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第365章 夏雨(续)

第365章 夏雨(续)

“陛下。”

刘洪道眼见着赵官家长久沉默,只以为对方是不知道详情,无法判断,所以赶紧又做详尽解释。“黄河河道在潼关风陵渡一带转弯后,水势陡然一急,但并非是绝对难行,而是相对他处难行……”

“朕懂你的意思,也懂那边河情。”赵玖没有回头,便直接打断了对方。“朕从那里经过数次,如何不懂?平日里,那边通行军队、运输物资都是够了的,但毕竟是个急道,你们生怕北伐一开那里成了限制后勤的要害也属常理……再加上唐时有过在中流砥柱的河间石山上修栈道、做引导的旧例,大宋也有过对西夏作战时在彼处专设差遣以作清理的成例,所以才有了这个建议。”

“是。”刘洪道即刻点头。

“你与胡寅的意思是要修了?”赵玖终于回头反问。“你是总揽黄河水道的都水监,他是抓总的工部尚书,这事本就是你俩的分内。”

“是。”刘洪道愈发恳切。“但要大用火药,否则必然赶不及秋后北伐……火药开山燃爆之威正合此用。”

“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赵玖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怔了一怔后,方才摇头以对。

刘洪道也是心下一紧,继而本能欲言,不过,透过这位官家身影瞥到外面的雨水后,却又沉默了下来。

“既然来了,暂且去歇一歇,朕看一看你带来的这些文书汇报,再一并回复。”赵玖干脆撵人了。

刘洪道心中已有所思,又得旨意,自然小心告退,然后随殿前侍立的宗颍一起转入后殿安歇。

不过,说是后殿,其实却是凤凰山南部在山那一面的胜果寺,只是被赵官家霸占了而已。

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凤凰山这里的吴越旧宫非常窄小,而且年久失修,素来只有后面一个寝宫、前面一个大殿能用,而且所谓大殿还只有三间房这么宽,按照李纲在福建调解乡人,跟那些地方宿老讲官家圣德时的说法,乃是区区三楹……实际上,若非如此,赵官家也不至于开个武林大会都要在野外了。

而如今,随着建炎九年夏日杭州雨水不断,复又将后面寝宫附带的两排小房子给淋透,弄得十亭里七八亭漏水的,逼得原本在此安歇、办公的随行近臣文武不得不撤出,最近的胜果寺自然踊跃响应号召,给行在让出了地方,充当了‘后殿’。

当然,这也侧面说明南方寺庙确实非常多。

但是,这些都不关刘洪道的事情,对他来说住寺庙里说不得更方便,因为一则距离还好,二则毕竟跟官家到底隔着一个山涧两堵墙,找人说话问事,起居生活也都方便……就是乌鸦太多了,整个凤凰山上全是乌鸦,一路过来,时不时便惊起鸦声一片。

转回眼前,这日下午,外面依旧雨水淋漓,刘洪道随宗颍到胜果寺稍作安顿,换了身干净衣服,便直接出去,乃是寻得门前的侍卫,问得刚刚自虔州过来没多久的御营后备军郭仲荀的所在,便让对方带路,乃是打了一把伞,前往凤凰山下的军营拜会。

面对着一位秘阁大员,而且还是一位兼着都水监差遣……这个差遣之前看起来不值一提,可在眼下北伐大局中却肉眼可见重要起来……郭仲荀当然是以礼相待。

更何况,这次拜访虽然突兀,却也有说法的——作为之前的江南西路经略使,刘洪道既然到了南方,不来找相关人士问问江西最近情状,反而显得奇怪。

只是表现得太迫切了而已。

果然,二人相见,稍作寒暄,便在凤凰山下的军营中对坐下来,然后摆上茶水,随意从之前的江西叛乱说起,渐渐将话题聊开。到最后,不仅是聊的话题越来越宽广,而且因为双方在江西的人脉对照了起来,再加上双方都有官场上那层心照不宣之意,居然又有了几分知交恨晚之态。

就这样,二人聊的入巷,渐渐忘却时间,忽然间,不远处山间隐隐有几处钟鼓之声传来,却不甚密集,也没有兵戈之气……二人如何不晓得,这是寺庙里的规矩了,按照天色,说不得是结束了下午活动,让僧众去香积厨用餐的提醒。

到了这个时候,刘洪道本也应该主动告辞才对。

但不知为何,瞥了眼外面依然淅沥的雨水之后,这位兵部左侍郎却安坐如山,并朝军营主人郭仲荀问了个有些敏感的问题:

“郭总管,本官今日面圣,见官家面色多有不渝,可是此间又有什么不妥之事?是福建事又起了波澜,还是杭州本地起了什么事端?”

