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4.第907章 水力

鲁班在这份奏报里,向赵无恤描绘了一个灿烂无比的未来,由水动器械构建的未来。

最初提出水力机械的概念的还是赵无恤,不过那时候,他尚且只着眼于农业的谷物上。

对于农耕民族而言,最为繁琐却不可避免的工作,就是去除谷物外壳的环节了。原始的方法是用木棍、石杵舂击,所以春秋时代,有一个刑罚就是“城旦舂”,让囚犯终日舂米,可见世人对舂米这项工作的不耐烦却无可奈何。

赵无恤让工匠做出石碾石磨后,碾米去壳的时间大大缩短,甚至可以用牲畜替代人来做工。但见识过后世农村水磨坊的赵无恤仍嫌不足,于是又在前两年,便让鲁班试着制作水力驱动的磨。

要使水力转换成机械能,必须通过机械装置来转换,这个装置最简单的应是圆形轮子,这就是“水轮”。横置的水轮在水流冲击下转动,于是便将水的势能转化为机械能而做功,它的诞生是水力进入应用领域的关键环节,再安装适当的齿轮,就能带动石磨转动。

原理看似简单,“糅木为轮”的工匠们一说就懂。但做起来却不容易,鲁班在制作投石器之余带着工匠们钻研,也足足鼓捣了好几个月,才于去年在临漳学宫中制出了第一台水磨,至今也还没推广到民间。

水磨制成后,接下来出现的,自然是前不久安置在漳水沟渠畔的大筒车了。与卧式水轮驱动的水磨不同,筒车则是立式水轮驱动的,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立式水轮……

两种不同的水轮相当于是水力机械的前置科技,接下来只需要鲁班脑中闪过一丝电光火石,就能将其复制出更多的新发明来。

这一次,鲁班只花了月余时间,便向赵无恤献上了名为“水排”和“水碓”的两份图纸。

赵无恤对这些东西真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把自己肚子里的常识教给鲁班后,这才没几年,徒弟对力学的概念,已经远超师傅了。

鲁班是个极为认真的工程派,那图纸画的一丝不苟,描述也详尽,于是在赵无恤看来就是一堆黑乎乎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赵无恤头都大了。

他仔细端详了半天,才算看明白,这水排,是一种冶铁用的鼓风装置,其原动力为水力,通过鲁班设置的曲柄装置,将水轮的回转运动转变为连杆的往复运动……

总之,利用水力,可以不用人力畜力,就可使排扇一启一闭,对冶炼的熔炉进行鼓风,这种远超人力的澎湃力量,不但能解放劳动力,还可以加大风量,提高风压,提高冶炼的温度强度。

这也意味着,赵氏可以拥有更好更多的铁!

赵无恤有些心动了,再往下看,名为“水碓”的东西,图纸上的构造看上去比水排要简单得多。

在图纸上,水碓的传动方式是由水流冲动立式水轮,轮轴上的短横木拨动碓梢,促使碓头一起一落进行舂捣。鲁班介绍说,它除传统的加工粮食外,若能加大齿轮的转速,还有捶纸浆、碎矿石等多种用途。

而鲁班更大胆地提出,可以利用类似的装置,对铁块进行锻造……

他在奏报中向赵无恤描绘了这样一个画面:因为水力冲击,在齿轮和皮带带动下高高举起的大锤,猛地砸向铁砧上的铁块!由此反复数千次,平日需要铁匠千锤百炼几天的铁块,也许半个时辰就成型了!

到时候,百锻钢,不再是藏于贵族手中的神兵利器,而会变成军队的制式武器……

“公输班描绘的,不就是水力锻锤么!?”赵无恤愕然。

……

据赵无恤所知,在原本的历史上,在蒸汽机出现之前,人类所能利用的最大动能,就是水力了。

在中国,对水力利用最早的应该是在公元纪年前后的汉代,水碓、水排,一系列自动机械如雨后春笋般产生,促进了农业的进步。而在欧洲,利用水力驱动磨石加工谷物的最早记载是公元前一世纪的古希腊时期,到罗马帝国时达到兴盛,水力驱动的锯木机、粉磨机,据说还可以用来切割石头……

