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大帝英明!”

赵毅俯身朝着面前的大火拜了下去。

其实,赵毅心里想的是:

还是大帝舒服啊。

坐在家里,脚踩着菩萨,然后新一批姓赵的阴司鬼差戴着镣铐自动上门,功德也顺着门下传人向自己传送。

只是这些话,赵毅现在不会在明面上说了。

李追远:“好了。”

赵毅:“辛苦了。”

二人并排,从后门走出祠堂,再稍稍绕行,至外宅花园。

哪怕走出去这么远,依旧能听到祠堂处传来的阵阵哭声。

赵毅指着前面池塘里的一座假山道:“以前老田就很喜欢背着我坐那上面玩儿。”

李追远:“你那时候,能玩儿么。”

赵毅:“池塘里有鱼,我喜欢看鱼,和我一样,只能在床上蛄蛹。”

说着,赵毅就踩着石质莲花叶,来至中央假山处,并挥手示意少年也过来。

李追远跟了上去,二人一起坐在了假山顶部,上有盆栽树做遮掩,外不可见。

赵毅伸手在缝隙里抠了抠,抠出一个虽然陈旧有苔印却依旧保存完好的拨浪鼓。

晃动起来,还“咣当咣当”作响。

赵毅将它晃到少年面前,半是显摆半是勾引道:

“嘿,喜不喜欢?”

李追远没理会。

他能理解人在特定时候的情感沉淀,但目前还不能很好地融入。

不过,至少现在,他并不觉得赵毅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或许,没有意义本身也是一种目的。

“送你?”

李追远看都没看这拨浪鼓一眼。

赵毅耸了耸肩,将它仔细擦拭后,放入自己怀中。

“我们这儿有个习俗,如果孩子小时候多病多灾,就给他做一个拨浪鼓,剪下一撮头发置于鼓中,这样孩子拿这个玩敲起来时,就能祛病消灾。

这个鼓,还是老田亲手给我做的。”

说完,赵毅伸手转动起身前的石块。

外宅的阵法和禁制,都被他提前破解和掌握了,这会儿的他,相当于整座外宅的掌控者。

“轰隆隆!”

祠堂那里,发出轰鸣,飞檐处的禽鸟,口吐火焰。

先前还在那里哭着喊着的赵家众人,现在一股脑地哭着喊着逃出来。

应该有人倒霉,摔倒或者被踩倒,当然,也一定还有极个别人不打算离开祠堂,打算和这九江赵一起殉了。

赵毅无视了他们,想埋在这儿的,就埋吧,他不介意搭把手给添一把土。

祠堂塌陷,各个院子也开始翻裂,这种地动山摇的可怕动静,撵着这群赵家人一路跑。

等他们全都跑出外宅大门后,赵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团团火焰自各处升腾而起,很快整个赵宅内部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好了,我们也走吧。”

赵毅与李追远下了假山,刚一出大宅门,还未走下台阶,赵毅就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还没走出来呢,至少目前还算是个赵家人,你们啊,就连这么一小会儿都按捺不住了,真是的。”

赵毅身形自原地消失。

李追远站在原地,等着他。

很快,一个个人被丢了过来,都落在少年的身后,各个身体扭曲,被下了狠手。

这些,都是九江本地和附近的势力,听闻九江赵发生特殊震荡后,派遣来的探子。

其中大部分,还是赵家族长大寿那天,曾来过的宾客。

这就是江湖,任何一条大鱼的死去,都会立即吸引来一众渴望分食尸体的鱼虾。

今日自毁赵家的是赵毅本人,赵毅并不伤心……当然,他也不至于失心疯到会多高兴。

心里有一口无法言说的郁结,想着发泄,正好,瞌睡了就被送来了人肉枕头。

赵毅回来了。

偌大的赵宅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赵毅对着大门内勾了勾手指,火势瞬间上涌,这大门,已熊燃到近似一座焚化炉。

弯腰,捡起一个人,给他丢进门里,惨叫声立即传来。

“呼……”

赵毅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捡起第二个,丢;

捡起第三个,丢;

丢,丢,丢,继续丢。

赵毅脸上,渐渐丢出了笑容。

“姓李的,你要不要也来体验一下?”

李追远走下台阶,向外走去,不打算等他了。

赵毅见状,将余下的这些一人一脚踹进去,然后一挥手,宅门关闭,只有青烟不断从门缝里溢出。

最后看了一眼这外宅,赵毅转身,双臂向外侧微举,指尖掐了点兰花,一蹦一跳地下台阶。

无它,身子轻盈。

早早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追远,看着赵毅转着圈儿跳着舞般地走过来。

打开车门,坐了上去后,还在摆动着身子,唱着歌,诠释着,什么叫轻佻。

“姓李的,我明天得安排刘奶奶旅游,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急着回南通?”

“先不回南通,去金陵。”

“有重要的事?”

“大学期末考。”

“那是相当重要了。”

发动车子,往庐山方向行进。

才开出去没一会儿,外头就下起了雨,而且越来越大,赵毅打开了雨刷器。

“姓李的,帮我看看这雨会下多久?”

李追远打开车窗,向天上望了望这风水气象,回答道:

“下不了多久,天亮前就会停,明早有雾。”

赵毅笑了:“那正是我们九江最美的时候。”

李追远伸手,从车抽屉里拿出一瓶水,看了看这牌子,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喝不惯我们本地纯净水?”

“嗯。”

“我觉得挺好喝的,有一股我们当地的风味。”

“纯净水还需要加风味?”

“也是。”

赵毅在前面一家还开着门的小卖部前将车停下,打开车门,冒雨跑下车,再上车时,手里拿着两罐健力宝。

“给,这小卖部里没吸管,你将就一下。”

“噗哧”一声打开,赵毅递了过去。

李追远接了过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动作同步,都仰头喝了一口。

赵毅:“我已经认了干亲了,以后翠翠就是我干妹妹。”

李追远闭上眼,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赵毅:“翠翠喊你远侯哥哥,这样算起来,我就是你的毅侯哥哥,对吧?”

扭头,看见少年假寐。

赵毅也不觉得遗憾,自顾自地继续开心,还在开车时,多按了几下喇叭。

回到那座山峰小宅里时,李追远看见了出关的陈靖,身后站着徐明。

陈靖很高兴地向着李追远跑来:“远哥!”

赵毅将他一直雪藏,不惜成本地为他打基础,成效很明显。

现在的陈靖,筋骨皮都被开发到了一个极高层次,相当于水库已按高标准修好,就差引水而入了。

徐明沧桑了许多,这些日子为了照顾陈靖,没少费心力,这下,终于能歇歇了。

赵毅:“正好,徐明,你明儿开始帮我照顾阿艳和阿丽。”

徐明愣了一下,苦笑着点头。

陈靖攥着拳头说道:“毅哥,你该早点让我出来的,这样我就能帮你打坏人了。”

赵毅:“是啊,我也后悔了,今儿个我杀了不少赵家人,早知道该留几只,让你见见血开开锋的。”

陈靖:“赵家人?”

