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工业革命(六)

这个煎私盐的,都不是什么善茬。心里就觉得憋屈,凭什么自己给场商干了好些年,最后一丁点补偿都没有?连房子还被垦荒公司要求限期拆除。

一开始他也没想着犯事,便去垦荒公司问了问。

垦荒公司那边,说更喜欢要从海门、松江那边过来的,有棉花种植经验、有种地经验的人,不是很喜欢要这些盐工。

而且垦荒公司那边说的也很明白,花钱雇人是为了挣钱的,这批盐工根本不会种地,花钱雇你们那不是养了批爹吗?真要干,那也不是不行,拿最低工资。

这群人本就憋着一股火,一气之下,几个领头的一撺掇,便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垦荒公司那边说的好像也没错。

自己这群人累死累活给场商干了那么久,就算要补偿,也得场商给。如今直接拍拍屁股走了,这还有天理吗?

于是一群人便去讨说法,结果就闹大了。打伤了人不说,后来在气头上,还把一些房子、工棚给烧了。

官府自是向着有钱人的,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而且废盐垦荒,这是要坚决执行的政策,对于这种反抗者,正要杀鸡儆猴,必要严打。

好在搭车的这个连夜跑了。

跑到了松江府,正赶上那边进行城市扩建改造,说是日后也得搞身份等级制。

搭车的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官司,而且还属于那种领头的要犯,一咬牙一跺脚,便去了招工去东北的船。

说是去挖金子的,苦是苦点,可是一个月给的钱可不少。

差么点把苦胆吐出来,总算是到了营口。从营口沿河而上,又转陆路,到了吉林船厂,才算是到地方。

可真到了淘金子的地方,才知道那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去了可就别想跑出来了。

如同大顺京城西山煤矿故事一样,骗进去后,欲逃者,巨梃毙之。

好在他有一身的本事,又是参与过盐工抗争的,竟在这地方组织了一场逃亡暴动。

不但跑了出来,还偷着带出来一块狗头金。

他运气也真的是好,跑出来后,就赶上了皇后生病、皇帝大赦。改头换面,熬了一阵,便想着要回去看看。

看看自己那俩弟弟,是不是还活着;自己的老婆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俩弟弟都从事和盐有关的工作,都是在原本的运盐河上做盐工的,负责装卸运输的。

想着自己偷出来的这块金子,也能换不少钱。待回到老家后,弟弟若在,老婆孩子若都还在,便带上一起,来东北买块地。

一家人从头干起来,弄几头大牲口,好好干几年,赶上年景好,日子也就好过了。

他从那边逃亡的时候,盐政改革才刚开始。如今老家到底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老家有多大的变化,他是不知道。但一天之后,他就知道,老家肯定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因为马爬犁,到了辽河与招苏台河的交汇的通江口。

他对这里印象深刻,当年就是在这下的河船,走的老驿站道,去的吉林船厂那边的山沟子金矿。

几年过去,这通江口都和自己来的时候完全不同的。

毕竟去到金矿之前,那些招工的老乡还是和蔼可亲的,许下了许多好处和美好愿景。当时还在通江口逗留了一段时间,又招了一些人才一起去的。

那时候通江口人已经不少,但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主街已经换成了青石砖铺出来的路,商铺林立,还有许多的大粮垛。

车老板儿见搭车的感叹,便道:“这几年通江口可是发达了。夏天行船、冬天走冰。东西辽河的豆子,都在这堆着。据说是去年一年,建起来的大粮仓,就能容七八十万石的豆子。”

“好些人家在这里囤货。秋天收了,冬天运过来,一些货要到夏天通航了才能全走完。”

“这边再往下的辽河,能通大船。再往上,就通不了那么大的船了……”

搭车的着实想象不到资本的力量,短短几年之内,愣生生把这通江口,弄成了一个每年大豆贮存量上百万石的大镇。

等着过了沈阳,别了老乡,又搭了别人的爬犁到了营口后,更是觉得自己仿佛在金矿里过了几百年一样。

如今还在冰封期,船还未通航。要等到过了年的三月中旬,才能开船。

好在一点,这纸票,在这里也能花;自己说的话,这里的人也完全听得懂。

手里有钱,便做什么都行。

码头那边打听了打听,知道现在有定期从营口起航的客船。都是大船,专门拉客的,需得提前买票。

当然也有那种小船,更便宜。

但搭车的也算是在金矿里捡回来一条命的人,可是知道那种小船,鬼知道会不会半途杀人越货抢钱,把人往海里一扔,抓都抓不到。

就像是当初在金矿里一样,死那些人,往深山里一扔,几天就没了,也不见朝廷去管。

是以这年月,还是乘大船安全一些。

定好的启程时间,是四月初。三月中的那艘客船,早就已经没票了。

如今从营口,往来朝鲜的、天津的、松江的、威海的,船倒是多得很。

他买的票,并不是直航松江的。而是先去威海,在威海停歇,转去朝鲜的仁川,再从仁川去松江。

这是他能买到的最早的回江苏的船票,那些直航的,早就卖没了。

这种中途转折的,需要的时间久一点,真正做稍微大一点生意的,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是不选择乘坐这种客船的。

