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85章 流光(中)

第85章 流光(中)

话说,其余两位且不提,只以心思敏捷的小林学士来讲,在这个仅次于抗金与否的关键问题上,他早就深思熟虑过,甚至还和自家几位兄长一起讨论过了。所以根本不用现场发挥,他早早就下定了决心准备在今日大力赞同寿州方案的,因为这样的话他会有切身的好处和利益……

这里必须要多扯一句,小林学士的家族是北宋后期的一个传奇家族。说是传奇,他爹林杞其实只是个寻常进士,做了个寻常知州,然后林杞老先生的儿子们也都是寻常进士、寻常知州。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林杞老先生一辈子生了好多好多个儿子,其中八个都中了寻常进士,做了寻常知州,以至于到了晚年,老先生绰号林九牧!

这名号,比什么九纹龙、赵大牧高端多了!给个林相公都未必愿意换!

便是小林学士之所以是小林,不是他年纪多小,而是他有个哥哥曾经也做到过玉堂学士!那是大林,他是小林。

回到眼前,由于宋代任官制度,多讲究距离籍贯不远不近,而林九牧家九个知州年代相隔不远不近,也称不上避讳,所以倒是有六七个在淮南两路,两三个在江南西路,称不上盘根错节,但只要留在淮南,却绝不会被人欺负的。

然而,决心已定的小林学士昨晚上不是难得被吕好问吕相公敲打了吗?于是乎,这位心思敏锐的玉堂学士很快又动摇起来,乃是说眼下这种局势,保持政治派系的团结,似乎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尤其是这个政治派系本就松散而且处于绝对劣势,既然要面对着武人崛起的侵袭,又要防着李公相的专政铁拳,所以他又一度犹豫要不要赞同吕好问的扬州,毕竟扬州也是淮南地界。

不过,今日回到八公山来,眼看着官家又是扔下文臣独自先行,又是排兵布阵的,小林学士哪里还不明白,官家也是在敲打某些人呢?

一开始,小林学士还心存侥幸,以为官家是想震慑两位相公,所以之前就没有吭声,但现在随着两位相公各自发言表态完毕,而且丝毫没被那些军士与气氛影响,他却是再无疑虑——官家是在敲打自己这些人!

自己这些人,都是新晋之人,靠着官家任用,方才在行在显贵起来,相公的遮风避雨,家族的势力固然是要考虑的,但没了官家的支持,当此乱世,家里九个知州,外加一个吕相公也保不住他吧?

这位官家可是真的亲手杀人的!

至于说官家真正定下的去向,此时也不问自知了。

一念至此,小林学士便赶紧出列……人家张浚、赵鼎都已经在等着他了。

“罪臣狄道马扩冒死一言!”

就在此时,身后木棚角落里,忽然有人奋力出声,引得众人纷纷回首。“官家若居两淮,看似万全,然置关西如何?关西尚有二十万西军,为河洛所隔,难道要尽数弃之不顾了吗?而不收关西兵马、展关西形胜之地,何谈中原万安?中原不靖,何谈收复两河?罪臣万死,请斩吕好问、汪伯彦等奸邪以谢天下!”

御帐之前,一时寂静无声,因为自从赵玖一再简化行在,尤其是来到八公山以后,这种格外激烈的论调便很难听到了,此战胜后,这种话就更显的突兀了。

吕好问、汪伯彦尴尬一时,张浚等人也白白思量,便是赵官家也有些恍惚之意,隔了许久,却是吕汪二人实在无奈,只能主动免冠请罪。

“都请加冠。”不出意料,赵官家丝毫没有追究两位相公的意思。“朕说了畅所欲言,而且宰相议政,无事不管,只要没说出议和、降金之类言语,哪里能为这些追责?”

“臣惶恐……”不等吕、汪二人先说惶恐,那边马扩马子充倒也醒悟过来,复又即刻俯身请罪。“臣一时心急,口出荒悖之论。”

“无妨。”赵玖的态度再度让木棚里的一些人有所醒悟。“朕记得你是从岳飞参与了梁山泊一战的……应该早有官身了吧?如何称罪臣?”

“回禀官家,臣身怀重任,梁山泊一战后,岳统制须谨守济州城,臣便等不得天使,直接轻骑南下了。”马扩依旧远远做答。“而臣之前因罪下狱河北真定,是金人破了城池才趁势出来的……”

“原来如此。”赵玖面色如常,复又招手让此人上前询问。“如此说来,你是从河北来的?”