赵毅:“姓李的,你真不再多留一天?这风景错过了,下次再想遇到,就难了。”

李追远:“错过的风景,才是最美的。”

赵毅笑笑,没再挽留。

翌日一早,李追远四人就坐上了大卡车,直接奔赴金陵。

赵毅则开着吉普,将车停到了金家院门外。

进去蹭了一顿阿萍做的早饭,等众人要出去时,阿萍挑起扁担,她要去摆摊卖酥糖了。

但看着她们今天嘻嘻哈哈地要去玩,阿萍今天不想去摆摊了,她也想跟着一起去玩。

可阿萍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得先将扁担挑起,站在屋檐下,低头,揉搓着自己的指头。

“出去玩,不用带这么多糖,吃不完的,带一点路上垫垫饥就行了,毕竟景区里的东西贵嘛。”

刘金霞伸手,把阿萍肩上的扁担放下来,取了两大块酥糖后,拉着阿萍的手一起出门。

阿萍笑得可开心了,与翠翠一起坐车里,跟个小女孩一样,一起指着车窗外说个不停。

玩了一天后,赵毅将她们又送了回来。

阿萍准备去做饭,被刘金霞制止了。

“赵毅啊。”

“哎,奶奶。”

刘金霞作势摸口袋准备掏钱:“你去外面餐馆里,买几个菜,多打些饭……”

“明白。”

“回来,还没给你钱呢。”

“我孝敬我干奶奶,要什么钱。”

赵毅跑出去了。

刘金霞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有些意外道:

“这孙子,还挺好使的。”

翠翠:“毅侯哥哥人可好了。”

刘金霞没好气道:“谁带你玩谁给你买东西,你就觉得谁好是吧?那万一以后有人对你好后,想着当你爸爸呢?”

“当呗,我现在有同学有朋友了,但妈妈没有。”

刘金霞:“你倒是大方得很。”

找了个板凳坐下来歇息,刘金霞对身边的李菊香感慨道:“说真的,香侯,再挑一个,你就算再生一个,等那个长起来了,翠翠也成年了,反正我手里的存款都隔代留给翠翠,哪怕你再生个孙子。”

李菊香:“妈,你又来了,我这辈子,守着一个翠翠,再守着一个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妈是过来人,晓得一个人日子难熬,妈会老死的,翠翠也会长大飞出这里,到时候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当父母的,别的不多奢望,就希望你们能过得好。”

后头窗户缝里,金兴山发出一声叹息。

李菊香:“唉,里面是有收音机么,我怎么还听到了二胡声。”

刘金霞:“有么,我怎么没听到?”

李菊香:“现在没了,应该是我听错了,是风声。”

刘金霞:“嗯。”

“妈,都到了九江了,你要不要去当地派出所问问?”

“费那个劲做什么。”

“还是问问呗,万一呢?”

“别万一了,不问。”

“妈,你这怎么又变卦了,明明来时还跟你说好的,你也答应了,甭管找到找不到,试过了,也就求个心安了。”

“不找了,不用找了。”

见自己母亲态度坚决,李菊香也就不好再劝了,起身去厅屋找正和阿萍一起玩耍的翠翠。

阿萍对翠翠太好了,那些一看就很名贵的东西,她都舍得给翠翠当玩具玩。

刘金霞站起身,走去厨房,她打算把待会儿要用的碗筷整理一下。

顺手检查了一下热水瓶,阿萍早上也跟着一起出去玩了,就没来得及烧开水。

刘金霞往锅里倒入水,坐到灶台后面,拿出火柴,点燃干草,开始烧开水。

背后就是柴草垛,阿萍整理得很齐整,刘金霞抓了一把柴,放入灶中,等转身再去抓一把时,看见了后头熏黑的墙角里,有一道缝。

刘金霞把身子侧过去,伸手去抠。

抠了许久,抠出来了一个拨浪鼓。

刘金霞坐了回来,目光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孩童玩具。

晃了晃手腕,“哐当哐当”响起。

再晃了晃,眼泪决堤。

李菊香照看好了翠翠后,也来到厨房。

“妈,妈,你在这儿么?”

起初没回应。

但灶在烧着,后头有火光。

绕到后头,李菊香看见自己母亲,正趴在草垛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怎么了?”

李菊香关切地上前,手搭在了刘金霞的肩膀上。

刘金霞一把甩开女儿的手,一边用力眨眼擦着眼泪一边重新坐下来,梗着脖子解释道:

“太久不烧灶了,眼睛熏得疼,医生说我做了白内障手术后,眼睛不能被烟熏。”

“那我来烧吧。”

“嗯。”

刘金霞起身,像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厨房。

赵毅双手提着一大堆菜往回走。

怕她们吃不惯辣,除了保留几道特色菜外,其余菜都是赵毅看着厨师做的,生怕厨师习惯性手抖。

来到院门口,看见倚着门墙站在那里的刘金霞。

这是特意在等自己。

“奶奶?”

“赵毅啊……”

“您别这么客气,奶奶。”

“好的,孙子。”

“哎,孙子在呢。”

“这家院子,就只剩下阿萍一个人么?”

“嗯,就剩阿萍了,您也应该瞧出来了,阿萍脑子这里……”

“嗯,我又不傻,怎么可能瞧不出来阿萍还是个‘孩子’。”

“唉,这院子的原家主,算是个书香门第,家里条件不错,本来有一个女儿的,结果有一天,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了。

家主夫妻俩自此是茶饭不思,到处找闺女,最后还是没能找到。

后来,收养了被亲生父母遗弃的阿萍,把对自己女儿的爱,都寄托到了阿萍身上。

再之后,就是这家原本的主人,过世了。

阿萍的情况,街道这边也了解,日常也会提供一些额外照顾。

这院子临时出租给游客,收入会留给阿萍,等哪天阿萍也不在了,这里应该会被挂上牌子,当作半个文物保护吧。”

编瞎话其实不难,只要你能知道对方想听的是什么,细枝末节的,哪怕经不起推敲也无所谓。

金兴山不希望与刘金霞相认,刚得到再失去,等于给自己女儿上一次精神酷刑。

刘金霞对自己亲生父母的观感,也很迷茫。

对她来说,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到底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还是被亲生父母卖出去的。

现在,她听到了“真相”。

她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她的亲生父母没有遗弃她,她们是爱自己挂念自己的,要不然也不会再收养一个女儿阿萍,哪怕知道阿萍脑子不好。

刘金霞:

“这家主人的坟,在哪儿?”

……

翠翠不知道,为什么住人家家里,还得给主家上坟。

但她生下来起,奶奶就操持起了这行当,也算是耳濡目染。

跟着奶奶,翠翠一起磕头,然后蹲到旁边烧纸。

刘金霞原本想克制一下自己情感的,不想弄得太夸张。

在来时的路上,她还很平静。

可是来到坟前,手一抚摸自己父母的墓碑,她的情绪就决了堤。

她是会哭的,也是会嚎的,这一下子,南通方言版的哭腔,就收也收不住了。

李菊香起初疑惑,随后怀疑,最后觉得很是荒谬,再看着这墓碑,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这里面埋葬的,应该是自己的亲爷爷和亲奶奶?

按理说,她这会儿应该悲伤难过的。

但正如翠翠没见过亲生父亲所以没感情,李菊香对亲爷爷亲奶奶,也很陌生。

她甚至心里有一点点高兴,高兴于自己母亲的这段心结,终于得以解开。

只是这种情绪,肯定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她就抱着母亲,对她轻声安慰着,擦拭眼泪。

被一同带过来的阿萍,则一直想着冲过去扒开那坟。

还好,被赵毅及时发现,按住了。

祭拜完后,刘金霞三人被赵毅安排去了附近不远的一家茶社,让她们先坐下来静一静,平复一下情绪。

随即,赵毅又返回到坟墓。

一个人偷跑出来的阿萍,已经开始徒手挖坟了,两只手都磨破了血。

赵毅一把将她拉开,叹了口气,找了条帕子帮她擦拭了一下双手,又掏出药粉给她涂抹上。

阿萍还盯着坟,一脸焦急。

但赵毅故意发怒瞪她一眼,阿萍乖了。

到底是八岁心智的“小女孩”,被这江湖上名号响当当自灭家门的魔头瞪一眼,还是害怕的。

随后,赵毅亲自将坟挖开,将躺在里头的金兴山抱了出来。

金兴山脸上带笑,他很开心。

躺在坟墓里,能听到自己子女的声音,听到她们的告别,真的是人生一件幸事。

他满足了,真的满足了。

赵毅察觉到,金兴山那本就不多的生机,正在以比过去更快的速度流逝,估计离世,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见金兴山出来了,阿萍笑了起来,凑到金兴山身边,帮他拍去衣服上的泥土。

