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6章 抱财天君

茫茫天际有一抹白,云上的雪也是轻柔的,仿佛随时会被风推走。

云国并非寒境,唯独抱雪峰经年不化,独出云海。

叶青雨抱膝坐在崖边,静看云海涟漪。

她现在也喜欢穿白衣,一支玉簪束道髻,一卷仙袍如云开。

不施粉黛,便如浊世公子。

眉眼清冷,好像从不沾染人间。

可她手中……也捏着一枚尘世的铜钱。

她的右手横过膝去,只是张开手指,似那白玉雕刻的灯枝。

外圆内方、尘迹斑驳的铜钱,便如人间烛火,在她的拇指与食指之间,静静地旋转。

天空飘着细雨,笼似雾纱一张。

有人掀帘来。

“我一猜你就在这里。”年轻的真君语气轻缓,像是怕惊皱了这画卷。

缓步踏虚而近,身法犹有仙意,眼眸仍似静澜。踏于高天,不敢惊风。行于云海,不曾扰云。

叶青雨将那枚旋转的铜钱握回掌心,抬眼去看他,好像这一眼就牵回了人间:“姜君何来?为何故作轻松?”

姜望一脚踩下了云海深处,好歹又踏将回来。

倒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踏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拽起一卷长轴,顺势便展开,脸上堆着笑:“你看这是什么?”

叶青雨眨眼瞧去,但见笔锋舒展,神态鲜活,光影恰到好处,是一副人物画的佳作。

画的却是一个青衫玉冠的男子,空中蜷身如婴,怀抱一颗巨大的金元宝。

背景是无尽灿烂的绚光。

而元宝中间隐似照壁,透亮的金光中,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绰约身影。给人以无穷的富贵想象。

分明画的是早先陨仙林里那一战,也不知是章华台里哪位的闲笔。

“都不知是谁这样无聊。”姜望笑道:“今年新春,楚国很多人家里都挂这个,说叫什么——抱财天君图。”

他往前走:“说可以把财神抱回家呢。”

叶青雨伸了个懒腰,尽展窈窕身姿,打着哈欠盘坐下来,‘噢’了一声:“光殊什么时候拿给你的?”

“什么光殊?”姜望下意识地否认,又立即否认自己的否认,低声道:“前些天。”

“你是不是还带了礼物呀?”叶青雨问。

姜望又笑了:“你真聪明。这都能猜到。猜猜看,是——”

“舜华妹妹帮忙准备的?”叶青雨又问。

姜望不笑了。

这……不对劲呀。何时学了星宿劫经,怎么都在算中?

“说罢。”叶青雨招招手,将那卷《抱财天君图》接过,又细细地瞧了一遍,才慢慢卷起,仔细系住。漫不经心地道:“今天想谈什么?”

姜望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忽然又觉得准备还不够。“那什么……你有空吗?”

“凌霄阁的道术体系正在重构,父亲早先为了隐藏实力,毕竟吝啬了些。三天前就应该完成,已经迟了。”

“云国一年一度的联席议会明天就要召开,今年我会出席。”

“财神正在想办法还愿,嘉奖努力生活的人,尽量让愿者发财又不沾祸气。”

“云上商路今年在牧国有大投入,我在想整体的方案,以及应该派谁去负责。”

“某间客栈发展到了瓶颈,我打算新开一个有更多超凡设施的高阶商牌……”

青雨一件件地说着自己要忙的事儿,一手抓着画轴,一手懒懒地支起下巴,就这样看着他:“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姜先生——我一直有空听你的心声。”

姜望那本如乱絮的心,忽然就静了。

他在青雨旁边坐下,双手抱膝,也抬眼眺云海。

当然有怅惘的眼神,当然有复杂的怀缅,可声音是清楚的:“在龙宫宴的时候,我说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跟你讲。”

“枫下小姜有言必行,有诺必践。我从来都不曾怀疑过。”叶青雨歪了歪头,她眼里的世界也随之倾斜:“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拖延呢。”

她眼里的小姜是半倾的,侧脸仿佛嵌进了整个山景。

眼睫纤长,似云掩雾遮。但明亮又深邃的眼睛,是遮不住的月。

鼻梁高且直,嘴唇带着点倔强地抿着。

曾经灰头土脸的少年郎,被过往经历压得苦大仇深的少年人。

何时长成了这般呢?

