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6章 狂徒

星河浩渺,茫茫一水间。

一座古老的阁楼,悬于星河上空,如舟行水上。

它当然是太虚幻境里的拟像,但真正的太虚阁,正在移交权柄。

相较于其它洞天宝具,太虚阁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已经完全地同太虚幻境融为一体,它可以通过太虚幻境,在现世任何一个地方,随时降临!

古老阁楼内部,用星光围出了一处巨大的圆台。九张大椅,沿圆而围。

四周是隐晦的,越往圆心越明亮。

钟玄胤、剧匮、姜望、斗昭、重玄遵、苍瞑、黄舍利、秦至臻,各据一椅,安然端坐。景国王坤站在唯一的空位前面,有一种备受审视的不安。

太虚道主并未露面。在太虚幻境里,祂无所不在。但祂现在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也没人能说得清。

每个人身前都悬着一枚形如阴阳鱼的勾玉。从正面看是纯白,几乎可以看到反面的透光。从反面看是纯黑,黑色深邃,隔绝所有。

此为太虚勾玉,代表太虚阁员的身份,也是开启真正太虚阁的钥匙——这里的真正开启,是指在现世召出太虚阁,驭之为宝具。

原则上任何一个太虚阁员,都能随时随地召用太虚阁,以践行太虚阁之权责。但也有一个前提——需要半数阁员同意。

每一枚太虚勾玉都是钥匙,但唯有五位以上阁员都同意,它才能获得完整的权柄。

但不是说,谁拿到勾玉,谁就是太虚阁员。它只是身份标识的一部分,真正要用到太虚阁员的所有权柄,还需要太虚幻境的验证。

有太虚道主在,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伪造太虚阁员的身份。

钟玄胤正襟而坐,首先开口:“这是太虚阁第一次会议,我是钟玄胤,向各位阁员问好。往后每次会议,都将由我记录,我将秉持不褒贬、不错漏、不矫饰的原则,秉笔直书,欢迎各位监督。”

“那就先记上一笔吧。”剧匮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次太虚会议,李一无故缺席不至。太虚会议每月召开一次,阁员在身处现世、且无特殊事务的情况下,一年超过三次缺席,我们将弹劾于太虚道主,要求予以撤换——诸位有没有意见?”

勤苦书院出身的真人已经开始“记史”,而规天宫出身的真人,正式开始“立法”。还真是雷厉风行。

众人皆无异议,全票通过。

哦不对。

“那个……”王坤举起手来。

“你想说什么?”剧匮转过头去,看着他。

剧真人转头的过程,像是寒冬腊月里推着一块石头,十分的冷硬。

“我代表太虞真人前来,全程参与会议,不会错过任何消息,不算缺席……”王坤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能全权代表李一吗?”斗昭冷不丁问。

王坤想了想,谨慎地道:“涉及太虚阁相关的事务,基本可以。”

“那你能代表他挨揍吗?”斗昭接着问。

王坤脸色一变:“斗阁员若有此意,我会转告太虞真人。但如要因王某修为不如伱,就来辱人,王某不会屈服,景国须不答应!”

斗昭抬起眼眸:“辱你?”

他随手一抓,天骁已然在手,厚背窄锋,当头劈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配叫我辱?”

天骁一落,人已两分!

能被景国派出来作李一的副手、要在事实上处理太虚阁事务,出身于承天府、修行于蓬莱岛的王坤,并非庸才!

当初在星月原战场,他是景国带队的天骄之一,是正儿八经与齐国天骄对垒过的。

在富饶辽阔的中域,在景国四十九府,他也是声名久享。不输于裴鸿九、徐三等人。

可是在天骁刀前,他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斗昭真是斗昭!前脚入阁,后脚杀人。衍道强者环绕的时候,他还只是斗几句嘴。衍道真君不在场了,他简直无法无天。

代表景国、代表李一在此的王坤,他也说斩就斩!

场上一时寂然。

姜望扶额不语。

就连执法甚苛、以法为绝对理念的剧匮真人,也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秦至臻静如磐石,重玄遵似笑非笑,黄舍利大大咧咧翘了个二郎腿,苍瞑的表情都隐在斗篷后。

只有钟玄胤一手竹简一手书刀,默默地在记录。

书刀刻简,一字不悔。

一刀把王坤从中间竖劈两半,斗昭浑似个没事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座位,往钟玄胤旁边凑:“让我看看你怎么记的,是否歪曲事实?”