金兴山对赵毅感慨道:“老天,待我不薄,真的。”

他能说话了,虽然说得细微如蚊音,却真的说出来了,这是他最后的回光返照。

不过,赵毅没接话。

金兴山看向阿萍,阿萍伸手,抓住金兴山的手臂,将老人的手,搭在了赵毅肩膀上。

赵毅扭头看了一眼。

金兴山:“孩子,别觉得心里有愧,这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你没必要给自己背上那么重的包袱。

我历代金家人,会觉得自己苦,会觉得自己累,却从不觉得自己委屈和不值。

即使我这个不成器违背祖训的,也只是舍不得我女儿遭这份罪,可我自己,却没后悔过将一生用在镇压黑蛟这件事上。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想去成为那人人敬仰的存在,就不会去算那小账,更不要在乎那些宵小的评说。

这,还是赵龙王教会我金家先祖的。

赵龙王若是想,他其实能给自己后代留下更多更多,但他依旧将最后的余晖,用以帮九江镇压蛟龙上。

大丈夫,大英豪,当如是也!

先祖有幸,能目睹赵龙王的背影。

我亦有幸,能坐在你的身后。”

赵毅回头,看了一眼金兴山,笑了。

老人是在为自己去杂念除心魔,他很感激。

但他还是不忘打趣儿问道:

“那,那位呢?”

“那位……站得太高了,高得我都不敢把手搭上去。”

赵毅砸吧了几下嘴,调侃道:“咱可也是赵家大少爷呢。”

金兴山用尽全身力气,最后也只是指尖抬起再落下,他是想用力拍一拍赵毅的肩膀:

“现在,你也是草莽了!”

……

海河大学的侧门门卫,没换岗,还是老面孔,但关系是需要维护的,要不然就会过期。

谭文彬太久没回学校了,对自己的脸有些不自信,还是提前通知了陆壹过来联络开门。

装满贵重材料的大卡车,驶入了学校,停在了宿舍楼后头,上面正好对着李追远的寝室窗户。

陆壹:“你们的寝室我都提前打扫好了,吃的喝的用的也都备了。”

谭文彬:“谢了,哥们儿,我们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去忙吧。”

陆壹:“好,那我去卸货啦。”

润生:“我和你一起去。”

润生和陆壹走了后,李追远与谭文彬、林书友来到了宿舍。

谭文彬先陪着林书友进了他的宿舍,帮阿友安放好东西后,熟门熟路地打开陆壹的箱子,从里面拿了一根红肠。

“有段时间不吃了,还真想得慌。”

恰好寝室里有同学回来了,都是一个班的。

大家看见谭文彬时,都很激动,喊道:

“班长!”

“班长,你回来啦!”

谭文彬咬了口红肠,挥手道:

“回来啦,明儿早上就有考试,不太方便,你们跟班上同学都说一声,等考完试,老四川,我请客!

现在,每个我们班上的寝室,不论男女,都给我去店里搬五件饮料去,给大家考试前消消暑!

记住,别拿瓶装的,那个便宜,拿罐子装的。”

大家奔走相告,一窝蜂地去商店搬饮料去了。

谭文彬抽出一根烟,点燃,同学们给自己面子,还保留着自己的班长位置,那自己既然回来了,必然也得表示表示。

林书友在自己书桌前坐下,拿出书,继续复习。

谭文彬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加油,阿友。”

“彬哥,你也加油。”

“嗯,我会的,我去小远哥那里了。”

“好。”

谭文彬走出寝室,将门带上。

林书友刚投入到看书复习的状态里,门就被踹开了,是室友们抱着饮料箱进来。

本来,这不会打扰到林书友,寝室里热热闹闹的氛围本就是常态。

但其中一个室友对林书友道:

“阿友,寝室门口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找你,你快去!”

“找我?”

“对啊,名字和宿舍号都对,你快去,漂亮得不像话。”

林书友先走到窗户处,向外看,看见了一身白色长裙双手置于身前提着一个蓝色小包的陈琳。

本就是青春年纪,再搭配清纯的装束,配合这柔美的气质,她往那儿一站,所有进出的男生都会不自觉地向其投去目光。

林书友看了看书桌上的复习资料,又看了看门口的女生。

最终,林书友还是跑下楼,来到门口。

陈琳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林书友:“你怎么来了?”

陈琳:“昨晚彬哥就打传呼给我,告诉我你们返校的时间,让我过来找你。”

林书友:“……”

陈琳抿了抿嘴唇,放低了声音:“我来得……不是时候?”

林书友就算再木讷,也不会在此时点头说对。

“没,没有,很高兴见到你,今天。”

陈琳低下头,轻轻晃动着自己的脚。

明明之前已经发展到可以稍微搂搂抱抱了,可一段时间不见,这大男孩对自己,又不熟了。

但这种感觉,却让她更为欣喜,有一种再来一次的新鲜感和成就感。

陈琳:“人家赶公交车过来,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林书友:“你怎么不开车来?”

陈琳对着林书友眨了眨眼。

林书友闹了个大红脸,对哦,陈琳的车被自己等人借走开了,然后在路上炸了。

“我……我会赔你一辆新车的,我有钱……不对……”

林书友忽然意识到,小远哥、彬哥乃至于润生哥都有钱,因为他们有《追远密卷》的分成,还有商店、老四川这些的干股。

自己是后来加入的,他没有。

所以他的收入,只有家里人每个月固定给的生活费、实习费以及在李大爷家干活儿的工钱。

他平时花钱的地方不多,上次消费还是在村里请一帮孩子们吃冷饮。

但想拿这些钱,去买个车……显然不可能。

“我叫我家里打钱,我家里还是挺有钱的,我家有田,有山……”

陈琳:“先陪我吃饭,好不好,人家饿了。”

林书友:“好,吃饭的钱我有。”

两个人,并排,向着校门走去。

没牵手,没碰肩,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刚联谊会上认识互有好感的陌生人。

陈琳会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有时候她主动用自己的手背去触碰到他的手背,他的脸都会不自然的泛红。

很难想像,当初也是他,搂着自己,将追杀自己的仇人敲碎,也是他,亲自去将胁迫自己家族的势力连根铲除。

自己是阴阳师,以前自带阴阳两面,但看着眼前的大男孩,陈琳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反差。

宿舍窗户边,谭文彬将烟圈吐出,看着那对身影越走越远,不由笑道:

“这才对嘛,上大学,有恋爱不谈,看哪门子的书。

那些埋头看书的,是真那么爱看书么?那是因为没人和他谈恋爱。”

李追远将无字书放到自己书桌上,问道:“周云云呢?”

