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3章 人间胜景

对于龙宫宴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林正仁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插曲。

除了北宫恪直戳肺管子的几句关心,也就盛雪怀多看一眼,估计想的也是这厮怎么不当场吐血吐死。

重玄胜不动声色,慢慢喝着杯中酒,这天下长河、时光之水、大势如涛,皆在杯中饮。

当代博望侯是何许人也?

他可不是冠军侯、前武安侯那种无心官道自负其路,上朝如站岗的人物。

他积极地参与政治,把握政治。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完全消化了前代博望侯的政治遗产,把握了重玄氏历代积累的政治资源,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上如鱼得水。以官道补益修为,无憾成就神临。

早期还默默无闻之时,他就能借力打力,撬动齐阳之战,为自己掠取政治资本。

到了现在,继爵博望侯、联姻朝议大夫易星辰的他,可以调动的政治力量已经非常恐怖。

作为真正的帝国高层,他已经可以影响帝国的决策,乃至于引导国家的走向!

林正仁借故离席,他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

但并不打算干涉。

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林正仁能够影响的了。

林正仁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会做出对的选择。

相较于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蠢货,聪明人的行动轨迹是更好预测的——当然,前提是你要比这个聪明人更聪明。

场上斗昭和夜阑儿的言辞愈发激烈,都有意厮杀一场。

人们都予以最大的关注。

福允钦却出声拦道:“杀生取命,非是天骄聚宴初衷。斗而不死,是我龙宫的责任。很遗憾,你们的赌斗不能成立。”

斗昭不满地看着他:“我等自愿搏杀,生死都怨不着龙宫。福总管,这死生之戏,难道不比剑舞好看么?”

福允钦平静地道:“龙宫宴的召开,是为了培养天骄,而非扼杀天骄。出了龙宫,随便你们如何,生死有命,物竞天择。但在这龙宫之内,我不得不尽责,一定要保住伱们每一个人的性命。切磋可以,生死之时,我定会干预。”

斗昭杀死夜阑儿,又或楚国承认三分香气楼,都非长河龙宫所乐见。

所以他的态度非常明确。

斗昭放下酒杯:“那也太无趣!”

“斗公子好像觉得自己一定能杀了我。”夜阑儿轻声笑道:“世间事,不能尽如意。我早已习惯了,斗公子还未能习惯。”

斗昭咧了咧嘴:“你们都是习惯这个世界的人,我会让这个世界习惯我。”

他扭头看向福允钦,不掩桀骜:“等你干预不了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这龙宫里,宰一个人给你看。”

福允钦不见愠色:“老朽拭目以待。”

殿中龙伯机不着痕迹地调换了位置,坐到洗月庵玉真女尼旁边。在此情形之下,轻声叹道:“这剑舞瞧不成,生死见不着,着实有几分平淡了呢。”

不得不说,这话题打开得还是很自然的。

玉真如水的眼眸里,展现出天真和好奇:“你是要挑战斗昭,为此宴增色么?”

龙伯机干咳一声:“算了,龙宫不许私斗。之后开龙门,奇珍赠有缘,多的是出手机会。”

长河龙君的声音响在高处:“今日良时,此宴家宴,朕与你们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今朝胜景,万古未有,万界弭定,河清海晏。朕尽龙宫府库,以飨后生。心无所求,只愿现世安稳,尔辈后生,能够茁壮成长,不负当年人皇之牺牲。”

“人道大昌,朕心甚慰。人道之光,譬如明烛。能遍照诸世,光明古今,未尝不是先贤奋死,后继不绝。”

祂的冠冕轻轻摇曳:“昔年游缺不复见,令我伤怀。朕欲观姜望剑舞,亦同此理。无非追古思今,抒怀未来。现在姜望临时有事出门……不知谁愿继之?”

殿中一时安静。

谁也不愿意做个黄河魁首的替代品,更没有为他人表演的闲情。

唯独是叶青雨心口微微一紧,她不欲人们过多的猜想姜望去处,偏偏龙君总爱提及……

她轻轻颔首,清晰的下颔线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度。

声如清溪出林间:“龙君若是不嫌弃,我愿抚琴一曲。”

“好!”黄舍利首先叫起好来。

她恼了姜望,可不会跟叶美人置气。索性凑过来,把姜望的位置占了,充满期待地看着叶青雨:“我平生爱乐,当洗耳恭听!”

