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4章 祭奠

黄林一案的结案震动了整个金陵,随后无数人都在观望着,等待着官府的下一步行动。

若是官方挟势大规模清查投献,那后果难说,但混乱是不可避免的。

“这案子有趣。”

汪元喜欢喝茶,常说喝茶能身轻长寿。

小茶壶在小泥炉上开始冒气了,汪元微笑道:“不把黄林卷进教唆的罪名里,那就没有丝毫震慑力,往后在再去清查投献,那就不好弄了。”

黄俭把茶壶提起来,然后给汪元泡茶,最后才是自己。

放下茶壶后,黄俭说道:“可定下来之后,南方却是人人自危,太子不好决断了,进退两难。”

汪元喝了口茶,舒坦的轻叹一声,说道:“此事你要注意,周毅的死,会让那些官吏有兔死狐悲的愤怒,所以案子定下来了,却无人质疑,无人在议论,这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处。”

“知进退。”

黄俭赞同道:“若是多些人卷进去,那在官府的眼中,那些读书人就是不明事理,不知进退。有了这个看法,以后再想转过来可就难了。”

“宁波府的那个君子被抓了,走私海外。”

汪元的嘴角微微翘起,讥讽道:“以前我曾与他有几次谋面,这人看着一本正经,行事皆以君子自居,可居然暗地里用人质威胁海盗出海为他贸易,事发后还想灭口,果真是君子啊!”

黄俭最近在忙自己的家事,闻言就诧异道:“老师,是那个慕简?”

汪元点点头,“就是他,不过这人倒是果决,居然在牢中自尽,倒是省去了进京当出海的由头。”

黄俭垂眸道:“老师,陛下大概是后悔了,所以此次不容乐观。”

汪元漫不经心的道:“出海不出海和咱们没关系,只是和慕简这等靠着走私海外发财的人有关系,加之朝野对海外有摸不到、看不到的畏惧,所以陛下也会难以抉择!”

“此事不必管了。”

汪元最后说道:“陛下比不得先帝,他没有这个威权。”

在永乐年间,那些大事实际上都是靠着朱棣的个人威信在推行着。

“不管是几次北征……还是迁都,包括宝船下西洋,这些都是先帝一手操持的,期间有多少文臣因阻挠被下狱?”

汪元的话让黄俭有些恍惚,觉得身体一松。

现在是洪熙朝了呀!

那位强势的帝王已经进了陵墓,只能在祭祀中提及。

……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伯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聚宝山上坟茔青绿,方醒看着新立的墓碑念了一首诗。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侧面,看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跪在墓前,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你娘的长眠之地。”

方醒没理那个中年男子,他走到孩子的身边,指着墓碑说道:“当年你和你娘就在金陵见了一面,后来你娘在金陵做工,一直到……生病,最后来不及通知你们就去了。”

孩子还在茫然,方醒提醒道:“你难道都不记得你娘了吗?”

中年男子面色微黯,说道:“这是你娘的墓。”

孩子这才磕头,等他起身后,方醒说道:“你娘很想你,只是做工太忙了,后来她去了之后,给你留了不少做好的衣物和钱钞。”

方醒从辛老七的手中接过一个大包袱,说道:“都带回去吧,以后有暇,记得来这里祭祀你娘。”

这孩子穿着一身青衫,看来已经在读书了。他恭谨的从方醒的手中接过包裹,抬头问道:“多谢您了。您是……”

“我是管作坊的工头。”

孩子哦了一声,回头看着中年男子。

“你先下山吧。”

男子交代道,等孩子下去之后,他过来跪地道:“多谢伯爷对……对她的照看。”

方醒淡淡的道:“妇人受辱,那是咱们男人的耻辱!”

男子呐呐的无言,方醒指指山下,他拱手离去。

下了山,父子俩准备坐船北上。

这是一艘商船,船上装着要送到北方的货物。

船主是个健谈的年轻人,而货主却是个一脸不耐烦的中年人。

上了船,孩子拎着大包袱问自己的父亲:“爹,娘为什么要葬在这边?”

中年男子面色黯淡的道:“太远了。”

船主这是拉货又拉人,赚两份钱,看到客人们都在约定的时间来了,就吆喝一声,商船就缓缓离岸。

船舱内人多,闷,所以父子俩暂时没进船舱,就在甲板上坐着。

船主在和货主赔笑脸,说是这一路会免了他的饭钱。而货主却嫌弃一路上都是鱼虾,觉得不值钱,最后船主退了五十个铜钱。

包船就是这样,这个货主还算是宽容的,不然等到了地头,一个铜板都不给你,你也没处说理去。

货主的面色稍微好了些,船主看到那孩子抱着个大包袱的模样有些好笑,就过来问道:“我这船也能拉棺木,只是要等下一趟,若是愿意,只要给文书,到时候我可以连迁移都帮你们办了。”

这便是连死人的钱都赚!