郭仲荀微微一怔,旋即改颜笑对:“好让刘侍郎知道,下官也只是刚刚到了杭州一旬时间,便是有些内情,又怎么可能知晓?”

这就是推辞了。

不过,刘洪道也只是微微一笑,便继续追问:“不拘真假大小,但有传闻说法,郭总管尽管说来便是……”

这就是逼问了。

然而,这两人虽然对坐交谈如友,但身份地位却截然不同。

其中,刘洪道的资历、出身、身份、现领差遣都远超对方,更何况对于郭仲荀而言,无论是想夯实自己在江西的政治根基,还是在想在后续的北伐中有所成就,怕是都需要眼前这位的政治资源。

实际上,这便是刘洪道来寻郭仲荀的根本缘由了,他知道对方被自己拿捏得极死,是不好得罪自己的。

转回眼前,稍作犹豫之后,果然,郭仲荀到底是不敢得罪对方,却是苦笑一声后勉力做答:“若是如此,稍有错漏、还请刘侍郎不要笑话。”

“这是自然。”刘洪道微微颔首,其实催促之态明显。“还请细细说来”

而郭仲荀眼看着对方如此作态,情知不能掏底子的话今日怕是不能打发过去,所以也当即撂开了担子,全盘托出:

“下官刚来杭州第一日,便撞上官家发了一场大脾气,却还是出在福建……乃是说福建处置了许多乡野斗殴之事,多有枷首示众之刑,结果官家震怒,直接连夜发明旨过去,不仅是福建,便是全国各处都不许行此此类刑罚……刘侍郎自东京过来,怕是正好错过此事讯息。”

“竟有此事?可这是为何呢?”

“一开始我等也是忐忑,后来吕相公过来亲自问了才知道,原来官家以为枷首示众之刑,羞辱之意太过,尤其是有些官员不知轻重,动辄在行刑之后判数日枷首,结果便是受刑之人莫说站立,便是坐下都撑不住,只能伏地如犬马……官家原话是,乡土中但有豪杰,便都受不得此辱,指不定便因为一次枷刑直接如林冲一般反上梁山了。”

“原来如此……这是官家爱民如子,也有建炎中兴后新气象的意思……可还有吗?”

“还有便是,下官来到杭州以后,在本地听了一些不好传言,乃是针对官家公阁作为的……所谓‘三百贯,成阁员;两千石,且通判’……似乎民间对官家这般用阁位、官位聚钱粮还是有些说法的。”

“无妨……些许愚民,不知朝廷大计所在……还有吗?”

“还有便是,今年夏初雨水颇重,据说是影响了东南的丝绢产量,以至于两浙地方百姓虽得了摊丁入亩和永不加赋的惠政,却并无多少立竿见影的好处,形势户们就更比往年难堪了,起了更多怨言不提,据说连夏税因为几个州府报了灾的缘故,都比去年少了半成。”

“这是天灾,还能怪到官家头上不成?又不是汉代,天人感应那事说都不必说……何况,遭了天灾还能这般,其实已经说明官家新政乃是惠政了。”

“谁说不是呢?”

“不过,本官素来也晓得,两浙路的夏税非比寻常,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有万般话出来的。”

“正是此意。”郭仲荀顿了一顿,便恳切言道。“两浙路因为雨水,福建路因为下面的乱子,夏税都出了岔子,在下官看来,这便是天大的难处所在……”

“谁说不是呢?”刘洪道笼着手依旧是那般微微一叹。“福建路的夏税足足少了三成,两浙路的夏税虽只少了一成,但其中利害却比福建路那三成还要多……因为南方夏税本就是冲着丝绢来的,而本官现在都还记得,靖康前天下二十二路,两浙路上缴的丝绢占了全天下四五分之一,真真是一路抵得上寻常五路……故此,两浙路夏税的半成,倒也抵得上福建路的三成了。”

郭仲荀也是摇头苦笑:“两浙路的丝绢何止是夏税的五分之一,便是海商那里也要受波及的……今年东南商税同样要损失不少。”

“但还是不对。”刘洪道也随之摇头,却又看向了已经黑漆漆的窗外,彼处依然有淅沥之声。“便是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夏税、商税让人肉疼,可放在全国大局中又算什么呢?少了些丝绢,浮财而已,且不说能不能靠国债什么的补过来,便是补不过来又如何呢?何至于让官家对北伐之事都有了犹疑之态?须知道,北伐的事情可不只是这三年的建财准备那么简单……靖康以来,到今年建炎九年,不说渊圣,只说官家主政,奋力抗战,也已经足足八年了吧?”