距离开船还有三个月时间,搭车的也只能先在营口住下,等着冰融雪化。

剩余的时间,便在这里逛了逛,越发感觉仿佛自己在金矿住了几百年一样。

比如那些烧煤的、耸立着烟囱的火磨面粉厂;比如一些以蒸汽为动力的锯木家具厂;还有些实在不方便从松江府运输过来售卖的火柴厂等等。

其实这倒真不是这几年仿佛一下子变出来的一样。

而是因着当初他逃亡到松江府的时候,穷的啥也没有。城市再大,也和他没关系。

既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来看看这些年发展起来的城市。

更早时候,他只是在淮南盐场利煮盐,生活半径也就三十里。

没有缉私巡查的时候,就负责摊灰,淋卤,煮盐。

或者是去草荡里割草、晾晒、捆绑、运输。

要么就是刮盐。

而盐工一般情况连裤子都不穿,吃的和猪食差不多,唯独也就是不缺盐。

即便淮南距离大顺工业革命的发源地那么近,可在他干盐工的那几年,其实几乎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在他眼里毫无变化。

和他爹那一辈、爷爷那一辈讲述的故事,几无区别。

至于说城市原本的风情,和他这种人也没啥关系。

有句这人不知道的诗词,古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腰缠十万贯,才能欣赏到二十四桥的月、妖娆的姬、文人的聚会、青楼的诗词。

要不然去扬州府做敖盐的盐工,离这些东西可就远了。

如今他虽然没有腰缠十万贯,但棉裤里藏着一大块金子。有钱又有闲,这心态就大不一样,就可以看看城市,自是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其实辽河口的发展,早就已经开始了。

大顺之前往辽东犁庭扫穴,又大量移民,想要控制东北,肯定要靠水运的。

只不过之前的发展和移民,换成明朝初年时候,也基本没啥区别。

直到这些年,资本开始介入后,发展才和过去不一样了。

一来这里是此时整个东北地区的唯一有价值的商业通道。

要输运送大豆之类的东西,靠推车、马车之类的,运到关内,怕是裤衩都要赔进去。况且,京城也吃不了那么多的豆子。

在资本介入之后的关外开发,完全是依托辽河水运的。

是以,几乎所有的黄豆制品,都是从营口装船运往江苏的。一年大几百万石的规模,自然而然地发展起来。

同时,这里的气温相对来说较高一些,种植小麦的也比较多。

东北大部分地区的主食,是粗粮,是作为大豆种植业的副产品出现的高粱。要采取一年豆、一年高粱的模式。

但那时对底层百姓而言的。

商人也好、士绅也罢,肯定是不吃高粱米的,那玩意儿粗粝难咽,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京城一群老陕,也比较喜欢吃白面。

是以营口这边还有比较发达的面粉业,走的也是原本历史上清末的奇葩路子——蒸汽机配改良石磨。

转运大豆,是商业。

而榨油、做豆饼、磨面粉,则是工业。

作为江苏的经济附庸,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江苏的需求搞出来的简单工业,还有一部分比如面粉等是为了供给京城的。

除非像是火柴作坊这样的轻工业,这年月只能搞白磷火柴,一般情况不选择装船运输,容易出事而且也赚不到太多钱。

再比如玻璃,确实不太好运,这边又有煤。

所以才会选择在这里配置一些江苏也有的轻工业。

剩余的,基本都是江苏需求的。

大豆加工。

柞蚕缫丝。

木器家具制作。

也算是初步搭起来一个围绕着江浙资本财团而出现的标准原材料产地经济。

这里有柞蚕丝缫丝业,但没有丝绸工业,都要运送到江苏进行再加工。理论上这里倒是也能种棉花,但刘钰并没有允许科学院在这边改良适应本地气候的长绒棉,之前沈阳那边种过一点本土棉也立刻就被刘钰指挥金融资本扑灭了。

(本章完)

