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姑娘

宁希音单手持刀,身形趔趄。

环顾四周,到了这会又岂能不明白,自己是被人给算计了?

酒肆之中所上演的一幕好戏,无非就是为了诓他入套。

自他踏足酒肆的那一刻开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针对他。

李未然请他喝酒,得他救命承诺。

黑衣人开口,引起苍誉三侠与之相争。

最终发出致命一击,要取李未然的性命。

这当口,宁希音有先前承诺在身,岂能视若无睹?

此人重诺,哪怕黑衣人口中这李未然,不值得他救命,但是君子一诺千金,还是挺身出手。

却没想到,这一出手,正是中了人家的计。

李未然长剑之中,另有机关,剑柄一抽,便是一把匕首。

宁希音站在他的跟前,哪里能够想到这危险竟然来自背后?

虽然在那一瞬间,牵动肌肉,拧转身形,让这一刀并未刺入要害之中,却也伤势极重。

他脸色阴沉,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抬头扫了一眼李未然:

“李未然……你,为什么?”

李未然却不理他,而是看着酒肆之内,蠢蠢欲动的这些江湖人,冷笑一声:

“我奉劝诸位,莫要多管闲事。

“如今转身就走,尚且可以保住性命,否则的话……哼,休怪咱们手下无情。”

在场江湖人,多是散兵游勇之辈。

心思颇多,再加上方才那黑衣人出手极为了得,终究是有人叹了口气,放下了几块散碎银子,站起身来,朝着那琉静山方向走去。

有一便有二,不过转眼之间,酒肆之中就已经人去楼空。

有的还留下银子,有的拿腿就走。

小二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都在滴血。

有心叫住,却又担心自己性命,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点,发现掌柜的也是眼眶含泪,咬着衣袖忍了……

这人一走,酒肆之中就显得有些空旷。

角落之中,原本不起眼的一处,这会就显得有些显眼。

李未然扫了一眼。

坐在这一桌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身青衣打扮。

身边还跟着两个姑娘。

一个眉清目秀,特别能吃。

另外一个看年龄也不小。

一把长剑随手放在桌子上,她自己则是一只手撑着脑袋,一边往酒肆外面瞅,全然未曾看向他们这一行人。

李未然眉头微微蹙起,却也并未多言,只是轻声说道:

“宁大侠,人之将死,何必知道这么多?

“且请安心上路就是。”

话音至此,以匕首做剑,骤然前冲,匕首一抖,洒下缕缕剑芒。

宁希音号称刀君,一身武功自然不凡。

手中单刀一转,轻易磕飞李未然的剑芒,再一伸手,正要按住刀柄。

就听得半空之中发出嗖的一声响。

却是那苍誉三侠之中的老三,探手打出了一条铁爪。

铁爪拦臂,让宁希音无法拔刀出鞘。

宁希音怒喝一声,任凭后腰鲜血滚滚流淌,却是臂力如神,任凭这老三如何崔运内力,也难以停下分毫。

眼瞅着他一步一步就要按在这刀柄之上。

那黑衣人身形一晃,抬手一点。

正点在了他的右臂手腕。

这一击落下,宁希音如遭雷噬,手臂烂软,被那老三一使劲,直接拽到了后面。

再抬头,苍誉三侠之中的老二曾广争已经到了他的跟前,手中两杆判官笔,倏然落下。

就要将其首脑贯穿。

眼见这刀君就要毙命当场。

却听得啪的一声响。

曾广争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手上已经是空空如也。

我判官笔呢?

他扭头看去,判官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钉在了茶楼一角的柱子上。

心头顿时就是一紧。

判官笔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不见踪迹。

方才那一瞬间,定是有人暗中出手。

当即环顾四周:

“什么人?”

李未然则下意识的看向了角落的那一桌。

结果发现,他们中除了那个一直在吃肉的小姑娘之外,余下的两个人也在四处寻找,满眼都是惊讶之色。

“……”

李未然眉头蹙起。

不太敢相信这出手之人会是他们。

暗中之人出手,手段厉害,无影无形,这三人就坐在跟前,倘若是他们出手,岂能这般隐秘?