郭仲荀也看了眼窗外,沉默了一下后,方才接口继续言道:“若不是夏税,那下官以为,就是秋税了……毕竟,夏税多还是丝绢,秋税却是粮食了……而若要北伐,少了几十万匹绢,哪里一点国债也补上来了,怕只怕粮食不足,乃至于东南直接遭灾,反而还要救助。”

刘洪道终于重重颔首,然后认真相对:“所以,这边也都以为官家若起犹疑之心,必然还是因为这雨水不停,担忧两浙秋收了?”

郭仲荀也重重颔首,心中微动之余却又终于反问了一句:“敢问刘侍郎,北方今年如何?”

刘洪道终于苦笑:“其实今年北方雨水也有些多了,但有些意思的是,北方也只如南方,明明成了麻烦,却都没有到成灾那种份上。”

“若是这般,官家从总体上有所疑虑,却也属寻常了。”郭仲荀见话题进展到这里,却是彻底忍耐不住。“而刘侍郎此番过来,本就是东京那边察觉到了官家几分疑虑,所以来问?”

“这倒不至于,主要还是来论公事的,但工部胡尚书和几位相熟御营都统,确实有些忧虑,私下着我来看一看的嘱托也有……毕竟,东南这边能想到的,东京如何想不到?”刘洪道也说了实话,因为他瞧出来了,对方俨然也是支持北伐的。“但没想到,官家疑虑之态已经这么明显了。”

郭仲荀微微一叹,也最终表态:“眼下局面,早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照理来说,官家也本非这般瞻前顾后之人……但秋收之事非比寻常,我等有身份有碍,官家一日不挑明,我等又不好直接进言的。不过,刘侍郎资历不比寻常,如今差遣也极为重要,若要坦荡进言,当然是极好的。便是要我等稍附骥尾,也属当然之事。”

刘洪道微微颔首。

而接下来,既然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这位兵部左侍郎当然不至于再于军营中盘桓,便不顾天黑路滑,直接折返回去了……至于郭仲荀赶紧派了一队人小心护送,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冒雨回到胜果寺,此间早已经用过晚斋,但刘洪道何等身份,哪里要说话,便有和尚们亲切围上伺候……进入房内,早有和尚奉上热水,待换上家常干净衣服,又有和尚将他引入香积厨外,将新鲜时蔬现炒现奉。

吃完了饭,居然还有水果切成拼盘,小心摆上。

不过,刘洪道心中有事,哪里会在意这些?只是一边吃喝一边想着如何上书挑明形势,劝官家放下包袱,一意北伐,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必直接上书,而是先寻吕本中在凤凰旬刊上登一篇自己的文章出来,投石问路。

而想完主意,吃完喝完,这厮居然还要拿……乃是觉得人家胜果寺的干饼子香香脆脆,水果也不赖,要带走一些给自己此番随行吏员们尝个鲜的意思。

和尚们无奈,只能赶紧寻了个布袋给刘侍郎去装,正装着呢……那边香积厨下,却又来了一个人,惊得和尚们赶紧分人去伺候。

刘洪道与此人俱着便衣,而且又是晚上,外面还下着雨,他虽闻得和尚们上去巴结时口称舍人,却一时没有认出来,但等到这边装好袋,迎面与对方在厨下灯光里打了个照面,却还是立即相互认了出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阁门祗候,官家得用近臣仁保忠。

且说,仁保忠这厮一把年纪,却为人诡诈,素来不讲体统,而且还是个毛都不齐整的党项老狗,所以哪怕是官家身前得用的近臣,也无人与之结交……当然,此人能得用,怕也也有这般缘故在内……但不管如何了,二人这般撞到,也是尴尬,而刘洪道犹豫了一下,却也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得罪此人,便看在对方年纪的份上,随口问了句好,然后不等对方回应便匆匆走开。

只留下一个受宠若惊的所谓党项老狗怔在彼处。

厨下偶然相会,刘洪道原本以为此事会到此为止,却不料,当日晚间,这位兵部左侍郎回到房内,正在窗下开始做自己明日准备寻吕本中提交的《论北伐之不可拖延》一稿时,不过是写了个一百来字,便忽然有人叫门……打开门来,见到是仁保忠,更是愕然。

“刘侍郎。”仁保忠也不进去,就在廊下拱手。“老夫冒昧……官家渐渐犹疑,侍郎大人是否察觉?”

