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新婿

夏侯家坐落于一处山坳之中,也如太平关一般傍山而建。

亭台阁楼,有序的高低错落,一簇簇翠绿的苍竹点缀其中,在暮霭的淡淡雾气缭绕之下,安宁而素雅。

看久了太平关的人间烟火。

偶然见到这种古色古香的宁静小镇,也令张楚心生向往。

他来时。

夏侯馥已在山外的半空中等候多时。

今日的夏侯馥,穿了一袭宝蓝色广袖流仙裙,略施粉黛,缀以一对红宝石耳环耳坠,不张扬却美的令人惊艳。

张楚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以往她总是做行走江湖的简便打扮,乍一见或许还会觉得亮眼,但见久了,就会不自觉的忽略她的性别……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你怎知我要来?”

张楚迎上去,笑吟吟的问道。

夏侯馥捋了捋耳边的鬓发,掠带几分笑意的轻声道:“赵必武和南山老人,来此盘桓了半日,方才离开。”

赵必武与南山老人,正是晌午时在曼陀罗山庄逼梁源长交人的那两个燕北飞天。

张楚挑了挑眉梢,有些啼笑皆非的问道:“他们不知道咱们是一伙儿的?”

夏侯馥听言,面上的笑意登时就浓郁了几分,挽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轻声道:“正是知道,他们才会来此……”

张楚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外乎是眼见留不住原无生宫的人马,担忧北平盟趁势大举进攻燕北江湖,才故意来找夏侯家主持公道,希冀夏侯馥能以她与张楚的关系,拦住北平盟。

这些人也不想想,而今九州烽火四起,多一分地盘就多一分责任,玄北州的局势败坏至斯,北平盟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入侵他们燕北江湖?

当真是鼠目寸光……

张楚摇头:“这些人,若肯将争权夺利的心思,分一半到自身的武道修行上,也不至于如此碌碌无为。”

他如此说道。

心头却不由的想起,当初第二胜天第一次来找他时,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若不是御字小团体拔高了他的格局,如今的他,估摸着还与这些人一样,满心里都是燕西北这一亩三分地罢。

还是先贤说得好啊,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夏侯馥嗔怪的看了张楚一眼:“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提升境界比喝水还容易?飞天境的修行如此艰难,当然还是争权夺利更容易……”

张楚想了想,点头道:“还是四姐看得明白。”

这可能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口红效应罢。

“走吧,领我去拜见伯父伯母。”

张楚说道。

夏侯馥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眼神中带着几分匿笑的一伸手:“来者是客,请吧……”

二人并肩飞往夏侯家。

远远的,张楚就见到夏侯家的大门外,几位须发雪白、身着素衣,拄着拐杖的长者,领着百十来号亭亭玉立、活色生香的大姑娘,站在大门外。

那些个大姑娘的手中,或端着人脸大的酒碗,或抱着人头大的酒坛,翘首望着天空。

这阵势,比之张楚记忆中的滇省苗寨的高山流水阵势,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他身具饕餮之体的特异,竟都生出了几分胆怯之意。

不过他心下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今天来了”。

他原本是打算在曼陀罗山庄小住一日,替梁源长理一理那些无生宫老人的。

是梁源长满脸嫌弃的撵他,他才过来的。

今日要是没有来……

可就太失礼了。

“你们家迎客,都这么隆重的吗?”

张楚哭笑不得的指着下方那些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问夏侯馥道。

夏侯馥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然后就推了他一把,低声道:“走吧,别让大家等久了……”

走?

张楚再次拉长了脖子,瞅了瞅下方那百十来位活色生香,正热情的朝天上挥手的大姑娘,把心一横,一提腰带!

罢罢罢!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论喝酒!

爷还没服过谁!

“走就走!”

张楚梗着脖子说道。

夏侯馥只是笑。

二人一落地,几位长者便齐齐拱手相迎:“张盟主莅临,蓬荜生辉,不胜欢喜!”