重玄胜对姜望的‘乔燕君’早有耳闻,甚至还偷偷调查过,此刻亦热情捧场:“飘渺云上之国,流风解霜之春,本侯满心期待,愿聆仙音!”

诶?许象乾轻哼一声。这胖子跟本公子认识久了,也多少有点文化了。流风解霜之春……嗯,这句可以那个,抄……化用!

高位之上,长河龙君道:“凌霄者,龙宫近邻。礼乐者,人文之泽。朕欢欣不胜,快请奏来!”

便在这时,那洗月庵的女尼亦开口:“今朝良时良会,有乐岂能不舞?叶姑娘有此雅兴,玉真愿以舞共之。”

“好哇!!”黄舍利手都拍红:“两位都是绝世美人,一者抚琴一者舞,莫不是人间胜景?此时方知何为龙宫宴,我黄某人来得值了!!!”

早在黄河之会开始前,照无颜就随时能够成就神临。因为所学太过广博,选择太多,而不知该如何选择,才迷茫了一阵。而后行万里之路,历天下风物,又在天碑雪岭自苦勤修,静思开悟,这才“杂糅百家,自开源流”,证就神临之身。

对于世事洞明,她胜过许象乾良多。许象乾也就是凭着自己朴素的道德准则和厚实的面皮行走人间,真诚莽撞,之乎者也,实在不能说有什么高深智慧。

姜望辞国之时,她就料知这是姜望为拔剑庄高羡做准备。许象乾还说些什么我兄弟生性爱自由之类的话……今日姜望一动,她便有感。虽不知姜望底气何来……

之所以扯住许象乾,盖因此事之艰,非许象乾能够扛得住。事情若败,则许象乾和姜望同葬赶马山。事情若成,龙门书院和青崖书院加起来,也保不住这个高额头。

无论如何,她不愿许象乾踏上绝路,所以与姜望默契了一回。

但这种“默契”,尤其是让人遗憾的。

此时她不由得叹道:“此景此情再难有,惜乎姜望无福消受。”

“无妨。”许象乾在旁边大手一挥,极有气势:“我当为诗以记,回头与他赏析,令他身临其境!”

照无颜沉默。

叶青雨端坐席前,姿仪如画,轻声道:“师太愿意应和,那是再好不过。只是梵舞恐难合辙,我要弹奏的这一曲……并不清净。”

玉真瞧着她,只觉这女子确然是安宁美好,心中竟生不出什么恶念来,世上怎会有这样纤尘不染的人呢?

她从未走过泥泞地,生下来就在云端。

罗袜不染尘埃,此心不系万事。

真干净呀!

洗月庵的女尼红唇轻启,曼声回道:“洗月庵此入红尘,也不是奔着清净来的。”

叶青雨也瞧着她,在隔于彼世的清寂之中,瞧见了一种灿烂的生命力。她想她是活得很认真的,她想她也独自盛开了很久。

她微抿着唇,忍不住问道:“修禅不为清净,那是为什么呢?”

玉真合掌:“好叫施主知晓——佛爱世人,当然要救众生,也要救自己。”

叶青雨也合掌回了一礼,只道了一声:“请。”

她分开她凝玉般的手掌,拿出姜望送她的琴。

自有龙宫侍者为她撤下食案,移来琴桌,让她置琴于膝前。

此琴是大夏名匠所作。

是在烈火中抢救出来的一截梧桐木,因之制琴,琴尾留焦,故名“焦尾”。

姜望和重玄胜引军伐夏,后者搜掠了不少好东西。他只挑拣了几样,作为礼物送予安安青雨。

他其实并不知道叶青雨会不会弹琴,他只是觉得这琴很美,连焦纹都婉约,与青雨很相配,哪怕挂在墙上当个装饰也是好的,故而送了。

但没想到叶青雨从此开始学琴。

放好焦尾,调好弦后。叶青雨又取出一颗天青里夹着丝云白的美丽圆珠,放置在琴桌一角——

这是姜望送予她的第一件礼物,其自隐星世界所得的天生法器定风珠。

她视为至珍,时时把玩。此时拿出来,是以此定风,不使扰琴音。

做完这些之后,她又以法术净了手,而后才悬指于弦上,静等玉真。

玉真女尼起身离席,像是从青灯古画之中,走到了熙攘红尘里,一步一步,走到空旷的大殿中间。

美眸相对——

是清溪游过幽竹林。

是红妆玉容人世间。

叶青雨纤指一转——

咚咚咚咚!