倒是方才离去的那些人,或许是表面上走开,实则暗中又绕了回来。

想要多管闲事。

当即李未然冷笑一声:

“暗中的朋友,可莫要多管闲事。”

说到此处,他随手将这匕首扔给了曾广争。

曾广争顺手接住,探手就刺。

这一次,李未然一边防范周围,同时也在凝望那角落一桌的三个人。

也不怪他对这三个人格外关注。

毕竟这三位行迹属实可疑。

旁人都走了,就他们不走。

眼前正在发生大事,他们好像没事人一样,近距离在这看戏。

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来路。

要不是宁希音性命就在眼前,他不愿意节外生枝,不然的话,真想先将这三个人打死再说。

一边凝望,耳朵里就听得噔的一声。

慌忙回头,曾广争又是两手空空。

抬头去看,那匕首插在判官笔旁边,兀自鸣音不止。

李未然脑门上的青筋一下就跳了起来。

他已经确定,出手的并非是酒肆里这三个人。

没有人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般肆无忌惮出手,还能不被他发现。

当即咬牙说道:

“暗中的朋友,事情尚未弄明白,就贸然出手。

“难道不怕误救歹人?”

“可笑……”

宁希音这会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一层黑气。

声音略显软弱无力。

显然李未然的匕首之上,是淬了毒的。

毕竟对付的是刀君这样的人物。

纵然先前小计得逞,也不能放松,刀刃之上涂抹剧毒,本是题中之意。

其后出手,还不敢让刀君拔刀。

否则的话,这一刀下去,自己这帮人还不一定得死几个。

就算是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而若非刀君未曾中毒,此战还未必如此顺利。

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

如今这局面,正是穷尽心力而算,才能够以弱胜强。

稍有不慎,不仅仅拿不住刀君,他们自己还得交代在这。

此时就听到宁希音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们……你们……暗中下毒,偷施暗算,手段卑劣无耻。

“如今还在这里说什么,误救歹人……

“在下宁希音……

“行走江湖至今,也算是有口皆碑,岂是歹人?”

“好一个有口皆碑。”

黑衣人听到此处,忍不住冷冷的看了宁希音一眼:

“三年前,古道口,咱们的弟兄好好的于那地界做买卖。

“结果遇到了伱……

“你二话不说,冲过来就杀人。

“接连杀了我弟兄一十三人,跟着他们营生的伙计,更是死伤无数。

“前前后后,至少有数百之众,都成了你的刀下亡魂。

“这件事情……你认还是不认?”

“古道口?”

宁希音眉头紧锁,稍微回忆了一下之后,忽然点了点头:

“我道是谁……原来是天五地八十三贼。

“你这般说法,让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误杀良善……

“搞了半天,你竟然是为了给一群江洋大盗报仇?

“当真可笑……

“可惜我宁某一世英雄,竟然要死在你这种鼠辈手中。”

李未然忍不住瞅了这黑衣人一眼,轻声说道:

“暗中的同道,还不现身吗?”

话音落下,却是半点动静也无。

整个酒肆之中,除了角落那姑娘吃肉的声音之外,已经别无他声。

李未然久候无音,面上已经逐渐不耐。

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大当家的,没肉了!!”

“那让小二,再上点?”

角落里那看着三十来岁的男子,试探着说。

“嗯嗯嗯。”

小姑娘当即脑袋瓜子点的就跟小鸡吃米一样,似乎生怕她大当家的反悔,赶紧喊了一嗓子:

“小二,上肉,上大骨头肉!!!”

小二哥听的都麻了。

这要命的当口,哪个敢去给你上肉?

心说这姑奶奶是真的不怕死啊。

李未然本就心火狂炙,此时听到这姑娘如此说法,忍不住怒视一眼:

“住口!!”

“啊?”

那姑娘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在跟我说话?”

“你看此地,可还有旁人吗?”

李未然怒气冲冲。

那姑娘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两个人:

“这里有大当家的,还有……未来的三当家的。”

一句话,顿时让对面那姑娘,脸色通红。

那‘大当家的’好似也有点羞臊。

然后就见到那姑娘指了指李未然身边的几个人:

“还有他们呢……哦,对了,还有掌柜的小二哥。

“小二哥,肉快点来啊,我还饿呢。

“这么多人,我哪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你找死!!”

