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2章 东海无事,因恨兴波

“景国王坤,杀了齐国李龙川。”

祁问实在不必高声,因为此言已是惊雷。

轰轰隆隆!

究竟是战船横空,还是天雷滚滚?天涯台上的看客们,已经不能分清。

今天有太多的意外发生。

而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岛民、甚至是修行者来说,城头变幻大王旗,也如这日落日暮、甚而天地斩衰……他们都只能接受,无法左右。

轰隆!

黑夜直接裂开一道缝隙。

曹皆的气息拔天而起!

这位大齐笃侯、苦面统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温吞的存在,这一刻尽显凶意,有翻天之势。

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你就能够知道——他已经完完全全做好了与景国正面冲突的准备,拥有了同宋淮分生死的决心。

夏尸军军营的方向,更同时升腾起煞云,仿佛一柄巨伞,撑开在怀岛上空。

此亦大齐九卒之锋锐,所有不归属于齐国的人,自然是要被隔绝的“风雨”。

远在决明岛,亦有兵煞撞天。由祁问所率领的舰队,更高举兵戈如林。已经赶到近海的天覆军,全面回应了统帅的暴怒!

一切都有个解释了。

为什么田安平携恨而来,为何他要问楼约之罪。

王坤是受楼约统御、代表景国出海,是九子镇海的其中一个环节,更是景国在近海群岛的重要起笔,驾驭佑国圣龟,招摇海市。

他的所作所为,楼约都有份,景国不能辞其责!

何止田安平要问罪?

曹皆都要亲自拔刀,问责楼约。

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质疑挥军而来的祁问。祁问作为夏尸统帅,亦绝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就这种事情虚言。

那铁链所围的恶兽般的即城前,本来一拳将田安平轰入其中、正要扑身而入的楼约,竟也在城门之前顿步。

从骤扑到骤止,这动作转换太过突兀、力量冲突太过剧烈,脚下空间都不能承受,被他踩出一团幽幽转动的混洞!

那张仿佛覆盖山河的长袍,鼓鼓荡荡的落下了。

如同尘雾掩日,使得他像一座被浇熄的火山。

他在城门前扭头回来。

这事情关系太大——倘若靖海计划成功,哪怕是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事情,也大有扯皮的空间。王坤杀李龙川,怎么杀的?是防卫过当,还是战斗之中失手,又或根本是个误会!

有永弥海患之功,以沧海为据点,回抱近海,景国在这里的腰竿,是足够直挺的。

但于靖海计划失败的现在……

于阙死了,十万斗厄军,折损过半,剩下的也都陷在迷界里,未见得能归来。灵宸真君强行灭世、炸尽尘雷,虽勉强自沧海脱身,实力又还剩几分?

哪怕尽蓬莱之力,也压不下齐人的气焰,更别说承担齐人的怒火!

一个应对不好,他们今天就要退回神陆。

此来东海的一切投入,真要宣告一无所得,都付东流。

推动此事的蓬莱岛和帝党,包括他和闾丘丞相在内,一定要对其他派系有所交代。甚至天子都要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有所让步!

与之相较,杀不杀田安平,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当然,也不能再杀。

倘若祁问说的是真的,王坤杀了李龙川,他再杀掉上门问责的田安平……

那就是逼着姜述披甲了!

李龙川尚只是石门李氏的嫡子、九卒逐风的正将,田安平却已经是九卒统帅,手握大权的齐国高层。

楼约在这样的时刻,感到事情前所未有的棘手起来。

而宋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楼船上那位怒发冲冠的夏尸统帅,只问道:“王坤呢?他在哪里?”

情况不明,现在说什么都被动。

为今之计,只有先找到王坤,了解事情全貌,再来做接下来的决断。

这的确是关键的问题。

立于楼船的祁问,看向铁链所围之即城的方向。

哗啦啦。

田安平又挂着断链,身形半弓,像一头受创的孤狼,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的胸膛已经整个凹陷进去,险些被楼约一拳轰穿,但毕竟是没有——虽然已前胸贴着后背,薄得没有一掌厚。

长发彻底散乱,和血绞成许多绺,垂在额前,这使他仿佛藏住了眼睛,森森地隐在幽林之中。

那双形状普通的眼睛,此刻也就变得危险起来。

他盯着楼约,像是嗜血的野兽,盯住了今夜的晚餐。用那已经不便言语的口器,慢慢说道:“我已宰了。”

声音难听,但平静,平静得像是说自己出门之前,刚宰了一只鸡。

“景国人敢在东海杀齐人,我不可能叫他多活一息。”

这句已是他难得的解释。

然后他继续道:“你也不会例外。问你的罪。现在,我来。”

他有些被打到半癫的感觉,说到最后,不仅声音愈发含糊,连语序都混乱了,但意思还是很明确。

“伱杀了王坤?对我景国天骄,不审而罪,不问而诛?”楼约敏锐地提炼重点,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凌厉:“本座看明白了——你今天是找死来了!”