起弦便急,一刹由极静化极动,急似骤雨打琉璃。

那声也切,意也重。

十指急速交错,一声重过一声。

恰是一曲——

《兵武破阵乐》!

大位之上,长河龙君的表情不能被瞧见。

昔年烈山氏在大战前夕所作的这一曲,不知是否会让祂动容?

便在这激烈的琴音里,玉真动了。

好似风吹竹海,万里波澜。

她着灰色僧衣,穿寻常布鞋,身上素净到了极点。但只是莲步一动,踏出无边魅惑,曳出红尘丝缕,摇动着万种风情!

极媚,极妖,极美。

却是在这龙宫之中,应了一曲天魔舞。

人们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在漫长的时光里,洗月庵总是走在镇魔的前线的。

洗月庵有一位恐怖的大菩萨,据说已经半只脚触及超脱。其所镇杀之天魔,难计其数。在那隐秘的竹林之中,有多少对天魔的研究,都不让人意外。

以菩提之念,驭天魔之舞,和那落珠碎琼的《兵武破阵乐》,竟然完美相合,使人痴痴如醉。

真是龙宫胜景!

……

……

嘀~嗒!

一滴真血坠落长空,灼得空间都有干枯焦痕。

韩煦的平天冠已经被打落,黑底黄绥的冕服,仅剩几块遮羞的破布。

天子万金之躯,难称威仪。

此时的他鬓发散乱,脸色煞白,气息更是显见的衰弱。

手上无寸铁,脚步略虚浮。

几尊神临层次的傀儡,早被拆了干净。墨家特制的机关连阵,一套耗资巨万,也未能阻隔庄高羡多久。

他必须要承认,同为真人,他暂时还不是庄高羡的对手。

那毕竟是在先帝韩殷绝不给予喘息机会的强势压制下……仍然火中取栗,成就洞真的人。

这个对手毕竟才成洞真不久,就在正面对决中挡住了先帝韩殷,才使得他回收国势、炮制战甲的手段能够奏效。

在他弑父夺权的计划里,庄高羡才是绝对的主力。

他之前相信庄高羡的实力,现在当然也不会小觑。

正因为从未小觑,他才天子涉险,如此搏命!

他也……毕竟逃脱了!

前方不远,就是雍土,安全已是无虞。

庄高羡胆敢追及雍境,他就敢立即聚天下之势、穷本国之军,悍然反杀。更别说还有立宗雍土的墨门可以借力!

“韩煦!死期至矣!”

庄高羡的声音,忽然响在身后。

韩煦连折几步,蓦然回头,只看到庄高羡那并不出色的、富贵员外般的脸,以及……一只不断迫近、不断放大,坚决砸进胸膛的拳头!

轰!

巨大的炸声湮灭了空气。

一圈一圈的气纹,将云层推开。

感受到拳头所经历的败革般的裂意,庄高羡不由得一挑眉,将拳头上挂着的这具血肉傀儡彻底震碎。

他倒是低估了韩煦,血战至此,在这般时候,还能有保命手段。

甚至还隐藏了反击……

但也就到此为止。

在不断的追杀与对抗之中,他已经看尽韩煦的底牌。这里距离雍国尚有一段路在,他不会再给任何机会。为此他将不惜展露,他从未显于人前的底牌!

脚步一抬,已经掠过了空间。所有的距离全都被无视,五指一张,便按向韩煦的天灵。

当此之时,忽有一声怒喝:“休伤我主!”

刀光破空,拦于掌前。

这时候持刀斩来的,乃雍国武功侯薛明义!

庄高羡随手捏碎刀光,就准备将此人杀死,但脚步顿住。

因为就在韩煦的身后,一个又一个的雍国强者走了出来。

雍国省身伯姚启!