刘洪道见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却是连‘大人’这两个充满蛮夷色彩的字都懒得吐槽,反而精神一振。

而仁保忠见到对方如此,也是心下醒悟,却是半点都不遮掩,再度拱手:“刘侍郎,下官也是想北伐的,因为若不北伐,若不让党项儿郎尽出河北、为国效力,陕西、宁夏那里的隔阂便终究难平……”

党项儿郎若不尽出河北,你一个党项老狗又如何显出本事来,使自己能更进一步?刘洪道心中终于有了吐槽的余地,但紧接着,对方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有所醒悟。

“刘侍郎,咱们立场一致,刚刚香积厨下见你又是个礼貌之人,况且我也猜到以你的身份、差遣,此番百忙中过来,肯定不止是问安,必然是东京那边眼看着夏税秋收的,察觉到了官家态度……只是,在下有一点提醒,还请斟酌……官家那里未必只是疑虑于天灾人祸,怕也在忧心如今朝中上下一体,有了冒进之风!”言罢,仁保忠直接转走,只留下刘洪道怔在门前。

而等他关上门,回到窗前案旁,对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文章却又犹豫了起来,因为刚刚仁保忠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以前没注意到的思路……那便是经过一系列的持续性的清洗后,朝中上下基本上都是如自己这般主战,或者渴求北伐之人。

上到宰执、帅臣、尚书,中到自己、仁保忠、郭仲荀这种人,再到底下的胡铨、虞允文等年轻新晋之辈,如果不主战、不想着北伐,或者说不主动转变立场,宣称北伐,那早就被淘汰了。

事实上,仔细想想,从建炎元年算起,莫说黄潜善这种主和之辈,便是李纲、吕好问、许景衡,这种主守、主缓的宰执也都尽数主动、被动的为时局所驱。

再往下数,就更是如此了。

譬如和自己经历差不多,但资历、年纪还要更大一些,也是一起逃到八公山的赵明诚,就是因为不能战、不愿战,所以哪次朝局更迭都不能进。而朝堂之上,素来不进则退,他几次三番不能站稳立场,自然要滚回老家研究他的金石学问了……相较来说,什么赵官家倾慕易安居士诗才给赵明诚招祸,在真正的高层官僚这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御营大军之中也是如此,要么是能打的,要么是敢打的,最起码都是对北伐没有畏缩之态的人。如岳飞、郦琼等对河北故地想的发了疯的河北人,如李彦仙、马扩这般煎熬许多年,都快等红眼的坚守之人,也同样不缺。

至于所谓持重将门子弟,也早就随着一次次军事行动成功被一再清洗下去,昔日辛氏兄弟一门五统制,何等煊赫?如今他们的幕属胡闳休都成为宁夏经略使了,他们安在?与韩世忠、张俊并称的苗刘之辈也都渐渐被排出御营。

某种意义上来说,官家在武林大会上说自己是被推着的,也算是实诚话。

那么这个时候,官家反过来持一种稳重姿态,以防下面的人不受控制,却也算是一种合理的帝王权谋了。

就这样,刘洪道枯坐窗前,听着夜雨淅沥,外加偶尔乌啼,思前想后,非但没有动笔润色一个字,反而越想越多,到最后,甚至无端回忆起了从靖康元年至今建炎九年,自己亲生经历的差不多九年种种往事。

从靖康之耻的悲愤,到骤然获任青州的仓促,再到与兀术奋力一战后的惶恐,八公山上的狼狈,江西的谨慎勤恳,回到东京后的忙碌与雪耻之心,再到今日这个局面……而且,转过来一想,傍晚时跟郭仲荀提及的那件事,也就是大宋之前八九年虽有灾祸,却都是小灾小祸,如今年这种遍布南北的大规模雨水还是真是少见……就更是感慨不停了。

总之,其人心中百般转回,万般词句,却居然都不能落笔,反而渐渐痴了。

到最后,这位刘侍郎干脆直接在案上卧倒,稀里糊涂睡了过去,连字都不能多码几个。

但是,这番入睡也不是那么泰然的,忽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兵部左侍郎就被山间轰鸣之声给惊醒了,然后且惊且懵。

真的是轰鸣之声,忽然间凤凰山上便轰隆隆如雷灌耳,然后就是数不清的乌鸦惊起,不顾雨水,直接满山乌啼不停。

刘洪道失神了片刻,立即推开房门,大声呼喝询问:

“出了何事?”