大约是无法面对面、眼睛对眼睛地说这些,也或许是需要最后的时间来回忆。

总之姜望就这样坐着开口,像对云海诉说:“她……”

他想认认真真地剖开自己的内心,说他为什么会拖延这份承诺。他愿意去聊一聊,那个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是怎样改变了少年的世界,他当然也记得清江河畔的浪涌,记得那不知名山洞里的心慌……

可是他也记得漫天的枫叶,记得鲜红的血。

今天他终于觉得他可以讲述那一切了。

他不是要说他有多么不得已。

他只是想告诉叶青雨,他给出的承诺,他都记得。

但青雨只允许一个“她”字出来,便打断了他的讲述。

“在一个女人面前聊另外一个女人,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哦!”她轻笑。

这浊世佳公子似有意似无意、似饶有深意又似漫不经心的轻笑,对比出姜真君的木讷。

他呆坐在那里,想象中的痛快坦然和滔滔不绝,都变作喉口的噎。

能够轻易洞穿千山万山的目光,讪讪地从云海中收回,终于又重新看到眼前。

或许这局促和狼狈,才是真正的面对。

他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是错。他想就此沉默也好,可沉默是不是代表心虚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太虚勾玉。

怎么今天没人发挑战书吗?

才几天就放弃了。斗昭这也不行啊。

不然叫上斗勉呢?算个添头。

“你是先认识她,还是先认识我?”

叶青雨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起时似乎远在天边,恍惚了一下才落到身前。

姜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小觑了青雨的战斗能力,起码她出手总能出其不意。

陡然晃过神来,被这问题逼到眼前,疯狂闪烁的仙念星河,也并不知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只好诚实地道:“先认识的她。”

叶青雨“噢”了一声。

“噢”,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再斟酌?放什么狗屁?

强如斗昭,一抬手,他便能看到下一刀大概会从哪里来。但怎么都猜不透“云上青雨”的心思。

“那……”姜望不知所措地呆愣了一阵,终是把那个小巧的锦盒拿了出来,攥在手里,不太好意思地道:“这个还要吗?”

青雨白了他一眼:“我不收着,怎么回礼?”

“总是拿舜华的东西……倒像是她养了个弟弟,还捎带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哥哥。”

她的语气似嗔似怨:“等会我备一份礼物,你过两天再还回去,不要太刻意……”

我还给她讲课了呢。姜望心想。

但好歹知晓不要解释,只“嗯”了一声,利索地启动阵纹,打开锦盒。

锦盒之中,黑绸之上,是一根银丝勾凤尾的发簪。瞧着简约美丽,兼具贵气与仙气。

虽是屈舜华帮忙准备的,他也认真地提出了建议——当然这个弟妹过于有主见,建议未被采纳。

姜真君两根手指轻巧一抖,顺便地挽了个剑花,试探地道:“我给你戴上?”

叶青雨仙眸一瞥,静看那剑花淡去。

姜望莫名的不安,动了动肩膀。

“这么久了,你也没学会正儿八经的簪发。”她说。

我给安安簪的头发都挺好的。姜望本想这么说,但忽然灵光一现,道:“可能需要练习。”

叶青雨叹了口气,将那卷抱财天君图小心地收好,轻轻招了招手。

姜望便顺从地低下头来——

上一次束发,还是上一次。

也是叶青雨帮的他。

抚琴弄月的手,落在黑发的弦。轻易解下了玉冠,便以玉指为梳,重新为他梳拢长发。

“我收到落款为‘枫下小姜’的信,一共有一千三百三十一封。”

梳发的同时叶青雨便开口,仙眸专注着长发,好像那便是世上最复杂的仙术了。

“其间一千零三封,都在说姜安安。”

“还有两百九十封,是在讲修行。”

“只有二十六封,说他看到了什么风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梳发毕竟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杀不掉太多的时间。而叶青雨从来不是一个拖延的性子。

她惯来的风轻云淡,是因为很多事情不值得计较。

所以她将玉冠戴好,坐了回去。

她继续说话:“剩下有三封,是他无处纾解的苦闷。我看到他的情绪,被碾在山隙中。囫囵挣出一个人的样子,却咬着牙说,还要更努力一些。”