雍国承德侯李应!

雍国威宁侯焦武!

雍国奋戈侯郎孝述!

雍国国相齐茂贤!

雍国一等英国公北宫玉!

(本章完)

第2034章 长河清波曾照影

刀光、剑气、枪芒,无法计数的道术洪流,一瞬间就将庄高羡淹没。

又在下一个瞬间,被一拳轰碎了!

所有的力量被聚集到一起,砸成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庄高羡尽显当世真人之威,左手提着韩煦的那柄黑色长剑,在漫天飞散的流光中,冷冷看着聚拢的这群人。

每一个都是熟面孔。

可以说,整个雍国朝政体系中,所有能在这时候抽调出来的强者,全都抽调来此。

没有墨家的强者加入。大约是因为墨家的强者一旦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就给了玉京山干预的理由。

“韩煦,你还真是胆小如鼠,为君者惜身轻国乎?!”庄高羡微抬下颔,尽显胜者的傲慢:“什么时候发的信?叫这么多忠臣良将出国来接你,也不担心国家不稳,时局动荡!”

韩煦慢慢抹掉嘴角的血迹,在雍国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后退:“你赢了!这次太虚会盟,朕退出!”

庄高羡负手悬立空中,平静地看着这么一大堆人,在心里思忖杀死韩煦的可能。

眼前神临修士虽众,也就一个北宫玉称得上麻烦,还有齐茂贤略微棘手。其余神临,皆是土鸡瓦狗,徒为消耗而已。

但这里距离雍国已经很近了。

韩煦又毕竟是当世真人,在这么多人的配合下,逃脱的机会已经非常大。

自己已经将韩煦打成这样,不耗费巨量资源绝无可能恢复,还有必要消耗更多力量,去追逐那个已经很难把握住的、杀死韩煦的可能吗?

之后还有太虚会盟,自己需要站出来表态。太虚会盟之后,还要万无一失地斩杀姜望,还要留出力量,防备意外……更重要的是,杀不死韩煦,仅仅杀掉这些雍国勋贵,是在削弱雍国帝党的力量,只会导致墨门对雍国的控制更深入,于庄国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战略所求,是掌控雍国,与墨家开启新一轮合作。而非帮墨家控制雍国,再与墨家控制下的雍国对抗。顺序非常重要。

心中的思量瞬息万转。庄高羡抬手一指北宫玉,惊得这老儿连连后退,戒备非常。他忍不住笑了:“北宫玉!伱在雍国多少年,历经数代帝王,难道还没有看透韩氏的无能卑劣吗?明主韩周绝嗣,韩殷这一系,尽皆碌碌!

“以朕观之,皇帝不如你来做。

“论功勋,论资历,论根基,北宫家哪样不如韩家?

“现在韩煦已是强弩之末,你振臂一呼,即可代之,当使雍国幽而复明!朕愿与你定盟,庄雍携手,重整西境秩序,岂非两国百姓之良愿?这大好机会,你若不能把握,或许此生不再有!”

北宫玉连施道法,谨慎地布置好防御,才对庄高羡道:“庄天子如此关心老朽,实乃良人。老朽自知德薄,配不上庄国国主之位,但若您一意禅让,我当厚颜为之。而后必促成雍庄永好,不使庄天子失望!”

庄高羡可不管他们有没有异心,也不在乎北宫玉如何表态,埋一颗野心的种子便作罢,无论是否发芽。

转又看向雍天子:“韩煦啊韩煦,不是朕说你,你真得多花点心思在修行上了!别整天沉迷于权术,只知勾心斗角!伟力难道只是权力吗?你现在弱成这样,怎么摆脱墨家的控制?”

雍国众人全神戒备,护着韩煦倒退。

韩煦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死死盯着庄高羡:“墨家之学,是大雍国学。墨家与雍国,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倒是你啊庄高羡,景国天下驾刀,道属皆为兵器,用则磋磨,不用则顿挫。盛国凋敝正是前车之鉴,你以身伺虎,终有肉尽骨兀,可有想好庄国的未来?”

