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覆手之间 颠倒黑白(上)

在张安平和许忠义眼中属于老银币的影佐,说到底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军国主义狂热份子。

但相较于其他狂热分子,影佐祯昭还拥有了很多日本人不曾有的理智。

比方说在现在的时局下,影佐认为仅凭日本军队,是无法征服整个中国的,他倾向于分化瓦解。

也正是因为这份认知和倾向,这也是主导了对汪伪的谈判,在谈判中他破天荒的让了很多步,也支持将华北的临时政权和南京的维新政府并入汪某人要组建的新政府——日本征服中国的战略是将中国瓦解,支持一个在关内偏统一的争权其实不符合日本人的利益。

这也是汪某人明明是38年叛逃越南河内,现在是1940年了,最近才定下要组建伪政权的缘由。

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终究是影佐说服了大量的决策者。

可代价是他的这番行为引起了不少军界人士的反感。

而这同样也是为什么日本大本营会找上影佐,让影佐去构建双方密会的联络通道的缘由。

总得来说,影佐祯昭这个人,尽管他作风不咋滴,坑死了两位同僚,但他心里是以日本的利益为先的。

随着他对冈本会社的秘密调查的深入,他越觉得自己不能冷眼旁观了——在冈本向自己服软的这个时候,他本来有足够的理由不去再招惹冈本会社,但他一次次的权衡、一次次的扪心自问后,他还是选择了“爱国”。

冈本会社,就是一颗毒瘤,他,要剜掉这颗寄生在上海驻军、上海特、情体系上的毒瘤。

因为这颗毒瘤已经让太多太多的“肉”感染、腐烂了,若是不剜掉,会有更多的肉被感染。

哪怕冈本平次这时候要洗白,他也不想让这颗造成无数肉质腐败的元凶逍遥。

“武田君,”影佐诚恳的看着武田幸平,用恳求的口吻道:

“无论如何,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请机关长吩咐。”

“我需要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将冈本会社这见不得光的龌龊照射在阳光之下——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帮我!”

武田的神色也郑重的望着影佐,沉默一阵后,轻声问:

“机关长,您是否清楚,冈本会社的后面,是上海警备司令部。”

“您是否清楚,冈本会社的后面,是帝国的海军。”

“您又是否清楚,冈本平次和国内的权贵有密切的关系?”

武田的三连问,直逼灵魂。

影佐回答:

“我知道。”

“仅仅我目前掌握的证据,就能表明至少有两位帝国的将军牵涉其中。”

“我甚至还知道藤原家都愿意为冈本会社背书。”

“可是,做为帝国的军人,我不想看到帝国的军队在日渐糜烂中腐朽!”

“他们今天敢勾结冈本平次将军队的装备报废谋取私利,明天就敢对着敌人敞开大门!”

“中国有句古话,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武田君,我影佐祯昭亦有这样的决心!请你帮助我!”

武田闻言震动不已,他深深的向影佐鞠躬:

“请机关长放心,我一定不负机关长重托!”

……

无论是张安平还是姜思安亦或者许忠义,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影佐正在磨刀霍霍。

张安平将目光聚焦在了中日之间秘密展开的洽谈,他提醒大队长派来的和谈代表:

“日本人内部对妥协政策分歧很大,已经闹过一次了,负责牵线搭桥的特高课课长冢本就打算在和谈时期将这件事爆出去,后来因为他为中日和谈牵线搭桥,再加上谋算我失败,被逼着自剖了,您跟日本人谈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这方面的问题!”

代表当即表示自己会注意的,并承诺会督促日方严防这种事的发生。

而就在张安平为这场和谈保驾护航的时候,影佐对冈本会社的调查也进入到了尾声。

他其实是可以徐徐图之的,但冈本会社抛弃见不得光业务、向成为“满铁”这样的巨无霸转型,却逼得他不得不加快速度。

但秘密做事的要诀是:悄无声息、恰当好处、润物无声!