“她也在考试,我也要考试,我们约好考完试再见面。

我们不一样,我们家长都见了,已经过了谈恋爱的阶段,还是努力拿奖学金,更符合生活。”

谭文彬坐到自己书桌前,将书拿出来:“今年查得严,各科老师都不准画重点了,而且据说考试时的监管也会很严格,三令五申禁止作弊。”

李追远:“亮亮哥要求的,他要选拔人进自己的项目组。”

谭文彬:“也挺好,反正我复习好了,我不怕,真画了重点,我这个缺课的,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考得太好。”

李追远将无字书里夹着的那张纸摊开。

里面女人形象的《邪书》立刻很没形象地扑入大锅中,狼吞虎咽。

李追远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书页上,左手指尖在桌面上不断划动。

考完试后,要回南通,然后就要去福建整合官将首。

现在,少年在以自己当下的认知,重新推演《地藏王菩萨经》。

这是李追远的考前复习。

高强度的推演结束,温故,却并未知新。

《地藏王菩萨经》绝对没到完美的地步,它最早就是由孙柏深和菩萨化身一同完善起来的。

李追远觉得,自己遇到了桎梏,因为自己并未真的以身入佛门。

单纯披一张皮,效果并不能最大化,无法达成类似《酆都十二法旨》那样的效果。

可李追远并不想让自己入空门,进去容易,出来太繁复,且一定程度上,他也继承了魏正道对佛门的态度。

那就只能走曲线了,可以通过林书友的真君身份,联络到孙柏深,让他不断给自己提供“身份大义”上的支撑,以方便自己挖空地藏王菩萨的家底遗泽。

书页上,那口锅里的东西,已经被《邪书》给吃得精光。

但《邪书》非但没因此长肉,反而瘦成了排骨。

此时,《邪书》软弱无力地背靠着那口大锅坐着。

它已经习惯了,在掐算上,这少年从未给过自己机会,每次给自己吃多少,都会要求自己吐出更多,它也就……过个嘴瘾。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目光沉吟,少年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若是未来,等自己的团队再强大几个台阶,可以轻松解决掉舟山海底真君庙里的那些反叛真君,将祂们一扫而空后,是否也对照了那句: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有些事儿,既然开了头,就没办法返回了,作为帮大帝一起吸引镇压菩萨的一份子,李追远和大帝一样,都不希望有朝一日菩萨能从地狱里再出来。

那么,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换一个菩萨。

……

上午的考试开始。

按照学号,李追远坐第一排第一个。

这是一个,几乎注定与作弊无缘的位置。

当然,少年并不需要这个。

哪怕现在少年的病情已在好转,情绪也积攒了浅浅一层,可少年还是无法共情……为什么有人会觉得,考试会是一件难事?

卷子发下来,李追远填好姓名学号后,开始快速写答案。

阵法操作多了,手速也提了起来,再加上现在掌心里还蓄养着一头蛟灵,少年这答题速度,快到让坐他附近的考生,以为他在玩涂鸦游戏。

一个老人,背着手,走进了考场。

监考老师们马上笑着上前迎接。

考场里的氛围,当即为之一松,有个别同学已经抬起头,开启了雷达观测。

翟老示意监考老师们恪守本职,老师们马上又回归原位,且因为翟老的出现,监考得更为认真。

刚刚开启的雷达观测站,不得不重新撤除,低下头,开始苦熬。

翟老走到李追远身边,坐了下来。

李追远将钢笔帽盖回去,看向翟老。

翟老指了指卷子,示意少年继续答题。

少年将卷子拿起,起身,交到讲台上。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一脸疑惑地看着少年,又一脸惊愕地看向已经答完的试卷。

就算是拿着答案抄,也不能抄得这么快吧?

不过,天才无论在哪里,都享有特权,理论上来说,少年能回校参加期末考试,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李追远走出考场,翟老跟着出来。

“才开考没多久吧?”

“嗯,本来想晚一点再交卷的。”

“那是我的错喽,呵呵。”

两人走到廊道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操场和那座旗杆。

“小远,我开了一个项目组,希望你能来参加,以整理资料文献为主,不用你出差。”

“好的,翟老,我愿意参加。”

考试时间过去一半。

谭文彬交卷。

经过林书友身边时,看见林书友正在做最后一道大题。

走出考场,谭文彬看见坐在楼梯台阶上正翻着一本厚厚笔记本的李追远。

“小远哥。”

李追远没回话,而是快速地把最后几页翻完,然后将笔记本递给谭文彬:

“这是翟老给的,里面记载了很多地方的工程突发情况案例,你背一下。”

谭文彬:“好,我回寝室就拍。”

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交卷出来了,林书友也在其中,他的神情,也很轻松。

三人没急着离开,而是原地等待,等上午第一门考试结束后,去往第二门的考场。

李追远还是照旧,快速答题交卷后,不等他们了,先回到生活区的“平价商店”。

润生正在整理着货架,以前都是他和阴萌一起做这个工作。

陆壹在打电话,应该是在和他妈妈交流。

李追远取了些笔和本子白纸,放到柜台前。

陆壹打完了电话,快速扫了一眼后,记账。

“好了,神童哥。”

李追远没急着离开,而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张婶小卖部的号码,告诉张婶自己回南通的日期让其帮忙转告自己太爷。

挂了电话后,陆壹开口道:“小远哥,你们不是经常去工地实习么,有没有见过走红黑水的情况?”

李追远:“说具体一点。”

陆壹的父母原本是一家肉联厂的职工,厂子效益不好,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后来他爸妈一咬牙,签了承诺书直接承包运营了厂子,结果运气很好,销路一下子打开,厂子就活了。

这让原本暑假都不回去做家教挣学费生活费的陆壹,隐隐有成为厂二代的趋势。

最近,肉联厂正在扩厂房,结果那块地刚施工,就开始冒水,白天冒黑水,晚上冒红水,弄得连施工队都不敢继续干下去了,直说邪性。

李追远:“叫你父母在工地上,摆祭,正午十二点和夜里十二点,各摆一桌新的,连摆三天。

如果哪天东西被吃得干干净净像是被打包带走的,就可以继续干下去,如果三天六桌,一点没动,就最好换块地,不要再碰了。”

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下面有妖墓,用陆壹那边的说法,应该是有大仙儿葬在那儿。

黑的是大仙儿自己被惊扰后的怨念,红的是大仙儿的徒子徒孙在发怒。

这种情况下,态度好一点,摆个供桌,人家吃人嘴软,见意思到位,说不定就让了。

要是碰都不碰,就证明人家不愿意放弃这块宝地,再继续开工下去,就难免会出事。

其实,新扩充的厂房肯定在老厂边上,那里说不定葬了不止一个大仙儿,以前之所以不出这事儿,是因为肉联厂原本是公家单位。

这种动迁征地,山精鬼怪也是看规格的,知道有些不能挡、惹不起,征到自己头上时,也就乖乖开遛。

现在肉联厂眼瞅着要私有化了,那就可以不和你客气了,想征地,那就得好好盘盘道。

陆壹:“好的,小远哥,我这就跟我爸妈说。”

……

奖券上的豪华游日期到了。

临走前,刘金霞带着香侯,把这里里里外外都仔细打扫了一遍,连翠翠也来帮忙。

收拾完毕后,刘金霞走到阿萍面前,问道:

“阿萍,要不要跟我们回南通?”

阿萍摇头。

她不走,这里是她的家。

刘金霞笑了笑,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刘金霞又回头看向里面。

冥冥中,她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屋子里有一双眼睛,似乎正在与自己对视。

刘金霞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父母留在这里的,对自己的思念。

想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词,刘金霞转过身,面朝台阶。

伸手,抓住自己女儿李菊香的手,往台阶下一跳。

“哎哟,妈,你这是干嘛哟!”

李菊香被吓了一跳,赶忙搀扶好。

谁知刘金霞像是兴致大起一样,一边笑着一边双腿并起,继续往下一层台阶蹦。

翠翠在旁边见奶奶玩得这么开心,也笑了起来。

刘金霞继续蹦着,有一只手搀扶着自己,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可能会摔倒。

……

“哈呀!”

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姑娘双腿并起,向台阶下蹦去。

小姑娘身形一阵摇晃,但因为一个男人的手牵着她,让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摔倒,而且男人还会跟着她一起一惊一乍,让小姑娘觉得自己老厉害了。

“哈呀!”