至于对水力运用登峰造极的,当属中世纪晚期的水力锻锤。

有了水力锻锤,就可以迅速量产大批铁制品,比如说,优质廉价的铁甲,铁兵器,还有铁锚、大铁犁。

不过要实现这飞跃,其中的难度,赵无恤觉得,想必鲁班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了,否则以他实干派的性格,不会在奏疏最后只是提出了这样一个设想,而是要设定最终的制作期限了。这大概意味着,就连缩小的模型试验,鲁班也未能成功。

简单比拟一下,水碓是木头锤子慢慢砸米,每分钟十几下。

水力锤锻则是铁锤子以每分钟200次上下的速度砸铁……

且不说对材料的要求,机械的大小,只要稍微学过物理的人,就知道这其中需要的动力差距,是何等的大。但水流流速就那么大,所以就得在水轮带动的机械上下功夫,让它们更复杂,用更少的力量,得到更多的功率!

对此,赵无恤这个半吊子外行爱莫能助,只能让鲁班放手去做了。

于是赵无恤在奏报上批了个红钩,准许少府拨一笔款下去,让鲁班开始研制水排和水碓。

他的批阅意见里,建议鲁班将麾下研究新发明的工匠分为数批,工农机械一批,战争器械一批,各有专精。其下又分为许多个组,专门攻克不同的技术难关,让他们相互竞争,促进效率。在水碓方面,也不求一步到位,先做出舂米的零代机,再做出捣竹子做纸浆的、碎矿石的,最后才是锻铁的。

几年能见功效呢?

赵无恤想着,就算十年突破一层吧,到三十年后做出来,达到欧洲十三四世纪的水平,他也满足了……

何况除了水排和水碓,还有许许多多水力机械可以研制呢,锯木头的,切割石头的,还有水转纺车等,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用力少,见功多,何乐而不为呢?春秋战国之世战乱频繁,人口稀少,劳动力严重不足,赵无恤迫切需要其他提高生产效率的途径。

这些东西,都得靠鲁班去着手,赵无恤又不能太着急,催的太紧,生怕把这个天才累死。

“能得到鲁班,真是我的幸事……”正因如此,赵无恤才容忍鲁班那略显暴躁激进的脾性,因为对于赵氏而言,完全可以这么说:公输班就是第一生产力……

“看来培养高级工匠的事情,急需提上日程啊。”赵无恤听到外面打更的声响,子时刚过,而案几上,只剩下一份奏疏了,他叹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的眉间,强撑着疲惫,将其打开端详。

好歹任章这字写的飘逸俊秀,就当是欣赏书法了。

然而没看两行,赵无恤眼中就闪过一丝怒意,冷笑道:“道家门徒,真是天真!”

915.第908章 道、势、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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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赵无恤所知,道家之徒,天生反战,后来的黄老学派更是将这一思想发挥到了极致,一切战争,在他们眼中都是罪恶的!

究其根源,还是老子本人,他生于乱世,耳闻马乱,目睹兵荒,对战争极其厌恶,所以一生好生恶杀,反对君王屡肇兵端。

可惜作为守藏室小吏,曾视为明君之选的王子朝也在夺位之战中失败,老子终究无法左右时局。但他由“道”出发,推演出“柔弱”、“不争”的人格,又由“柔弱”、“不争”导引出的反战思想,并在当世荡起了经久不息的人文精神的涟漪,而任章,就是这些涟漪中的一环。

任章在奏疏里所言,无非还是老子那一套,但也加入了自己的一些东西。

他怜惜国财民力,对赵无恤痛陈战争之祸:“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他反对穷兵黩武,藐视凶器利刃,痛斥攻城略地,诅咒涂炭生灵的行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他珍爱和平生活,劝诫赵无恤息兵:“臣闻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总之一句话,就是请求赵无恤息兵,不要年年打仗,多把精力用在改善民生上,攻城利器的制造,差不多就得了。这之后,任章又阐明了自己的理念。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

“以道御兵,人主方能至于王道?”赵无恤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读完鲁班那份详略无比的奏疏后,再看任章这一份,就感觉满是虚妄之词,他有些兴致缺缺了。

任章的想法是好的,他觉得赵氏已的领土已经足够广阔,民众已经足够多了,与其一味对外动兵,还不如好好开发荒野,养育人民,何必与别国为难,让百姓流血呢?他献计让韩郑为了成皋而大打出手,未尝没有让赵氏周边邻居忙于战乱,而赵氏自安的意思。

但恰逢大争之世,列国争衡不进则退,道家这套反战主张就有点不适时宜了。道家本来就是小国寡民,地方自治那一套,与赵无恤力图化家为国,打造的****集权南辕北辙。

随着七郡一都的设置,内部官职改革接近尾声,平准均输的推行,赵氏已经从政治和经济上完成了中央集权。接下来,只需要再稳定一下赵氏霸权秩序下的各国,让晋鲁走上一体化的进程,就可以着手进行混一中原的战争了。

在这种情形下,赵无恤扩建军队还来不及,又岂能听从任章那一套,搞什么“罢兵”“不争”呢?