“最后的九封,东拼西凑,不知所云。我翻来覆去,的确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云上青雨。”

那道剑花已经隐去很久了。

她瞥了一眼寻不着的剑花,视线才又转回姜望身上,落在所谓‘抱财天君’的眉眼:“姜先生是追星赶月的人,眼中没有风景,轻易不会动了尘心。可这样的人一旦有所挂念,必然地裂山崩。”

“我——”姜望张嘴欲言。

但被一根食指封住了声。

姜真君擅长封镇之术,在左丘吾故去之后,也算等来了一个当世第一。

可这个噤声的手势,确然是当世无解的封印。

那羊脂玉般的食指,轻巧地竖于樱唇。相距尚有一段距离的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雨很少有这样多的言语,所以便显得格外认真。

她过于清冷,过于淡然,过于“仙”,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唯独此刻你看着她的眼睛,那执掌如意的仙眸里,终究按不住的情绪万种……她其实什么都记得。

“武安城下,我见过她牵挂的眼神。龙宫宴时,她在我的琴声里跳舞。”

“倾世绝色,我见犹怜。”

“我相信她是很值得的人。”

“她一定配得上你为她有过的山崩。”

“但是姜先生——”

她竟然也笑了,笑得弯着眼睛,粼粼星光,便舀在弯月里:“我近来愈发重了。恐怕你的心房里,不能容下第二个人。”

她生来什么都拥有,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懂得珍重。

她难道配不上姜望心里的天崩地裂。

她难道不曾在姜望的心中,掀起骤雨雷霆?

难道没有相思的傍晚,无眠的长夜?

可她是叶青雨。

叶凌霄的掌上明珠,闾丘朝露的女儿。

她有她的骄傲和自我。

至此任何的言语都不足够回应。

姜望读过的所有书,都没有书写过正确的答案。

认真爱过每一个,只是一颗心碎成很多片的齐武帝,在《列国千娇传》的很多次,也只是说“对不起”,也只是说……“爱过”。

爱没有必然的样子。爱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

姜望抬起头来,他看着叶青雨,而不仅仅是看着她的美丽。看着她盈着泪光的眼睛,和仍似皎月般的笑颜:“修为越高,好像越远离尘世的情感。修行愈远,愈不记得人海波澜。我有时候需要承认,我活得并不那么任性。我不知能用什么言语,回应你的心。”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怎样辩驳,我只知道,我一定不想你流泪。”

“这份心情跟任何事情都无关,不是因为你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

他一只手仍然拿着那根漂亮的发簪。

另一只手则移向自己的胸膛……

用力地往下按,便如水中捞月般,捧出了自己的心!

他如此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叫她看见这片深海的狂涌。

“它会告诉你我经历了什么,感受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眷恋着什么。我的一切都对你不遮掩。”

他慢慢地说道:“如果你准备好了……请来看我的真心。”

叶青雨的手,搭在他的心上。柔软而微凉的手,触及这颗心脏的滚烫。

她只要稍一动念,便能撞进这扇心门。当世最知名的真君,“天上姜望”,从此对她就没有秘密可言。

但她没有往前走。

因为并不是只有走进一个人的心脏里,才能看到一个人的真心!

她只是温柔地捧着这颗心,轻轻将它推回胸膛,笑中带泪:“姜先生,我们可能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故事。”

雾一般的迷蒙细雨里,有唯独一颗圆润的雨珠。似是吞尽了雾的潮湿,方有这般月的明朗。

那颗雨珠在朦胧山色里飞来,其间水纹轻漾,隐有仙宫升起。

“我是一个始终无法习惯失去,却一直都在失去的人。这一路走过来,我不敢懈怠一天,便是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安稳。”

姜望的手终于抬起来,搭在她的手上,便这样按住自己的胸膛,感受这微凉的玉手,和自己不能平静的心:“更何况我的心,正为你轰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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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7章 一窗烟色

薄雨未尽,人间便有烟色。

幽暗的石窟洞口,便是一扇极好的窗。远山青翠,人间淡雅。便是那云遮雾罩,泥泞芳香,也都入画。

确是一幅难得静景。毕竟世上漂泊旅人,谁不寻一份心安呢?