张楚连忙还礼,揖手道:“长者过誉了,晚辈何德何能,劳动几位长者出迎,实在是惶恐!”

为首的长者,身高七尺,容貌清瘦,虽已老迈,仍依稀看见仪表堂堂之姿,闻言肃穆的正色道:“张盟主执玄北江湖龙头,抗击北蛮,护乡安民,于国于民,皆当得起‘豪杰’二字,张盟主莅临,吾等于国于民皆无寸功的老拙之辈,岂有不出迎之理!”

张楚正要回话,立在他身侧的夏侯馥遍一步上前,不耐的挥手道:“好了好了,都不是外人,就别客套了,张楚,这是我爹,单名一个‘宗’字。”

她指着为首的长者,给张楚介绍道。

你爹?

张楚看了看长者。

再看了看夏侯馥。

愣了两秒。

夏侯馥看起来,形如二十出头的待嫁少女,张楚虽知她服用过驻颜丹,真实年纪肯定不似看起来这般年轻,但私下猜测她的年纪,顶多也就三十出头。

而今才反应过来……哪有这么年轻的飞天宗师!

他自己能在而立之年晋升飞天宗师,已是异数。

那梁源长顶着燕西北第一四品的头衔,都是混到四十好几,才勉强晋升了飞天宗师。

夏侯馥……

难不成与梁源长同岁?

在场的都是人精。

见他一愣。

那能不知他想的什么。

气氛登时就有些尴尬。

夏侯家今儿摆出来的,可不是迎客的阵势……

夏侯馥一拧眉头。

张楚登时反应过来,连忙恭恭敬敬一揖到底:“晚辈张楚,给世伯请安。”

他倒是不介意给夏侯宗磕一个。

但大离虽然重礼,可不年不节的,就给初次见面的长辈磕一个,太过了些。

当然,如果是祖父辈的长辈,磕头也是正礼。

可夏侯宗虽长,但从夏侯馥这儿论,他只长张楚一辈儿。

夏侯馥见状,拧着的眉头没有散开,自顾着的给张楚介绍:“这是我大伯,单名一个‘仁’字。”

“晚辈见过大伯。”

“这是我二伯,单名一个‘礼’字。”

“晚辈见过二伯。”

“这是我四叔,单名一个‘信’字”

“晚辈见过四叔。”

“这位也是大伯,单名一个‘文’字。”

“晚辈见过大伯……”

“这位也是二伯,单名一个‘武’字。”

他挨个挨个的见礼,几位长者一一上前扶起他。

私下里,几位长者也在交换眼神。

夏侯仁:老二啊,你看这位张盟主,和馥丫头有戏么?

夏侯礼看了夏侯宗一眼:都说了让老三别出来、别出来,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再说,他非不听,这下好了吧?

夏侯信微微点头:就是,早就说了,这位张盟主风头虽盛,但人还三十出头的青年才俊,再瞧瞧三哥那样儿,像是能给他当爹的样儿吗?搁我还差不多……

夏侯武微微叹气:难得馥丫头领钟意的男子进门,却被我们这些老家伙给搅和了,回头,老三家的,又要闹得不得安生了……

夏侯宗注意到兄弟们的眼神儿,没好气儿的撇了撇嘴:我不来?这情况,我能不来吗?我要不来,人还以为馥儿双亲都不在了呢!

老哥几个心底下齐齐叹了一口气。

……

作揖做完了。

张楚终于直起腰杆来,心下抹了一把汗。

他就怕这种这种阵仗。

哪知夏侯仁见状,立马笑吟吟的一拄拐杖,说道:“家里的丫头片子们,耳闻你大名已久,今日听闻你登门,在门外侯你多时了。”

他的话音,就像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站在她们身后的大姑娘们,就抱着酒碗、酒坛一拥而上,瞬间就将张楚给淹没了。

嗯,说出来或许很不敬,但这场面,真的像极了青楼的老鸨子,挥舞着手绢,拉长了嗓音喊的那一声:“姑娘们,接客啦……”