“哎哟,我们家阿萍真厉害。”

跳完台阶后,小姑娘牵着父亲的手,向巷子外走去。

走着走着,她就累了,被自己父亲抱起,睡着时,嘴里还含着一块桂花酥糖吮着。

父亲低头,看着怀中可爱的女儿,深吸一口气。

一个中年妇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走了过来,看着男人怀里的小姑娘,故作惋惜道:

“啧啧,长得是挺好看,但你晓得的,女娃子卖不起价,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中年妇人抱孩子的方式很熟稔,甚至早早就预备好了万一孩子醒来看见陌生人哭闹时该怎么捂嘴,显然是富有经验了。

男人没低头数钱,只是认真看着妇人的脸。

“咋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

“还有货?”

“有,男孩,年纪很小,还不记事。”

“你等着,等我把这个发卖好了,就来找你。”

“好。”

看着妇人抱着孩子离开的背影。

男人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鲜血自指缝间流出,滴落在地。

他没有回家,他现在也不敢回家。

一个人,走在江边,努力克制着自己调头回去追人把孩子再抢回来的冲动。

停步时,抬头,正好看见那座锁江楼塔。

男人的眼睛,在此时开始泛红。

赵家人,赵家人,如果不是赵家人……

无尽的憋闷,在男人心里淤积,仿佛要转化为一种特殊的恨意。

此时,他脑海中竟浮现出,大不了把那封印破开,让那条黑蛟重现于世,继续祸乱人间!

凭什么在这里,只有我金家人历代默默做着守护?

“咿呀……咿呀……”

婴儿的啼哭声,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他拨开身前的灌丛,看见了篮子里躺着的一个女婴,女婴冻得发紫,真不知道她刚刚是如何哭出这么大声音的。

男人将女婴抱起,掌心触摸到女婴的后脑勺后,他马上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女婴面前,透过女婴目光,男人知道了她会被遗弃的原因。

女婴本能地伸手,抓住男人的手指。

一丝微弱的温暖,被男人感知到了。

男人将她抱在怀里,抬头,再次看向锁江楼塔,眼里的红色,渐渐退去。

“阿萍……你回来了……”

(本章完)

第327章

下午的考试交卷后,李追远去了一趟翟老的项目组,挂牌地在老图书馆。

新图书馆建成后,老图书馆少部分被挪作它用,大部分则被闲置。

李追远来的时候,外头停着好几辆卡车,一群高年级的学生正在搬货。

一个个大箱子,从车上被搬了进去,这还不是最累的,接下来分门别类的摆放才最劳心劳力。

这也意味着,项目组还在准备阶段,暂时还不能正常开展工作,当然,这也得看这些学长学姐们的工作效率。

一个瘦高戴着厚眼镜原本正在给其他学生倒水的女生,注意到了李追远,上前询问李追远的父母是谁,这是把少年当作了教职工子弟。

在李追远说出自己的名字、还未来得及说出院系班级时,女生就笑着“哦”了一声:“是你啊,学弟!”

翟老应该是特意打过招呼,李追远被这位叫“孙梅”的学姐带着进去办了一下手续。

手续很简单,类似于做个登记,给了一个身份卡以及一个钥匙环,上面有五把钥匙。

李追远说自己可以留下来帮忙一起搬,被孙梅拒绝了,理由是这些东西太大也太沉。

李追远没强求。

出去时,恰好一位学长没抱稳,怀中箱子落地,一些图册资料滑出。

李追远弯腰帮忙一起捡,手中正好捡到一份工程报告,施工地点在玉溪,再扫一眼,在封面小字处,看见了哀牢山。

捡好后,起身离开,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少年停步,回望这座老旧的图书馆。

李追远有种预感,这个地方,以后可能会成为另一个“薛亮亮”。

自己可以从这儿,找到浪花线索。

翟老的身份特殊,虽然现在大帝的影子已经从他身上离开,可谁也无法断定,大帝就真的彻底失去了对翟老的影响力。

那是否也就意味着,大帝可以通过这里,对自己进行定向影响。

去丰都那一浪,虽然是由菩萨布置的,大帝只是借力打力,但这并非意味着大帝没有干预江水的能力。

李追远对此倒没有太多反感,如若大帝已不满足在家坐着分润功德,而想着定向打猎,那也能理解。

少年与天道斗智斗勇了这么久,不介意再引入一位,只有把水搅浑了,才更有利于自己这个“暂时弱势方”浑水摸鱼、争取利益。

在短期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双方进行短期合作,也没什么不好。

李追远回到寝室时,察觉到楼层里的每间宿舍,都充斥着怨念。

昔日的喧闹场景不见,很多学生都在认真看着书、做着题。

原本大学期末考时间不会压得那么紧,上午一门下午一门都算过于紧凑了,往往间天考甚至间隔几天考都很正常,像今天这种上午两门下午两门实在是太过罕见。

已经上了一整年大学的大学生们,早已垂垂老矣,不是高三那批年轻力壮的小年轻了。

而且,原本划过的重点被全部作废,都是新出的卷子,这使得临时抱佛脚成了无用功。

只能说,薛亮亮为了选拔人,是下了狠手,他也是从学生中来的,自然更懂同根相煎。

寝室里,谭文彬躺在床上,拿着大哥大正在和周云云打着电话。

林书友坐在书桌后,认真准备着明日要考的科目。

走江途中的学习效率着实很高,生死危机的间隙,学习,反而成了一种能让内心安宁的享受。

从二人现在的不同表现中也能看出来,谭文彬复习得更好,应对考试也更游刃有余,书友其实也不错,但想争取名次和拿奖学金,还有点不稳。

“小远哥回来了,我先挂了。”挂了电话后,谭文彬坐起身,“小远哥,亮哥来电话了,说他晚上和我们约个饭,在老四川。”

“几点?”

“他人应该已经在那儿了。”

“那我们去吧。”

林书友把头埋低。

李追远:“阿友留宿舍继续看书吧。”

林书友:“好。”

李追远和谭文彬走出校门,去了老四川。

薛亮亮确实在小包间里等着了,见他们来了,就喊老板上菜。

只是为了简单聚一下,聊些家常,又聊些工作。

可以看得出,薛亮亮憔悴了许多,可能对他而言,上次陪罗工一起去丰都,反倒是一种休息。

休息结束后,资历再度被提起来的薛亮亮,分到了更多的工作。

如果说罗工早期是想着帮他铺路让他成长的话,现在,罗工就是在让薛亮亮帮自己减压了,算是彻底的独当一面。

最终,这场小聚在三杯豆奶的碰杯中结束。

薛亮亮开车走前,留下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封长信,还有丝巾、首饰以及一些薛亮亮安徽老家父母寄给他的土特产。

谭文彬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薛亮亮也对着谭文彬胸口捶了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往回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陆壹搀扶着一个男学生从里头出来。

店里柜台上的电视机会播放各种录像带,有时来买东西的学生也会在那里围着一起看。

今儿个放的是一部武打片,这位男同学看得太入迷,对着柜台来了一记铁砂掌。

其实没用多大力,但点儿太背,正好打在了寸劲上,柜台玻璃碎了,刮伤了他的手臂,鲜血直流。

男生吓了一跳,连说自己会赔钱。

陆壹更被吓了一跳,哪里还用你赔钱,赶忙带着人家去校医务室。

“我陪他去吧。”

谭文彬交接了过来,一只手抓住男生的肩膀,另一只手架住其手臂,微微发力,男生伤口处的流血速度立刻降低。

医务室值班室的隔壁办公室里,范树林打开最底层抽屉,将上面的报纸挪开,取出一本封面露骨的杂志。

杂志页边已卷起了毛边,显然被多次学习翻阅。

只是这类东西,比较难找,范树林倒是冒险特意去天桥下逛了几次,买了几套杂志,可那商贩实在是太过黑心,也就封面看起来还可以,里头的内容要么印刷错误要么压根没什么新奇。

只恨买卖时,如同做贼般,范树林也不敢停留在原地翻阅挑选,连上几次当后,范树林也就放弃了。

唉,还是当初谭文彬送自己的这一套看得贴心。

虽然内容都已牢记于心,可有时候,只是需要这个来点个火,起个油,接下来可以靠自己的幻想。

长夜漫漫,单身值班的医生,只能靠这点东西来打打牙祭。

“要是能再送我几套就好了……”

范树林刚感慨完,就马上摇头。

一想到那位给自己送来的那种“可怕”病号,范树林觉得自己的人生最好还是少点这种超常规的刺激。

“哆哆哆……”

办公室门被敲响。

范树林“嗖”的一声,快速将手中杂志放回抽屉,鞋尖一顶,抽屉闭合,行云流水。

紧接着,那道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响起:

“范神医?范神医?”

