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启蒙工具人(中)

就在乔治安森与瓦尔特感慨着中国只有静止的历史、愚昧、黑暗、孤立且如同异教的希腊人埃及人一样蛮荒儿童的时候。

却也有人说出了此时欧洲对中国的另一种印象。

“中国的制度是世界上最完美的。”

“那里允许所有人进入皇宫,在意见箱里写下朝政中应被指责的事…人们肯定想不出一个比这更好的政府。在这种行政制度下,皇帝想要实行专断是不可能的,那里人们的生命、财产、和名誉,受到法律的保护…皇帝无法滥用职权,必须遵守法律,不可能加害那些他所不认识的、在法律保护下的百姓。”

后来主持建造的伦敦的萨默赛特宫的设计师威廉·钱伯斯,和历史上一样,在这一年作为瑞典东印度公司的员工,来到了中国。

这一次来的目的,是大顺这边科学院要建一些西洋风格的房屋。

非是全部西洋式,但要体现皇帝说的“实学是实学、西学是西学。实学放之四海而皆准、西学我大顺自有国情在此不可轻信”的金口玉言之大义,所以要兼容并蓄,展现一些西洋古典建筑的样式。

便委托瑞典东印度公司招一些人手。

主要是皇帝也不希望天主教传教士垄断这些事,希望在新教国家里找一些人来。

威廉·钱伯斯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学习机会,也正好要亲眼看看欧洲很多人描绘成理想国的中国,故而以瑞典东印度公司特别雇员、作为北京科学院建筑设计师实习生的身份前来的。

此时他正在向来迎接他们的刘钰表达了对中国的向往。

刘钰刚刚摆脱了下船之后、民族病一般在那继续诋毁英国的法国人,听完翻译,愕然不已,忍不住道:“这是哪个傻……呃、谁说的?”

“法国人,弗朗索瓦·阿鲁埃。”

“谁?”这名字有些古怪,他还真没听说过。

“呃……笔名,伏尔泰。侯爵大人。”

刘钰呵了一声,心道“允许所有人进入皇宫,在意见箱里写下朝政中应被指责的事……皇帝无法滥用职权,必须遵守法律”,真就我天朝跑步进入君主立宪责任内阁加人民监督制了呗?

幸亏老子勋贵子弟出身,也在紫禁城做过勋卫,要不然我还真信了。

钱伯斯满眼都是终于踏上这个“理想国”心满意足的小星星,一眨一眨地看着刘钰。

在幻境破碎之前,将在欧洲听到的对中国的溢美之词都说了出来,言语间满满的都是期待,就像是一个天主教徒真的摸到了耶稣的裹尸布。

“中国人是最道德的。别的国家的法律,都是为了惩治罪恶。唯独中国的法律,是为了宣扬善良。”

“听说在中国,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捡到了一个装满金币的钱包,交给了官府。皇帝知道后,立刻赏了他一个五品官,还赏赐了他同等的金币,免除了他的赋税。而如果这要是在法国,这个农民可就惨了。这个农民一定被克以重税。”

刘钰哈哈一笑,心想这倒也不能算全错,节烈牌坊应该也算五品了吧、投井上吊死了确实全家免税。

“这也是伏尔泰说的?”

钱伯斯连连点头,看得出他很尊重这个伟大的学者。

随后钱伯斯又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侯爵大人,朱元璋先生的陵墓在哪里呢?我想要去看看这位先生的陵墓。他是个英雄。”

“伏尔泰先生说,当年成吉思汗的第九世孙,强制人民信仰喇嘛教。”

“而佛教的英雄、奥德修斯一样的智将朱元璋先生,带领佛教徒反抗,打赢了宗教战争。并且颁布了《北京城敕令》,允许人们自由地信仰一切异端,而没有强制要求喇嘛教改信佛教。”

“这样的英雄,我希望去拜谒他的陵寝,这是个支持宗教的自由的英雄。”

刘钰无言以对,心道果然启蒙时代的很多人,就是坐在家里自己编。

波澜壮阔的反蒙元大起义,愣是给说成了他们熟悉的“胡格诺宗教战争”,这也是个人才了。

刘钰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在百夫长号上侮辱中国的瓦尔特几乎一样的话。

“有些人啊。把自己的经验,作为衡量世界一切事物的标准;用身边的事物,去评判遥远未知的事物。”

“不过也能理解,人没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就像是天生的盲人永远想象不出红色和绿色到底什么样,人们总是把自己做过的、经历过的事,加在远方的人身上。”