钟玄胤直接把竹简竖起来,拉开给众人看:“钟某自然秉笔直书,当得起天下审阅。”

封题写着,《太虚阁纪事》。

又分题为,“第一次太虚会议”。

此后是具体内容。

第一列:李一缺席。

第二列:斗昭与王坤龃龉,拔刀斩之。

“怎么是我与王坤龃龉呢?”斗昭不满道:“钟先生,你这可不是直笔,加了揣测!”

钟玄胤道:“你的意思是,你与王坤并无龃龉?”

“他配吗?”斗昭反问。

斗昭的名头,钟玄胤自是早就听说过了的。但斗昭其人,他还是第一次接触,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这位天骄的性格。沉默了一下,道:“那你为什么斩他?”

“哪有为什么?”斗昭大手一挥:“就写‘斗昭杀王坤’!我不怕别人揣测我理由!”

剧匮面无表情,但眉心的闪电之纹,略跳了跳。他已经有所预感,这三十年的太虚阁员任期,恐怕不那么容易度过。这些个“同事”,大概是没几个好相与。目前也就一个姜真人,看起来质朴本分一些。

在太虚阁里,并不能真正杀死王坤。虽然他们都是真身被太虚道主召来此地,但整个太虚幻境都在太虚道主的控制下,没有祂的许可,绝不能真正杀人——不是说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而是做不到。

说话间,心有余悸的王坤,便又重新出现在那空空的座椅前。

在那一刀落下来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不会死。

所以他已然真正面对过死亡的恐怖了!

他看着斗昭,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斗昭!你想挑起景楚之间的战争吗?!”

斗昭有些惊讶地回过身去,看着他。也不知是在惊讶他怎么还未死,又或是惊讶,他怎么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这跟楚国有什么关系?我已经脱离楚国了,此等大事,你都没有关注吗?”斗某人把天骁刀又提起来:“这跟景国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不都已经离国吗!?”

声落,刀落。

这一次王坤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可仍然是一刀扫空。

半点悬念都没有,他的抵抗几乎看不见。

太虚阁权柄极重,真个运行起来,事务会非常繁忙。总不能桩桩件件都由阁员自己处理。

诸方把最有天赋的年轻人,送到太虚阁里来,一是在滚滚向前的人道洪流里占位子,二也是希望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可以走向更高处。若累于庶务,影响了修行,无疑本末倒置——处理庶务也可以算作修行,但那是国家体制的路子。

这几个年轻人里,还真没有谁选这条路。

所以在太虚阁一事上,诸方势力早就为入阁真人准备了直属部下,六大霸国那边都不必说,重玄遵部下的那些人,姜望在八卦台里略略扫过,好些个都眼熟……完全就是秋杀军战士换了身衣服!

就连钟玄胤那边,都有一堆看起来就机灵的聪明脑瓜子。剧匮那边,则是一整队面无表情的执刑者。

唯独姜某人,是空余两袖,独悬一剑。

事先是一点准备都没做——准备的全是怎么论剑。

谁能想到太虚阁里全是讲背景啊?一个个的连军队都带上了,让他这个太虚第一清白,颇为孤单。

太虚阁是具备中立性质的组织,九大阁员全是没有身份、没有归属的逍遥真人。辅助他们处理庶务的各色人等,当然也都是自由身。

太虚阁是中立的!在过去、现在、未来,这一点都是太虚阁立身之本。

它不可能绝对中立,但至少要做到让人无处指摘。且太虚道主,也会对太虚阁事务进行监督。

所以王坤现在说,斗昭是想挑起景楚之间的国战。还确实是没有道理的。

太虚阁内部矛盾,关其它国家什么事?

王坤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愤怒到没有表情了:“斗昭!以后还要共事三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低头不见抬头见……”斗昭看着他的脸:“那也太恶心了。”

天骁一抹,像是要抹掉他所不愿见的秽物,而王坤也的确就这样被抹掉。

黄舍利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都不私下传音撩拨姜仙人了。

姜望继续扶额,他的手指和额头,仿佛有很久的故事要阐述。

再次回到太虚阁的王坤,已经是要疯的样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这个疯子!有本事走出太虚幻境,你真把我杀了!”

斗昭淡淡地道:“报地址。”

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落。王坤愣了一下,怒骂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们无怨无仇——”

天骁横过,头颅飞起!斩碎了他的余音。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个人说话超过两句,我就很烦躁。”斗昭环视众人:“你们有这样的感觉吗?”

