟阁,是与众功臣并立呢?还是要在功臣画像之上呢?”

闻言,李丽质原本的闷闷不乐,神色缓和一些,但还是不悦道:“东阳,你怎么帮父皇讲话了。”

“妹妹只是想到了问题,想要分析问题。”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李丽质揣着手,看着窗外的大雨道:“确实没想到这个缘由,皇兄是储君将来要当皇帝的,自然要立于功臣之上,只要父皇画像在群臣之上,皇兄就也能在群臣之上。”

“妹妹还想到了一个问题,皇兄现在还没登基,也不是皇帝,就算是当了皇帝,也不能与父皇并立的。”

听到东阳异常平静的话语。

李丽质原本一腔的闷火瞬间被浇灭了。

别人能够找到的问题所在,她能够找到,别人找不到的问题所在,东阳也能从一些奇怪的角度上找到。

不过李丽质还是越想越不满。

李承乾喝下一口茶水,目光看向窗外的大雨。

翌日,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朱雀大街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朝中正在休沐,也不用在这个时候早朝了。

李承乾早晨长跑完,没等到李绩大将军。

薛万备领着两个人而来,李承乾正搭弓放箭,一箭而出,箭矢精准落在靶子上。

雨后的清晨,空气也很清新。

颜勤礼与温彦博老先生走到一旁。

“太子殿下好箭术。”

听到温老先生的赞叹,李承乾摇头道:“算不上多好的箭术,两位进崇文殿坐吧。”

现在爷爷还在太液池避暑,崇文殿便空着,只有三个太监留在这里,平日里都是在这里打扫。

李承乾领着人走入崇文殿,三个太监便准备好了茶水与一些糕点。

颜勤礼扶着老先生,先在一旁坐下,递上一卷书道:“这是京兆府入秋之后的规划,许少尹让臣送来。”

李承乾拿过书,看着上面的内容,内容也很简单,往后京兆府还是会将重心放在渭北与渭南两地。

稳固发展,好不容易有些成效,更要小心翼翼。

看完书卷上的内容,李承乾搁在一旁,道:“这还是老先生第一次来东宫看望。”

温彦博坐在椅子上,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又稍稍往前坐了坐,手掌还放在拐杖的顶上,老先生咳了咳嗓子道:“老朽身在崇文馆,近来不见太子殿下前来,就看了朝中科举方略,为此写了一篇文章想交予殿下。”

李承乾接过书卷,目光在老先生形同枯槁的手上多停留了片刻。

温彦博道:“还请太子殿下翻阅。”

李承乾打开书卷,看着其上漂亮的楷书。

“太子殿下,老朽多言几句。”

见老先生想要站起来说话,李承乾连忙道:“无妨,老先生且坐着说话,不用多礼。”

温彦博只好坐回去,浑浊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位年少的太子,低声道:“老朽来长安已有六月,时常会去看望许国公,高士廉常有评价太子殿下,说殿下是一个深有谋算的少年,让老夫好好辅佐。”

“可太子殿下不来崇文馆走动。”话语顿了顿,他接着道:“喔……老朽并不是说太子殿下品行不端,老朽自乱世中苟活至今,看过史书,看过前隋的兴亡,与历朝历代太子相比,殿下品行比以往的太子好太多了。”

李承乾忽然一笑,失落道:“老先生过誉了,孤确实做得还不够好。”

颜勤礼蹙眉不语,想着先前老先生与许国公交谈时的那些只言片语。

难道说眼前这位太子是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太子,而导致的烦恼吗?