“明太祖自然英豪,然其真的不是带领佛教徒反抗宗教统一令。若只是如此,实无天子之福。不要拿欧洲那一套来套中国,不然你会幻灭的。我们的英雄,和你们的英雄,不是一个意思。”

“就像是我们的上帝,和你们的上帝,写成汉语都是上帝,但千万别以为是一个意思。”

刘钰年纪此时也不大,也就三十。但钱伯斯此时年纪还小,刘钰的话老气横秋,倒像是个长者。

虽然不太懂刘钰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以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态度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的。

刘钰歪头看了看和钱伯斯差不多的、都是听说过大顺如此美好、宛若理想国的几个人,心道不出一年,你们就得幻灭。

朱元璋是反抗宗教统一令?这特么都什么跟什么啊。

暗暗摇头,心里其实对这些启蒙学者还算是比较尊重的。

但这种“借古讽今”、“借外讽内”的风格,只要良心不要真相、为了目的可以塑造一个理想国的做法,他实在是有些……太眼熟。

吹得越高,一旦看到了真相,幻灭之后也就越难接受,甚至生出一种反叛般的全盘否定。

想着这也是迟早的,只能嘿了一声,吩咐旁边的人道:“安排他们沿途走走吧。他们一些人不是想要看看咱们天朝的园林建筑吗?”

“带着他们去江南转转,金陵啊、苏州啊,这些地方都去转一圈,然后再去京城。京城的园林,实在是和江南的差远了。反正我家老爷子的公爵府,和江南那些园林就不能比。”

随从应下,钱伯斯兴奋地喊叫了一声,他就是想要来看看中国园林建筑的。喊出来后,自觉失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刘钰摆摆手示意无碍,又自掏了腰包,给这些将来要在清华园干土木的年轻人,叫他们买点东西做个纪念品。

瑞典人的态度还是很好的,贸易利润的诱惑之下,以及对俄开战的愿景之中,对大顺这边也算是有求必应。

即便大顺没有出兵对俄开战,但和奥尔斯特伯爵扯了这么久的淡,使得俄国不得不将一部分兵力分到中亚方向,也算是尽力了。瑞典人还是很感激的。

这些要去清华园干土木的欧洲人一离开,刘钰就把带队的人叫来,叮嘱道:“一路上盯紧点。景德镇不能去。参观丝绸生产之类的,不能去。既是看园林,那就只看园林。明白?”

“明白,大人放心。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没有我们引路,他们这些鬼佬面孔,哪里也去不成。”带队的人很机灵,一口说到了关键处,也明白刘钰在提防什么。

“行,明白就好。一路上该吃吃、该喝喝。”

等科学院土木建筑这边的事一安排完,这些人都撤了之后,已经跟随刘钰来到广州的康不怠忍不住笑了。

“公子,那个叫伏尔泰的,其志不小啊。我听那孩子的话,他是想立法宪而约君王?”

刘钰笑道:“仲贤好耳朵啊。”

“嗨,借古讽今、托古改制、借外讽内,那不还都是一回事吗?我生在天朝,见的多了。观其书、听其言,可知其肺腑矣。”

康不怠真的是见的多了,这种换汤不换药的手段,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

又笑着道:“昔年王荆公解《周礼》之义,便说‘周国事之财用、具取于息’。他说的是‘周’,可实际上却是在说‘宋’,说他的‘青苗法’。”

“西洋人不喜欢托古改制,倒好像挺喜欢编一个‘理想国’的。但都一样,看不见、摸不着。”

“托古、理想国,不过皮尔。天朝之傲,容不得一个外面的理想国,也就只能寻古之‘三代之治’了。”

“古儒、复古的、理学的、心学的,都是要‘复三代之治’。可走的路完全不同,这‘三代之治’和西洋人编出来的‘理想国’有什么区别?”