李未然怒喝一声,就要上前教训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料想她年纪轻轻,凭借自己的武功,只怕是手到擒来。

那‘大当家的’眼见于此,连忙站起身来:

“慢来慢来,这孩子从小缺心眼,李大侠莫要与之一般计较。

“诸位继续行事就是,咱们就在这里,吃吃肉,喝喝酒……待等吃饱喝足,好继续赶路。”

“岂有此理!!”

没他这话,李未然倒也还好。

如今一听他这般说法,更是觉得一股股邪火直冲顶梁门:

“咱们于此办事,你们还不离去,还打算在这吃肉喝酒?

“果然是未曾将咱们苍誉三侠,放在眼里!

“老二过来,先莫要去理会这宁希音了,先杀了他们三个!”

回头之间,目光传递,已经有了共识。

想法倒也简单。

暗中之人出手无形,显然是有一门很精妙的暗器功夫。

此人不愿意现身,说不得本身功夫稀松平常。

否则何须暗中搞鬼?

毕竟,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有人穷其一生,也难以在一项上达成成就。

更何况,长短兼顾?

而他的目的,是为了救这宁希音。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他们暂且‘放弃’宁希音,转而对付这三个不知死活的。

且看看这般大的‘机会’,这暗处之人,到底会不会把握?

一旦此人现身,正可以一举拿下。

今日之危,也就解了。

苍誉三侠彼此相交多年,曾广争自然明白李未然的意思。

当即一点头,直奔那姑娘而去。

失却了一杆判官笔,但是他还有铁掌无双。

出手之时还故意留手,免得轻易拿下。

对方没有机会出手,自然也就引不出暗中之人。

那姑娘回头看了自己‘大当家的’一眼:

“打不打?”

“打吧。”

‘大当家的’点了点头。

随着他这一点头,小姑娘顿时咧嘴一笑。

抬手迎着那曾广争的铁掌,就送了上去。

曾广争眉头紧锁,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敢跟自己比拼掌力?

她倘若一触即溃,那还如何引蛇出洞?

当即内力又收了三分。

却也不敢收的太多,再收,就显得假了。

便在这动念之时,两掌骤然一触。

这一刹那,曾广争的表情就从平静,淡然,谨慎,变成了……愕然,骇然,心胆俱裂!!

强大的力道,好似是将两座山磨平了,做成了山一般高的磨盘。

然后将自己放在这磨盘之中,反复碾压!

这岂是人该有的力量?

就听到咔嚓一声响,先是手腕骨头断裂,然后一路往上推进,随着这小姑娘内力运转,一整条手臂的骨头是寸寸断裂。

曾广争哪里还敢继续相争?

脚下一动,就想要跑。

却没想到这姑娘心眼坏的厉害,眼看着他要跑,忽然五指一扣,直接捏住了他的手腕。

曾广争一刹那亡魂大冒,嘴里只来得及说了一声:

“别……”

整个人就已经嗖的一声飞起,被这姑娘好似拖拽一个破布口袋一样,随处拍打,叮叮咣咣。

没两下的功夫,曾广争就已经嘴里泛着血沫子,不省人事了。

他周身上下的骨头,内脏,不知道断了,碎了多少。

一身武功废了八成。

小姑娘撇了撇嘴,随手扔掉:

“下一个谁来?”

李未然等人都看傻眼了。

开始曾广争表情到位,李未然还心中暗自赞叹,感觉二弟的演技越发纯熟。

其后被小姑娘一把拽起来,更是赞许……他为了拖延时间,竟然不惜放下身段,更是难能可贵。

但是当他们眼瞅着这姑娘,将曾广争当成拨浪鼓那般玩耍的时候。

就知道是他们误会了……

可这会想要救援都来不及了。

当他们确定这是遇到了高手的时候,曾广争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但此时听到小姑娘放话,几个人面面相觑,那黑衣人第一个扭头就跑。

宁希音眼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说道:

“当年古道口是不是也有你一个?见到老子,撒腿就跑……今日亦如昨日,你是百年不改初衷。”

那黑衣人听得嘲讽,却是脚下更快。

他能跑的利索,但是苍誉三侠这边到底还是不好这般痛快的就跑。

毕竟曾广争还没抢回来呢。

李未然张嘴要说什么,就见到那姑娘忽然随手拿了一个盘子。

也不讲究什么暗器手法,拿在手中稍微瞄准,抡圆了就扔了出去。

嗡嗡嗡!!!