看窗景的人,慵懒靠坐,湿冷石壁便是她的靠枕,这无名的石窟容她小憩。

春时的湿雨略显寒凉,叫人的鼻息也冷了。

哔剥声里,有人点起了篝火。

火光一跳,两跳,便疲惫地爬到了高处,摇晃不定地维持在此,照出一张无瑕的脸。

今天的夜阑儿,穿着【折枝】最新款的定制华服,整个人精致到了极点,连头发丝儿的卷曲角度,都像是精心安排过。

可惜也同样待在这个毫不精致的石窟里。

身上翩然若香的花绣,仿佛也受了潮,无端蔫老几分。

【折枝】发源于景国,据说是于阙的生意。早年也红火一阵,后来于大帅在军营(反正不在家)住得多了,专注于练兵征战(拈花惹草),声势就渐渐下来。

不过这几年又重新崛起,依托中域,广传天下。仅以服装本身的巧思来说,在夜阑儿心里,不输【云想斋】。

就像身上穿的这件华服,以设计和质感的统一,征服了惯来挑剔的楚人,在今年的春季新品里几乎看不到对手。这个系列的名字也很棒,叫【女为己容】。

夜阑儿眨了眨眼睛,好像突然就明白于阙为什么有那么多私生子了……

啊不对,于阙已经没了。这生意现在是于羡鱼在接手。

听说她在掌权于氏、拜师姬景禄后,把于阙的私生子女都找回来,养在了不同的位置,一个个收拾得服帖。以后掌了军,有没有可能一队亲卫全是兄弟姐妹?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倒不完全是莫名的,三分香气楼近年的重心都在中域,尤其是这块儿的事情都由她在负责——眼睛越过篝火往前,看着那张在幽冷山窟里仍然艳丽得不可方物的脸。

这个会让人怔然出神的女人,正在怔然出神。

我们是朋友么?夜阑儿在心里莫名地问。

说亲近是亲近的,说关心也是真有的,的确很是聊得来,向来合作都愉快……可是她没有答案。

昧月是一个看似极好靠近,待谁都亲昵自然,眸极多情,状极风骚,可是永远都不会打开心门的人。她从不吝啬风情,常给人近在咫尺的错觉,可哪怕她撩人的呼吸都到了耳边,你与她之间,也间隔永恒的天堑。

夜阑儿自己,倒是很愿意反复拉扯,在问心的勇士历经千辛万苦,展现足够的能力和诚意后,打开自己的心门,给予嘉赏。当然这扇心门是仔细雕琢过的,心门之后,是一草一木都精心修剪的秘密花园。

而她真正的心事,或许埋葬在湿润的泥土里。或许早就消散在风中。

谁会蠢到捧出自己的真心?谁会真正毫无保留地剖示自己?

谁没有一些不可与人言的心事……

世上最不可直视的是人心!

她理解昧月,也理解自己。

她保持戒备,也心有怜惜。

面前的女人还穿着艳色的红裙,微蜷如待放的牡丹。裙角在微凉的春风里轻扬,仿佛在篝火里跳跃。若有似无地撩动她的心情。

“哎唷。”夜阑儿用一声阴阳怪气的叹息开场:“我说怎么偏就那人眼瞎,说我只是他平生所见前五呢!”

“白莲,妙玉,玉真,昧月……”

她扳起手指认真地数:“这可不就是第五么?”

假作不满,实来安慰。释放善意的她,更是美得不可言喻。

她的手指也很好看,纤柔合度,就连指甲的颜色也恰到好处。

她美丽得像是一个作品。

偏爱遗憾的命运通常不会这样勾勒。

“我可没有姐姐生得好看~”昧月慵声道。

“心里的喜欢总归要给眼睛加分。”夜阑儿轻轻地笑:“我倒是能接受这个排名。”

昧月慢慢地收回视线来,本来面无表情,忽然幽窟生光。她又抹起勾魂的笑意,好像不曾被任何事情影响心情:“败犬的安慰听起来十分心酸。”

“哎呀呀。”夜阑儿就连说怪话的时候,声音也控制得厚薄刚好。她天生懂得怎样去匹配别人的感受,以释放最完美的自己:“谁是败犬?”