天地斩衰之期,四时颠倒,天机混淆,衍道的感知都要被限制,更别提他还没有走出那一步。

他的确联系不上王坤,也无法第一时间获知鬼面鱼海域的情报。

此刻他对王坤和李龙川之间,在鬼面鱼海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是一无所知。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绝不会做错——反手一顶帽子扣回去。

王坤到底有没有杀李龙川,这件事可以往后再议。你齐人杀了王坤是事实,田安平找上门来是事实……你齐国在流程上就不对,如何敢不审而罪,这般轻慢中央帝国!?

轰隆隆!

巨舰在夜空中轰鸣。战争巨弩在法阵的作用下,绞索绷到极限。

“景国人敢在东海启衅,杀我公侯嫡子,还想让我齐人,通过你景国审罪?”

夏尸统帅祁问,站在名为“祸殃”的战舰甲板上,怒声以斥:“从中央帝国的美梦中醒一醒吧!今天已是道历三九一九年,时代不复以往,尔辈竟成老朽。这里更是东海!东国之海!”

“东海是东国之海,我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但出现在齐国高层嘴里,这确实是第一次。历代身填海疆的英灵,竟都成了你齐国的鬼魂!”楼约看着祁问:“年轻确实是好,不必在意过去,随意编造历史,单薄又新鲜,寡廉且鲜耻。祁帅不愧是夏尸新任统帅,比前任更年轻,也更有气魄,真是一代新人胜旧人啊!”

祁问自然是不如祁笑,要不然也不会被压制这么多年。

这一点天下人都知道,他自己也清楚。

自拿回夏尸统帅职务,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始终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

不仅大兴土木、巩固决明岛防务,勤练军阵、提高军队战力,也抓住一切机会,扩张齐国在海外的影响力。

这些年近海风平浪静,诸岛无不宾服,谁能说没有他祁问的贡献?

包括今日,李龙川之死,固然是齐国的巨大损失。是景国人累累罪行里的又一笔,其傲慢猖狂之处,令人发指!可抛开那些情绪上的东西来说,这也是一举将景国海上影响力清空的绝佳机会!

自当年前武安侯在战场上一念之软弱,放过了陈治涛和竹碧琼,令钓海楼的基业得以延续,景国就借机干涉近海,早有赖在这里的趋势。这一次靖海计划横空出世,更彰明景国吞海的野心。

东海若存,还在高速发展中的齐国,战争潜力将倍于先前。东海若失,齐国不仅是被削弱了潜力,还需要时刻提防海上风浪,此后漫长的海岸线,就是齐人血流不止的巨大伤口!

昔者景国以夏地为刀,架于齐国西南,好不容易抓住时机,用一场大战将之折断了。焉能今日在东海放手,任景国亲自提刀抵腰?

身为大齐九卒统帅,自要为齐国而谋,为天子分忧。

楼约一口一个夏尸军的新任前任,自是拿他祁问与祁笑作对比,用祁笑来羞辱他。

但这样的羞辱,在过去的时间里,岂有一日止歇?

一日不能真正追上祁笑。这列名兵事堂中,因祁笑出事而窃据的夏尸统帅这个职位,本身就是对他时时刻刻的羞辱!告诉他——你只是个跟在姐姐身后捡东西吃的小贼,根本不配此位!

“祁某非壮,为国刚强。东海无事,因恨兴波!”祁问抬手一握,已然握尽怀岛庚金之气,握住了他的鎏金虎头枪,高昂着头,眼神冷肃:“比起你楼真人,祁某的确算得上年轻。但在齐国,相对于那些优秀后辈,祁某已算年衰!李龙川风华正茂,兵略超卓,将来成就必定远胜于我祁问,却死于景国宵小之手——”

这位夏尸统帅,将大枪横在身前:“此恨果无报乎?!”