“姐夫,初次见面,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

“姑父,我娘吩咐了,今儿你不喝完这坛酒,休想进我们家的大门儿……”

大姑娘们活蹦乱跳的、嘻嘻哈哈的,将一只只酒碗,一个个酒坛,塞到张楚的面前。

被大姑娘们挤到后边的老哥几个,听到她们嘻嘻哈哈的叫喊声,欲言又止,止欲又言:丫头们,适可而止啊,真想让你们姐姐、姑姑,当一辈子老闺女啊……

三个女人,一台戏。

百十来号女人,多少台戏?

身处百十来号大姑娘包围之中的张楚,竟然一下子就出了一身大汗。

这阵势……

比杀穿十万军,还难啊!

“停一下!”

“姐姐妹妹们,停一下!”

张楚手足无措的慌忙喊道。

大姑娘们终于闭上嘴,停下来了。

张楚就像是溺水的人寻找救生圈那样,环视了好几圈,终于在人群外找到了夏侯馥的身影。

她一直望着张楚。

依然拧着眉头……

张楚定定的看着他。

几秒后,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爽朗的大笑道:“就算是接亲堵门儿,也得一个个来吧?”

静止的画面,一下子就又活了过来。

大姑娘们再次一拥而上。

“姐夫,先喝我的,先喝我的,我可是三姐一手带大的!”

“姑父姑父,先喝我的,我可是我姑的亲侄女,你不喝,我让我爹出来揍你!”

张楚:“吨吨吨……我喝我喝……吨吨吨……一个一个……吨吨吨……来啊!”

人群外。

夏侯馥终于松开了眉头。

恬静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人群后。

老哥几个对视了一眼。

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这事儿,妥了……

夏侯家以武道立家,却是以诗书传家。

是以,他们和其他满心都是算计的武道世家并不一样。

若是其他武道世家,族中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飞天宗师,只怕巴不得将其一辈子留在族中,当牛做马做到死为止,哪那还肯将其嫁出去?

不过有失,自然有得。

似夏侯家这般重视仁义礼智信多过于利益的家族,或许整体的实力,比不过那些依靠利益粘合在一起的武道世家。

但内里的向心力,往往那些依靠利益粘合在一起的家族更强。

传承,也总会比那些依靠利益粘合在一起的武道世家更为久远。

当然。

夏侯家愿意促成此事,这其中有没有因为这个人是张楚的因素。

就只他们自己才知道。

……

一场酒席直到月上中天。

满身酒气的张楚才在侍女的引领下,进入夏侯家为他安排的卧房。

整场酒席。

张楚都没见着夏侯馥的影子。

他是在夏侯馥他爹夏侯宗的带领下,挨个挨个认识夏侯家各房的长辈,以及各房平辈的头面人物。

亲近的长辈,得恭恭敬敬的说几句吉利话。

亲近的平辈,得亲近的说几句拉近距离的话。

隔得远的平辈,也得拿捏好态度,温和的说上几句场面话。

交际是一门艺术。

在夏侯家这种传承了好几朝,树大根深的世家内交际,更是一门精确到毫厘的艺术。

态度不能含糊。

言语不能暧昧。

亲就是亲。

疏就是疏。

不能出任何差错。

张楚从微末中崛起,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吃过的大场面酒席,不知凡几。

但这一场,绝对是他吃过的酒席中,最累的一场。

没有之一。

可没办法。

他若只是以晚辈的身份,登门拜访。

自不必如此麻烦。

以他的实力、身份、地位,夏侯家能与他平等对话的,加起来都不会超过十位。

地位高到一定程度,连表示亲近,都是得看资格的……

但他若是以夏侯馥未婚夫的身份登门。

那么这些交际,就是必须的!

事实上,夏侯宗领着他团团转的时候,虽然话没说完,但语气之中,已经俨然拿他当女婿对待了。

连称呼,都从张盟主,一路滑落,变成“楚儿”……

张楚嘴里应付着一个个不知道是叫夏侯啥的长辈,舅子。

其实心里全程都是懵逼的……

咦?