昧月看着她,带着略显几分肆意的笑:“第五的你,和不是第一的我。躲在山洞里吹冷风的我们。”

夜阑儿很喜欢她的笑容,但又觉得这笑容实在伤心。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论起什么都激烈。”

“但不管什么事情,也只有一个人第一。能排在前面就已经很了不起。”

“更不用说一个瞎了眼的男人,昧了心的排序。他都神志不清,懂得什么是美丑?”

“况且你就算不是第一,也已经是无限接近第一的那一个。”

天香第一不太擅长安慰人,但想着拿别人垫一下或许会好受些:“总比香铃儿好。她娇俏了百多年,俘虏了多少人心。这次是踌躇满志地跑到雍国去争功,没想到只是打个招呼,就险些被捏死……

“连夜逃了两三万里,一路不停地发求救讯息。现在都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生怕那人改主意。”

白莲这个名字,当然是从香铃儿那里听来。镇河真君对三分香气楼的宣告,她也理所当然地记住了。此时转着话题:“你说他是真有这么凶恶,还是偷偷的在心里在乎你?”

姜望心里喜欢谁,她是拿不准。但姜望是不是个凶恶的人,她倒是亲自接触过的。

虽然有一些腥风血雨的故事,也从来对敌人都不手软。

但本人怎么都谈不上一个“凶”字。

老实说,甚至是过于温和了些……当然也有点冷淡。

“无限接近,是永远不能抵达的另外一种表达。”昧月以尾指轻轻抹过红唇,沾的不知是胭脂还是血,笑着说道:“最靠近第一的那个人,是最大的失败者。”

夜阑儿忽觉心尖儿一颤。

确然是佳人捧心,见而生怜。

但那祸水般的美人又笑来:“心疼我么,好姐姐?”

她沾红的尾指在石壁上轻轻描画,勾勒一种神秘而心碎的纹路。

“怎会不心疼呢?”夜阑儿定了定心神。

同样洞世之真,她想她已然尽量规避了【惑心】的影响。

但这妹妹一颦一笑牵动的人心,似乎早就超出了神通。

她细致地调整了声音,修整了语序,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风情:“瞧见你蹙眉,姐姐的心都揪着。总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什么都能原谅。”

“真的吗?”昧月一边描绘,一边开心地笑,笑得花枝乱颤,摇曳生姿。

俄而眸光一转,又沉下几分幽怨,坠落几分哀怜,好似西风凋碧树,佳人照孤影:“那么好姐姐,你帮帮我……”

夜阑儿瞬间便清醒。

姐妹情深是可以的,见而生怜也确有怜意,帮点小忙未尝不可,甚至当初因她的危险还对姜望生怒……但都在苦海漂泊,谁又真正帮得了谁呢?

一般的姐妹是安慰可以,借钱不行。

与昧月亲近一些,借钱也可以……拼命不行。

她干笑道:“楼主这次是动了真怒,顶着颜生的追索,也要亲临人间。这次发令召见你,不是姐姐能影响的……”

“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告诉你确切的时间,顺便处理雍国那边的善后事情。”

楼主要做什么事情,处理掉谁,从来都是给出确定的时间,不急不缓,这是绝对的掌控和自信。

坦白说,她不想触这个霉头。

但这样干巴巴地说话,声音确实不动听,也削减了完美的风情。

便又叹了一声:“镇河真君的怒火,虽是落在香铃儿身上。但归根结底,这件事情还是你在负责。你去雍国,本就是将功折罪,楼里倾斜资源于你,而事果无成……你怎么也逃不了责任。唉,你说说,这事情怎么闹的?”

她有几分真实的担忧,也有几分隐约的试探:“你和姜望有那样深的纠葛,楼主说他还专门去南斗秘境的停尸殿里寻过你……就算他要端着大公无私的姿态,不会帮你什么,也不该如此冷酷呀。”

最大的问题是罗刹明月净对她和姜望的关系有猜测!

所以对于姜望在雍国的严厉宣称,她始终有洗不掉的嫌疑在。

现在非常重要的一环是傅欢。

黎国那边愿意帮忙遮掩到什么程度,自己展现的价值足够吗?

倘若黎国不够诚意,在罗刹明月净面前轻易地将自己丢弃——这是太常见的事情——又该如何弥补呢?