而一旦为了追求时间和效率,很容易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冈本公馆。

姜思安在皱着眉看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是他在冈本会社的监察小组发来的,上面的内容引起了姜思安的警觉:

武田幸平主动要求代领运输四队。

字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运输四队却是冈本会社要移交给许忠义的一支运输队,因为这支运输队一直涉及的业务是转运“物资”,明明已经结束了业务,但武田幸平却硬生生将运输队带走,并声称是要为会社做最后一次贡献。

若武田幸平是冈本会社老人,姜思安还不会在意。

可偏偏对方是松室良孝的学生,因为被影佐排挤无法在情报体系立足才转到冈本会社的——对方本就是特工,又在没有自己命令的情况下,将运输四队给带走了,这就不得不引起姜思安的怀疑了。

他抄起电话,拨通后吩咐:“查一查会社现在的业务,运输四队接手的是哪项业务。”

几分钟后,电话响起,他的疑问得到了回复:

“社长,四队接手的是往苏州运输‘玻璃品’的业务。”

“玻璃品?”姜思安愣了愣,“玻璃品”是冈本会社内的黑话,指的是非管制的药品——受管制的一般是抗生素(磺胺、盘尼西林)、除此之外,在冈本会社的眼中,其他药品全都属于“玻璃品”。

【难道是我想多了?】

姜思安自嘲一笑,自己的神经大概是绷的有些紧吧。

但在两个小时后,他就追悔不已了,因为宪兵司令部所属的稽查大队的一名大尉向他报告,运输四队在取得的“合法”手续的不符的情况下,从西南四号卡离开了。

所谓的“合法”手续,是姜思安和许忠义弄出的利益均沾体系,任何一次的运输,都会取得手续——凭借这份手续,每个环节上的日本人都能吃到红利,尽管这样开销巨大,但也正是这套手续,才让所有关节的日本人心甘情愿的当保护伞。

“去苏州走西北的关卡,怎么可能从西南的关卡离开?”

姜思安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他冷着脸立刻向整个冈本会社下令:

“立刻寻找冈本会社所属的运输四队!”

这份命令随着在冈本会社的扩散,无数的日军也被调动了起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日本人又要对抵抗分子下手了。

……

武田幸平绑架了冈本会社的运输四队。

没错,就是绑架。

经过他这段时间的秘密调查,武田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抓狂的结论:

但凡是可以追查到线索的灰色交易,都会得到情报系统的“庇护”,简单点说,就是情报系统会为这样的交易背书,方式就是将交易登记在案、并缩小数字。

一桩通敌走私的交易,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被洗白了。

而影佐为避免打草惊蛇,又不敢、不能去查。

可随着冈本会社转型的加快,留给影佐的时间又不多了,在这种情况下,武田本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心态,遂决意从运输队下手——只要抓到一个运输队,拷问出历次运输的大概情况,以此为证据捅向大本营,获得大本营授权后,剩下的便不再是问题了。

“机关长,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一定会弄到一份足以让大本营胆颤心惊的数据,届时凭此数据,您一定可以获得大本营的授权,对冈本会社展开调查!”

正是因为有了武田的保证,影佐决意搏一搏,便秘密调派了两个中队的日军,在晚上秘密出了上海,来到郊区的一个小村子里屯驻。

而武田幸平则在次日,借口要为会社做贡献,亲自将一个运输队带了出来,在他的指挥下,运输队来到了屯驻日军的村子,运输队的几十人被日军全部控制后,武田便扯着大本营的大旗,恐吓这些参与的日本人。

不远处堆积如山的尸体让这些运输队的成员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的可怕,在威逼利诱之下,运输队的成员纷纷开口,随着他们不断的讲述,一次又一次运输各种管制品、装备武器的事被抖了出来。

有部分是运输队的成员根据箱体进行的推测,但有部分则是他们亲眼所见,随着各种证据的完善和汇聚,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数据出现了:

运输四队成立于38年4月份,距今23个月的时间里,参与运输了不低于150次的运输业务,27辆汽车的运输四队,在这至少150次的运输中,运输的管制药品次数超过6次、武器装备超过10次、各种机械超过30次,仅可以确认的运输火箭弹就有两次。

由此推断,国民政府和八路军打出来的火箭弹,其中有一大部分是来自上海。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

武田知道冈本会社没少赚“昧良心”的钱,但他没想到冈本会社竟然会涉及到这么庞大规模的通敌中——这才是一个运输队啊,而这样的运输队,在冈本会社中,足足有7支之多!