中年男子摇摇头,他早就重新续弦,迁回去也是个麻烦事。

“不必了,就让燕娘在南方吧,至少南方没那么冷,没有……打草谷。”

打草谷是延续了前宋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异族袭边,抢夺人口粮食。

船主诧异道:“燕娘?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中年男子皱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些无礼。

男孩抱着大包袱坐在甲板上,从下山到上船,他一直在想着自己的母亲。

在记忆里搜寻着!

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她……紧紧地抱着那个孩子,那就是我吧?

“娘……娘,你跟我回家,娘……”

记忆里的面容渐渐的鲜活起来,男孩想起了燕娘,想起了母亲的声音。

只有母亲才会有这般轻柔的声音。

“小猪跟着爹爹回去,娘在这边做工,很快就归家了……”

“娘……”

男孩突然泪流满面的喊了一声娘,中年男子一怔,然后就叹息了一声。

那个货主听到了声音,就过来看热闹。

“这孩子哭什么呢?”

这话有质疑中年男子抛弃妻子的嫌疑,所以中年男子赶紧解释道:“孩子的娘葬在金陵,这是舍不得了。”

男孩摇头,倔强的道:“爹,娘想我了,我要去看她。”

中年男子勃然大怒,可男孩已经打开了包袱,小心翼翼的看着里面的东西。

衣服有许多,男孩小心的翻看着,等拿起一件只做到一半,明显能看出是孩子穿的衣裳时,他更小心的把这件半成品提起来仔细的看着,然后几张宝钞就从衣服中间落了下来。

而宝钞落下,正好落在了下面的一块玉佩上。

这是什么?

船主的眼中闪过贪婪之色,货主看看父子俩的穿着,也有些猜疑。

男孩拿起玉佩,看到上面刻有一个字。

“爹,这是方字!谁姓方?”

瞬间船东的身体一震,脱口而出道:“你是燕娘的儿子?!”

男孩想起了墓碑上的字,就点头。

船东和货主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哎!你们这个缘分可是大了去了。”

男孩的父亲愕然问道:“这话怎么说?”

货主走南闯北,一脸震撼的对男孩说道:“此事不该瞒着你,你娘是死在了瓦剌人之手,兴和伯恰好看到了,大怒之下杀光了瓦剌使团,后来更是立碑……”

“你若瞑目,我心不安…….”

船主说这话的时候浑身轻颤着,汗毛都倒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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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65章 商人还是使者(感谢‘赵冬平’成为

商船缓缓航行着,甲板上却是一片寂静。

男孩已经懵了,他不知道自家为何会和兴和伯有关联。

货主唏嘘道:“前一次北征瓦剌,兴和伯亲至金陵,请走了你娘的那块碑,他就带着那块碑去北征,听说瓦剌被灭族了,那些尸骸被兴和伯铸了京观,每座京观的京观石都有些吓人,是一只眼睛,红色的眼睛……”

中年男子垂首道:“此事在下不知,不过倒是要多谢兴和伯帮了燕娘报仇。”

男孩仰着头,只觉得心中酸痛,泪水怎么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在看到玉佩上的那个方字之后,船主的那点小心思早就被吓到了九霄云外,他说道:“你娘的事咱们都知道,是个烈女子,好样的!”

货主对燕娘的丈夫很是不屑,他说道:“收好这块玉佩,以后被人欺负了就拿它出来,不管是报官还是什么,没人敢漠视兴和伯。”

男孩只是流泪,他回首看着聚宝山方向,想起了把自己说成是工头的方醒,一时不禁有些呆了。

……

走在金陵的街头,方醒只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就像是走了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中,他到了大市场,到了那个工业公司。

“山长。”

店里没有客人,郑成把方醒引进去,说道:“山长,买的人不多,而且应天府也说了,咱们卖出去的东西必须要记录,谁买的,买了多少都要记录。”

方醒摸摸冰冷的虎钳,说道:“是要记录,特别是那些使者,一颗螺丝钉都别卖给他们,谁若是转手给了他们,对,写个告示在店里面,谁若是把从这里买来的东西给了异族,主犯剥皮实草,三族流放。”

郑成知道这些东西的好处,就问道:“山长,这需要陛下那边同意。”

方醒把玩着一根丝锥说道:“回头就给太子说,此事无人会反对,到时候上一份奏章就是了。”

这还是先斩后奏啊!

……

回到大宅子,巴罕正在求见朱瞻基,却被挡在了外面。

看到方醒过来,巴罕急忙求助道:“兴和伯,外臣求见殿下,只想问问何时能去京城觐见陛下。”

方醒止步,皱眉道:“天方人?”