“是……”马扩匆匆上前,再度拜倒。

“所为何事?”赵玖一面问一面本能看向了吕好问。

后者见状无奈解释:“好教官家知道,臣刚刚在下蔡未及问起缘由,蓝押班便唤臣来此了,所以这马子充方才随臣至此处……”

“臣有一封书信务必要交给官家本人。”而听着吕相公难得没好气的愤懑语调,情知自己一时气涌、不知道会不会坏了大事的马扩又悔又恨,赶紧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俯首相捧上,并由杨沂中上前转呈。

而赵玖接过书信,就在座中打开来看,只看了一眼,便被开头皇兄尊前四个字给弄得有些发懵,半日方才抬头打量起眼前之人:“这是何意?”

“此官家十八弟,庆阳、昭化军两镇节度使,迁检校太傅,信王手书……”马扩拱手做答,引得御帐之前一片哗然。

“他在何处?”赵玖茫然追问。

“在北太行五马山!”马扩解释迅速。“臣自真定牢中逃出,正好闻得官家当时在河北号召义军,便起兵五马山与金人周旋……后来二圣北狩,信王于途中逃脱,臣彼时在真定被金军隔断,闻不得圣音,又听到这番传言,便去寻来信王,接上山去……”

“荒唐!”就在这时,之前被马扩打断进程的御史中丞张浚忽然厉声呵斥。“一封书信,便称皇子,焉有此理?!臣弹劾马扩妄举妄为,偏听偏信,擅涉天家之事。”

而张浚之后,自吕好问以下,包括汪伯彦、张所、林杞,一直到胡寅等人,几乎行在所有重臣都不再犹豫,而是一起出列,弹劾马扩妄为。

“臣也是专门来请官家辨别之意……”可怜马子充何等伶俐之人,虽说早有预见,但遇到如此激烈情形,也是彻底慌乱不及,只能喏喏而对。

“不要误事!”赵玖如何不懂得众人心理,但他本人此时早已想通,丝毫不畏,倒是觉得众人反应好笑。“马扩,朕且问你。”

“是。”

“信王上山前你在五马山有多少人马?上山后呢?”

“之前三万,之后十万不止。”马扩小心做答,复又赶紧解释。“不过都是其余山寨聚集而来……靖康之后,金国国主下旨,以河北为国土,让金国猛安谋克迁移河北,滥划河北士民为仆为奴为户,河北沸反盈天,以成鼎沸之势,到处皆是逃人。而两河士民一旦逃脱抵抗,十之八九要上太行山,此时南太行以昔日张龙图安置的王彦王太尉为首,号称八字军;北面便是以臣……以……以五马山为首,号称五马军……俱有十万之众。”

“朕已经看清楚了,”赵官家认真听完这话,便居然随意收起书信,平静下了结论。“这就是十八弟的笔迹无误,你们都不要疑虑了。”

张浚等人见到官家自己都不在乎,自然也松了一口气……所谓激愤之态,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而感慨起了‘信王’的运气。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这赵官家认得狗屁笔迹?赵玖分明是只认得十万太行山游击队!主动来投靠的十万游击队,别说这信王是真是假不好说了,就算是马扩找了一条狗演的,他都认了!

“朕借着此事说几句话。”赵玖心情舒畅,且将书信交给一旁杨沂中,便继续在座中从容言道。“吕相公、汪相公,且不论马扩刚才言语如何冲动,朕只问你们,两河士民之汹汹,你们感觉到了吗?关西呢?”

吕好问和汪伯彦齐齐语塞。

“这个不好答,”赵玖也在座中笑了。“因为若说感觉到了,便如何好再坚持扬州、寿州?若说没感觉到,岂不是坐实了两位相公没心没肺,身为国家执政,心中却已经忘了两河、关西数千万士民?”

“臣惭愧。”汪伯彦第一个转向。

“不用惭愧。”赵玖愈发笑道。“因为道理刚刚马扩已经说得清楚了,寿州、扬州这里确实是万般好,然而万般好却都抵不过一个南阳能连结关西,统揽全局。”

御帐前再度鸦雀无声。

而赵官家将有些歪的幞头取下,抱在怀中,一面整理,一面继续言道:“而朕也是早在那日水战后便想清楚了,想要兴复两河,剩下的二十万也好,十万也罢,西军残部是不能松手的,只是东京实在是危险,没必要如此冒进,所以行在便只能去南阳了……诸卿以为如何?”