“确实有些碍眼。”重玄遵笑道。

他向来嫌斗昭太麻烦,战天斗地,人憎鬼嫌狗不理的。但是怎么说……当这个人不针对你,有个嘴替加刀替,感觉还是颇为舒坦。

王坤再一次回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不如你,我承认,但你斗昭就强过所有人,就天下无敌吗?所有不如你的人,你都要欺辱?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针对我?!”

斗昭只问:“你是太虚阁员吗?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王坤怒喊道:“我没有坐,我站着!”

“我想不通,李一怎么会让你做代表,是因为你的确蠢到能代表他的脑子吗?”斗昭摇了摇头,眸光冷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进这个门?你站在这里就是在冒犯我,你这个蠢货!”

天骁杀天骄,刀锋掠影一场空。

王坤这个不够资格的人,站在太虚阁里,本身就是对其他阁员的冒犯。

是景国这天下第一帝国的“任性”。

没有人会觉得舒服。

剧匮建议钟玄胤记上李一缺席,钟玄胤也果然这么记,就都是不满的表现。

只是斗昭表现得更为直接,也更为激烈。

“记下我斩这厮几次了吗?”斗昭问钟玄胤。

钟玄胤照旧举起竹简,其上字曰——“数斩之。”

“钟先生也太偷懒……怎么不写我斩他的过程?”斗昭随口抱怨一番,又道:“理由也可以写了。”

“什么?”钟玄胤问。

斗昭道:“斗某生平见不得狂徒!”

钟玄胤沉默。楚国是不是不卖镜子啊?

再一次出现在阁中的王坤,明显地气势虚浮。

虽然在太虚道主的注视下,他不会真正死去。但斗昭的每一刀,都是能够真正斩死他的刀。

他没有死,但已经体验过好几次死亡的滋味——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

但他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怯懦,故还是挺直了身板,恶狠狠地道:“我出现在这里的结果,楚国都认了。你也改变不了!你想怎么样?你能怎么样?在这里,你无法真正杀死我!永不能!”

“我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斗昭施施然拖刀过来:“要么让李一来,要么你别再出现在这里。你来一次,我斩你一次。听说姜真人在妖界死了几十万次,靠不老泉活下来,才锻就今日道躯。我也帮你练练,倒要看看你心志如何,能及得上他几分!”

这次刀锋直接拦腰。

王坤在消失之前,看到了自己鲜血狂喷的下半身。他的愤怒、痛苦和惊恐,全都挤在脸上,也都一起消失。

骤然被提到名字,姜望咳了一声:“休得胡言!斗真人不要听风就是雨,什么死几十万次?妖界之旅,我深入敌后,从容布局,玩弄众妖于指掌。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同那犬应阳厮斗激烈,不落下风,最后强杀之!”

斗昭嗤笑一声:“神临杀真妖,你也——”

他本想说,你也不照照镜子。但忽然想到,眼前这家伙,确实是完成了弑真壮举的人。一时恨得牙痒,拂袖道:“那你来!所有人都不满意,都只看本大爷出头,哪有这般好事!”

他一屁股坐了回去,真个就不再动手。

再次回到太虚阁的王坤,都已经摆出了招架的姿态,却没迎来斗昭的刀。一时也有些迷茫,不知是继续挑衅,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望本想继续扶额,但众阁员都看着他。

“咳!”姜望放下扶额的手,温声道:“王坤,咱们早前见过。”

王坤警惕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姜望一抬手,虚空中便出现一只日晷,时间被光影拨动。

他对王坤道:“咱们是旧相识,我对你个人没有意见,也不忍见某些人如此折磨你——”

听到这里,一直咬牙硬撑、打死不走的王坤,竟然鼻子一酸。

心中的委屈……被人看到了!

又不是我自己要来太虚阁,也不是我挑衅的你们,凭什么都看我不顺眼?凭什么就盯着我欺负?有本事在太虚山门的时候,反对南天师去啊!

无耻!凶横!无礼至极!

姜望继续道:“这样,你回去传个话给李一。这是我们第一次太虚阁会议,我们接下来还会做三十年的同僚,我们还会不断地产生分歧但还是会因为同一个目标往前走。”

“我们很尊重他,也希望他能尊重这件事——我们等他一刻钟,他若来,会议继续。他若不来,会议也继续。”

“但无论如何,这场会议你是不可能参与的,我这么说,不知你能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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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17章 过时不候

王坤离开了,并没有再出现于太虚阁。

姜望的态度十分温和,但他却真正意识到事情不可以扭转——那是一种比斗昭扬言要杀他数十万次都更长久的坚决。

景国需要时时刻刻表现特殊,以此体现超然地位,但这种特殊已不被允许——或者说在广泛情况下仍是被咬牙默认了。但是在太虚阁这样一个全新的势力,全新的环境里,年轻的天骄们,要比那些老一辈的强者,态度更为激烈。

这本身就是心高气傲的一群人。

都是现世最天才,都是从小赢到大,谁肯惯着谁?