“不劳费心了!”庄高羡轻轻一掸大袖:“朕即大位二十载,击雍、败陌、慑成……在你韩家父子手里开疆拓土。在道属国中的地位,也是一路拔升。更深得玉京山认可,屡授道书。庄国未来如何,一眼可知。锦绣宏图,终有功成。而你韩煦,登基百年,碌碌何为?钱晋华什么都能交易,你有没有想过,你能作价几何?”

“雍国与墨家精诚合作,互相信任,不是你能够挑拨。朕同墨家钜子关乎未来的构想,对于理想的热忱,是你这种自私自利者不能够想象的。”韩煦压制着伤势,缓声道:“退一万步说,只要有益于雍国,有益于雍国百姓,朕愿意作价!你呢?你愿意为你的国家,做到什么程度?”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且看做到了什么!”庄高羡哈哈一笑:“朕承先祖之业,秉万乘之志。自得大位以来,夙兴夜寐,善政爱民,已将庄国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还将继续前行。为大庄之伟业,朕何所惜!”

“你无所惜者,尽是他人。你所惜者,皆为自身。”韩煦摇摇头:“庄高羡,不要把自己骗到了。”

“行了,回去舔舐伤口吧,败家之犬!”庄高羡一拂袖,狂风怒卷,苍云九击,狂暴的道术力量迫得雍国一众人等一退再退。这才冷道:“朕要去参与太虚会盟,就不陪你在这里打嘴仗了!”

韩煦的脸色难堪至极,但没有回应。

输掉了太虚会盟的参与机会是事实,他没什么可辩驳的。

庄高羡走了两步,忽又回身:“对了。有一个问题朕想问你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许你现在有答案——”

他看着韩煦:“做墨家的孙子和做韩殷的儿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说罢,也不等韩煦回答,他便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他在践踏韩煦的帝王尊严!

他在侮辱韩煦的国君荣誉!

今日无论韩煦如何回应,在雍国这些个公侯伯爵面前,雍天子的脸都是丢定了的。主辱臣未死,雍国君臣之间,必然产生罅隙。

在之后的全方位战争中,今日之罅隙,将被他撕裂开来,成为恐怖的决堤之口。

这一战的意义,影响深远!

绝不只是两个当世真人拼杀一场,验证了彼此的实力。

他们背后牵动的,是整个西境的局势。是庄雍对局的大势变幻。

而韩煦,没有作声。

他只是愤恨地看着,看着庄高羡的背影潇洒远去。

直到庄高羡的身影再也看不到,气息也再不能被捕捉。

在压抑的静默之中,韩煦深呼一口气,那混杂了愤恨耻辱的难堪表情,也随着这口浊气呼出去了。

这是多么完美的一战!

他和庄高羡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至于结果是不是真的如人所愿……且往后看!

英国公北宫玉默默解下外衣,为雍天子披上,遮蔽尊体。

庄高羡的放肆羞辱,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

在场这些勋贵重臣,只是提前得到消息,来国境外迎接天子,并不知道天子为何在参与太虚会盟的路上,与那庄高羡拔剑私斗。而且还输得很惨,输掉了会盟资格……

众人都有些沉闷地往雍土回撤。年纪最轻的武功侯薛明义,在这时候忽地开口道:“陛下,恕臣有罪!”

“你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吧!”韩煦索性落在地上,缓步而行。

一行人纷纷落地。

雍国的君臣,便这样以步当车,走在雍国境外的荒野中。

薛明义道:“既是在境外,又无外人,臣就直抒胸臆了!以臣思之,那庄高羡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咱们得了墨家的支持,得以发展国力,俱兴百业。可长此以往,墨家尾大不掉。雍国竟是谁之雍国?铜臭真君,万物可贾,臣不忍……天子作价!”

公侯俱都沉默。

韩煦虽然身受重伤,气息不稳,步履间仍有威仪。走了一阵后,才道:“薛明义,朕忽然想到,你与前齐国武安侯,爵名只差一字。”

薛明义以为天子是要借这绝世天骄之名敲打自己,愣了愣,叹了一声:“我远不如他。”

“不,不是你不如他。”韩煦道:“你薛明义七岁学武,十三名传一县,十五纵横一府,十七举国声闻,弱冠之年争杀巨枭,而立之年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乃我大雍最年轻的国侯!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如何不能竞跃龙门?”