我不是本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心态,登门来感谢夏侯家支援八百家族的情义的么?

怎么变成夏侯家的女婿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些什么?

(本章完)

第768章 女生外向

夜深了。

张楚却还坐在圆桌前,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侍女刚送来的热茶。

忽而,他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轻声道:“四姐,来了就进来吧。”

话音落下。

门外悄无声息。

张楚也不催促,耐心等待。

好几息后。

门才“吱呀”的一声,从外边推开了。

夏侯馥端着一个白瓷汤盅,走进房来。

她换上了一身儿素青色的便服,卸了淡妆,没有傍晚时那么惊艳,却更耐看。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乍一看,只觉得平平无奇,但处得时间长了,却会觉得越看越好看……

论惊艳,张楚见过的女性中,无人能及得上武九御,那股子美艳中透出的大气、英气,真不是依靠精致的五官和妆容,就能模拟出的美。

仇人眼里都能出西施!

论耐看……夏侯馥可与和孟小君并列。

嗯,不是说知秋和夏桃她们不惊艳,不耐看,她们是另一种美,亲切、温婉的那种美。

张楚见了她们,心里就特别温暖,外界的风风雨雨,都留在门外了。

世事如毒药。

她们就是张楚的解药。

“头疼吧……”

夏侯馥笑吟吟将汤盅轻轻放到张楚面前,就在他对面坐下来:“银耳莲子羹,解酒解腻,趁热吃吧。”

她在笑。

但笑也冲淡不了房间里尴尬气氛。

张楚点头,想感谢,又觉得不大合适,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打开汤盅,那条汤匙喝莲子羹。

他至今都还没理清与夏侯馥之间的关系。

自然拿捏不准与她相处的态度。

这事儿,他突然了。

他是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这种事。

他身为老爷们都不知道说点什么。

夏侯馥自然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年少时,醉心于武道,从未考虑过个人问题。

她若是生在普通人家,这样肯定是不行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子择婿的黄金期,耽搁不起。

但她生在武道世家,就不足为奇了。

江湖上,但凡能有所成的人物,就没一个多子多孙的。

能有个一儿半女传承血脉,已是缴天之幸。

大部分能修成飞天宗师的武者,其实都是孤家寡人,例如赵明阳、第二胜天和剑无涯等人,都是至今未娶……

出身差一些的飞天宗师,少年时勇猛精进还来不及,既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么多金钱去顾及女儿情长,等到有所成,想起开枝散叶这一茬儿的时候,已然没有这个能力了。

武道家族对待子嗣的问题更狠。

所有武道家族的子弟,都是十三四岁就开始打基本功,等到二十岁左右,就会迎来人生的岔路口:是练武那块料的,就源源不断的供给资源,令其专心练武,至于子嗣,则随缘。

而不是练武那块料的,则断绝一切武道资源的供给,沦为种马,努力为家族开枝散叶,这一类人,通常也是各大武道家族的经营各种营生的主力。

文武分开,武力给生意保驾护航,生意给武力提供后备资源。

这和张楚经营北平盟的理念,有异曲同工之妙。

夏侯馥……是个异数。

之所以说她是个异数,乃是因为武道世家培养的本家子弟武者,基本上还是培养男丁,鲜少有培养女眷的。

毕竟女子的体质和胆气,先天就弱于男丁,同样的武道成就,女子付出的努力数倍于男人。

生在大家族中的女子,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联姻工具而存在的……

说起来或许不大好听,但其实这并不苛刻。

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两情相悦,婚姻大多数时候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的。

就算是平民百姓家里嫁女儿,娘家人也得看看男方的家庭条件吧?