“这伏尔泰,借古喻今、借外喻内。口说中国,实欲法兰西行立法宪而约君主之制度也。”

“天朝自有‘三代之治’。谁都知道三代之治好,诸子百家,道法儒墨,皆言上古之治。只是,天朝的问题,在于怎么走到那三代之治、大同之世。”

说罢,笑吟吟地看着刘钰,小声道:“我素知公子有变法之志。然有一句话,公子需得谨记。”

“仲贤请讲。”

“天朝不能讲化外之好,万万不能讲。只可托古言志,万不可学这伏尔泰,借外言内。天朝自有国情在此,此大忌也,不但无利,反而大害。除非天朝以至死而求生、外部压迫事事胜于的地步,否则不可借化外之说而行变革之事。”

这一点刘钰也琢磨过,闻言郑重点头道:“仲贤言之有理。但托古改制亦大忌也。我本欲求诸先生,奈何先生也难成一家之言。”

康不怠苦笑道:“公子,非是我不作为,实在是……实在是若以托古,则这一家之言,可道、可法、可墨,唯独找不到儒之路。这里不是倭国,就倭国打着儒家之名而言刑名法墨之事,在这里一眼就能分得出。”

刘钰也是苦笑道:“这么难吗?”

“不是难。而是法、墨、黄老之言,如今只留只言片语,言不过数万。借题发挥、断章取义,自是容易编造。一如公子言法兰西国之重农学派,只一句‘道法自然’,我虽不才,也能编按公子的意思,造出一整套体系。”

“再比如公子给倭国用的绝户计,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一句话借题发挥,就能搞出公子所要的绝户之法。”

“可儒家义已成型,千言万语,实在不好借题发挥、断章取义。如今本朝破而不立,谁都想当正统,那么必然谁的话都要被挑毛病,以儒家之义挑,总能挑出来。”

康不怠想了一下,给刘钰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

“譬如本朝之永嘉永康学派,讲功利。墨家遗经,亦讲功利。但,同样是功利,究其内核,一眼可知儒、墨。倭人儒生都分的清楚,本朝却怎么可能分不清楚?”

“王荆公那一套,谁都知道乃管仲法家之术。可公子也要明白,是王荆公成了宰执,而定荆公新学;却不是因为荆公新学,儒生皆服,而成宰执。”

“他都成宰执了,他说他那是源于《周礼》、《诗经》、《尚书》的儒家大义,谁能说不是?毕竟,有三舍取士之法配合,使一思想,不认的当不了官。”

“但自明以来,与宋已然不同。宋之宰相,或可定天下之大义。但如今本朝,除非皇帝说:大义就是如此,不这么解的不能当官。否则,实难。”

说到这,他用极其微小的声音问刘钰道:“公子可认可那法兰西人伏尔泰之义?”

刘钰没有回答,康不怠又小声道:“除非皇帝说,义即如此,所以皇帝之权必要至高无上才能君言即法;而皇帝若君言即法,又怎么可能立宪而约君?此悖论尔。”

“吾素闻法兰西国,自其王路易十四始,集权之政颇类本朝。伏尔泰之义,断不可行。以吾观之,其言大行于欧罗巴,乃至瑞典亦知,足见民心之所向。其义若欲成,必先大乱。”

“公子可细观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话可谓是颇有远见,若别人听了,定然点头称是,以为然。

可刘钰听来,却是哭笑不得。

心道,我……我特么已经看过一遍了。问题是法国那条件,以大顺现在正值王朝巅峰期的架势,完全没法复制啊,啥也学不到啊。

(本章完)

第563章 启蒙工具人(下)

路走到了这里,抄作业已经没法抄了,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找出一条属于大顺自己的路。

康不怠的想法是好的,走到这一步,既然已经没法以史为鉴了,那就他山之石以攻玉。

但第一步就没法“攻”。

整件事的难点,在于事发之前的启蒙,而不在于事发之后的制度。

换言之,欧洲现在需要的是描绘一个理想国;而大顺这边则是怎么走到“三代之治”。

一直以来,大顺这边有“西学东渐”,欧洲那边其实也有“东学西渐”。

法国那边能搞出轰轰烈烈的大事,某种程度上、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还真得感谢大顺大明、感谢中国。

可大顺这边不行,没办法学那些启蒙学者,搞出一个“中国这样的理想国”的工具人,只能往“三代之治”的方向挖。

难点就在于怎么挖?怎么破题?