轰!

自他而后,整个舰队的甲士都举兵。

兵煞飞腾,起伏如龙!

李龙川和王坤的冲突,不是无缘无故,凭空捏造,而是有迹可循,许多人见证。

王坤执行九子镇海的计划,驾驭佑国圣龟出海,一路招摇,作为这次行动明面上的一支旗,吸引齐人的注意力。

在海门岛就与李龙川对上了!

双方当时便剑拔弩张,险些打起来——彼刻已有李龙川指旗而欲分生死的激烈场面,是王坤以靖海计划为重,忍耐了一时。

李龙川代表齐国对王坤一行严格戒备,甚至于紧急调整钓海楼的防区来针对,将景国人调整到荒寂的鬼面鱼海域,并孤身入列,一路随行。

这一点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能作证,更有现场的齐国修士,早早地报知镇海盟。镇海盟那边可都还白纸黑字留着底。

到了鬼面鱼海域之后,两拨人更是真个大打出手!

李龙川的箭,曾经指向王坤,也确切地落在那只巨龟身上。

龙皇九子之霸下的力量,曾在李龙川的神临金躯上碾过。

李龙川的尸体上,都是王坤留下来的伤。

李龙川的头颅,是王坤的佩刀所斩。

这一切真实无虚,没有一个字是假。

景国哪里赖得过去?

人族有大局。

神霄之前需忍耐。

霸国不伐是共识……

但是……

但是!

李龙川死了!

大齐帝国摧城侯嫡子,石门李氏贵公子李龙川……他死了!

死于傲慢的景国人之手!

这不是可以略过的矛盾,不是能够转圜的事情。

景国要么给出足够分量的交代,要么等待战争!

田安平直接杀了王坤,找楼约问罪。田氏两岛,军队也都乘舟浮海。

祁问亲自领着天覆军,来围天涯台——

这便是大齐帝国两位九卒统帅的表态。

作为齐国兵事堂成员,毋庸置疑的高层角色,在此时此刻,在这片海域,他们完全可以代表齐国的意志。

曹皆如果不开口,那么这就是齐国的态度。

而宋淮非常明白,曹皆此时的沉默,更多是对事态的保留,是作为齐国在东海的最高负责人,暂不撕破最后一张脸,有意留下余地。而绝非是对祁问、田安平的不认可。

曹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声反对他们。

这份沉默几可等同于默认。

“笃侯,事发突然,是否可以容留一点时间……”宋淮主动放低了姿态:“这件事情——”

咚咚咚!

天涯台上,忽有一力士,身着齐甲,大踏步登台。高举中天紫微旗,刷——迎风展开一片紫!

紫气盈天,趋为一点,仿佛嵌在夜空正中心。

而后是得樵岛、海门岛、无冬岛、冰凰岛、霸角岛……一支支紫旗举起来。

丝丝缕缕的紫气,皆赴高穹,那熹微一点,愈渐明亮。

一时间紫气翻滚,夜幕也如旗面,紫微星就此悬垂高穹!

早已离去的大齐政事堂成员、镇海盟盟主叶恨水,不声不响地完成准备,极具压迫性地展现了他与祁问这几年治海的成果。

一令而万应,近海诸岛尽紫旗!

宋淮顿了顿,把那句“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给齐国一个交代”,咽了回去。

他明白齐国并不需要景国给交代,齐国会自己拿到自己想要的。

就如当年齐国可以成全钓龙客,不去干扰轩辕朔的超脱路。轩辕朔一朝身死,齐人立刻又能毫无压力地侵吞钓海楼。

今日同样如此,齐国可以着眼海疆大局,让路给景国去靖海,但景国靖海失败了,也别怪齐国人再把景国人赶下海。

李龙川的事情,并不是今日局面的根本,但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驱逐理由。

“呵!”宋淮的表情严肃非常:“看来笃侯是想把老朽也留下。”

“东天师当然可以走。”曹皆慢吞吞地说道:“但李龙川这件事情,景国一定要有所交代。”

他虚握的拳头,已经掌住了兵势,补充道:“足够分量的交代。”

王坤当然是不够分量的。

杀了王坤,也不够给李龙川抵命。

那么怎样才够?谁才算够呢?

楼约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他什么话也不说,因为此刻在这里,代表景国与曹皆对话的,是宋淮。他只是解下那领虎啸山河袍,松开五指——

长袍轻飘飘地张开了,像一张网,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轰!!!