这盘子在半空之中急速旋转,发出阵阵嗡鸣之声。

直奔那黑衣人而去,在他的脖颈之上一扫,那盘子跑的比他快多了……越过了他之后,又往前飞了许久,这才钉在了树林里的一颗老树之上。

那黑衣人虽然跑不过盘子,但是跑的也不慢。

只是跑了几步之后,感觉脖子上有点发空,伸手一摸……咦?脑袋呢?

登时死尸倒地。

姑娘点了点头。

就听到身边‘大当家的’问道:

“这手法,你跟谁学的?”

“山山啊。”

姑娘说道:

“她教我打水漂,一口气能打八十八个,再远就看不到了。”

“……”

‘大当家的’半晌无言,扫了一眼李未然和那苍誉三侠的老三,就对这姑娘说道:

“一事不烦二主,这两个也交给你了。”

姑娘点了点头,李未然和这老三却是心胆俱裂,连忙说道:

“这位兄台,方才是咱们多多得罪,还请兄台大人大量,莫要与咱们一般见识……咱们……”

话音至此,小姑娘已经到了跟前。

李未然口中说话,却是袖子一抖,一股红色的烟雾,直接蔓延这小姑娘一头一脸。

当即哈哈大笑:

“小姑娘,你中了我的毒了。

“倘若没有我的解药,不出一时三刻,你必死无疑。

“若是想要解药的话,你放我离去,我就给你!!”

“……你是不是傻?”

姑娘愕然的看着他:

“放你走了,我上哪找解药去?

“打死了你,我在你尸体上找找,不就找到了吗?”

李未然一呆,下意识的从怀里摸出了一瓶解药,有心想说一句‘我不给你’,结果手上一空,这解药已经被姑娘拿在手中,再抬头,纤纤玉手裹挟雷鸣,自天儿降。

砰地一声!

李未然身形凝立当场,死的毫无动静。

余下那老三自然也是一般下场。

他一身横联的功夫,在这姑娘的大力之下,就跟假的一样。

半点都回护不住,就已经没了性命。

而那‘大当家的’这会则来到了刀君宁希音的跟前,看了看他,轻轻摇头:

“刀君之名久有耳闻,却没想到,竟然会是在这种场合之下,与刀君见面。”

宁希音凝望眼前之人,轻声问道: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本章完)

第680章 得罪

‘大当家的’并未直言身份。

只是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道: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刀君可愿移步一叙?”

宁希音点了点头:

“我倒是怎么都好说。

“只是你身边的这位姑娘……

“李未然这帮人,手段阴狠,她中了毒,可不能不防。”

‘大当家的’微微一笑:

“刀君不愧是刀君,这当口了,竟然还牵挂着别人。

“放心吧,这孩子虽然有点缺心眼,但是所学非凡,这毒……尚且奈何不得她。

“更何况,这不是已经拿到解药了吗?

“刀君,请!”

“请。”

宁希音强撑着站起身来,只是手脚无力。

‘大当家的’眼见于此,就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丹药给他。

宁希音不疑有他,直接服下。

顿时感觉于体内肆虐的剧毒,登时飞散。

此毒一去,这伤势对他来说,就算不得什么了。

当即随着‘大当家的’一行离去。

此去往这琉静山方向,走了约摸着两个时辰左右,就见得一座义庄。

再往前走不到半个时辰,其实就是琉静山下的小镇。

只是,‘大当家的’并未继续往前,而是直接朝着那义庄赶去。

宁希音到现在,尚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人说移步一叙……自己答应了。

只是这一移就是两个多时辰。

而且,小镇就在眼前,他不去,偏生要去这义庄。

难道这人是来此地,接‘人’回家的?

胡思乱想之间,脚步倒是忍不住慢了下来。

‘大当家的’回头瞅了他一眼:

“宁大侠?”

“啊?”

宁希音一愣,连忙加紧了几步:

“想事,愣神了。”

‘大当家的’一笑:

“倒也寻常,咱们继续走吧。”

宁希音不再多想,不管眼前这一行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终究是救了自己的性命。

若是他们去这义庄,想要接什么人回家,落叶归根。

自己就帮忙做些杂事。

若是此去跟人约战,那自己自当助拳。

总而言之,这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一行人片刻之后,就已经到了那义庄一侧的山头上,‘大当家的’默立山头,负手凝望天时。

两个女子一左一右,一个蹲在地上,不知道从何处找来了一根小木棍,在地面上戳的起劲。

另外一个双手抱怀,怀中抱剑,面色冷然。

宁希音本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老老实实跟着,不发表意见。

然而眼看着他们如此模样,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咱们在等什么?”