“臣赞同!”枢相汪伯彦迫不及待。

“臣附议!”御史中丞张浚也立即出声。

旋即,赵鼎、王渊等人也即刻跟上,林杞、张所二人只是微微对视一眼,便也俯首称命,甚至胡寅和小林学士也都匆匆表示了赞同……唯独一个吕好问,依旧犹疑不定。

“臣非是忘关西。”转眼间成孤家寡人的吕好问最终也无奈俯首。“而是说东南财赋不可弃,望陛下……”

“无妨,”赵官家随意言道。“东南这么重要,继续让李相公领着皇嗣,拥着太后坐镇扬州便是……朕自与诸公往南阳,以定关西、中原人心!”

吕好问怔了一怔,旋即俯首。

然而,周围自汪伯彦以下,不知道多少人如拨云见雾一般,居然比吕好问反应还快:

“官家此议甚妥!”

倒是张所张龙图与林杞林天官各自相对,但在人群之中,却居然不敢轻易置喙。

“既然定下去南阳。”赵玖继续抱着帽子从容言道。“有些安排你们也听一听,若二位相公无话,便当是东西二府赞成了……朕有心想让韩世忠随行在西行,也是借他扫荡荆襄、京西之意。”

“官家好决议!”御营都统制王渊迫不及待。

“如此,便让张俊与韩世忠换一下,张俊为淮东制置使,韩世忠为淮西制置使,俱为都统制,淮河上游水浅,船队就交给张俊了。”赵官家继续侃侃而言,也不知道是心里想了多久的。“其中,张俊在淮东,辖海州、涟水军、淮阳军、宿州、泗州,把守京东东路通道,并伺机向北,尽量收复京东东路。”

“官家此举甚妥!”汪伯彦连连颔首不及。

“韩世忠在淮西,辖寿州、亳州、顺昌府、蔡州,先扫荡淮西、京西盗匪,再论其他派遣。”

这时候,汪伯彦、王渊等人已经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了,却是无人再随意开口。

“还有张龙图,按之前大约议论,加京东两路制置使,驻南京,寿春这里的物资、民夫朕全都给你,待金兀术北走,你便主动引兵过去,接替杨惟忠……岳飞是你旧部,本事你自清楚,他也最服膺于你,张荣也是个人才,都望你好生使用。至于宗副帅在你西面,也要好生联络。”

“臣遵旨。”

“赵鼎的寿州知州本为权差遣,但此番下蔡守城计有大功,又资历极深,做事极妥,当破格转用,改淮南两路转运使,为张龙图与张俊之后……尤其是张俊,要好生劝他悉心用兵。”

“臣感激涕零!”赵大牧真是觉得什么都值了。

“五马山那里,你此行意思我也懂得……封信王为元帅府副帅,加马扩为北道都总管,总揽太行北面战事……不要求野战、大战、浪战,但能存实力以待将来有所呼应,便是极佳的。”

“臣万死不辞!”马扩宛若梦中。

“就这些了。”赵玖一口气说完,方才释然。“若有哪里遗落,咱们再议便是。至于其余行在兵马,且准备妥当,等金兀术一走,咱们便即刻动身,往南阳去吧!”

众人齐齐俯首。

“哦,”赵官家重新戴上幞头,复又恍然想到了什么。“让许景衡、张悫两位相公回来吧……这些日子辛苦他们了。”

PS:上架愉快,晚安……

(本章完)

第86章 流光(下)

且说这一日,赵官家釜底抽薪、借力打力、一石二鸟……呃,总之,用一个远在扬州的李纲李公相轻松破解了眼下势大的‘寿州派’,定下了南阳为陪都之事,然后又顺势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定下了许多大事,也是让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余暗暗感慨。

只能说,在原定体制下,赵宋官家本来就有足够多的权力,而乱世中,一个能打胜仗的赵宋官家就显得更无人可制了。

不过,更加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完颜兀术。

与想象中不同,金军并无任何报复反扑之举,按照哨骑回报,仅仅是赵玖在八公山开会的时候,这位汇合了所有部队的金国四太子便匆匆渡过了涡河,引全军继续向北而走了。

也不怕赶这么急磨破屁股?

而金兀术既走,新鲜出炉的定江节度使、御营右军都统制领淮东五郡制置使张俊,便与龙图阁直学士领京东两路制置使张所一起合兵北上,一面是收复失地,一面则是小心监视金兀术撤兵。随行的还有辛氏兄弟中的老三辛道宗部,以及部分盘桓在寿州的京东两路官吏及其眷属,所以八公山附近,也是登时便空了一大半!