“立刻将这份数据发给影佐大佐!”

武田冷着脸下令。

他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后,将会在上海掀起滔天的巨浪,但……风浪越大,鱼越大嘛!

……

影佐机关。

看完刚刚收到了的电报,影佐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容。

他知道冈本会社是一颗毒瘤,因为这颗毒瘤,无数的肉质因此而腐朽腐败。

这也是他坚定信心要对冈本会社动手的原因。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仅仅是一个运输队,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为抵抗分子运输如此多的物资!

那七支运输队呢?

那还有没有爆出来的呢?

这个数字乘以十,怕都是打折扣后的结果吧!

影佐只觉得眼前有滔天的大浪升腾而起,带着无匹的气势压向了恍若蝼蚁的他。

“虽千万人吾往矣!”

影佐重复了这句话以后,将电报拍到了桌上,拿出纸笔开始书写起来。

他要向大本营发报,他要向大本营举报!

在电报中,影佐写道:

【淞沪大胜帝国兵锋所向披靡,国民政府军队触之即溃,但在占领区内,如忠义救国军、新四军、八路军这样的游击武装,却越来越盛。

我查阅了战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这些活跃在占领区的游击武装,他们的力量在不断的加强,除了在重型火炮方面无法跟帝国军队媲美外,就单兵武器、轻武器而言,已经远超我们的想象,甚至有少数的游击武装,其拥有的单兵武器,也完全的碾压帝国军队。

这是不合理的,因为他们没有兵工厂,不可能无限制的制造。

所以我便暗查起来,经过暗查后发现,华北地区、江南区域的游击武装,拥有一条能源源不断为之输血的通道。

我经过再三的确认,发现这条通道存在于上海,而这条通道,便是由冈本会社打造而成的。

通过这条输血的通道,大量的物资被源源不断的送往了游击武装的手里。

经过我的暗中的调查,仅冈本会社麾下的一个运输队,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为游击武装输送药品的次数超过六次、武器装备的次数超过十次!

下面附详细数据。

(详细数据)

恳请大本营派人严查此事,将依附在帝国军队身体上的毒瘤剔除,将涉案者严惩以示正听!】

影佐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书写这份电报,随后有誊抄了一遍后,拿着电报亲自送去了发报室,亲眼盯着发报员将这份电报发往日本本土。

为此,他还错过了武田幸平发来的求援电报。

……

冈本会社是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但这个庞然大物,却基本没有露出过狰狞的一面。

而今天,随着姜思安的一声令下,这个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仅仅半个小时,姜思安就收到了一份密报:

昨天晚上,两个中队的鬼子秘密离开了上海,经查调动他们的命令来自于影佐机关。

又过了二十分钟,查“走私”极少建功的稽查队便汇报:

运输四队,疑似前往了城外郊区的小园村——而两个被秘密调动的中队,也疑似在小园村。

素来低调的冈本平次,这一次不低调了,从来不会调动日军的他,只是一个电话过去,便有一个大队的日军在第一时间在城外集结,听候他的调派。

“去小园村!”

如扫荡一般的鬼子大队,快速的奔向了小园村。

姜思安一路上面色阴沉,心里却一直在权衡着种种。

这一次的危机降临的太突然了,突然到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影佐要跟他撕破面皮。

明明他已经表现的很恭顺了!

车队快速的抵达了小园村,还没进村便被哨卡拦下,坐在车里的姜思安冷漠的看了眼协调的中佐后,对方毫不犹豫的从车上跃下去,走到哨卡前,噼里啪啦的一顿耳光后,哨卡“自动”开启。

再然后,姜思安就看到了让他颤栗的一幕。

上百具村民的尸体,被肆意的堆积在一起,尸体上全都是冷兵器造成的致命伤,没有一处弹孔。

他强忍着令自己爆炸的愤怒,让自己看上去继续保持阴冷。

随着颠簸的停止,汽车停在了一户人家处,两群日本兵持枪相对,当另一群日本兵中站立的武田幸平看到姜思安下车后,犹豫了下以后,他示意身边的日本兵将枪收起来,从而结束了对峙。

“武田君,好手段!”