“等天色。”

‘大当家的’是个好脾气的人,闻言笑着说道:

“再等等。”

“好……”

宁希音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好似是刚出了虎口,又入了狼窝。

怎么看这‘大当家的’都不像是个正常人。

身边这两个姑娘,也是古里古怪。

记得先前在那酒肆之中,这清秀的姑娘,说另外一个姑娘,是未来的三当家的。

也不知道这未来的三当家的又是个什么说法?

还是说,现如今的三当家的要死了?

话说……以当家自称,这位大当家的,莫不是山上强人?

想到这里,宁希音又忍不住蹙起眉头。

倘若如此,这救命之恩,自己又该如何报答?

让他助纣为虐,他是万万不行。

可若是有恩不报,却也做不到……

平日里请他喝酒吃肉,这些小恩小惠,他都记在心上。

更何况是这活命大恩?

属实是好生为难。

心里正自天人交战,忽然感觉脸上有些冰凉,一抬头,不知道何时,天际已经是阴云密布,眼瞅着就要有雨水落下。

‘大当家的’见此却是一喜:

“这场雨倒是意外之喜……如今已经快要入夜,走走走,正是时候。”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宁希音:

“宁大侠,恐怕要得罪你一下了。”

“?”

宁希音一脸迷茫,就见得这‘大当家的’忽然探手一点,指风倏然就已经到了跟前。

“恩?”

宁希音吃了一惊。

方才‘大当家的’手底下这姑娘出手,就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如今这‘大当家的’忽然动手,手段更是精妙至极。

他下意识的出手阻拦。

然而不等单手按在刀柄之上,就听得噼里啪啦一阵连响。

自己跟前已经被点了十几个穴道。

速度之快,简直不可思议。

宁希音双眼圆瞪,即不明所以,又郁闷至极。

不明所以,自然是不明白这‘大当家的’为何忽然出手?

既要对自己出手,又为何救自己性命?

郁闷的则是……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门未曾看黄历。

找到一座酒肆想要喝酒,结果有人在酒肆之中,设计自己。

好不容易遇到贵人,结果……好似也另有目的?

一日之中,前后两次陷入受制于人的状态之下,岂能不让他心头郁结?

耳边还听到那‘大当家的’开口说道:

“这刀太显眼了,我给他藏一下。

“宁大侠应该能听到我说话,这把刀我就藏在此地往左,第三颗大树之中。”

宁希音不仅仅能够听到这‘大当家的’说话,眼珠子还能动弹。

就见得这‘大当家的’也没有往那边走,随手一抛,就将自己视若性命的爱刀给扔没了影。

一时之间,险些又吐一口鲜血。

说好了藏在第三棵树中的呢?

你这一扔,天知道扔到了何处?

伱可知道,我这是什么刀?

宁希音心中放声大吼,然而一动也不能动,就听到那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子说道:

“给他易容吧?”

“稍微改一下就行了,恩,胡子剃了,头发也修修,再没了那刀,料想就无人能够看出他是谁了。”

宁希音听的脸都白了,有心喊一句:“你们做什么都好,就是莫要碰我的胡子!”

然而……这话也只能在心里吼吼。

下一刻,他就发现,眼前这两个人一旦动起手来,手脚麻利的很啊。

顷刻之间,自己的脸上已经光秃秃,空空如也。

不过这还没完,那女子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刚刚被这雨水稍微浸润的泥土,没头没脸就抹了上来。

而那‘大当家的’则绕到了自己的身后,在自己伤处附近点了两下。

宁希音登时感觉,自己后腰之处的伤口,血流如注,不过片刻之间,下半身就已经是鲜血淋漓。

“可以了。”

‘大当家的’点了点头:

“咱们走。”

‘大当家的’这三个字落下,宁希音就见到这人来到了自己的跟前,伸手在眼皮子上一扒拉,自己就只能紧闭双眼。

再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给背了起来。

做急急奔行之态,似乎是朝着那义庄赶去。

义庄门口,到处都是元宝纸钱,好像刚刚有人祭拜,一行人来到大门前,‘大当家的’伸手拍门。

不过片刻,宁希音就听到大门吱嘎一声打开。

一个声音略带疑惑的响起:

“怎么连一具棺材都没有?如今天气眼瞅着转热,万一烂了,有个棺材还能兜个底。

“你就这么送来了,到时候烂一地,谁给收拾?”