夏侯馥,是自愿练武,并且练出了名堂的女性飞天宗师。

事到如今,已经说不清,她当年到底是想反抗自己的命运,还是真喜欢练武而练武。

也说不清,她这些年寄情山水,周游列国,到底是因为真喜欢做一个背包客,还是都够了狗粮,索性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她在女儿情长这方面,真是一片空白。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张楚,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就像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没得挑,天下飞天宗师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张楚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极其优秀的一个。

还是因为喜欢张府温暖的氛围……

练武练到她这个地步,对于人生伴侣这件事,她早就没有任何期待了。

有没有,无所谓。

若是有,这个人是谁,也无所谓。

反正以她的实力,到何时何境,都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在太平关张府小住的那段时日里,她脑海中突然跳出了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人是张楚的话,好像也不错……

有些念头,一旦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而之后张楚的一系列表现,也都令她没有去收回这些念头的意愿。

稀里糊涂的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如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反倒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楚了。

毕竟谈恋爱这件小事,她也真是头一遭。

……

张楚吃了几口莲子羹,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

他放下汤匙,问道:“这是你煲的?”

夏侯馥微微瞪起杏眼:“你怎么知道?”

张楚咂了咂嘴,笑吟吟的说道:“银耳和莲子放多了,有点苦……”

他这张嘴,早就被夏桃给喂叼了。

夏侯馥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就恼羞成怒的说道:“有得你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当谁都跟桃子一样,见天就琢磨着怎么伺候你呢?”

“哈哈哈……”

张楚无良的大笑了几声,眼见夏侯馥的脸色有些难看,连忙收了笑容,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轻轻握住夏侯馥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

怕吓到夏侯馥,反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旁的女儿家害羞了,只会用小拳拳锤男儿家胸口。

夏侯馥要是害羞了下意识一巴掌,可是能把没有防备的飞天宗师都打成半死……

夏侯馥本能的往后微微一抽手,但马上就忍住了收回手的冲动,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细密的鸡皮疙瘩眨眼间就爬上了光洁的脸颊。

张楚看得分明。

他小心翼翼的握住夏侯馥的手,就像是捧着一颗拔了插销,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手雷。

“张楚何等何能,能得四姐这般绝世的人儿青眼。”

张楚斟酌着言语,笨拙的一句一顿说道:“玄北州的局势,四姐知晓,我家中的情况,四姐也知晓。”

“朝不保夕之际,四姐还不嫌弃张楚狼狈,张楚自当好好珍惜四姐,从今往后,定不会让四姐受半分委屈,若有违背,天打……”

“噗哧。”

夏侯馥终于笑出了一声,用力的反握了一把张楚的手掌,打断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好啦,以前怎没发现你如此能说会道?知秋和桃子她们,就是被你这些花言巧语哄得这般死心塌地罢?”

她慢慢松弛了下来,终于恢复了几分“烟海居士”的洒脱风范。

张楚“嘿嘿”的笑。

讲道理,花言巧语这项技能,他前世倒是点到了满级,撩起小姐姐小妹妹来,简直就是一撩一个准儿。

但荒废了这么些年,手早就生了。

就这种言语,要放在前世,他要跟对那些小姐姐小妹妹说,定然会招来一记白眼:大叔,村里刚通网吧?

也就夏侯馥这种恋爱菜鸟才会觉得好听。

嗯,菜鸡互啄,倒也棋逢对手。

“什么玄北州的局势,你休再提,我既选了你,自会夫唱妇随,一切全凭君安排,只盼君,莫欺我,莫负我……”

顿了顿,她忽然眉开眼笑,豪迈的拍了拍张楚的肩头,故意粗声粗气的说道:“二弟,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

她笑的是那样的灿烂,一颗小虎牙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张楚瞧着她笑嘻嘻的小脸,突然有一种揉一把的冲动。

不过考虑到她的实力。

他到底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别的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他要是和夏侯馥打架,可能就得东厢打架,西厢合了。

多结实的房子,也扛不住两个飞天宗师造啊……

张楚:“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到九州武林大联盟成立之后,我就让骡子带着彩礼来提亲!”