他叹道:“是雍国负你,是以前的雍国,没有给你机会。令你错失良时!”

薛明义垂着头,尽量掩饰自己声音里的不平静:“天下之道,唯在自求。臣才具不足,不曾怨怪国家。”

韩煦摆摆手:“倘若天高六尺,七尺男儿怎能直脊?倘若狂风劲摧,秀木岂能昂首?”

“虽说子不言父,但朕为雍国天子,也就直陈了吧——我父韩殷,尸位素餐,是雍国痼疾!

“他得国不正,故而疑神疑鬼,不肯放权。

“他慑于明帝之败,一生不敢再进,而又不愿退!吸血国势,以养洞真,致使泱泱大雍,势衰运竭,再养不出第二个真人。无人能在官道上有所成就。”

他越说越激动,后来恨声道:“难道我一等英国公没有洞真的潜力吗?难道我北拒赤马卫的相国,没有洞真的可能吗?便是朕!朕自负不输于人,又如何等到今日才能洞真?”

薛明义已是虎目含泪。

北宫玉短须微颤。

而韩煦继续往前走。

这位力挽狂澜的雍国天子,这位刚刚被庄高羡击败并羞辱的雍国天子,虚弱地往雍国的方向走。

他遥望远方,眼神带着追忆:“雍国不缺勇夫。”

他如是说道:“澜河曾经染赤,锁龙关下堆尸如山。相国守靖安,府中青壮尽拒北……但就是日薄西山!

“国势一天天衰减,你我怎么努力都是无用。多少仁人志士,多少丹心爱国,年复一年,最后飘叶逐波。

“朕经历过雍国强大的时期。

“朕见过野心勃勃的雄主,挥师北上,欲合西北五国联盟,连极西之地,与荆国争锋。

“朕见过年轻人心怀梦想,在雍国的大地上驰骋,纵马扬鞭。

“朕为太子之时,已不见国家有望。朕登上君位,做了百年的傀儡,眼睁睁看着国势凋敝,此心痛彻,夜不能寐!

“那时候朕就想……”

他的语气带着期待:“雍国继续强大就好了。”

他欣慰、哀伤,而又真挚地道:“雍国的天空无限广阔,雍国人继续人人相竞,皆能争于龙门……就好了。”

他拒绝了搀扶,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带着这群帝国高层回家。而最后说道——

“大雍长治,不必姓韩。”

……

……

长河万里平波,一袭青衫,漫步在长河上。

人身在河面的倒影,像一条小船。他便驭此孤舟,一路前行。

他走得并不急。

越是灼心痛肺,越是杀意难耐,他越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这个机会很不容易,一定……一定不能错过。

在道历三九一七年的腊月二十七日,永失故乡。背着妹妹亡命而走,一路远行,漂泊至今。

今天是道历三九二三年,二月初二。

已经五年零两个月,将近一千九百天,约莫两万三千个时辰。

这些时辰里的每一刻,他都用苦难来度量。这些时刻里的每一分,他都用修行来填满。

不敢懈怠呀!

这些年他没有一晚安枕,每每闭眼,都是旧容。

在人生中最应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承责于肩,负重而行。姜梦熊说他“望之不似少年”,朋友都觉得他“苦大仇深”。

他放不开,他木讷,他笨拙,他不敢被爱和爱人。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要给时光里的那个少年,一个交代。

他要替那些不能再发声、不能站出来的人,要一个交代。

尽管这个所谓的交代……已经迟来了很久!

长河清波曾照影,一如他这一路走来,步步留痕。

在某一个时刻,他平伸他的手掌——

啪嗒!

一滴真血坠下来,砸在他的掌心,像一滴雨珠,就此摊碎了。

掌心彻底红。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随后下起了雨。倾雨似瀑,在平静的长河上,砸出一点一点很快就散去的水纹。但新的水纹又发生。

雨珠落在姜望的长发上,落在他的青衫上。

他合拢了手掌,停留在水面,安静地感受着一切。

掌心这滴真血里,是一位当世真人在生死一战中所捕捉到的、关于另一位真人的所有信息。

他对庄高羡的情报收集,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

感谢书友“Ken小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48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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