正如康不怠所说,天朝数千年的骄傲,心态上不允许世界上有比天朝更完美的国家,除非烂到真的谁也比不过了。

可以有理想国,但这个理想国只能从历史里挖三代之治。

反观欧洲,则可以用天朝做一个完美的、启蒙用的工具人。

事实上,此时的欧洲人眼中,有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中国的形象。

而这两种形象,随时可以根据需求无缝切换——有点像是后世美国需要国会批钱的时候,就高呼威胁论;不要钱的时候,就高呼不堪一击崩溃指日可待。

此时也完全一样,既可以是“静止的历史”、“文字是神灵时代的野蛮遗留”、“儿童一般的理解能力”、“傲慢地故步自封”。

也可以变成“一心追求先进的科技”、“最完善的法律”、“最开放的心态”、“最谦卑的道德”、“最自由的宗教”。

至于真相,没人在乎,中国只是一个“工具人”,在需要的时候合适的变身。

哪怕是此时百夫长号战舰上认为是“野蛮的愚昧、人类孩童时代”的瓦尔特,影响他如此思考的维柯的本意,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根本不在意中国,目的还是本国的启蒙,描述的中国只是作为一个工具。

逻辑也很简单。

时代要变化,过去的一切都是不好的,要启蒙人们推翻旧时代的一切。

所以,静止的历史不好、滚滚向前才是好。

要和旧时代的一切进行割裂,不能因为“传统”就裹足不前。

否则就是“都有一个同样的虚骄讹见,认为自己比一切其他民族都较古老,早就已创造出人类舒适生活所必需的事物,而他们自己所回忆到的历史要一直追溯到世界本身的起源。他们认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就和世界一样古老”……的野蛮人。

不想逗留在“野蛮的神灵时代、延续人类的童年期”,那就向前走,不要认为已经创造出了人类舒适生活所必需的一切事物,要勇于尝试新事物。

这还算是有点逻辑,说得通。

而到了伏尔泰这边,更是连逻辑都不需要。

甚至很多前后矛盾、驴唇不对马嘴的对中国的描绘。

只要达成目的,描述的是否是真相,并不重要。

伏尔泰去过英国,当然见识到了英国那边的情况,深知“大地上完全没有自由,在英国有权有势的投机商和骗子占了统治地位”。

但是,不重要。

大部分法国人没去过英国,只是知道法国是绝对君主制,而英国是立宪君主制。

所以,“地上完全没有自由,有权有势的投机商和骗子占了统治地位”的英国,在书中成了一个令人向往的国度。

只要立了宪了,一切就都好了。

放在对中国的介绍上,也是一样。

历史上,法国巴黎流行占星术,封建迷信大行其道。

伏尔泰为了扫荡街头的占星术士,把“科技决定论”的大旗立起来,是这样介绍中国的:

中国两次被蛮族征服,是因为没有大炮。不注重科技。中国人虽然发明了火药,但却根本不会使用大炮。

随后,法国鼓吹“上帝的意志解释可以解释世界”,伏尔泰为了与之对抗,搞出了“环境和文化决定了很多事,显然上帝的意志不能解释世界”。

中国的形象又变成了这样:

中国有大炮,还会使用大炮,满清没有大炮。但是,【没有大炮的满清打败了有大炮的汉人,这是很了不起的】。为什么呢?因为环境决定了民族的性格,北方的民族更加团结、善战,而不是像有些人说的,上帝的意志可以解释全部。

按其所说,机械唯物的环境可以决定民族的性格。

中国到底会不会用大炮?满清入关到底是因为“科技决定论”、还是因为“环境决定民族性格”?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开枪,后画靶子。

大炮有还是没有,是一种叠加态,可以随时切换。

为了证明“世袭不是理所当然的”,伏尔泰又把满清臆造为“民、主制度和自由的反抗者之典范”,称之为【这个被大明总督压迫的、首先拿起武器捍卫自己自由的民族,并不知道世袭的权利。所以我们看到,所有的民族在早期,都是选举首领进行战争,而世袭……】。

这要是没看过中国史书的,还以为大明下属的龙虎将军反叛之前,举着三色旗,高呼free doom呢。

但实际上整个论述的重点,是“而世袭……”这几个字后面的话。

为了反对法国的教会统治,伏尔泰称赞雍正治下的满清,【只有古罗马人比得上】。

为什么呢?因为雍正怒斥了传教士,遏制了僧侣们的野心和诡计。

而伏尔泰,是反教会的。为此,可夸。

总之,这种前后矛盾的话,比比皆是。

前一秒还“中国根本不会使用大炮”、下一秒就是“有大炮的汉人打不过环境塑造出民族性格的满人”;前一秒还是“野蛮的鞑靼”、后一秒就是“只有古罗马人才比得上”。

中国这个工具人,极其完美。

比英国更远。

普通人很难触碰到,无法揭穿真相。

比英国富。

人都有慕强慕富的心理,人家那么富,一定什么都是对的。

比英国更不容易被法国人反感。

法国和英国是世仇,法国人即便渴望启蒙,却如同后世吹日一般,中国人总会对吹日有天然的反感。

比英国更神秘。

普通人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样,所以可以自己抡圆了夹杂私货,把自己幻想的最美好的制度,加上这个理想国上。