姜思安走近后,冷冽道:“我以诚待你,没想到你竟然有此野心!”

武田沉默,冈本平次对他确实不错,想到这,他垂首:

“冈本君,非常对不起。”

姜思安不做理会,径直走入了院子。

院里,运输四队的成员都蹲在一起,看到姜思安进来以后,他们纷纷羞愧的垂首,这一幕让姜思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冈本君,职责所在,请原谅。”

跟进来的武田低声的道歉。

姜思安瞥了一眼后不做理会,径直走向了搭着天线的屋子。

屋内的日本兵见姜思安进来纷纷站到了一边,也是因为这个动作,一张电文原件展露在了姜思安的视线中,他不吭气的走过去将电文拿起,随着对上面日文的阅读,姜思安的阴沉的脸更阴沉了起来。

此时武田也走了进来,看到姜思安在看电报后恼火的瞪了眼屋内的士兵,正欲开口,却不想姜思安这时候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把枪!

对准武田的不是王八盒子,而是美制的勃朗宁M1910手枪,也就是俗称的花口撸子。

武田惊讶的看着姜思安,他没想到姜思安居然掏枪了。

看着姜思安满眼杀气的样子,武田不由心虚,便想强调下自己【帝国军人】的身份。

但姜思安却没有让他开口。

“武田,我待你以诚,但没想到你为了夺冈本会社,竟然联合影佐祯昭污蔑我!”

姜思安的话让武田错愕,可姜思安却接着道:

“难怪松室机关长死前说他极有可能是遭最信任的人背叛!”

“原来是你合谋影佐啊!”

武田懵了,哪有这样的事?

但下一秒,火光乍现,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便出现在了武田的额头。

武田还没倒下,姜思安便又扣动了扳机,这一次是两颗子弹,全都打在了武田的心脏上。

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枪声让外面的日本兵大惊,纷纷冲了进来,但当他们冲进来看到是冈本平次开枪打死了武田后,却又陷入了沉默。

这事……咋整?

姜思安慢条斯理的将手枪收了起来,然后沉声反问:

“怎么,我冈本平次处理一个冈本会社叛徒,难道还要遭到帝国军队的打击吗?”

这句话让日本兵们突然醒悟,是啊,武田幸平是冈本会社的人,冈本平次这位大人物,处置一个冈本会社的人,又能怎滴?

“哼!”

姜思安冷哼一声便向外走,一群日本兵本能的为他让开了通道。

当姜思安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看到这些运输四队的人正呆若木鸡的看着他,他没有理会,反而道:

“把叛徒拖出来!”

在来小园村的路上,姜思安想过无数种对策。

收买、利诱、威逼等等他都想过,但就是没有想过杀人。

但小园村无辜村民的尸体、那封足以让自己坠入深渊的电文,让姜思安推倒了所有的设想。

既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那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所以,在电光石火间,他决意做出最决绝的反击。

他不知道武田是怎么从运输四队的这帮人嘴里获得消息的,但武田的尸体,应该会让这些人意识到什么叫强势吧。

这个时候,他们会重新做出选择的。(本章完)

第483章 覆手之间 颠倒黑白(中)

张安平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武田幸平将冈本会社下属的运输四队“劫持”的事,也是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影佐祯昭。

【影佐这是要对冈本会社这个体系下手!】

张安平转瞬间就意识到了影佐的目的。

他羞恼的瞪了眼喊他过来并通知他的许忠义,然后立刻进入紧急的思索状态,思索起整件事。

很明显,无论是自己还是许忠义,亦或者姜思安,都错误的沉浸在冈本会社营造的大好局面中,并没有意识到影佐要掀桌子的可能——纵然是腐朽的国民政府,都有不少的仁人义士想要重整山河,试图力挽狂澜,更别提动辄就会自剖的日本了。

【影佐的目的是冈本会社打造的整个贪污、腐败体系,不是单纯的冈本会社!】

在意识到这点后,张安平快速的思索起了破局的方式。

这时候电话响起,许忠义接起了电话。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许忠义快速道:“运输四队可能被关在小园村了,他已经带人过去了。”

“走!”