又过了几日,眼见着金军一路北走不停,又自徐州转泰山脚下的兖州,全军不足两万骑,小心整肃,越过了泰山东面的通道。对此,无论是身后远远坠着的张所、张俊,还是刚刚接到旨意,驻扎在济州的岳飞,自知兵力战力有限,全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么一支庞大而又严正的骑兵,却是小心防范,监视对方越过这处交通隘口,回到黄河畔的沦陷区济南府去了。

消息传来,赵官家也没有再耽搁,而是即刻发布旨意,带着这几日他着力整肃编制的御营,准备动身逆淮河而上,往南阳而去。

其中,武成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领淮西四郡制置使韩世忠领御营左军(其实也就是所谓韩家军了)约八千人,行淮北;

又以刚刚上任御营中军副都统制王德,临时节制刚刚升为统制的乔仲福、傅庆、张景,外加辛兴宗诸将,约一万两千众,行淮南;

然后,御前班直与兵力最少的呼延通部则护卫官家与行在文武,还有部分官员家眷、少数轻伤员,直接乘船从淮河中出发,动身向西。

当然了,这中间还有韩世忠专门分兵去下游取自己家私、将士家属,水军将领不满大部分帆船移交张俊,王德为御营中军副都统制引起了部分将领的不满,同知枢密院事的枢相张悫刚一动身便染病,又停在了楚州……等等等等偶然中必然会发生的杂事。

但是,当此时机,正如有人暗地里评价的那般,官家大权在握,两淮军民士气大振,将士经此一役也皆服膺中枢,往日动辄风吹草动便要引发行在危机的咄咄怪相,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这些杂事,根本没有半分影响到行在的西行。

二月十四日,行营便正式动身,赵官家乘坐了其中一艘专门保留下来的风帆大船,水陆南北三路齐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而二月十五日,赵官家本人便从水路轻易越过了硖石山,来到了南淝口,并在此暂停,等待南北两路绕行山区的兵马汇集于此。

“官家可要去岸上稍驻?”

渡口船头上,说话的乃是内侍省押班,昔日康王府旧人、如今干办御药院的冯益,此人之前被派出去侍奉李纲和潘妃去扬州,回来后又因为赵官家不许这些人随意去八公山,却是顺势留在了南淝水畔的寿春,此时方随东府另一位相公许景衡回转,便顺势接管了禁中的日常内务。

而此人口中的官家,自然便是刚刚接见完许景衡许相公,出来船头透气的赵玖了。

“好教官家知道。”冯押班看到官家一时不解,便殷勤解释起来。“此地往南的寿春本是大埠,而之前八公山大战,彼处南北通道被大军所阻,此处却自然成了连结南北的要害通道,隐约变成了一处市集,许大参更是趁机在此处设立了官渡、粜口、茶盐专司……臣从此处归来,情知眼前渡口后面的这个市集虽小,却聚集南北新奇杂货无数,还有歌舞酒楼,端是热闹,便是行在文武军士也多有下去趁机采买的,官家何妨去岸上安歇一二,以解舟马劳顿?”

赵玖立在唯一一艘帆船船头上,闻言向南眺望,果然见到春日午后,前方原本因为河上兵马与岸上宰相齐至而安静下来的渡口市集此时已经渐渐放开,隐隐有喧嚷姿态,也是一时意动。

然而,稍微一想后,他却还是缓缓摇头:“算了吧,朕若上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乱子,舟上也挺好。”

冯益小心应下,自然不敢多言,一旁蓝珪更是忍不住暗地里撇嘴,唯独杨沂中若有所思,却并不多言。

然而,话虽如此,赵官家在船上也是穷极无聊,他先回舱中记了几笔笔记,又遣人叮嘱张浚派遣御史巡视两岸兼接应御营左右兵马,以防止军队扰民,然后又绕船舷走了几圈,顺便射死了一只不知道为何胆敢从御驾前游过的野鸭子,最后终究无事,只能在春日午后熏熏然的气氛中小憩起来。

但睡不多久,这位官家又因为日头偏西,春日昼夜温差极大,复被冻醒。

不过,此番再度起来,赵玖却终究起了一丝别样心态,他转到船尾,望着东面山野花木茂盛的硖石山若有所思……无他,这位赵官家刚刚居然又梦见了张永珍,然后自然想起了留在八公山的几千具尸首。

且说,工科出身的赵官家多少有一丝直男的理性思维,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也知道战事必然要有牺牲,更知道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如张永珍以及那数千战死的军士一般此生再难归乡。