然而胜果寺内一片混乱,莫说和尚了,便是房间周边匆匆起身的御前班直士卒与自家随从也根本无法做答。

刘洪道无奈,赶紧披上衣服,寻上左右随从,叫上两名班直,便直接往胜果寺大雄宝殿而来,然而点了许多长明灯的此处虽然成为了大家本能聚集之地,但同样是混乱不堪,也无人知晓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只能说刘洪道毕竟是积年的官吏,还是知道轻重的,他其实来的路上便已经想明白了,别处哪里出了事都无所谓,怕只怕御驾有恙。

于是乎,其人当机立断,便在大雄宝殿下令,乃是要和尚们与班直们一起集合起来,速速往山那边的行宫去救驾。

而就在这位侍郎试图指挥和尚们之际,一抬眼,却看到昨晚上见过的阁门祗候仁保忠不顾一切,直接汇集了寺中驻扎的一队班直便要往行宫而去。

刘洪道暗骂自己废物,也是什么忌讳都不顾,将和尚们扔给刚刚来到大雄宝殿里,还一脸恍惚的吕本中,然后几乎是孤身一人直接追上仁保忠和那队班直,一起往行宫而去。

黑夜山路难行,而且还有雨水湿滑泥泞,走到山顶前,刘、仁两个年级大的首领便栽了好几跤,便是随行的御前班直里,也有个唤做脱里的西蒙古王子膝盖磕在石阶上,直接减了员。

但等到队伍行到山顶,眼见着行宫那里不顾雨夜,满是灯火,而且多有奔走询问呼喊之态,却哪里还不知道,正是行宫出了事情……甚至,根本不用想都能一起猜到是怎么回事,明显是雨水不停,把行宫给淋塌了……这下子,二人也好,随行的御前班直直属赤心队也好,几乎人人大骇。

早已经破掉一半的灯笼下,刘洪道与仁保忠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之色。

但下一刻,二人却是彻底不顾雨夜艰难,直接在周边人的勉力搀扶下匆匆涌下行宫。

“御驾……御驾何在?”狼狈来到行宫,见到坍塌的房舍堆料,满身是泥的刘洪道尝试了数次,方才喊出了声,居然还是颤抖的。

可能是此时满山前后到处都已经是人声与灯笼,杭州城都已经惊动了,再加上受到惊吓后的乌鸦乌啼不止,一开始并无人做答。

无奈之下,刘、仁二人只能一边用颤声呼喊,一边往不管不顾,往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寝宫去闯。

“是刘卿和仁卿吗?不必惊慌,朕在此处无恙。”雨夜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寝宫后面的一处空地里传出,却是让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释然之余,直接跌坐于地。

下一刻,自有班直上前搀起二人,带到赵官家身前。

然而不知为何,左右灯火通明之地,待看到赵官家立在一个大伞之下,非但没有半点损伤,连衣服都没湿掉,原本已经站直的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却是齐齐跌坐于地,然后不约而同掩面大哭。

这下子,轮到赵玖愕然一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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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6章 夏雨(再续)

仁保忠和刘洪道这么一哭,而且是在雨水与泥水中恸哭,明显有些超出赵玖的预料……因为这种失态到极致的君臣戏码他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了,上一次是八年前流亡途中决定去见韩世忠时,还是四五年前尧山战前宜佑门托孤的时候?

真的已经让人恍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讲仁保忠这厮经历的多,又是个没底线的,所以这么能演的话,可刘洪道这个人终归是个正正经经的高阶士大夫,如何能演的这么逼真,还跟仁保忠配合的这么好?

他明明昨日才到杭州。

换句话说,这俩人未必是装的……而且便是装的,他赵官家就能这么干站着吗?

“二位卿家且起。”

赵玖赶紧从伞底下出来,快步到泥泞中,然后在两个赤心队班直的协助下,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并恳切安慰。“不就是回过头来发现自家房子塌了吗,二位卿家何至于此?还是之前漏雨的偏厢,前殿也牵扯了一点,寝宫不过是被带到了一点瓦片,若非是杨沂中他们逼迫,朕都想继续在寝殿中等着呢。”

且说,这二人明显失态,被赵官家和班直扶到一旁坐下,根本没听到几句话,甚至半晌方才恢复了语言能力。

而这其中,明显是仁保忠更快一些,却是直接拿满是泥水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才坐在后殿空地的石头台阶上哀凄相对:“臣这般年纪方逢明主,万般忠心俱系在官家身上,一时失态,还请官家见谅。”

这就是三国说书段子听多了。

但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实话,没有赵玖,这老贼厮可能这辈子就会以一个政变失败的老朽姿态消失在横山那个穷乡僻壤,肉体也好,精神也罢,全都化为尘土,被人遗忘,哪里能想到会在人生末期重新接触到核心权力,而且是更高一层的核心权力呢?

说句难听点的,除了想着北伐要对党项人大举起役的赵玖,谁会用他一条党项老狗?

“臣实在是不敢想官家若有万一,则国家如何?”相较而言,随后出言的刘洪道明显诚恳了许多,却也是在伞下惊惶未定,以至于口不择言。“则北伐如何?难道要南北就此对峙,如辽国故事?若是这般,靖康之国恨,青州之私耻,臣此生怕是难解心中郁郁之态了!”