想来黄老学派只能在汉初民生凋敝,天下急需和平时兴盛一时,稍后便被历史淘汰,也有其道理吧。

因为任何一个雄才大略,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都不会以黄老为国策的。

赵无恤需要的,是能帮助他实现目标的东西。

比如尊王攘夷,比如九州同源,比如君权神授,比如法的精神,比如分久必合……

所以,他用人是不拘一格的,当世的各种学说:巫、史、儒、名法、公输、管子、道家,甚至是齐国术士,只要是能有裨益于这些策略的流派,他都会选择性地使用。

但任章这件事让他有所警觉,因为赵氏内部惬意于安乐,开始对战争消极的人,并不在少数啊。所幸多数贵族大夫想要获取荣耀,下层的兵卒庶民则想得到财富和土地,只要把控好赏赐的度和量,这些人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战争的呼声,就会永不衰竭。

当然了,其实对外获取土地,颠覆别国政权的方法,也不单单战争一种。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权谋与外交能解决的事情,赵无恤也不会动用武力。

等明年开春后,正好在卫国试一试伐谋、伐交的效果。

他想了想后,在奏疏上写下了一番勉励之词,让任章知道,君主已经吸取了他的意见,会加以考虑的,你以后要再接再厉,继续保持进谏。但实际上,赵无恤却会将他调离中枢,远离决策圈,去地方上安民和财,无为而治去吧……

任章还是没融汇贯通啊,他忘了,老子之学里不仅有反战,还有道、势、术。

以势养道,以术谋势。有道无持,道乃虚空,有恃无道,其恃也忽。

虽然赵无恤把任章提出的反战请求扔到一边,但他老师姑布子卿献上的“人君南面之术”,倒是可以好好学学,对赵无恤而言,这才是道家最有价值的东西呢!

……

将任章的奏疏扔到一边,案几上的灯烛又下去了一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宫装女婢连忙过来添油更换,赵无恤随她们摆弄,他自己则嗅着乐灵子配置的醒神熏香,闭目养神。

听说秦始皇每天要批阅一百二十斤的奏章,因为是用竹简写成,所以大概20到30万字之间,阅读量已经极其恐怖。

赵无恤算了算,自己每天大概要批六七万字,比秦始皇差远了,又因为各郡县奏章统一采用轻便的竹纸,所以读书批阅不再是体力活。不过随着赵氏疆域日渐广阔,官僚机构日益增加,赵无恤日常需要处理的事务也开始递增,每天都要忙碌到入夜。

天天这么劳累,也不是个办法啊。

赵无恤根据自己多年经验,结合姑布子卿献上的人君南面之术,知道”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逸于治事“。他有自知之明,为君者并不需要大事小事都事必躬亲,而是要善于任用下属为自己分担任务。

“看来是时候再招几位为我筛选文书的近臣笔吏了……”

随着项橐去做监察御史,赵无恤身边的近臣出现了空缺,他也曾考虑过用任章,但任章已经把赵氏内部强大的主战派得罪了个遍,无法引为近臣……此人的性格,和汉武帝时的道家汲黯颇为相似。加上他的思想与赵氏国策不符,所以赵无恤已经在心中将其悄悄划去了。

于是他只能考虑新的人选,共需要三人,赵无恤已经想好了,一名大夫子弟,一名士人,一名黎庶,让各阶层都无话可说。

其余俩人的名额已定下,还剩一个,赵无恤想着最好要有临漳学宫背景,而且聪明好学。因为这些带在身边的近侍文秘,也是卓拔为赵氏重臣的一条捷径,他的选择,要让在临漳学宫里的士人看到希望,毕竟进入学宫之时,他们都和赵氏签了“卖身契”的……

其实学宫大祭酒苌弘已经将几个人选递上来了,就压在奏疏下面,只是一个小纸条,写了三人人选的名、字。

赵无恤只扫了一眼,目光就被其中一个吸引住了。

“卜商,字子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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