看着这张脸,范树林面露无奈,可心底不知怎的,许久未见,又泛起一股想念。

进了隔壁手术室,处理伤口。

相较于以前这位送来的伤者,眼前这个,伤得过于正常,导致范树林都有点失落。

谭文彬:“范神医升职了啊?都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范树林:“嗯,提了待遇。”

年初时,附近一处工地发生事故,很多工人受伤,伤者被就近送到这里,这家名义上的校医务室兼小社区医院,医疗资源与水平相对偏低,面对这种特殊情况,上下都乱作一团,范树林挺身而出,表现优异,因此得到了提拔。

处理好伤口后,得再留一会儿观察。

范树林请谭文彬进自己的办公室喝茶。

范树林先打开话匣子,讲述自己最近相亲连续失败的经历,并作为过来人,劝诫谭文彬要珍惜大学时光,最好在大学里就抓紧谈一个合适的对象。

谭文彬对此深以为然,肯定了范树林的中肯建议,并说自己已有对象,且早就见过双方父母,自己回老家时会去女方家里蹭吃蹭喝,女方也经常去自己家还跟着自己妈妈去旅游。

范树林听完后,只觉得刚灌入肚子里的茶水里被加了泡腾片,咕噜咕噜的鼻腔里直冒酸气。

主动起身,对伤者再次检查,确认没问题后,就对谭文彬下了逐客令。

谭文彬带着男生回校,范树林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自己又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第二天的考试,依旧安排得满满当当。

第三天,做了个收尾。

谭文彬兑现承诺,请全班在老四川吃饭。

不用班费,也不用分摊,大家在合理范围内,可以随意点菜点酒水。

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更喜欢用大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基本最后都喝醉了。

明明是一场期末宴,演绎出了大四分离。

不少人相约好,暑假早点来,兄弟们重相聚,因为挂科补考,基本都在正式开学前。

翌日一早,李追远等人就准备坐着大卡车回家了。

陆壹醒得很早,将饮料和吃的提上车,方便他们路上吃喝,额外还有一大包红肠。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

陆壹主动开口说道:“小远哥,我妈昨天来电话了,说那一桌祭品被吃光了,一点都不剩,那碗碟简直比狗舔……比洗过的都干净。

不管是黑色还是红色的水也不往外冒了,马上就能重新施工。

我妈说,想感谢那位给我出主意的同学,想邀请你们抽时间去我家玩。”

李追远:“等有时间。”

“好嘞!”陆壹往后退了几步,对他们挥手,“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

“来来来,这是给你的,这是给你的,这是给柳家姐姐的。”

刘金霞结束了九江之旅,给老姊妹们带回来了很多特产礼物。

给王莲的是大包小包吃的为主,给花婆子的是纪念品,给柳玉梅的最贵,是当地的一款茶叶。

柳玉梅用指尖弹了一下茶壶,示意刘姨把里头刚泡好的倒了,换上刘金霞带回来的。

翠翠也给阿璃带了礼物,正在给阿璃一件一件展示。

阿璃停下手中的活儿,坐在那里,看着。

等翠翠展示完后,阿璃低头,继续做起手工。

“嘿嘿。”

翠翠知道阿璃姐姐的性子,能专门抽时间看自己展示已是很了不得了。

出门去洗手,翠翠准备继续跟阿璃姐姐学画画,她想靠自己,画出庐山瀑布。

老田头亲自推着板车,将冰箱运到了李三江家。

这些东西,本意是送给刘金霞的,但刘金霞不要。

老田头住大胡子家,彩电就留下来了,可以给笨笨看。

这冰箱着实用不着,主要家里有位小黄莺,厨房里一直凉飕飕的,天然冷藏。

至于最早就被运过来的沙发,也被老田头送给了李三江。

这会儿一整排,都摆在一楼客厅里,上面坐着一堆纸人。

花婆子伸手捅了一下刘金霞,王莲也目光瞥了瞥,暗笑。

刘金霞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继续打牌。

等老田头放好东西走后,花婆子调侃道:“哎哟,大牌了,都不理人家一下。”

王莲:“怕是伤到心了,都不过来打声招呼。”

若是村里其他传绯闻的,甭管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往跟前凑凑那是很正常的。

但那位也在牌桌上打牌。

给老田头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会儿腆着脸往前凑。

刘金霞:“什么跟什么呀,我算是看透了,到咱们这把年纪了,就该做减法了,少点牵扯,等老了闭眼躺棺材里时,才能少点牵挂,更安心。

是这个理不,柳家姐姐?”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

看了刘金霞一眼,说道:

“知道的你是去九江旅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哪家庵子出了家。”

刘金霞脸一红,其她两个都大笑出了声。

老田头回到家后,先到药园里摘了药,再进行舂制。

这种药给润生、林书友他们吃,要担心药效不够,但给普通人吃,得故意多挥发浪费些药性,要不然容易补过。

虽没近瞧,可远看时他发现刘金霞神思有些疲弱,应是近期情绪剧烈波动过,该补一补做点调理。

药丸做好后,拿个袋子装好,老田头走到刘金霞家。

虽说离家并没有多少天,可一回来,需要洗弄收拾的东西真不少,李菊香正一个人忙活着。

正如翠翠所说,她的妈妈没有朋友。

以前有过一个兰侯,但自从兰侯考上大学后就再没回过南通。

因此,旅游的事情,李菊香也没人可以去分享。

两个男人,站在村道上,打量着正在坝子上干活的李菊香。

一个叫王三常,村里人叫王三侯,在村里游手好闲是出了名。

但他命好,生了仨丫头,早年也没认真养过,全靠孩子妈一个人拉扯,等仨丫头嫁人后,他就有了仨女婿,有孩子妈拾掇地,再有三家女婿分点孝敬,也够他小日子过得可以,还能有点余钱能耍耍牌。

王三侯旁边的男子也就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看起来派头十足,他叫曹阳,家里做水产生意,赚得不少。

最近严打,镇上的棋牌室和老场子都被扫了,想玩儿牌只能来村里安全点,就由王三侯攒局,他来摸摸牌。

来到这里,本想着在田埂边先放一下水,结果一眼就瞅见了刚回家没多久的李菊香。

妇人年轻,体态丰腴,皮肤又白,加之那种柔和的气质,一下子就把曹阳吸引住了。

王三侯见状,就在一旁给曹阳做了介绍。

最后点明:这个不成,她家邪性的,进了她家门的男人,用不了多久都得被摆到供桌上去。

曹阳笑道:“又不是娶回家当老婆的,玩玩不行?反正她家没男人,我大不了给钱送点东西。”

王三侯:“人家可不咋缺钱,真要去勾搭,怕是她妈也就是那刘瞎子,得端着粪出来泼你。”

曹阳摸了摸下巴,显然这话没听进去,眼里流露出淫邪。

“让让。”

老田头从他们二人中间撞了过去。

曹阳:“没长眼啊,老东西!”