巴罕不解的道:“兴和伯这是何意?使团里是有天方人。”

“你就是天方人。”

方醒眯眼看着巴罕,微笑道:“肉迷国的使者不会像是个商人般的记挂着贸易,他们更在意的是大明对自己的威胁,而你……据我的观察,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巴罕愕然,有些怒了,“兴和伯,你这是在戏弄一个强大国家的使者!后果不言而喻!”

“大明话说的挺好的,不言而喻这个词用的不错。”

方醒赞了一句,然后说道:“商人之所以是商人,就是因为他们见利忘危,你的胆子很大,这很危险。”

巴罕的怒气越来越盛了,而沈石头已经叫了侍卫,准备把他和随从拿下。

方醒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知道本伯为何会笃定你们不是使者吗?因为商人永远都无法知道一个国家需要些什么,他们只关注利益。而一个国家却不可能事事都从利益的角度出发,那是商人之国,必然不长久。”

巴罕退后一步,凛然道:“此事是大明辱我,辱我即是辱我国,我请求贵国提供船只,我将带领使团归国。”

方醒不禁笑了,然后说道:“你的演技不错,商人就是演员,这话我赞同了。如果肉迷国派出的使者是你这样的……不去观察大明的城防,不去观察大明的储君,那这样的肉迷国……不堪一击!”

说完方醒就往院子里去,巴罕脸色的怒色瞬间消散,喊道:“兴和伯,我知道肉迷国的许多事……”

方醒没停步,他更相信在锦衣卫和东厂的逼迫下出来的口供。

“拿下他!”

沈石头一声令下,巴罕就去追方醒,“兴和伯,小的愿意……嗷!”

……

审讯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殿下,这巴罕就是天方商人,在肉迷国待过几年,等哈烈出兵东征时,他就回到了天方……哈烈战败,他知道肉迷国必然会震动,于是就假冒使者,其目的不过是想垄断大明对天方和肉迷国的贸易罢了。”

朱瞻基皱眉道:“肉迷国如何?”

费石说道:“肉迷国正在强壮国力中,但是他们在泰西有大敌,所以只是对哈烈步步蚕食,目前并未敢东窥。”

朱瞻基屈指叩击着桌面问道:“肉迷国比之哈烈如何?”

费石说道:“巴罕说两边差不多,不过肉迷国在泰西有大敌,所以分心了。”

“这意思是说……肉迷国比哈烈还要强大?”

朱瞻基沉思着,一直在旁听审讯的方醒进来了。

“如何?”

朱瞻基更愿意相信方醒的判断力,这让费石有些幽怨。

方醒坐下后,面色凝重的说道:“我们都小看了肉迷国。”

朱瞻基停止了叩击,静静的听着。

“当年战败被俘的肉迷老王是不战自败!”

方醒觉得大明的最大对手已经出现了,他的精神一振,说道:“当年的大战,实际上就是内部之战,帖木儿利用了肉迷国老王在对待……泰西教派时的错误,然后果断用行动表明自己就是最虔诚的,于是未战之前,肉迷国的军队军心就已经乱了。”

“然后大战一起,内部纷乱的肉迷国大军崩溃,老王只靠着忠心于自己的麾下挡不住帖木儿的攻击,最终大败。”

方醒沉吟了一下,最后说道:“至于天方,在肉迷国还需要大义时,他们就是安全的,这个安全会一直延续到肉迷国觉得足够强大时,他们才会清扫这些处于自己后背的‘同盟’”。

天方人很幸运,不管是哈烈还是肉迷,两个需要大义名分和地区领袖地位的大国不会轻易去攻打他们。

于是天方人就愉快的做起了二道贩子,从东方采买货物卖到肉迷国,乃至于泰西。然后又从那边采购东西向大明贩卖,一时间富得流油。

“天方人并不会经商。”

方醒给了朱瞻基一个意外,他停止了思考,示意方醒继续说。

“他们以前是靠抢掠为生,只是那地方太贫瘠了,加上陆路商路渐渐断绝,而那块土地种不出庄稼,所以他们是被逼着经商,然后就靠着处于东西之间的中心点大发其财。”

朱瞻基饶有兴趣的道:“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什么经商的才能,若是被人卡住货源,他们就成了无源之水?”

方醒点头,欣慰的道:“正是如此,他们就是利用了海路暂时无法直达泰西的优势而已,但是大明会去探索海路,当咱们的海船到达泰西时,相信我,这个世界的另一端会让人吃惊。”

朱瞻基想起以前方醒说过的话,就说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寻求出路。”

方醒说道:“他们就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恶犬,当眼前出现血食,他们马上会变身为狼,凶狠的撕咬自己的猎物。”

所谓的大航海,大发现,实际上就是大屠杀,大奴役的开端而已。

“瞻基,这个世界就是丛林,所有的国家都是丛林中的野兽,想要存活,那么大明必须要不断去探索,不断加强自身的国力建设,一刻也不能停止,直至发现敌人,然后去……消灭他们!斩断那些觊觎东方的爪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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