“老朽是太子殿下的东宫属臣,老朽坐在崇文馆内不能什么都不做,看了朝中的科举方略的卷宗。”

温彦博缓缓开口道:“自南北两朝来看,其实早有历朝历代想要推行科举,事关天下安定,事关取仕用人。”

“老先生见多识广,学识渊博,愿闻其详。”李承乾作揖道。

“嗯。”温彦博先是点了点头,道:“当初创九品中正制以来,想要遏制地方士族,从而在取仕上得到更多人的支持,而在各地设置了中正官,起初谁也不知道这个官制会怎么样。”

“老朽知道的是,后来九品中正制成了皇帝左右地方门阀与世家的工具,这个工具与寒门或黔首无关。”

“再之后中正官的选用慢慢成了皇帝控制朝臣的手段,皇帝将一些拥护他的世家中人任职中正官,可人都是有各自的身家的,因这个制度的作用,中原各地门阀世家开始相互吞并杀戮,那些支持皇帝的世家中人成了中正官,而中正官背后的世家开始吞并那些不拥趸的人。”

崇文殿内,李承乾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也听着老先生的话语,道:“从始至终,这个制度从皇帝手中脱离了掌控,成了某些人的工具,也与寒门黔首无关了,在皇帝的面前朝臣可以排除异己,而不在皇帝面前的场面则更血腥,相互厮杀吞并。”

温彦博颔首认同,回道:“而后隋帝用科举制选用官吏,但那时候的科举依旧需要五品官吏举荐,因此世家士族与豪强门阀的子弟,在朝中为官的人数依旧超过了六成。”

温彦博继续说着。

李承乾目光还看着崇文殿外。

颜勤礼看着太子的神态,也不知道这位东宫能够对老先生的论述,听得进去多少,传闻中这位太子是个行事十分专注的人,学习能力也是极强的。

小福端着早上的饭食送入崇文殿,放在了太子面前。

而后让其他宫女将凉面与一碗豆浆放在了来东宫的客人面前,又快步退了出去。

温彦博没有动碗筷,而是接着道:“当今陛下很清楚其实前隋的科举也是有弊端的,因此如今朝中科举便是让读书人可以自行参加,制定糊名制,并且出考题的官吏,在出题前后与外界短暂地隔绝联系。”

“当今陛下能够做到让天下人都能够公正站在考场上,能够做到糊名制,能够让考题保全,陛下能够做到这些老朽足够欣慰了。”

李承乾沉默不语。

温彦博的目光中只有眼前这个少年太子,“老臣有一事要劝谏殿下,如今朝中科举已尽可能避开以往的种种弊端,可殿下要时刻警惕,那些苦读的学子科举及第之后,他们会不会转变身份,他们会想方设法脱离以前的身份,从而跻身仕族,再也回不到以往的出身。”

“又或者他们与旧仕族,世家联合,入赘联姻,从而让子子孙孙都成为他们心中的样子。”

李承乾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道:“老先生教诲,孤铭记。”

温彦博道:“这些事老朽先与太子殿下说了,对殿下来说或许还有些远,可若将来殿下登基了,老朽的这些话能对殿下有三分警醒老朽便心满意足了,哪怕是入土之后,也能瞑目了。”

“如今陛下还在避暑,等陛下避暑后回朝,老臣再来一趟,去面见陛下,将这些话说与陛下听。”

李承乾又咳了咳嗓子,笑道:“老先生放心,管他春秋怎么写,一锅端了就是,嗯,早日东征。”

温彦博神色诧异。

李承乾忽然一笑,道:“孤就是这样的人,能动手绝对不浪费口舌,不喜与人讲道理,让老先生见笑了。”

先有错愕,想起东宫太子与京兆府近来的行事作风,这个太子身上有一种难得的精神。

这种精神现在温彦博还不了解是什么,也许再多观察一些年月,就能发现的。

阅人无数的温彦博能够感觉到,现在太子身上内敛的锋芒,这锋芒十分地锐利。

藏在这具温和良善的少年人的表象下,藏得很深。

可能高士廉也看到了太子身上的这股精神气,他才会对东宫太子赞誉有加。

是勇气吗?不太像。

太子的神情很坚定,说出这等困境之后,这孩子的神色没有慌乱,也没有疑惑。

反而十分地平静,表现得特别从容。

人是最需要精气神支撑的,太子身上的精气神来自何处?

温彦博心中困惑,还想再说,却又说不出口了,因这样的太子实在看不透深浅。

李承乾道:“老先生用饭吧,不知道早饭是否合老先生胃口,东宫以往都是一日三餐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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