张安平立刻起身。

因为姜思安走的早的原故,两人紧赶慢赶,也晚了一步——到了小园村村口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传来的枪声。

许忠义脸色大变,开车的张安平却道:“是手枪,先一后二,应该是他开的枪。”

他带出来的学生,杀人绝对会补枪——也就是一枪身子一枪头。

姜思安应该是特意为了掩盖和军统的关系,所以特意开了三枪。

许忠义轻声道:“希望吧!”

姜思安带来的日本兵重新控制了设置的哨卡,汽车过去的时候被拦了下来,但许忠义通过刷脸的方式让守哨卡的大尉亲自挪开了路障。

汽车在张安平的操控下进入了村子,映入眼帘的就是堆积的尸体。

最刺眼的是两波日本兵若无其事的就呆在尸体的附近,残酷的画面并没有让他们有丝毫的触动,甚至还有一名日本军曹强迫一群日本兵在尸体里补刀、练胆。

张安平握着方向盘的手发出了嘣嘣的声音,后排坐着的许忠义,神色也阴沉的可怕。

许忠义生怕张安平发怒,忙低喝:“老师!”

“我没事。”张安平轻声说了一句,将车停在了不远处停放轿车的地方,将车停稳后张安平下车,为许忠义开门、待其下车后便吊在了许忠义的身后,在日本兵的指引下来到了村中唯一的大院中。

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姜思安站在武田的尸体前训斥着运输四队的队长:

“你说他自称是受大本营的命令调查我的?”

“那么,我现在杀了大本营的特使,你是不是也要将我扭送到警备司令部领赏?”

遭受训斥的队长赶紧垂首:“社长,我绝无此心!”

“过来!”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队长,战战兢兢的走到姜思安前。

姜思安毫不犹豫的连续扇出了大逼斗,将对方打的眼冒金星。

一通大逼斗后,姜思安愤怒的用夹杂着英语的日语咆哮:

“你们这帮混蛋,你们扪心自问,有多少违禁品是你们自己为创收私下接的单子?”

“这种事我有没有从中得利过?”

“没有!可是关键时候,你们这帮混蛋,竟然全都将锅扣到了我的头上——我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即便你们为自己谋利触犯了大忌,我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们,竟然在武田幸平的威胁下将这样的屎盆子扣到了我的头上!”

“幸亏武田不过是跟影佐合谋为了图我的基业,若是他们真的是授意于大本营,我冈本平次这一次就死定了!你们,我掏心掏肺对待的你们,竟然如此回报于我!”

“哼!”

姜思安用一声冷哼结束了愤怒的发泄,随即气冲冲的对许忠义道:“许桑,这些人,现在移交于你,和冈本会社再无瓜葛了!”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罢,姜思安气呼呼的转身离开,离开前他朝许忠义打了个眼色,两人合作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一个眼神,许忠义便读懂了姜思安眼神的含义。

而此时的张安平,尽管面无表情的扮演着下属的角色,但姜思安的这番表演他看在眼里后,已经意识到了姜思安要做什么了。

他边盘算着这样的可能性,边跟上了许忠义的步子,来到了被姜思安用大逼斗扇懵的运输四队的队长跟前。

许忠义关心的问道:“佐藤君,怎么回事?冈本君怎么气成了这样?”

唤做佐藤次郎的日本人羞愧的说起了姜思安生气的缘由。

其实从姜思安的刚才的表演中,许忠义便明白是什么事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听完,听完后,他叹息一声:

“你们、你们啊!”

“冈本君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有数吧?可你们这么轻易的就将这种必死的锅扣到他头上,他能不生气?欸,你们啊!”

佐藤次郎羞愧欲绝:“我、我愿以死谢罪!”

“死?死有个屁用,还容易被人给冈本君扣上杀人灭口的由头啊!”