夏侯馥用力的一点头:“彩礼什么的,意思意思就得了,咱家还有那么大一关人要养活呢!”

张楚迟疑了几息,低声道:“这不大好吧,怎么着也得让岳丈大人面子上过得去啊!”

“嗨呀!”

夏侯馥一摆手,不在意的说道:“到时候你叫上大姐和老八、老六、老五他们一起来一趟,就比什么彩礼还有面子了,干嘛浪费这个钱!”

张楚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嘿嘿”的笑道:“那就听四姐安排。”

夏侯馥白了他一眼,又问道:“嫁妆你要啥?是要武功秘籍还是钱财,人手?除去上回给你的那八百人,我手底下还有一千二家族武士,和那批人一样,最差的都有八品,你要看得上,到时候就一并带走……”

“啊这……”

张楚又迟疑了几息,小声道:“这不好吧?这可是你们家好不容易才攒下的精锐,我全带走了,你们家怎么办?”

夏侯馥:“不还有你吗?眼下这世道,乱成这样,只要你站得住,就算我夏侯家没有家族武士镇守,也无人敢进犯我夏侯家,你要站不住,到时候镇北王挥师南下,就算再多几千家族武士也白搭,与其把这些人手留在老不休们手里浪费粮食,还不如全给你,带回太平关去,物尽其用!”

张楚:“嘿嘿,嘿嘿,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夏侯馥豪迈的拍着他的肩头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姑奶奶守夏侯家这么多年,这本来就是姑奶奶应得的,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张楚:“嘿嘿嘿……”

……

翌日晌午,张楚与夏侯家的几位族老一起用过饭后,辞行回玄北。

夏侯宗拄着拐杖,把着张楚的手臂亲送他出大门。

张楚拜别了夏侯宗,一飞冲天,急速朝北方掠去。

张楚刚走。

夏侯馥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大门外,眺望着空无一物的北方天极,望眼欲穿。

夏侯宗见状,恨其不争的摇头道:“这还没过门,就作望夫石状,若是过了门,该如何是好喔!”

夏侯馥撇着嘴看了自家老爹一眼:“您倒是矜持,做岳丈的,亲自送女婿出门……”

夏侯宗大怒:“老夫这是为了谁?若不是怕你过了门受人欺,老夫何至于此!”

“呵呵……”

夏侯馥干巴巴的笑道:“为了我?您怕是馋人家北平盟的人强马壮吧?”

夏侯宗梗着脖子回道:“怎么叫老夫馋他北平盟,等你过了门,那不就是一家人了吗?哪还分什么你我?”

夏侯馥:“老不休,拿嫁女儿当做生意呢?你等着,我这就去叫我娘来,收拾你……”

她转身就快步往里走。

夏侯宗气得直跺拐杖,一个劲儿的哀叹道:“女生外向,女生外向哟……”

夏侯馥看也不回头看他。

……

申时。

张楚抵达太平关。

他先回了北平盟总坛,招来骡子,定下了于四堂四部一院之外,再立一风影部,纳无生宫两千人马入内,统归梁源长管辖,主管捕风捉影之事,为风云楼掩护的一系列事宜。

按照张楚以往一贯的做法,这种其他势力整体来投的情况,肯定是要将其全部打散,分门别类安插到四堂四部一院的各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断其联系,先同化一段年月,再择优提拔的。

但这一次,领着这些人马前来相投的人,是梁源长。

张楚不愿为了这两千人马寒了梁源长的心,只能出此下策。

正好无生宫的人马,最擅长干的就,就是些煽风点火的活计。

让他们去干密探的工作,倒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

这样,北平盟以后就一明一暗两支密探组织。

张楚心里有杆秤。

北平盟内权力分配,只是一时的事。

他迟早是卸任北平盟盟主之位的。

但他和梁家的情谊。

是一世的事。

只要他还活着一日。

老张家和老梁家之间的香火情,就断不了。

就算他撒手西归了。

这份香火情,也不能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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