第1094章 工业革命(七)

种种资本需求所发展起来的工商业里,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东西,那就是东北的高粱酒。

准备返乡的搭车人,原本并不喜欢这种高度的蒸馏酒。但他在营口等待开船的这几个月,并没有机会喝到家乡的黄酒。

不是没有,而是比较贵。而这种高度的蒸馏酒,相对而言,非常便宜。

他虽手里有块大金子,但毕竟是苦出身,还想着买地当地主呢,自是舍不得花这个钱。

淘金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了喝这种高度的蒸馏酒。现在想起故乡的味道,觉得只能回老家之后,找到弟弟,老婆孩子之后,再尝尝家乡的酒了。

这是他个人的微观感受。而在更宏观的层面,这种高度的蒸馏酒,也是大顺在江苏初步工业化的一个标志。

作为资本种植大豆业的副产品——这源于大顺继承的两年前的农业技术,不可能搞那种三圃制、休耕制,而是采取垄作制换茬的方式——以及黄淮地区从明中期为了治水河堤而发展起来的高粱普及和高粱酒酿造,和大豆制品有个显著的区别。

大豆种植的资本投资,单纯地源于苏北的需求。

而高粱酒产业,既源于初步工业革命地区的需求;也是因为生产出来之后的反向作用挤占了其余竞品的市场。

道理也很简单。

江苏省这些年的初步工业化,造就了大量的底层百姓。

这和原先不太一样了。

原先,也就是十几年前、七八年前的时候,那真的是苏南小手工业者的黄金时代。

努力干几年,或者手里有技术,比如织布织的好,是真的有可能达成阶级跃升的。

然而,以纺织业为例。

当刘钰为首的资本垄断集团控制了长绒棉和棉纱、当脚踏铁轮织布机开始普及之后,想要从织工跃升为机户,已经不太可能了。

初步工业化、扬州资本的南迁,使得底层的身份逐渐固化。

底层,比如织工、纺纱工、码头力工、梳棉工、脱脂工、染工等等,基本没啥阶层上升的可能了。

但同时,又因为大顺的对外扩张、资本富集、粮食控制,使得初步工业化地区的吃饭穿衣问题基本解决,尤其是城市。

但也就是吃饭穿衣基本解决了,往上爬又不太有可能爬的上去。

加上大量的海军退役水手涌入城市,六七成精神病人的水手基本都有酗酒的习惯。大顺开发南洋,大量的甘蔗种植园配套的甘蔗渣酿酒,也使得这种烈酒习惯,很快在初步工业化的城市普及。

底层基本靠廉价的酒精,来麻醉自己,来缓解每天的疲劳。

反过来,作为大豆种植副产品的高粱,又没办法作为大宗商品粮——吃不起饭啃地瓜南瓜野菜度日的人,买不起高粱;买得起高粱的人,不太可能去吃这破玩意儿,吃米吃面粉。

本身因为大顺下南洋的甘蔗种植园带来的甘蔗酒产业已经铺开了烈酒消费的市场习惯,高粱酒又很快挤走了不是很适合大顺这边口味的甘蔗酒。

底层对生活的绝望和自我麻醉,鸦片之类的东西又严厉打击,自然而然地大量烈酒充斥着初步工业化的城市底层人口。

而酒类,在这里也承担着一个“替罪羊”的角色。

初步的工业化展开,城市也就产生了大大小小的问题。更多的还是诸如刘钰在江苏搞得佃农民不聊生的改革,使得大量人口涌入城市,治安恶化、偷窃抢劫、黑帮殴斗等等,标准的工业化早期普遍问题依次出现。

大顺不是正儿八经的宗教国家,也没有经书说不准喝酒。

但,酒终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毕竟商朝亡国,就源于“闻殷述令,唯殷边侯田,越殷正百辟,率肄与酒,故丧师”的喝酒问题嘛。

所以新的矛盾、新的问题、底层城市人口的绝望、剧烈变革下的城市人口激增等等问题,酒就成为了一个很好的替罪羊。

士大夫们找不到问题的本质,也无法理解社会到底是怎么运行的,更不明白现在这种奇幻状态下的生产力提升却又道德败坏、百姓收入提高却反倒出现了希望又开始绝望的城市问题该怎么解决。

于是一些人就把问题,或者说为了影射刘钰在行殷商之政,大顺有复殷商亡国之危,把诸多问题定在了烈酒泛滥上。

但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城市烈酒泛滥,恰恰是早期工业化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早期,几乎是在全部先发国家的内部,都展开了传统道德回潮引发的禁酒运动。

并且这场工业革命所引发的酗酒运动,广义范围来讲,从此时英国的杜松子酒禁令、到后续的茶党禁酒运动,再到后世中国八十年代的假酒死人问题和印度二十一世纪的假酒死人问题,也算是这场广义的工业化社会转型期酗酒问题的延续。

短期来看,基本是无解的。

工人倒是也希望有稍微高雅一点的生活情调和精神生活,但工资不允许。哪怕是沉迷于看小说呢,也得先认字不是?