佐藤苦涩道:“不是我们要出卖冈本君,而是武田幸平太狠了,他对我们用上了折磨抵抗分子的手段。”

许忠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问:“你们是屈打成招?”

“是啊!”

“可是……”许忠义故意的环视了一通后,漫不经心的说道:“我怎么看很多人都不像是被刑讯过的样子?”

说罢,他自语道:“冈本君非常生气,我得去安抚他一阵,佐藤君啊,好自为之吧!”

许忠义带着自己的“跟屁虫”离开了,只剩下佐藤僵在了当场,但很快佐藤就反应了过来——

不少人都不像是被刑讯过的样子,那如果……他们都被刑讯过呢?

佐藤恍然,看了眼许忠义的背影,随后一咬牙,决定按照许忠义的提点去做。

这一次他们出卖了冈本,按照武士的规矩,他们都应该集体的自剖,以保留武士的颜面——但武士道精神对他们这帮有钱人来说是个屁啊,活着不香吗?

想要活着,就不能再噬主,要配合!

佐藤决意配合冈本平次——他们就是被屈打成招的!

许忠义缓慢的走着,用微不可察的声音问:“他能领会我的意思吗?”

张安平同样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回答:“已经领会了。”

“那就好!”

许忠义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径直来到了姜思安临时呆着的房间内。

房间内没有别人,看到许忠义带着手下进来,姜思安便投去询问的眼神,许忠义道:“老师,您有什么交代?”

伪装后的张安平站在门口,做出站岗等候的样子后问:

“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要将这件事做成是影佐的诬陷!”

姜思安透过窗户瞟了眼外面,继续道:“武田已经将审问出来的信息发给了影佐,以影佐的性子,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向大本营方面报告。”

说着他将从临时发报室拿出来的电报交予了张安平,在张安平看报的同时,他道:

“我只能将这件事包装成影佐挟私的报复,坐实他勾结武田意欲置我于死地的私心!”

张安平想过很多办法,他最倾向于交出一个替罪羊——许忠义。

因为涉及到违禁品的走私,姜思安是从没有亲自参与过的,也没有获利过,但替罪羊必须要有,许忠义从一开始就是防火墙,这时候自然得他上了。

但姜思安的方式和他想的截然相反,是纯属于另辟蹊径。

可行吗?

张安平闭目思索起来,以姜思安在上海、在日本的关系网来说,这么做,似乎……可行?

远处传来压抑的惨叫,张安平扭头扫了一眼,看到运输四队的日本人在相互折磨后,一道灵光闪过:

“立刻到这份电报去警备司令部,顺便把这帮人也带上。”

“另外,找你在情报机构中的后手,把相关的资料都准备好交给警备司令部。”

“既然要开撕,那索性就闹大点,有些人只要有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们就不得不帮你。”

“他们,比你更希望这件事是影佐在诬陷你!”

姜思安点点头:“我明白了。我马上带他们去警备司令部!”

正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姜思安原本只打算将自己立为受害者,但张安平却在他的基础上,想出了化被动为主动的招式。

……

姜思安在第一时间便将一群遍体鳞伤的运输四队的成员带到了警备司令部。

同时他还拍出了武田发给影佐的电报原件,委屈的声称:

“中国有风波亭的莫须有,没想到我们大日本帝国不甘人后,竟然也要颠倒黑白!”

“我冈本平次一心报国,经商赚取的绝大多数利润都无偿奉献给了大日本海军,期待他们有一天能成为海上的霸主,让美利坚在帝国海军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可是,我从没想过,自己人会这么的无耻!”

“竟然用这种招式意欲巧取豪夺!”

“请诸君为我主持公道!”

此时一名“无心”来到警备司令部的海军少将勃然大怒:

“诸君,你们可真的是帝国的好武士啊!冈本君自建立冈本会社起,便为帝国呕心沥血、披肝沥胆,这样一心为公的人才,你们竟然弃之如敝履!你们可真的是帝国的好武士!”

日军海陆两军本就不合,被海军马鹿这般喷,警备司令部的陆军将领们受不了了,再者他们本就是利益获得者,揭冈本会社的盖子,不就是要弄死他们吗?

搞!必须搞!