这就是点明利害了。

刘洪道生平之大恨大耻之事,莫过于青州那一战死伤累累,血流如河,然后他只能狼狈放弃自己的家乡和职位狼狈逃窜。

大宋朝这里,恨完颜兀术与完颜挞懒入骨的,可不只是韩世忠一个人。

不过无论如何,雨夜之中,嘈乱之侧,赵玖也算是理解他们的失态了,于是赶紧又说了些废话:“二位卿家的忠心,朕素来是知道,如今只是无恙,且放宽心来。”

借着周边班直打的灯笼,狼狈至极的仁保忠与刘洪道对视一眼,却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点心照不宣之意——他们二人明显都有趁机问一问赵官家的心思,问问他为什么会对北伐犹疑?甚至都有趁机申明利害、劝一劝这位官家的心思。

但与此同时,二人经此一事,也都只觉得这位官家活着便算是万幸,活着便可从长计议,有些事情反而没有之前想的那么迫切了。

而就在二人起了心照不宣之意时,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已经转过身去看搜救的赵官家却已经顺着他二人的此番作态,思维渐渐发散了起来。

话是,赵玖心知肚明,今日二人这般失态,虽然确系真诚,但绝非是他赵官家如何能得人……毕竟嘛,刘洪道跟他这个天子其实有些生疏,而仁保忠又是个德浅的货,所以,刚刚那番失态根本不可能是感情因素……大约算来,不过三分是顺势表演,三分是大惊大喜下的情感波动,还有三分往上却是说这二人的政治抱负、未来理想,乃至于人生价值其实都跟他赵官家系在一起了。

具体来说,是跟他赵官家准备了许久、即将推动的北伐系在了一起。

于公于私,大家都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而这个利益共同体,还包括一个依然拥有政治影响力的公相、四个在位宰执、两个使相,外加六部尚书,十个节度,以及刘洪道以外的十一位侍郎、九卿、四监,外加东京、东南的公阁,两淮、京东的豪商,中原、关西、东南的寺观。

当然,还有他赵官家本人以及直接依附于他的近臣们,外加还有几个月就要变成三十万之众的御营大军。

说不得,还有千万两河百姓。

想到这里,因为去搀扶、安慰二人,身上终于沾湿的赵玖反而在雨夜中背身苦笑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细细算来,今年已经是建炎九年了,从那个建炎元年的秋日算起,大约便是快八年整了。

八年间,他这个穿越者无时无刻不在以皇帝的身份强调抗金,无时无刻不在鼓励对金作战,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剔除朝中那些绥靖派……从一开始的投降派,到主和派,再到主守派,然后是眼下的缓进派李纲都被他恭恭敬敬请出了朝堂,那敢问剩下的又都是什么人呢?

然而,当朝堂上上下渐渐统一认识,反对派渐渐噤声,民间也接受了这个诉求,军队也集合整备了个大概,军资储备也终于差不多的时候,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生怯了。

没错,赵玖老早便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也知道周围人意识到了他的‘犹疑’,并且晓得这些人在试探自己,但说实话,他的‘犹疑’从来不是什么福建路的动乱和两浙路的秋收。

因为前者是封建时代根本无法解决的基层难题,想在这年头治理好基层,还不如想着如何整大炮蒸汽机来的容易;而后者,说白了是天象,这天象难道是他能决定的?

正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雨水真成灾了,真就缓半年出兵先救灾便是了,反而简单。

那么,他赵玖对越来越近的北伐到底有什么犹疑之处呢?其实再简单不过了,答案只有一个,还是一个最简单和直接的答案——他害怕打败仗,也害怕无功而返。

因为这次北伐,于他而言是八年之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最终价值的检验,他跟这些恸哭失态,将人生抱负、前途、价值俱都系在北伐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别人不晓得,他本人难道不晓得吗?此时立在雨中状若无事的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真龙天子,八年来,自己的畏缩、恐惧、无能、茫然、愤怒、羞惭,以及眼下的‘犹疑’都是客观存在的。

便是刚刚房子塌了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只不过,他一直掩饰的不错,扮演的不错罢了。

“陛下。”

雨水中,就在赵玖一时望着身前的吴越旧宫出神之时,赤心队平清盛那稍显怪异的口音由远及近。“吕学士到了,随学士跟来的和尚被拦在了外面……臣等找出来那七八个伤员,也都交给了和尚们。”