体现在大顺上,这个问题可能会更加严重。毕竟不论是甘蔗酒还是高粱酒,都是资本导向的。

某种程度上讲,在大顺这个宗教传统不是很强的国家,如果发生了禁酒和反禁酒运动。

其实那就是资产阶级和封建阶级的阶级斗争的一部分;传统社会和自发近代化斗争的一部分。

刘钰肯定是不支持禁酒运动的,此时他站资本一边,而且认为这件事想要解决只能靠生产力继续发展,工人阶级壮大,争取自身权益展开武装斗争,最终平衡分配、普及义务教育、提升城市公共开支、催生文化娱乐等等,才能解决。

否则的话,只会搞出来一堆问题,完全的治标不治本。

于是这种畸形的产业,发展的也就越发迅速。

一方面,是交通不发达,物流无力,一些地区的百姓真的还在吃草,而一些地区已经开始大规模酿酒和用豆饼肥田。

另一方面,则是更多的资本涌向荒芜但交通海运相对方便的土地,种植更多的利润导向的作物,极大地促进了东北地区的移民数量。

甚至出现了早期移民被金融资本逼迫,开始越过松辽分水岭,自发进入松花江流域的问题了。

这可是“好事”,资本不愿意过松辽分水岭,那就把松辽分水岭以南都挤占了,让那些被资本击溃的小农往更北、更偏远的地方迁徙,迁徙到那些铁路出现之前做不了商品粮基地的地方去。

工业革命的自发出现,也改变了一些历史上的俗语。

比如原本的东北三宝,是人参、貂皮、鹿茸角。

此时大顺的东北三宝,是黄豆、烈酒、柞蚕丝。

前者对应着封建社会下的士大夫阶层的需求。

后者对应的,是新时代下资本主义发展的需求。

唯一的小问题,就是原本的东北三宝,在此时的大顺,逐渐成为了“高丽三宝”,甚至已经仿佛要成为历史传统的一部分了,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自古以来了。

当然,仅就大顺此时的进出口海关记录来看,这原本历史上的东北三宝、如今大顺俗语里的高丽三宝,单从进出口数据上来看,也可以叫“法兰西三宝”。

甚至在此时的历史中,在奥王继承战争范围内的英法第二次北美殖民战争,都被称作为“人参战争”。

直到几个月后,冰融雪化,想要回乡的搭车人乘船,在仁川转航逗留的这件事,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高丽三宝”引发的问题。

或者说,至少,这“高丽三宝”也算是仁川开埠的一个导火索事件。

四月份开冰之后,大型的风帆客船便扬帆起航,在威海短暂停留后,便折向东方去仁川。

回乡的搭车人买的客票,是带吊床的,比起当初他像是被贩卖奴隶一样运到东北挖金子的时候,条件好的多。

他隔壁的吊床上,是个从威海上船的小商贩。

因着搭车人原先在黑金矿里挖金子的时候,也有不少胶辽口音的人,故而两个人的交流是绝无问题的。

两人因为很简单的吊床摇晃碰撞问题,无意中搭上了话茬,便聊了起来。

自称做点小买卖的小商贩无意中碰到了搭车人,道歉之后,还敬了一块嚼烟,因为上船不准带火柴和卷烟。

搭车人接过人家的嚼烟,也就闲聊起来,便问对方去朝鲜国是做什么买卖的。

小商贩就说自己做点小买卖,人参买卖自己做不成,那都是大买卖人干的;纸张贸易,稻米生意,自己也插不进去。

是以主要去那边,做点鱼胶买卖,边缘产业,赚点小钱。

自己在那边有个不大的小商铺,这一次是去那边解决点生意上小问题。

搭车人对朝鲜不算十分陌生,在黑金矿干活的时候,里面也有几个朝鲜人,印象还算不错,暴动逃亡的时候,这几个朝鲜人下手很凶。

就着这个因头,两个人就聊到了仁川开埠的事,小商贩就感叹现在的大买卖人做的买卖,就说起来“高丽三宝”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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