而且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才是死最少人的最优解。

但是,话虽如此,道理也清楚,赵官家本人也行事干脆,未曾有半分儿女情长,可今日将行远处,一念至此,总还是有些感时伤怀的。

夕阳渐下,天色愈暗,远处集镇上已经是星星之火,随行船只上因为之前东南一力供给八公山行营的缘故,也多不乏照明,便是部分上了岸扎营拱卫河上的军士,也开始点燃外围篝火以烹煮食物。

明月初出,河上河下,一时繁星点点。

晚餐做好,而赵官家依旧无心用餐,只是望山不停,周围人大约猜到官家心思,也都不敢打扰……直到河中忽然一阵喧嚷,乃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引得这艘降了帆的大船上之人纷纷往一侧涌去,然后又有无数军士举着火把乘着小船飞速划来,围住了大船右舷。

且说,赵官家毕竟是上过战场之人,被惊醒过来后,便从容去看,然后却又不禁一笑。

原来,就在刚刚,两艘不大不小的货船自上游顺流而下,可能是因为天色暗淡的缘故,居然一直来到这艘载了赵官家和三位宰相的大船船下,主动搭话后才引起船上班直的警觉,然后方才引发如此动静。

可怜两个船主和几个船工,被无数军士一拥而上,活生生绑了扔到大船上,耳听着什么官家、相公、护驾,又看着无数甲士披坚执锐的围着自己,早就吓得半死了,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等到好一会功夫,三位相公也都出来,这两个船主中才有一年轻精明之人弄清楚怎么一回事,然后赶紧叩首求饶。按他说法,二人乃是郎舅,俱为上游客商,听说八公山大胜,南北放开,此处正是热闹,便载货来卖。

不过,他们倒不是因为天黑误打误撞来的,而是远远看到这里有一艘大船停在这里,觉得应该是贵人,所以专门过来船下看看能不能在此处便将货物脱手。

“原来如此,放了吧!”

赵官家其实早就大略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在等所有人冷静下来,此时见到有船主恢复神智,便干脆下令。

周围人,从三位相公以下,也都纷纷赞同,俨然并不在意这等插曲。

然而,就在这个精细些的船主连连叩首谢恩,准备带着惊魂未定的伙伴与船工离开此处上岸暂避之时,那赵官家心中微动,却是随口问了一句:“船家,你这船上载的什么货?”

“好教赵官家知道,不过是两船橘子,正该贡给官家!”为首那精细船主一个激灵,也是一时醒悟过来,复又拜倒在甲板上。

“焉能要你贡献?”赵玖不由失笑,却又再问。“只是此时居然还有橘子吗?朕在八公山也吃了不少橘子,却只吃到正月下旬便绝了。”

“好教官家知道,”另一名稍显年长却略显畏缩的船主也渐渐回过神来,却是哆哆嗦嗦大胆去偷看火把下的赵官家容貌,然后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干脆言道。“俺与俺妹夫两家的秘方,是取初冬日方成熟的南方上好大橘,运回家中,用木架盛放,用松枝遮盖,排列松散,放在通风的地窖中,日常替换新鲜松枝,便可使橘子比别家多保鲜一月。”

赵玖连连颔首不及:“如此却比其他商贩多赚不少。”

“本该如官家说的这般!”这之前略微畏缩的年长商贩根本没看到自己妹夫的眼神,居然当众一拍大腿,在官家和三位相公跟前用淮西口音诉起苦来。“这不是靖康出了乱子吗?听说二圣都去北面打猎了。且之前管我们那里的丁大官招了安还是老样子,俺们也不敢随意出货,所以往年早该清库的橘子今年到了眼下还没出去。也正是因为这个,趁着前几日丁大官撤走,俺们方才赶紧整了两个大船,出了存货,准备去寿春叫卖,未成想居然见到了官家!”

赵玖若有所思,却又微微再笑:“如此说来倒是朕耽误你家卖橘子了……”

“可不敢这么说!”这下子,那年轻精细的商贩再难忍受,直接拽住自己妻兄,再度叩首。“小民妻兄无知,乱说一气,官家莫要在意。”

“无妨,”赵玖愈发失笑,却是缓声相对那年长商贩。“你家橘子两船总有几千个吧?多少钱一斤?若整船买可能稍微便宜些?”