最最关键的一点,中国这边也信“上帝”,而不是祆教等等烂七八糟的、欧洲人已知的宗教。

至于是真的不知道“此上帝”非“彼上帝”、还是知道装作不知道、亦或是真的不知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当其他民族还在偶像崇拜的时候,中国人便真正认识了上帝……历代王朝在诏书上,都会说:冥冥上苍、万民之父、赏罚公正……】

比起用那些异端、异教的国家作为理想国,这个“认识了上帝”的中国,更适宜让老百姓认可。

于是种种条件下,中国成为了西方启蒙运动骨干们最喜欢的理想国。

不只是伏尔泰喜欢把中国当成工具人。

同时代的狄德罗、霍尔巴赫、魁奈等人,也都很喜欢用这个近乎完美的“工具人”。

真的、假的、理想化的、只言片语的、曲解的、穿凿附会的……串在了一起。

瑞典人为了要监察制度,说唐帝国就有人民监察制度。

伏尔泰为了要君主立宪,说明清就是君主立宪,皇帝没有能力干法律之外的事。

重农学派的杜邦,出版的《重农主义,或最有利于人类的管理的自然体系》,直接将出版地写为“出版于北京紫禁城”。

魁奈敦促路易十五学习中华天子,在春天扶犁行“演耕”之大礼。

这倒可以理解,但转身就说“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是完美的自然法演绎,是自由主义经济学的表率”,借此希望法国政府放开任何的经济管制,自由放任——无为而治,才能像中国一样富庶。

后世看到“重农学派”这四个字,可能会像见到“诸子之农家”一样,望文生义,以为这是个种地的。

但实际上,这个学派的核心思想是“只向农民征税,废除一切工商税,实行完全的放任自由”,目的是反对法国的一些经济管制。

这倒不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而是旧的那一套确实已经走不通了,而新的那一套还未确立起来。

和大顺这边一样,都处在一个破而不立的状态。

大顺可以追述“三代之治”,其实欧洲也可以追述“地上天国”。二者单就理想化的意义上,并无区别。

只是法国的启蒙学者们,已经认识到了,“地上天国”本身,就是封建压迫的帮凶,要毁灭旧的一切,就不能以复古的口号向前走。

于是,在这个时刻,东西方,尤其是中国和法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走到了一条路上。

热衷于描绘“理想国”的法国人,幻想着中国历代王朝都是“三代之治”,打着“三代之治理想国”旗帜,走向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

破除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旧道德,把压迫了千年“地上天国”的欺骗,砸的粉碎。

砸烂圣母院,救出真上帝,上帝即自然,自然即理性。

热衷于“以史为鉴”、“追述先贤”的东亚,没办法也不可能说天朝之外还有一个“理想国”。

于是喊着“复古”、“古儒”、“打破程朱、始近孔孟”的口号,高举“三代之治理想国”的复古大旗,艰难地寻找一条往前走的路。

只有先砸碎腐朽教士、地上天国的幻梦,才能真的建出来地上天国、山巅之城;只有先砸碎腐朽士大夫、三代之治的幻梦,才能真的复归三代之治、民本君末。

法国人设想的“砸碎圣母院,救出真上帝”;与大顺这边古儒一派设想的“破一分程朱、近一分孔孟”,其本质并不太一样,但也差不多:圣母也好、程朱也罢,曾经是先进的,而现在成为旧时代苟延残喘的图腾和遮羞布。

而大顺,就卡在“砸碎”这一步上了。

当地上天国已经成为教士压迫腐朽的帮凶时,法国人可以引来外部的中国做工具人。

可当三代之治已经成为腐朽教法化的儒教而非儒学的帮凶时,大顺这边作为天朝,在没烂到不可救药从全面自信到全面自卑的时候,不可能从外面找一个理想国,那又怎么先砸碎呢?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破而后立,方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延其神魄。

其实这条路,不管是“理想国”还是“三代之治”,古希腊先贤和先秦诸子们都已经尝试过一次。但生产力不达标,两千年前,两边几乎同时失败了。

现在流传到欧洲启蒙者眼中的中国形象,只是先秦诸子的遗魂。却不是真实的、自宋而后的理学教法化后的封建专制的巅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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