赵玖点点头,刚要应声,却不料,被平清盛架着的吕本中来到近处火光前,看到这边赵官家的脸庞,却是跟前两人反应一般无二,也是直接扑通一声软在了泥水中,然后掩面大哭。

赵玖见状无奈,只能重新化身赵官家,学着之前情状上前去扶人,然后好生安慰,再来一趟君臣戏码。

当然了,这个时候,身后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渐渐安稳下来,却不免愈发显出了差别——刘侍郎已经有些尴尬了,倒是仁舍人依旧陪着抹眼泪。

这还没完,不过片刻,又有宗颍、郭仲荀二人依次至此,也是扑通扑通两声坐到地上……连周围的御前班直都尴尬了起来,唯独仁保忠依然不停抹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伞下面潲了一脸水呢。

但是,即便如此,赵玖依然不敢走,因为在杭州城内的吕颐浩还没来得及过来,他无论如何都等这位相公过来,通报了讯息才能离开。

果然,又等了一阵子,眼见着一条火龙从杭州城内迎着雨水往此处赶来,然后一直等在前殿的杨沂中匆匆折返相告:“官家,吕相公到了!”

言罢,杨沂中匆匆折返再去迎接,而赵玖闻声本想直接冒雨向前,却不料身后众人也都纷纷起身,却是拦住了他……行宫塌的是中间部分,赵玖撤到了后面,而吕颐浩是从前面过来,这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了。

不过虽然隔着一个后殿与一堆砖瓦,但吕颐浩一旦来到跟前,却是与他人全然不同的气势,其人中气十足,遥遥在雨中迎着嘈杂声相呼:“东南使相吕颐浩在此,官家何在?臣问安,请官家自回!”

此声一出,原本嘈杂的现场当即安静了下来,只有隐约乌啼与雨声尚存。

赵玖也不敢怠慢,即刻隔空相对:“朕在此处无恙……行宫已成危墙,吕相公不必过来,且归杭州城安抚人心,朕也自往胜果寺安歇。”

“臣得旨。”这边话音刚落,对面吕颐浩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还有几问,请官家务必直言……此番可有伤亡?”

“黑灯瞎火,不好说,但救出数人,皆是轻伤,更多伤员反而是雨夜路滑,各位卿家自各处匆匆至此所致。”赵玖对答干脆。

随即,对面又是一句:“朝廷文书、奏疏、密札可有遗漏?官家所携御宝、私押可有丢失?”

“寝宫、大殿皆无大碍,文书、奏疏、密札皆无遗漏,印玺皆在。”赵玖也扬声不停。

而很快,对面便是最后一句话了:“既如此,请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护送官家移跸胜果寺,统制官杨沂中留守行宫,臣自归杭州府城安歇!”

此言既罢,对面立即便有些许骚动,想来应该便是吕颐浩直接折返了,而这一边,赵官家得了此言,也即刻动身往胜果寺而去,根本就是听都不听。

刘洪道等人此时慌乱跟上,却也只能咋舌于这对君臣的干脆。

闲话少说,只说赵官家一行人转到胜果寺,御驾直接进了一个主持本身所有的卧室,然后便脱衣上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哪怕这位官家此时毫无睡意,也要做样子安抚人心的。

相对来说,其余大臣文武就实在了很多——经历了这么刺激的事情,又是泥水打滚,又是大悲大喜的,哪里有人睡得着?便不分文武、阶级,匆匆聚集在大雄宝殿,来‘保卫官家’。

而这个时候,话题当然不免要论及吕颐浩。

没办法,这位吕相公太夺目了,不仅仅是身份,更多的是做事风格,刚刚那份直率与干练,着实压了所有人一头。

然而,随便夸了几句,这话题便进行不下去了,或者说,这位吕相公的名声着实不好,相关轶事都是他强横与报仇不隔夜的,所以说着说着,就成猎奇大会了。

“旧日间听人说,当日吕相公在南阳做枢密副使,有统制官没有及时行礼,当日便被罚俸一半。”

“这算什么,依然是南阳时,据说有枢密院吏员文书做的不好,他居然直接下去,一巴掌抽掉了对方的幞头,吏员委屈,说:‘自古没有宰相去堂吏帻巾的法度’。结果,吕相公当场回复:‘有自我始’。于是,枢密院内一时秩序井然,无人敢推诿公事。”

“这又算什么?后来吕相公出为使相,镇抚东南,有一次巡视州郡,某知州与之争辩,他居然直接将文书当面劈到对方脸上喝骂……知州能以文书劈面,堂吏被扇掉帻巾又算什么?”