老田头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曹阳一眼。

不知怎的,曹阳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就没再继续骂下去,而那边恰好人齐了,喊他上桌,他也就最后再看一眼坝子上的俏寡妇,和王三侯一起走了。

先前二人说的话,老田头听到了,他倒是挺期待那个家伙动点歪心思的,最好再来点实际行动。

金家的事儿,少爷已经打电话告诉自己了,少爷认了刘金霞当干奶奶,那她们家的事,就是少爷的事,少爷的事,就是他老田头的事。

有时候,想要做点什么,你也得有事儿可以做。

把药丸递给李菊香,嘱咐如何服用后,老田头谢绝了进来喝茶,直接走了。

不过他没回大胡子家,而是在王三侯家外,寻了个僻静草垛子躺着,从口袋里取出花生米剥着吃。

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各种小说话本里的画面,老田头还隐隐有点小激动。

谁知牌局还没开始多久,里面就传出了叫喊声,先是一伙人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随后王三侯搀扶着胸口是血的曹阳从屋里走出。

原来,曹阳摸了把10豹子,对上了对面J豹子,拿J豹子的还是发牌的,曹阳立刻拍桌子骂对面居然敢出千。

新场子,玩的人互相也不熟,对面那位和曹阳对骂几句话直接火气上头,掏出一把弹簧刀,给曹阳胸口狠狠地来了一下。

老田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白等了。

也不知道是刘金霞一家子命硬如斯,直接给那曹阳提前克了,还是刘金霞这一家子去了一趟九江后,也算借着金兴山的面,分润到了江水功德。

一般一浪余韵状态下,天道目光在你身上,那种“惩恶扬善”的因果,会十分及时。

老田头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起身,有些意兴阑珊地哼着歌,往家走。

走到半路,老远就瞧见一辆大卡车。

他认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那辆大卡车里,装着最后的“九江赵”。

可惜,少爷这次没跟着李少爷他们一起回南通。

而自己,也暂时不得离开南通。

为了不惊动自家太爷,李追远将大卡车先停在了大胡子家旁的空地上。

施工图纸李追远已经做好了,交给了谭文彬。

挺大的工程,还得夜深人静时进行。

谭文彬拿到图纸时,就调侃道:

“刘奶奶一家都回来了,外队还没回南通,是不是就怕我们抓他的劳力?”

润生:“用的还是他家的材料。”

下车后,李追远没急着回家,而是走向桃林。

经过坝子时,原本站在婴儿床里正开开心心看大彩电的笨笨,瞅见经过的少年,马上坐下来,低头。

也就是婴儿床里没作业本,要不然他可能给你直接表演个低头做作业。

李追远走入桃林。

见到了正在抚琴的苏洛,以及正袒胸斜坐,正在喝酒的清安。

李追远将自己给黑蛟蜕皮时,塑造出魏正道的虚影后,魏正道的表现,说与清安听。

清安仰头,喝了一口酒,道:

“正常,一切虚影皆为你的意化,他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就必然会表现出什么样,在你心里,他就是一个不服管非要特立独行的家伙。

呵呵,还真贴切,小子,你是深受那家伙的苦啊,哈哈……”

李追远安静地站在旁边。

等清安笑完后,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坛:“就这?也就能顺一口酒。”

李追远:“我要造个台子,缺点木料,需要从你这里砍点走,不多。”

清安:“果然,买的永远没有卖的精,你小子,是在我这儿清楚标价了啊。”

李追远:“这样才有努力找高价东西卖给你的动力。”

清安:“外围西北一角,容你的人砍几棵。”

李追远:“多谢。”

清安:“蛟灵在你手里,那块蛟皮,给了那赵家小子?”

“嗯。”

“九江赵呢?”

“灭了。”

“谁灭的。”

“我,不过是他带的路。另外,他还亲自把九江赵除名了。”

苏洛的琴声,有些乱了。

清安看了他一眼,继续晃动着身前酒坛,说道:

“我第一次抽那小子时,就知道他非池中物。”

随即,清安看向李追远,酒坛指了一下少年:

“小子,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养龙为患?”

李追远很平静地回答道:

“能养龙的,是什么人?”

清安沉默了,闭上眼。

李追远:“他是不是,也曾说过相类似的话?”

清安没回答,只是再次仰头,一口气干掉半坛子酒,道:

“要多少树,自己砍去。”

“多谢。”

“不用谢,你小子,是会做买卖的。”

李追远走出桃林,对谭文彬说了声,晚上可以来这里伐木。

四人回到家时,李三江带着秦叔和熊善送货去了,还未回来。

阿璃有所感应,早早地就站在二楼露台上,等着少年。

翠翠站在阿璃身后,看着阿璃姐姐的背影,又看着远侯哥哥走上坝子的正面。

她很想把这个画面给画下来,可惜受限于自己现在的绘画水平,她做不到。

“唔……该求奶奶给我买个照相机了。”

李追远来到二楼,本想按照以往习惯,与阿璃一同坐在藤椅上讲述上一浪的经历。

不过,女孩牵着他的手进屋,将两个刚完成的木雕,递给少年看。

雕刻的是增损二将。

少年出门时,就在为符甲制作进行准备了,也早早地预定好了操持符甲的骡马。

因增将军一身二形,因此增损二将需要三具符甲。

这样的话,原本与英武非凡的白鹤童子摆在一起的增损二将,就有些不合适了,主要那是林书友雕刻的,也不知道是阿友水平有限还是故意的,反正丑不拉几的。

阿璃新雕刻的增损二将,很精致,富有神韵。

不过,李追远还是提醒道:

“刻得太好了。”

最早进来的白鹤童子,理应有优待的。

阿璃点了点头,拿起刻刀,在增损二将身上,各自划了一刀。

破损感出现了。

李追远:“完美了。”

旁边的翠翠不理解阿璃姐姐为什么要把雕刻得那么精美的神像来这么一刀,她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小翠侯,小翠侯,跟奶家去!”

楼下的牌局结束,刘金霞喊翠翠回家了。

“来了,奶!”

翠翠跑了出去。

阿璃看向翠翠的背影,又看向自己的桌子。

李追远看见阿璃桌面上,在一堆材料里,放着一只精巧的镯子。

这镯子很与众不同,在这里很显眼,因为哪怕是桌上的废料,都很宝贵,唯独这镯子,是用普通木料雕刻的。

说不定,还是厨房里烧的柴火。

李追远将镯子拿起来。

刚跑出去的翠翠又跑回来,站在门口道:“对了,远侯哥哥,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在你书桌下面,嘿嘿,刚忘记拿给你看了。”

“翠翠,这是阿璃送你的新镯子。”

翠翠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即大喜,将镯子护在手里后,原地跳了好几下。

“谢谢阿璃姐姐!”

翠翠进来了,上前,抱了一下阿璃,但没敢太用力。

楼下,刘金霞还在喊着,翠翠只得下去了。

李追远看着面前的女孩,女孩也在看着他。

少年笑了,女孩嘴角也显露出两颗酒窝。

楼下,林书友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三口棺材。

谭文彬在给冰箱拆封。

“彬哥,你不是说考完后,就要和周云云约会么?”

“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屋后田里的阵法台,得早点完工,然后小远哥才能带着你回福建,整合官将首。”

“彬哥,你真好。”

“嗐,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谭文彬回头认真看了一眼林书友,“谁叫你是我兄弟呢。”

“嗯,兄弟!”