宁希音心头这个窜火啊。

自己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凭什么就要烂掉?

正想着呢,就听到‘大当家的’开口,也是震怒:

“胡言乱语,你找死不成!?”

随着话音落下,还有砰地一声响。

显然开门这人,已经被‘大当家的’踢翻在地。

就听得‘大当家的’怒声喝道:

“我兄弟只是受伤,离死还远。

“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这义庄?”

宁希音听的就是一脸迷茫,自己跟这‘大当家的’什么时候这般情深义重了?

听他说话,语气急切,恼怒,情绪饱满,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八拜之交呢。

谁能想到,自己都不认识这厮……

求饶之声顿起,开门这位跪在地上,连连讨饶。

‘大当家的’余怒未消,这才冷冷哼了一声:

“起开,让我们进去。”

“啊?”

那求饶的人连忙说道:

“这可是义庄啊,您几位这是……”

“谁不知道你这是义庄吗?”

‘大当家的’怒道:

“我们弟兄,于山野之间,抢掠肥羊。

“却没想到,肥羊之中,竟然有硬茬子,我弟兄身受重伤,我拼死护他脱出重围。

“本是想要去前方镇子上就医,却没想到,如今天降大雨,夜色也深。

“无可奈何,才来你这……阴晦之处暂且栖身。

“还不滚开,给我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再找几床棉被,倘若我兄弟今夜有什么不测。

“小心你的性命!!”

“……这,这这……是,是,您几位里面请,我,我给您收拾房间去。”

“少废话,先将你的住处让出来。”

“啊?”

“啊什么啊?你想死不成?”

“好好好,您随我来。”

宁希音趴在‘大当家的’背上,越听越是觉得古怪。

自己分明是被这‘大当家的’当成一个器物来用,目的就是为了进这义庄。

可问题是,这义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至于让他这般大弄玄虚?

凭借此人武功,天下何处去不得?

更何况一座小小义庄?

心中胡思乱想之下,很快,他就感觉自己被扔到了炕上。

‘大当家的’怒喝一声:

“还不去烧水!!等死吗?”

“是是是。”

守义庄这位就算是倒了血霉,匆忙之间赶紧去给烧水。

到了此时,‘大当家的’声音,这才在宁希音的耳边响起:

“宁大侠,稍微忍耐……”

“……”

不忍能咋样?

宁希音心头叹了口气,他也是一个洒脱之人,知道这场戏到了现在,自己也无需配合什么。

反正被点了穴道,躺着就是了。

有什么事情,至少还有这‘大当家的’的一行人,在前面应对。

心中则不断揣测这一行人的身份。

但是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最后感觉有些困顿,又一直闭着眼睛,索性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他本就有伤在身,睡梦之中还感觉到有人翻转自己的身体,给伤处上药。

这药上完之后,更加迷糊了,朦朦胧胧之时,缓缓睁开双眼。

就见得一盏油灯于桌子上散发光亮。

窗户之外,已经漆黑一片。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见‘大当家的’三人踪迹。

脑子逐渐清醒,心头却有些发慌。

‘大当家的’他们去了何处?

怎么将自己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这还是义庄吗?

方才自己怎么忽然就睡着了?

而且,睡得这般沉?

几个疑问涌上心头,稍微感觉了一下伤处,却又发现,这伤处竟然全然不疼了。

好似先前中的那一刀,全不存在一样?

这是有杏林圣手给自己诊治了?

稍微运转内力,却又发现,体内内力已经不似开始那般沉重,难以解脱。

如今已经可以小范围的活动。

当即屏息凝神,一味的活动内力,想要撞开被封死的穴道。

如此一折腾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感觉屋子里的这一盏灯,一直明灭不定。

映的整个房间,都有些光怪陆离。

正没理会之间,忽然有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宁希音神色一变,下意识的往门外去看,而到了这会,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能够睁开双眼。

心中更是对这‘大当家的’手段忌惮。

这是什么点穴指法,被他点中,眼皮子都不能动弹一下,简直岂有此理。

门外的脚步声,悠远而近,缓缓的就来到了门前。

宁希音正打算做凝眉怒目之态,忽然心头一动……

不对!