“来人,去把影佐祯昭带过来!”

一名曾经撮合冈本会社和影佐机关的少将黑着脸下令。

姜思安从城外回来直奔警备司令部,这种事本就逃不过影佐的眼睛,此时的影佐也在暗暗皱眉,电报他发出去了,可一直没有回信,这时候冈本跑警备司令部去,莫不是意欲杀人灭口?

他暗暗心惊,真的怕这些无法无天的军头们干掉自己。

别看日本军队强调服从,底层士兵被灌输了死亡和服从中间要选择服从的死亡。

但日军的中高层是真的无法无天,下克上屡屡不鲜,军队以先斩后奏的方式“绑架”国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中国战场就是很明显的例子,无论是九一八还是七七事变,其实都不是日本政府的意志,他们想的是蚕食,而非鲸吞。

但国民政府太窝囊了,让日本的军人一次次的得寸进丈,九一八、七七事变,都是在日本政府出面和国民政府谈判之际,又被军队扩大事端的结果。

这一点影佐太清楚了,所以他担心自己被灭口。

可偏偏想什么来什么,没多久,他就接到警备司令部的电话,强硬的要求他立刻到警备司令部报到。

去?

不去?

影佐思索后,决意去。

但他也不是蛮干,他命人向大本营发报,称冈本平次知晓他在调查冈本会社,已经向警备司令部颠倒黑白告状,他接到了警备司令部的电话,马上要去报到。

言下之意是我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那整个上海警备司令部就是烂透了!

做完这些,影佐换上了崭新的大佐军服,乘车前往了警备司令部。

还没踏进警备司令部,他就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和不屑,他仔细观察,发现这些恶意和不屑来自站岗的日本兵。

这让影佐迷惑不已,但等他进了警备司令部后,便明白为何如此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群人,一群伤痕累累的人,从他们的身上,影佐看到了刑讯逼供的痕迹。

他心里一咯噔,顿时意识到了缘由。

【坏事了!】

影佐暗中大骂武田混蛋,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这时候他急了,这群人被如此“摧残”,那意味着这些足以让一般人被立刻枪决的证言,在冈本这里,怕是没有一丁点的用途了。

“影佐祯昭,混蛋!你还是不是人?为了巧取豪夺,你竟然想置我于死地!”

骂声自然出自姜思安,他愤怒的冲上来要和影佐拼命,却被一群日本兵牢牢的挡住,气急败坏的姜思安只能继续咆哮:

“影佐祯昭,你干脆污蔑我是中国人派来的奸细吧!”

一群日本将领不由别过头去,影佐要真的是这般的污蔑,那反而更好处置了对吧?

“影佐大佐,”一名日军将军沉声道:“我这里有一份电文,你觉得可靠吗?”

说着他让人将姜思安交予警备司令部的电报原件递给了影佐祯昭。

影佐接过一看,竟然是武田发给他的电报原件。

他略犹豫以后,沉声道:“松下将军,这种事必须得查过以后才能确认。”

询问他的日本将军不曾说话,浑身疼痛难捱的佐藤次郎就噼里啪啦的喊道:

“确认什么?这都是武田幸平拿着鞭子强迫我们这样说的,凡是不说的就往死里打!”

“冈本社长一心为国,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将这帮出卖冈本的日本人带到警备司令部,还有个好处,就是让他们能看到警备司令部保冈本平次的决心,这样他们便不会瞎说了。

影佐闻言却不曾理会,只是固执的盯着这名日本将军。

“好,既然这样,那我们——”一名日本将军便要做决定,以警备司令部为主进行调查,但话还没说完,一名大佐就神色匆匆的跑来了:

“诸位,大本营急电!”

大本营?

一群日本将领用刀子一般的眼神盯向了影佐。

很明显,没有人愿意惊动大本营,可偏偏这时候大本营来电了!

司令官接过电报,看完后神色阴沉下来,随后挤出一抹笑意:

“影佐君,你倒是神通广大啊!”

“既然你影佐君捅到了大本营,大本营既然愿意亲自下场,那就让大本营查!”

“我倒是要看看能查出什么来!”

“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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