王坤离开太虚阁的时候,太虚山门里诸绝巅已散去。此处八卦台,此处山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完全归属于太虚阁。

是太虚阁位于现世的总部,此后诸方莫入。

太虚阁员拥有此地最高权柄,太虚勾玉可以控制这里的所有法阵。

当然活动在这里的人,也都是太虚阁的下属。

因为李一是大罗山正印真人,但具体代行太虚阁事务的王坤,却是在蓬莱岛修行。所以景国调过来的部属,都是灭难军出身——在景八甲中,灭难和诛魔向来为蓬莱岛修士所执掌。从这也可以看出来,李一确实从头到尾没打算出面。只是挂个名字而已。

但这个名,还非他不可。

因为只有李一入阁,还能保持景国的姿态。

换做曾与赵玄阳并称双壁的淳于归,虽然也已经洞真,但确实无法跟姜望、斗昭这三十以内成真者并耀——人家秦国都硬生生等三年,等秦至臻洞真,也没说提前让黄不东入阁。

至于更年轻一些的陈算,已然正面输过姜望,在可预见的将来,也毫无正面赢回来的可能。景国不可能把一个明确不如他方的天骄,摆在这种时时刻刻都会被拿出来比较的场合。如此三十年,于陈算本人,于景国,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见王坤出来,立即便有部属上前:“王司事……”

失魂落魄的王坤,立在“众生之下”的凹台。此时再看那九十九层台阶,心中有了更悲切的体会——自己在太虚阁里,可不就是众生之下么?

能够以神临修为踏足其中,完全是因为披上了景国的虎皮。而一旦人们并不在乎那张虎皮,被霸主威风所掩盖的孱弱和怯懦,就如此刺痛心灵。

归属于其他阁员的部属,也都默默走过来,做好迎接准备。

但出来的,确实只有王坤而已……

“先别说其它。时间很紧,找个安静地方,我需要立即联系天师。”王坤迅速调整心态,今日之辱,非他之过,他数死而未退,也没有失了景国的颜面。泱泱大景,赏罚分明,他因为高层对太虚阁形势的误判而受辱,是应该得到补偿的。

作为太虚阁现世总部,阁员部属常驻之处,就在王坤亲身感受天骁之锋时,不同阁员的住处都已经营建起来——姜阁员除外。

拂开茫茫云雾,便能见得轮廓。那飞檐斗角,高台华楼,辉耀于时空之中,有如神宫仙筑。

为了体现各方势力的底蕴,这些建筑也都是选调名匠大师,早早开始设计,各尽风采。几乎是在入阁当日搬来此处,只略作适应于太虚山的调整。

各大势力用三年时间营造的建筑,放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足够显眼。

比如重玄遵阁员的【风华殿】。

秦至臻阁员的【西极台】。

斗昭阁员的【最高楼】。

黄舍利阁员的【万花宫】。

苍瞑阁员的【神弃庙】。

钟玄胤阁员的【刀笔轩】。

剧匮阁员的【五刑塔】。

而景国……直接搬来了一座城!名为【天下】。

所谓天下城,天下李一也。

曾几何时,王坤看着这座巍峨雄城,满心想的都是自己当家做主的美景。李一只打算挂个名,这太虚阁员名下的一切,还不都是他王坤所拥有吗?

一尊太虚阁员所能得享的一切,比他在景国那等盘根错节的环境里激烈竞争所能得到的,不知强过多少。

所以来之前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也知道一开始可能不会很顺利,无非扯虎皮、借国势,运用自己成熟的政治手腕,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腾挪,一步步抓紧权利、把握地位——只没想到,根本不让开始。

彼辈蛮夷!

无心欣赏天下城之壮阔,王坤飞身入城,进入阁府,连通传讯法阵,很快便听到南天师的声音——“这么快就结束了?第一次太虚会议,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吗?”

“还没有开始。”在汇报的时候,王坤并无情绪,言简意赅:“斗昭用武力手段,禁止我加入会议。并表示只给我们一刻钟时间,若太虞真人不至,他们就连太虞真人一并撇开。那剧匮还定法,一年内超过三次不至,便会向太虚道主弹劾,要求撤换阁员。”

南天师的声音只问:“太虚阁里不能杀人?”