一张能够轻易被风卷起的袍子,片刻之后的坠落,竟然像是一座山!轰破了天海之间的距离,在一望无尽的大海,砸起数百丈的狂澜惊涛!

此刻悬空而立的楼约,给人的感觉是如此轻盈,不复一直以来的威严厚重。但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解放力量!

仿佛在回应,曹皆所说的……“分量”。

这就是分量。

他已经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了。

当然,这个世界也要接受一切的楼约。

但这时候的宋淮看着曹皆,只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景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景国人。”

(本章完)

第2323章 天涯海角

在姜梦熊卸下军权、逐步脱出官道的现在,曹皆可以说是实质上的齐国兵事堂第一人。

在内是军方首脑,在外是齐国意志的延伸。

当他也开口要景国的交代,那么这件事情就已经定性。

王坤杀死了李龙川,已经不需要再讨论——或者说,无论景国人作何解释,如何辩称,齐人都不认。

景国唯一能够讨论的,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如何回应齐人的怒火。

以后都是以后的事。

那紫微高悬,诸岛紫旗尽举。

曾在齐夏战场上亮相的“紫旗之征龙”,已经呼之欲出。

齐国人所展现出来的姿态已是极其强硬——要把景国赶回中域,或者填在海里!

而在这两者之间,景国仍要有所交代,才能获准一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现在是宋淮做选择的时候了。

是不甘失败,在东海做更大的投入,打更大规模的战争。还是壮士断腕,就此放弃现有的全部海外投入,甚而放弃整个东海?

但无论哪个选择,都不包括让楼约成为那个“交代”。

景国广有天下,但人心之重,失一分也太重!

在漫长的岁月里,景国当然也或多或少地让一些人、一些事,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继续前行的“交代”。

但这种交代,绝不能够放在明面上。

哪怕抛开荣誉,仅从最冰冷的利益角度来权衡——

今日若用楼约,换取包括他宋淮在内,景国诸多海外投入的安全撤退,固然能保住一部分的利益,失去的却是中央帝国的骄傲,丢掉的更是景国人的归属感。

可若是说战争……

久经风浪的东天师,在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两大霸国之间的全面战争,可以说,已经在他一念之间,一触即发!

由此引发的一连串后果,几乎不可想象。

即便他已有如此年月,站得这样的高,也似负山踏索,不免心有敬畏。

他只能说不放弃任何一个景国人,清晰自己的底线。对于进一步的决定,仍在斟酌!

看着此刻的宋淮,曹皆出声道:“如天师所言,齐国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齐国人。更会维护每一个齐国人的尊严——包括已经死去的。”

他又补充道:“我想如天师这般德高望重的人物,今天也不是要放弃谁。只是做错了事情,就该付出代价。谁的责任,谁来承担。楼真人御下有责,不能推诿。他可以留下来,配合我方调查。若查明王坤之恶行,非是楼真人授意,我齐人自也不会小恶大惩,以失察杀人。”

从田安平、祁问,到叶恨水,再到这诸岛举紫旗,齐人群情激奋,上下求战之心甚是激烈,表现出来的姿态,也一次比一次强硬。但曹皆这个最高统帅,还总在言语间,留些若有若无的余地。

这兵法上的“围三阙一”,宋淮自也是明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想笃侯搞错了一件事情。”他这样说道:“贵国李龙川,英年早逝,着实可惜。我们出于同情和体谅,愿意做些让步。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能靖平沧海,就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要失去底线。”

“于阙真君,过半斗厄将士,战死沧海,为人族而壮烈。我等更是伤怀!这份伤心,又向谁求体谅?”

“诚然于阙已死,我大景帝国剑锋向外,一时来不及回护自身,以至腹心悬刃,有切骨之难。但今日赴海之景人,岂有贪生畏死者?”

“中古天路虽然已经崩塌,但蓬莱岛上,还有仪天之观。”

“于阙虽然不在,在你面前,还有我宋淮。”

宋淮说着说着,抬起眼睛来:“笃侯若是执意留客,老朽也不见得要走!”

今日若要开战,至少在现在的海上战场,结果是已经注定的。

谁可在现在的东海,打得过齐国?