昧月转过身来,以面壁的姿态,慢慢画完了这幅作品。

然后取出一条手绢,抹来一些钟乳,轻轻擦拭自己作画的尾指。

那些神秘而心碎的纹路,似有生命力般自然生长,渐渐汇聚成一幅仕女图。画的似乎是一个跳舞的女子,还有将熄的篝火,和永恒的长夜,以及一些难以形容的怪影。

整体画风夸张怪诞,暗红的颜色在幽冷石壁蔓延,像是某种血腥故事的预演。

“因为柳延昭的疏忽,姜望的妹妹撞见了我们会面。”

女人暂只留一个婀娜的背影,欣赏着自己的画作,声音幽幽,似于人心攀爬:“我确保她什么内容都没有听到。但傅欢生性谨慎,恐镇河真君有所联想,不敢再谋荆国。为了楼主的大计,也是想要尽量弥补组织损失,我只好劝他们往雍国去看。”

“事实上我也没有想到。他真有这样敏感。直接杀到了雍国来……傅欢的谨慎是对的,镇河真君对家人的重视,不容任何人忽略。”

“他的决心,也早叫世人知。”

“还有一桩不幸——他亲眼见证了南斗殿之覆,对楼主的神通早有深刻认知。再加上他和楚国的关系,可能因此获知【祸国】。”

“楼主的祸国神通一旦确定,以姜望的行事风格,和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反对倒也正常……恐怕也不止是他会反对。”

“他对我不客气,是因为我跟姜安安的接触。他怀疑我是不是想利用姜安安做些什么……事实上我只是顺便跟姜安安聊了几句,想通过他的妹妹,来了解他更多。”

昧月转过身来,容色娇艳,红裙招摇,而美眸幽幽,好似哀如心死:“但这件事情,也叫我看透了男人。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信任。也不曾有过感情。一切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或许他对我也有些不同于其他人的容忍,可一旦触及他真正在乎的地方,我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放弃。”

她看着夜阑儿弧度完美的眼睛:“至于他为什么对三分香气楼这样不客气,有没有可能……跟颜生有关?”

夜阑儿几乎气笑了。

她并不反对,甚至很愿意昧月推掉一些责任,因为她本心也不希望昧月被杀掉。但这样也推得太干净了,简直把人当傻子……合着全怪柳延昭?

黎国的霸业,楼主的超脱路……一个霜合主教,有这样厚实的肩膀吗?能背这么重的锅?

除非颜生现在站出来,说姜望的雍国之行是他推动的。不然这番说辞,绝无成立的可能。

姜望的突然发作,昧月怎么都摘不干净。不该这样摘的呀。

把楼主当蠢货,是自己愚蠢的表现!

“好妹妹……”夜阑儿开口正要说话,忽然便愣住。

像是有一只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令她一时懵住。

情报阁里传来最新的消息——

整个雍国境内的三分香气楼都被查封。

颜生已经赶到雍国,正坐镇梦都,言曰“必碎罗刹祸果”!

夜阑儿缓了一缓,情绪复杂地看着昧月。却见她仍是哀心若死地倚在那里,似这森森石窟里,最悲伤的布景。唯独美眸一瞥,又显出勾魂的样子。

“姐姐~”她探来眸光,慵声好奇地问:“你说这颜老头……究竟图个什么?”

夜阑儿坐得端正了,显出客观思考的姿态。她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好妹妹,她意识到这是一次合作的邀请!

而对方已经展现价值,展现诚意。

可以略推她的心门……

她露出一个仪态端庄的完美微笑:“颜生是个极其顽固的人,他图什么,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说了——他要为高政要一个交代。”

“这样啊……”昧月换了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关于高政,楼主什么都不能说吧?”

“是呢。”夜阑儿继续微笑:“这是个死结。”

“可祸果……颜老头现在岂不是踩住了楼主的七寸?”

昧月忧心忡忡:“他不再追着楼主的踪迹走,只往有可能诞生祸果的地方去。往后可怎么办?”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夜阑儿意味深长地道:“我等区区真人,对付得了什么颜生、姜望?有些事情,越做越错。”

“唉!”看着山洞外的烟雨朦胧,昧月忧愁地叹息:“那就只好交给楼主去头疼了。她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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