这人不是‘大当家的’!

从这‘大当家的’来到这义庄开始,便是做出目中无人之态。

行走生风,岂能这般慢条斯理?

来人脚步放轻,甚至多了些鬼祟之态。

这人又是谁?

自己如今穴道未曾冲开,全无自保之力,若是有歹人进门,杀人害命,又该当如何是好?

当即只好重新将眼睛闭上,不住的运转内力,尝试冲开穴道。

紧跟着就听到吱嘎一声响,那人已经推开了房门。

他不敢睁眼去看,唯独听到有风声自门外呼啸。

大雨瓢泼之音,听的更加真切。

在这声音之中,有一个脚步声,片刻就已经到了跟前。

一股寒意也自此爬满全身。

同时,一个阴恻恻的动静响起: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真以为什么人都能踹我的吗?”

这人一开口,宁希音就听出来了。

正是这义庄守门之人。

他先前听动静,应该是被‘大当家的’踹了一脚。

如今这八成是要来找自己报仇!

可问题是,踹你的是‘大当家的’你不去找他报仇,你找我报仇算什么道理?

“他们说去小镇给你买药,不过等他们回来之后,只能看到你的尸体,只怕会吓一跳吧?

“放心吧,你的尸体我会善待。

“衣服上,身上,头上,每一处,我都会给你细细的抹上一层剧毒。

“一来可以帮你驱虫,免得蛇虫鼠蚁糟蹋你的尸身。

“二来……他们回来一碰你,就难免身上中毒。

“到时候,你们黄泉路上,也可以继续做兄弟。”

我们不是兄弟!

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宁希音心中狂吼。

只觉得这穴道封闭为何如此之紧,到了这会竟然还冲不开?

辛亏此人杀人之前,喜欢说废话,否则的话,自己这会已经命丧黄泉。

正急切之间,就感觉眼前这人好似已经抬起了手臂,森森寒芒高高扬起。

眼瞅着就要手起刀落。

宁希音此时已经无法可想,正想睁开双眼,吓着人一跳。

忽然,一阵阴风倒灌。

雨幕之中,竟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云也高,天也高,云天之上志气高。

“风也急,雨也急,风雨不及江湖急。”

听得这个声音,眼前之人原本要落下的刀子,忽然就停了下来。

气息变得凌乱,似乎回头凝望。

宁希音眼睛小心翼翼眯开一道缝隙,就见到他满脸都是惊慌之色。

慌忙收回了尖刀,转身就往外走。

临去之前,匆忙的甚至忘了给宁希音关门。

“这义庄之中,来了高人?”

宁希音心头一动,而此时,就听得砰地一声,左臂穴道已经打通。

当即伸手在自己身上接连点了数下,前后变换了十几种点穴手法,这才勉强推功过血。

其后挨个尝试,足足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才算是将自己的穴道都给解开。

他长出了一口气,想都不想,翻身而起,就往外走。

门外就是围墙,翻过去,就可以离开这义庄。

然而宁希音凝望这围墙片刻之后,却又看向了义庄深处。

先前说话之人,声音在这雨幕之中传出好远。

可见手段非同小可。

却不知道这小小义庄,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引来这许多高手觊觎?

如今自己解开穴道,暂且脱困,却是不想转身就走,反而想要探探这义庄隐秘。

而且,‘大当家的’绝对不是进城去给自己买药。

只怕也在这义庄之中潜藏。

他们点了自己的穴道,行事荒唐,莫名其妙,自己若是一走了之,只怕再也无缘得知当中真相。

想到这里,他犹豫再三,终究是一跺脚,朝着义庄深处走去。

他倒是想要看看,这义庄之内,到底在搞什么玄虚?

这义庄其实不大,宁希音不过片刻之间,就已经来到了主厅。

此处灯火通明,显然有人。

他飞身来到了屋顶,低头正要看,就听到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赶路人忽逢大雨,路经此地,想要借贵宝地暂且避雨,不知道此间主人可能行个方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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