失去了中古天路的景国也不行。

宋淮姿态虽然强硬,但一个“客”字,还是表明了态度——景国人并不以东海为家。

那么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客人也不是不能走。

且首先一点,齐人要有待“客”之礼,景人才能以“客”自视!

“曹帅。”田安平在这个时候出声。有这么一缓,他好像又恢复了许多,说话语序又正常了。但说话的内容,却也并不寻常。

“末将请命!”

他站在铁链即城狭窄的门洞中,城中的一切都隐隐绰绰,叫人看不真切。仍是双手撑住两边门墙,一如擎住恶兽齿缘,眼睛紧紧盯着楼约,嘴里道:“把他……留给我。”

“好好好!”楼约本来已经沉默,这下不怒反笑,他转身又向田安平走去:“就把我留给你。留给你们大泽田氏。竟看今日,楼与田,是谁除名!”

在这种两方相峙的场合,一方势力,总要有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这样才有利于在拉扯中争取最好的结果。

楼约无疑是景国这边表现强硬的那一个。以正常人的思维方式而言,田安平扮演的也应该是类似角色。他们剑拔弩张,无妨在嘴皮子上杀对方全家,但都应该局限于“伱过来啊!”

而宋淮和曹皆这两方首脑人物,都同样的留有分寸。可以随时把控局势,调转航向。

但楼约的话音才落,便听得哗啦啦的锁链声响。

轰!

田安平竟然拖着铁铸的即城往前飞,瞬间撞破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一只巨大的甲壳类异兽,凶恶至极的扑至近前。那并不狞恶的眼睛,却有择人欲噬的饥饿感。

楼约这边才摆出架势,他就已经动手。

他的进攻欲望是如此强烈,仿佛刚才在交手中差点被打死的,并不是他。

文戏不唱唱武戏,言辞不争争生死。

他也根本不在台上走!

楼约有一种格外荒谬的感受,继而在这种荒谬里,生出被弱者挑衅的愤怒。

他的长发无风自动,而大张的双手,幽光浮沉。

这幽光瞬间就扩张。

他和田安平,乃至于田安平所牵引的即城,一时都陷在一片幽幽的空域,已在混洞之中。

天阶道术,混洞·天幽帘!

以混洞为垂帘,将天地都隔开。

此中自有宇宙,生死不过幽冥。

这是真个划线死斗的道术,自这一刻,谁都不许走出。

而陷于混洞中的楼约,一眼抬向田安平,一霎便前迎。千万道幽光附着在他的拳头上,像是牵连着这片混洞的所有角落,像是将这片混洞的力量都拔空——

出拳的时候混洞已在坍塌!

他的声音里,杀意已经不加掩饰:“你真像一只……惹人厌的蜗牛。”

在这种时候,楼约无论如何不可能退缩。

哪怕他只是准备在台上唱武戏,这时候也要真个上战场了!

便要砸碎蜗牛的壳,轰破这即城,捏死这个不知死的田疯子——

此时在那天涯石刻之前,已经只有一团幽幽的混洞,附近所有的光影都被吞纳。楼约和田安平以及田安平的即城,都在其中。

混洞向内坍塌,然而其间汹涌的力量波纹,却向外拓展。这力量的波纹清晰非常,看不见,摸不着,却蓬勃如山火,窜游于天海。其炙热激烈,足够反应其间的战斗。

这团混洞中,将分生死!

曹皆和宋淮都目睹着这一幕,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楼约和田安平的生死对决,乃至紧随其后的霸国全面战争……他们都看着。

就像高山即将倾颓,山下黎庶千万。两人都有撑山之力,也都站在山前,但都静待滑坡。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都在考验彼此的定力,看看到底是谁更不顾忌,是谁更不能承担那后果!

所谓的斗争,有时候就是看谁更残忍。

古来都说,慈不掌兵。

轰!

就在那混洞剧烈翻滚之际,忽有一碑,从天而降!

此碑高大,显耀金辉。

像一颗巨大的雷霆砸下来,自有岿然气势,镇压诸方。

其上有似凤的刻影,令它在厚重之中,又生出一种神圣和灵动。

此即季祚在沧海唯一带走的一座永恒石碑——

嘲风天碑!

未能镇住沧海,却于此时镇近海。

因为强者争斗而掀起的海上余波,这一时尽都服帖。

便是那正在容纳战斗的混洞,也停止了坍塌!