王坤不自觉地伏下身:“我们是真身进了太虚幻境,在太虚道主的注视下活动。”

“这些人还很年轻,不见天有几重。知晓神霄在即,现世无大战,方才如此狂悖……咱们担天下之责,总要顾全大局,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南天师如此说了一声,算是定性,又道:“太虞真人性子孤冷,极于道剑,很难在太虚阁里用心——”

他问道:“以你在太虚阁的观察,伱觉得这件事情,咱们如何反应为佳?是朝廷调令太虞真人去做点什么,还是让太虞真人自己决定?”

王坤心里一万个想李一当场拔剑,帮他砍回斗昭,但最后只是道:“以属下观之,这一任太虚阁员,都很有性格……如何同他们相处,还是让太虞真人自己决定为好。”

……

……

“徐三!你又来了!”

山道旁边,老桃树摇动枝丫,嫌弃之中,带一点亲切。

腰悬青葫的徐三,从剑光之中化出,一脸无奈:“谁让我也是大罗山出来的呢?一到这时候,就叫我跑腿!”

他前脚还在三分香气楼研究道法呢,后脚就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一把扔到山前——上哪儿说理去?

都说大罗山逍遥,逍遥的只有李一而已!任性自由,话都懒得跟人说。而如自己这般,总是跑腿递话、跑腿递话,跟个跑堂似的,早知道当初就去蓬莱岛!

“应江鸿?”老桃树问。

徐三向天上抱拳:“确实是尊敬的南天师,命我来传话。”

老桃树不满道:“名也挂了,国也除了,道门名牒都划去,一任其意,他们还要怎样?”

徐三一边将散开的衣裳系带绑好,一边道:“十万火急,请让我速见太虞师兄,晚了来不及。”

“他在修行,这会儿没空。”老桃树道。

徐三道:“真的非常紧迫,事关——”

他的嘴唇被一片桃叶封住。

老桃树道:“与我无关的事情,不要说给我听。而若涉及太虞,无论什么事,都要等他结束修行再说——修行比天大。”

徐三连着比了几个手势,老桃树都无动于衷。

他便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想了想,索性又解下青葫为枕,躺了下来。眼睛一闭,呼吸悠长,在美梦里继续他被打断的快乐。

……

……

那日晷上流动的光影,真似迷梦一般。但坚决地垂落了。

“看来太虞真人已经做出决定。”姜望的目光从日晷上收回,日晷也重新隐入虚空里。

“还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吗?”黄舍利语气随意:“自观河台惊鸿一瞥,我还未再见过李一呢!”

苍瞑的声音在斗篷后面响起:“姜真人怎么说?”

姜望淡然一笑:“我已经说过了,过时不候。”

黄舍利抚掌而叹:“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展现气魄的时候,真的很有魅力。你说不候就不候,我听你的!”

苍瞑道:“姜真人所言,也正是我的意思。”

“你也不错。”黄舍利点评了一句,又好奇地看着他:“这里没有外人,你不打算摘下这个累赘的斗篷吗?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总是斗篷长袍不离身,我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样。”

她想起观河台看到的青铜面具后的绝世美男子,一时兴趣大起:“我发现你们牧国人都很爱遮面,是为了防晒吗?”

苍瞑道:“长得丑,不好意思见人。”

“没事,容颜不重要,这个世界是看才华的。”黄舍利随口安慰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我只有一个问题。”秦至臻慢慢地道:“如果涉及争议问题,八个人怎么投票?”

斗昭一下子来了精神:“王坤是我砍走的,我占两票不过分。”

他环视四周,气势汹汹:“砍人的时候你们坐享其成,现在全都不要给我废话!”

“提醒你一下,王坤最后是被我劝走的。”姜望强调道。

斗昭很大方:“那下回你也两票,这次我先!”

“下回李一来了呢?”姜望不依不饶。

斗昭一摆手:“给你折现!休要再多言!”

姜望勉为其难:“也罢,我今天就给你一个面子。”

剧匮眉心的闪电之纹,又开始跳了。

钟玄胤一边在竹简上刻字,一边道:“那么第一次太虚会议,正式开始。我从待解决的事件池里,取了一件,作为此次必须马上处理的主议题——诸位阁员之后也可以自行检阅事件池,标记自己想要处理的事件。另外,这一次是我选出主议题,那么下一次便是剧阁员来选主议题,依照现在大家坐着的顺序轮转,如何?”