这时,提着一瓶醋回来的刘姨,对谭文彬喊道:

“壮壮啊,你大哥大是不是没电了,云云说打不通,就给张婶那里打电话了,我刚正好在那儿买醋,云云说她已经安全到家了,明早来找你。”

“我知道了,谢谢刘姨。”

林书友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我们大卡车坐不了那么多人,多挤啊,云云坐我爸的车,和我妈他们一起也是今儿个回的南通。我爸不是又受工伤了么,正好有假期了。”

林书友:“衣服……”

谭文彬:“你看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出门也得穿衣服不是。”

林书友:“嗯。”

谭文彬按下冰箱开关。

冰箱响了一下,就停了,顺带着头顶的灯也熄了。

谭文彬:“嘶,看来,得抽时间把李大爷家的线路全换一遍了,阿友,你辛苦一下,临时做个抢修,反正你电熟。”

“哦,好。”

林书友拿起工具,走到外墙处,爬上去,开始修电路。

李三江回来了,三轮车上放着不少东西。

按照以往习惯,逢年过节时,李三江都会给家里人发红包,另外再给他们订做衣服,像秦叔刘姨他们,一直都有份。

没办法,主要是他们要的工钱太低了,干活儿又非常踏实,自己主动提出来给他们涨工钱嘛,他们还非不要。

那就只能在其它方面,想办法去贴补了。

秦叔、刘姨、熊善和梨花他们,都是扯了布,找裁缝铺订做的,反正他们平时也都是干活儿不怎么出门,衣服贴身透气就好。

孩子们的衣服可不能找裁缝铺做,那种太老气,年轻人得穿得鲜亮些。

小远侯提前打电话回来,所以李三江老早就知道了孩子们回来的日期,今儿个送完货后,他就去了石港镇,给孩子们一人挑了两套夏季衣服,还带着鞋。

路边摊的,他没去看,不是质量原因,而是觉得太便宜。

李三江特意去商场里找的店铺,一个一个地报出身高体重和鞋码。

自家的骡子,啥毛啥蹄,自然记得精细。

“小远侯,这是你的。”

“谢谢太爷。”

“这是,阿璃那丫头的。”

李追远看着新叠上来的一套衣服,图案款式一样,只不过一套是黑色的,一套是粉色的。

太爷,还真是挺会挑的。

李三江说这句话时,特意抬头,看了眼牌局结束后,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

这市侩的老太太,忒懒了。

这年头,谁家女人不会纳鞋底啊。

李三江为了给秦叔、熊善他们配布鞋,还得去镇上买。

他怕是整个思源村里……唯一一个需要上街买布鞋的。

柳玉梅继续喝茶,懒得搭理他。

“壮壮,这是你的。”

“谢谢李大爷。”

“友侯,这是你的。”

“谢谢李大爷。”

“咦,友侯,你烫头发了?怎么头发都竖起来了?”

“没,刚修了电。”

“哦,挺好,多学门手艺总归是件好事。”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润生侯,这是你的。”

“谢谢李大爷。”

“这是……”李三江叹了口气,“这是萌萌那丫头的,你有她地址吧,给她寄过去?”

“嗯。”

李三江有些无奈地看向厅堂里的棺材:“是个好丫头啊,干活儿利索,也能吃苦,唉,应该是个能过日子的才对。”

刘姨:“吃晚饭啦!”

晚饭结束后,李三江兴致来了,坐在坝子上陪着谭文彬与林书友一起看电视。

李追远和阿璃坐在露台上,一边对着星空下棋,一边讲述上一浪的故事。

其实,大家都在等深夜,等太爷入睡。

这样才好开始施工。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这种夏日夜里的静好,也确实挺让人享受的。

李三江将烟头丢地上,踩了踩,疑惑道:

“咦,润生侯去哪儿了?”

谭文彬:“不知道啊。”

确实不知道,谭文彬还在计划着待会儿领着润生和林书友去桃林伐木呢。

林书友:“回西亭了?”

李三江:“大晚上的回什么西亭,而且三轮车都在家,他难不成走着去?”

楼上的李追远知道润生哥去哪里了。

他看着润生抱着东西,走下坝子,去往了远处的河边。

这会儿,那里出现了不停晃动的光亮,应该是在烧纸。

河边。

润生先将平时放在登山包里的简易版小供桌摆开,放在面前。

扭开各个盖子,供品和酒水全部显露,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点燃蜡烛后,就算齐活了。

紧接着,润生用黄河铲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黄纸点燃,放入其中,让它们燃烧。

捡起一根枯枝,在里面扒拉着,让它们烧得更充分。

随后,润生拿出冥币,撕下包装袋,往里头放去。

夜里,这冥币看起来,宛若真的钞票。

润生一口气放了好多,因为阴萌挺爱钱的。

要知道,当下农村,舍得特意买冥币来烧的,还是少数。

润生是拿了李大爷家的存货,明早还得和刘姨报备一下,从自己工钱里抵扣。

烧着烧着,润生忽然挠了挠头。

眼下,是他一天中难得会动脑子的时刻。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阴萌在下面,需要用到纸钱么?

可不管怎样,烧都已经烧了。

润生觉得,应该还是用得到的吧,不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么?

过了会儿,黄纸和冥币都放进去了,火势处于最旺时,润生将新衣服拆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们放入火堆中。

这是李大爷给萌萌买的衣服,李大爷让自己寄给她。

润生的脑子里能想到的,唯一寄送方式,就是这个。

反正千百年来,各地都是这个统一的风俗,给地下的亲人送东西,都是烧过去。

衣服不太好烧,得不停拿树枝扒拉,而且烧起来后,烟味很大。

润生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确保这几件新衣服都被烧成了灰,原本的浅坑里,现在蓄得老高。

在润生刚摆下供桌时,蛊虫就从润生的领口飞出。

先围绕着润生飞了几圈,然后绕着供桌飞,在每道菜上都略作停留,还在酒水里泡了个澡。

等开始烧纸后,蛊虫又围绕着火堆飞,时不时地还会钻入火堆里。

一开始,润生还怕它是喝醉了后想不开,投火自焚。

事实是自己多虑了,这只蛊虫进化到现在,早就已经不怕普通的火了。

它像是特意要向润生显摆自己厉害一样,不停地窜进去再飞出来。

等润生烧起衣服时,它干脆在里头闷了很久。

最后还是润生扒拉衣服后,它才晃悠悠地重新飞出。

烧完了,寄完了。

润生坐了下来。

面对着灰烬,看着河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思念一个人,按照电视里演的,应该是去回忆过去与她生活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润生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做的。

每天动脑子的时刻,他就一个人坐床边,回忆一段过去,等觉得差不多了,润生就会忘掉自己有脑子的这回事儿,躺下就直接入睡。

在金陵的那几天,谭文彬辅导员的妻子郑佳怡,也就是阴萌以前在金陵时的闺蜜,兴高采烈地来找阴萌,结果发现阴萌不在。

润生说阴萌回老家了。

郑佳怡看着润生,问你们分开了?

润生点头说是。

郑佳怡感慨了一句:她怎么舍得的。

曾一起逛街,一起买衣服,郑佳怡以前可没少调侃阴萌给润生买衣服时的那股子认真劲儿。

明明都没确立关系,可这自然娴熟得,堪比老夫老妻。

阴萌往往会笑着反怼:那可不,从小到大,除了爷爷,还没其他人对我无偿地好过。

晚风吹过湖面,来到岸边,将蜡烛卷得摇晃。

润生在思考,这包裹,到底送下去了没有?

要是没送下去,白烧了……还真挺浪费钱的。

一向在生活上节俭的润生,还真是难得的如此奢侈。

“早知道,应该先问一下小远的。”

“呼呼呼……呼呼呼……”

风将灰烬卷起,于空中打起了旋儿,最后纷落于地。

恰好这时,润生拿起黄河铲,准备把这里收拾一下。

铲子刚举起,就停住了。

因为地上的灰烬,歪歪扭扭很难看地组成了一行字。

润生笑了。

她收到了。

因为这行字是:

“你钱多烧得慌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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