一脸杀气的楼约,和半边脸都被轰塌的田安平,从混洞中被逼出来,相对悬于高穹。

就是这么短的一瞬间,那座钢铁即城,已经崩溃了,只剩几条残缺的断链,搭在衣衫褴褛、气息极衰的田安平身上,使他像个被流放到边城之外的可怜囚徒。

但他却还是近乎贪婪地盯着楼约,用他那深陷凹面的眼睛!

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很简单,只要残忍就可以。

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才叫疯癫。

没有人怀疑。若非嘲风天碑的力量将他们隔开,田安平一定还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楼约倒是纤尘不染,但脸色难看得很。这座嘲风天碑出现的意义,他心知肚明。最后是灵宸真君出手止战,这亦是态度的昭显。

灵宸真君其人未见,其声却在嘲风天碑下响起,仿佛托举这块石碑,令它悬空而定:“中央帝国炼永恒天碑以镇海,雄图万年。非将士不用命,非筹备不充分,非机事不密,非志意不坚,而毁于超脱者,功败垂成!算有算不尽者,运有力不及时,此亦天罪乎?”

他话锋一转:“景国功败一时,然人族未败一分。于阙虽死,季祚虽退,然人族千千万万志士,蹈海可继,壮志不磨,终有靖海之日!”

他的声音高昂起来,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离开了,嘲风天碑于是坠落——

“今留嘲风天碑于近海,惟愿海疆得宁,我人族大昌!”

轰!

这座永恒天碑迎风便涨,轰然涉水,一路深入海底,轰碎深海山脉,扎根极渊,使得地壳都摇动,诸岛都震颤……海面却无波澜。当它最后静止在那里,与天涯台相对,探出海面的部分,犹有三千丈!

那似凤之灵形,在天地的共鸣中轻巧一转,化为道韵天成的“海角”二字。

自出东域海岸,一路更往东行,有海门、有无冬、有环岛、有大小月牙……星落密布,海民世居,海岛至此为尽处。

嘲风生平好险又好望,于此镇风波,亦于此远眺沧海形势,以警海民。

从今往后,凡至东海者,见此碑而知“海角”至矣!

天涯海角从此峙,不知人间谁得归。

灵宸真君没有别的话,但意思是相当明确。

景国人已决定将投入海量资源辛苦炼成、于沧海拼死夺回的嘲风天碑,留在近海,巩固海防。

也是在事实上留给了齐国——明面上当然不能这样说。

嘲风天碑都送出来了,这意味着景国在战略上正式转向,承认靖海计划的失败,且已决定全面退出东海!

这个“交代”,够吗?

【海角碑】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齐人的回答。

楼约拳散幽光,面有怅色。李龙川的死亡只是引子,景国战略的转向,本质上还是靖海计划失败的余波。作为帝党,他是不甘心就这样退出的,也一直在想办法争取。但在这场行动中占据重要份额的蓬莱岛,都在此时选择认输离场。帝党再要强撑,风险将成倍增长!

东天师宋淮面无表情。他是蓬莱岛出身的天师,在位格上与灵宸真君是接近的,但无疑后者地位更高、更能代表蓬莱岛,也可以代表景国最后的决定。

曹皆抬起手来:“在内为齐景,在外皆为人族。景人赴沧海,我等让道放行,是为天下计。如今战局不顺,景人归乡,同为人族,岂可断他乡途?传令下去——凡自东而返者,不许闭关设卡,不得有所阻拦!”

不仅仅是楼约、徐三、裴鸿九这些人可以走,那数万失陷在迷界的斗厄军战士,若是能够逃归近海,齐国人也放行!

这就是最后的交易条件。

轰隆!

海角碑与海底最后一碰,彻底立住。

灵宸真君附于此碑的意志,就这样消失了。

天涯台,海角碑。

一时唯见钓龙客的雕像伫立在彼——海角碑相对于天涯台是狭窄的,倒是没有阻隔他的视线——怀忧望远。

那绵延空中的舰队,渐次向外散开。

悬垂中天的紫微,也少了几分冷意。

消息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近海诸岛。

“笃侯令……”

“笃侯有令——放他们走!”

眼看着一场霸国之间引而待发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了。

不管怎么说,海上风波定,对海民总是好的。

但在这个时候,相对而立在天涯台上的宋淮与曹皆,几乎同时扭头西望——

他们都捕捉到一股锋利无匹的气势,正以恐怖的高速,自西而来。

自昌国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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