“最有名的还是平东南军乱那一回吧?他代替李公相回东南镇抚,军乱尚未彻底平息,他有次招降某个统领,对方回复尴尬,他便干脆以使相之尊直入叛军城内,如其军营,喝令对方下跪免冠,自叙其罪……叛将果然不敢不从,当场举城而降。”

“这事我知道,其实事情不止如此……那叛将降服后,吕相公直接询问为何不见文书而降?叛将指一军官说是彼辈进言。结果吕相公直接当场下令,让那叛将将那进言军官砍下双足,钉在城前桥上……哀嚎数日方死……军乱残余,经此一事,望风而降。”

“……”

“……”

“总归用心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停了许久,此间身份最高的刘洪道方才尴尬解场。“其实,吕相公平军乱一事,倒与官家之前夺权鄢陵仿佛……君臣际遇、相知,大约如此。”

“不错……”

“自然如此……”

众人赶紧应声。

而不知为何,就在刘洪道糊弄过去此事,准备扯开话题,好熬过这剩下的小半夜之时,忽然间,一个激灵从这位兵部左侍郎脑子泛起,却似乎让他抓到什么一般,继而在犹豫片刻后猛地低声出言:

“吕相公生平经历摆在那里,也是因靖康前被叛军所执,以俘虏之身奉献金营,深以为耻……其人北伐之心迫切,明显不亚于你我!何况其人性格粗疏急切至此,又是许相公、李相公去福建后,御前唯一相公,那以此人情状,见官家犹疑,总该有劝谏、上奏吧?”

事情问的突然,而且大雄宝殿内的留守者颇多——便是不算留守的御前班直中层军官们,此时有座位的,也有吕本中、刘晏、仁保忠、郭仲荀、宗颍等六七人存在。

故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仓促应这么敏感的问题。

然而,片刻之后,在交流了眼神,回想起众人之前的普遍性失态后,这些人却是渐渐醒悟,大家立场一致且明显,或者说即便是有吕本中这样立场似乎有些不对路的人存在,在这个大局面前也只能和大家保持一致……但依然无人敢应声。

不过,也不用这些人回复。

“那便只有一个说法了。”刘洪道忽然觉得身心释然下来。“官家虽有疑虑外显,却只是因事而导,内里却无半点停下北伐大略的意思……反倒是我等这般急切,却反而是不如官家,以至于临大事而惶然起来了。”

众人依然面面相觑,无人敢做答,也无人敢应声。

主持那熏香的卧房内,睁大眼睛看着房顶,听着雨水滴答之声的赵玖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

经过这一夜的刺激,这个穿越者也已经想的透彻了——有道是天下大局如奔马,人如驭手,只能绍,不能勒。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退路呢?

或者说,只要不主动喊停,这奔马就得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方向踏过去。

翌日一早,雨水稍小,只有滴答之态了,眼瞅着是要渐渐放晴了,而起来到香积厨用餐的赵官家和胜果寺内的文武对此心知肚明……要是就此放晴,那便是跟夏初那场雨水一样,减产是减产了,但绝不能称之为受灾。

而这一番南北雨水,福建动乱,最多是将所谓原来的‘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大概率变成所谓‘南方稍定,兵甲稍足’。

“刘卿。”赵官家用餐极为缓慢,似乎在等什么人一般,又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而一直等所有人用餐完毕,他才慢慢吃完,然后也不起身,却是直接在座中唤了刘洪道。“军需物资,俱有安排,不能临时更改计划,分你物资、人力去修陕州河间栈道。”

“是。”刘洪道赶紧起身,虽然眼圈微红,但精神尚好。“臣晓得利害。”

“你晓得便好。”

赵玖望着门外渐渐显露出来的阳光,听着渐渐嘈杂起来的寺内声响,连连摇头,却忽然又抬起手来,以手指关节叩击起了身前香积厨盛饭的案板,口中念念有词。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渡淮甸,铁马熏风下尧山。

光武中兴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诸卿。”这诗不好,太过仓促,恰如此时局势,以至于出了硬伤,但言至此处,赵玖根本不给众人留思考余地,直接就在这香积厨内回头相顾,语中感慨之态昭然显现。“咱们已有六分把握,尚且各自犹疑至此,那诸葛武侯当日又到底是何等气魄?不到这个时候,谁又怎么可能晓得他六出祁山之决意是何等之重呢?”

“臣老朽,不敢比诸葛武侯,但所幸残躯尚在,犹然可填河北沟壑!”就在这时,门外早在赵官家念诗前便停住的吕颐浩忽然抢在杨沂中之前跨入香积厨内,然后依然在所有人之前干脆应对,乃是大礼参拜,言语慷慨。“以助官家成光武中兴之业!”

赵玖淡淡点了下头,然后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

PS:…献祭一本书《革秦》……继续给大家拜早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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