这时候,年长商贩也回过味来,略显慌张看向自己妹夫。

而赵官家丝毫不以为意,乃是遣人往岸上寻得市集中不相干的商贩询问往年春日橘子市价,又问清橘子数量……大约是六七千个,远超士卒数量……便让蓝珪取了钱来与这二人,还让这两个商贩协助,让军士按队划船来领橘子,乃是要按照一人两个之数,大约散与岸上、船上的班直和呼延通部,再来交付剩余。

此令既下,周围军士中便不乏凑趣之人,直接在船中各自传扬,说是官家要请大家吃橘子。俄而,不等橘子分下许多,便有人带头划船过来,就在河中举着橘子直接朝大船呼喏,说是谢过官家赏赐。

对此,赵官家干脆就势坐在船头,并让人在船头挂灯照亮自己,然后一面剥橘子,一面与来谢恩凑趣的众将士颔首示意。

三位相公面面相觑,也都不好说什么。

恰恰相反,吕好问和汪伯彦二人也算是多少熟悉了官家肆意姿态,见状干脆也都各自取了橘子,并向官家道了谢,然后便泰然坐在船头慢慢吃了起来……最后,素来严肃的许景衡也只能上前,尴尬坐下吃橘子。

橘子层层分派,军士和行在文武,加一起也不过两千之数,所以须臾分派完毕,却还剩下许多。而赵官家刚要下令将剩余之数交给随行文武的家眷,却忽然闻得岸上开始喧哗,乃是河上消息传来,引得附近居民纷纷来渡口寻赵官家,求官家赏赐橘子,以讨今年好彩。

赵官家自然无话可说,复又大手一挥,将剩下一半橘子放在南岸渡口分发,无论老幼靑壮,人人皆可领去一个。

不过,橘子到底只是闲杂水果,在淮南不算宝贵,大家也只是凑个热闹来瞧赵官家而已,而许多人领到之后也根本不吃,反而留在怀中,准备借此求个赏赐的彩头罢了。

故此,须臾片刻,赵官家这里作态完毕,便要起身去正经用餐,但刚一抬头,见到头顶一轮明月,光洁皎白,悬于前方硖石山上,宛如明灯高挂,复又映照河下,也是心中微动,便复又坐了回去。然后,河上河下,众人只见这船头端坐的官家再度拿起一个橘子,乃是小心剥掉一半,自下推出果瓣,复又将身侧灯笼打开,将其中已经快要燃尽的残余烛灯取下,放入橘子之中,这才再度起身,当众往船舷而去。

众人会意,自有冯益急切唤来小船接应,让杨沂中扶着官家小心下板上小船,然后放橘灯于淮水之上,任其随波逐流,向东面硖石山漂去。

话说,如此举止,在行路途中其实颇显浪费,因为一灯固然无妨,但此时官家于万众瞩目之下行此事,只怕引来仿效,白白浪费行在存储。故此,三位相公和闻迅赶来的其余行在要员皆暗自蹙眉。

然而,赵官家既然放灯于河,复又回转大船,却是向东望着漂东的星火一声长叹:“来时匆忙,未能等八公山公墓建成以作祭祀,区区流光,且飨战士亡魂。”

周围文武,自三位相公之下,这才各自肃然。

俄而,周围军士、岸上百姓,或听得此言,心知官家在祭祀八公山战死袍泽,或不明所以,还以为这官家与民同乐,但都纷纷仿效……橘子没吃的自然顺势而为,吃掉的自去找他人借,有蜡烛的用蜡烛,没蜡烛的放些油,塞些乱七八糟的捻子,甚至连油都寻不到的便干脆就在其中放了点干枯松枝,也点燃了推入水中。

到最后,连素来稳重的杨沂中都亲自跑下去,当着官家面,放了几个橘子灯,还往河里扔了下东西。

总之,仅仅是片刻之后,便有流光数千,星星点点,顺淮河摇曳向东,时明时暗,宛如梦幻。

又等了一会,眼见着流光渐渐消逝不见,唯有皎月在上,不少之前还觉得官家浪费的文臣骚客,反而怅然若失,少数人更是想起靖康前的往日时光,只觉如在梦中,以至于掩面暗泣,与岸上尚在兴奋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赵玖赵官家,此时却反而觉得心下彻底平顺,再无多想,只是干脆捏起一个大橘子,揣在怀中,便转下舱室用饭去了。

正所谓: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

何人为写悲壮,夜渡入城楼?

湖海平生豪气,河山如今风景,端坐待贺酒。

幸喜鹤唳处,将军倒拔寇。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

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

赤壁矶头落照,淝水渡上明月,渺渺唤人愁。

我欲乘风去,又见浮光流。

本卷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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