太虚阁里大家的座次很随意,不分什么尊卑位序。这巨大圆台连个门都没有,当然没有什么主位、客位。所有阁员,地位平等,权责平等,至于话语权如何,全看自己。

斗昭摆摆手:“说议题吧。”

钟玄胤正在逐渐熟悉这些年轻真人的性格,不紧不慢地道:“如今太虚幻境已经铺设诸方,北及生死线,南止陨仙林,列国诸方都已开辟,唯独是在雪国,推行遇阻——他们开放得十分有限,迄今为止只有两座太虚角楼,还都是立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被严加限制。我们来商量一下,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雪国?”重玄遵好看的眉头轻轻一挑:“向知此国,鲜知其况。他们是拒绝与现世交流,还是单纯拒绝太虚幻境?”

“若说对雪国的了解,在场应该无人能及舍利姑娘。”钟玄胤道:“舍利姑娘,你是否愿意跟大家介绍一下雪国呢?”

“我还确实略有研究。”黄舍利当仁不让:“雪国第一美人,当为谢哀!她生得是琉璃易碎,美而哀怜,那身段——”

剧匮重咳了一声。

“哦,不是介绍人啊……早说啊!”黄舍利摊了摊手,转道:“雪国是西北第一大国,首都名为【极霜】。常年隔绝于世,不与外通。他们全民皆兵,民风悍勇。或许是苦寒之地惯能磨砺意志,也从不缺少天才修士。他们饲养雪兽作战,坐拥两支强军。现在更是有傅欢、谢哀两大真君……”

这姑娘摸着下巴,皱起眉头:“不好扫灭啊。”

钟玄胤幽幽道:“我们的目的只是扩张太虚幻境,贯通现世最后一个大国——”

“没关系。”黄舍利大大咧咧地道:“我们可以跟荆国借兵!此国向来仁义,为人族在所不惜。我跟他们很相熟,可以代表太虚阁出使。定要让太虚角楼,立在极霜城,让极西之雪,飘落太虚幻境!”

“动辄扫灭大国,太虚阁没有这样的能力,更没有这样的权利。正式会议期间,黄阁员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剧匮严肃地道:“不然我会弹劾你。”

黄舍利拿出一张封条,“啪”地一下,贴在自己嘴上。

美眸却滴溜溜地瞧着姜望,示意他发言。

姜望开口道:“太虚阁的权责都依托于太虚幻境,那么太虚幻境的发展,太虚阁自然责无旁贷。但太虚幻境的铺设,应该是遵循自愿原则。我们不能强求不愿意加入的人加入。哪怕我们真的觉得,这对他们好。太虚幻境本身需要的也是雪国修士独特的创造力,而非叫他们不情不愿,做劳苦之役。”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不自愿。那我们就得帮他们自愿!”黄舍利扯下封条。

姜望把手一摊:“要不你来说?”

黄舍利又把封条贴回去。

姜望继续道:“我觉得首先我们要弄清楚,雪国为什么抗拒太虚幻境?其次再来考虑,他们抗拒太虚幻境的原因,是否可以解决?若是实在无法解决,我们也可以考虑一些折中的法子,比如是否可以先安排一批雪国修士参与太虚幻境,让他们自己感受?”

重玄遵略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睛,最后道:“那么谁去雪国弄清楚原因呢?”

姜望立刻往椅背一靠。

谁爱去谁去。

苍瞑不吭声也不动,整个一个“看不见我”。

黄舍利刚把手举起来,剧匮便道:“此事黄阁员不便参与,恐有私心。”

她撇撇嘴又放下。

从头到尾都很沉默的秦至臻,这时候道:“我愿意负责这件事情。”

本来也贴在椅背上的斗昭,立即坐直了:“我反对!”

“为什么?”钟玄胤问道。

斗昭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单纯要反对秦国人。凡秦国人要干的事,必是坏事,必不能成。

但这话毕竟不能这样说,咬了咬牙,狠下心道:“我觉得姜阁员比秦阁员更有智慧!”

第一句说出口,剩下的也顺畅许多:“大家看姜阁员分析雪国情况,那叫一个头头是道,鞭辟入里,多么有格局!太虚阁第一次议题,第一次任事,一定要选一个智勇双全之辈。我反对秦阁员,纯粹出于公心,为了避嫌,我就不参与了。环顾周遭,参差难齐,舍姜阁员更有何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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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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