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子代父劳

二日清早,军队还未出发之时,曹爽来到了步兵校尉卞兰之处。

“见过卞校尉。”曹爽点了点头:“手伤未愈,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卞兰态度平和,主动站起相迎:“昭伯怎么来我处了?你部今日不是要修整吗?”

曹爽略显尴尬的一笑:“在下今日来寻校尉,是有一事相求。”

大魏的五校尉营基本只保留了礼制性的名字,与最初的来源完全没有了半点干系。越骑校尉麾下没有越骑,射声校尉不领弩兵,步兵校尉也不领材官,所督部下全都成了精锐骑兵。

若认真算起,今日倒是步兵校尉卞兰第一次领步兵做事。

卞兰是武宣卞后内侄,与曹真同辈,曹爽夙来对他客客气气。今日曹爽来此,颇为委婉的对卞兰说出了自己请求,那便是收敛尸首的时候,帮他寻找一名失了右耳的吴将。

卞兰笑笑,随即答应了下来。

还未到中午的时候,卞兰部下就来曹爽营中通报,称卞校尉请曹校尉过去一趟,并未说明事由。

“卞校尉叫我过去?”曹爽自顾自的说了一句:“找到人就找到,没找到就是没找到,叫我过去又有何事?”

夏侯玄在一旁略略一想,当即说道:“既然卞校尉没有明说,那就是有了不方便说之事。”

“太初的意思是?”曹爽转身回问。

夏侯玄起身站起,振了振衣袍:“此人多半昨日没死,被卞校尉部下擒获了,越是狡黠之辈临死时越要求生。昭伯,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吧。”

“好。”曹爽深吸了一口气:“你我同去。”

二人在五十骑的簇拥下从南门缓缓入内,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城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不知何处而来的几片鸦群在城墙左近黑压压的盘旋停驻。

成队的军卒在各自都伯、什长的指挥下打扫战场,将昨日攻城亡故的魏军士卒抬到板车,由牛车拉出城外,以待军法官统计后再行埋葬。

街道中央倒是已经没了吴兵尸首,都颇为整齐的被拖到了道路一边。曹爽和夏侯玄骑马经过,看到士卒们在从吴兵身上剥下铠甲、查找值钱物什、收集兵刃,这些辽东出身的步卒们显然没有经历过太多战事,脸上的神情一言难尽,基本都在强忍着做事。

曹爽倒是没太在意,打扫战场的场面他见得多了,倒是身旁身着官袍的夏侯玄频频以袖掩面皱眉,似对战场上的难闻气味感到不适。

“太初,习惯就好了。”曹爽与夏侯玄策马并肩而行:“这些属国兵战力不行,只能用来做做这种事情了。”

“这是属国兵?”夏侯玄诧异:“为何不用州郡兵?”

曹爽看了夏侯玄一眼:“他们最弱,不用他们还能用谁,莫非用胡骑吗?伯约所督的五千属国兵里,百济的一千步卒分在江北两城了,这些兵里,有两千五百是高句丽步卒,一千五百是扶余步卒。”

“可是……”夏侯玄抿了抿嘴:“让这些东夷在此收敛,彼辈来日若回各自属国,难道不会对汉人起了轻视之意?”

“彼辈只会畏惧,哪会轻视?他们小国之内全部可用之军,都赶不上城内死的吴军战力更多!”曹爽轻哼一声,随即右手抖动缰绳,提速上前。

夏侯玄匆匆瞥了一眼,随即跟上。

卞兰见曹爽与夏侯玄到来,抬手示意:

“昭伯,太初。”

“见过卞校尉。”曹爽、夏侯玄二人同时下马相应。

“随我来吧。”卞兰朝着一座院落里指了一指:“如所料不错,此人就是伤你之人。此人昨日藏在房内柜中,今日军士搜索战场之时,才将他找了出来。”

曹爽深吸一口气,随在卞兰身侧进入院中,只见一名吴将被捆在树上,腿上受了几处箭伤,显然已经虚弱至极。

“你是何人?”曹爽走到吴将身前不远之处,语气冰冷的问道。

“庐江丁奉。”丁奉勉力抬头与曹爽对视:“你又是何人?”

曹爽认真看了看丁奉面孔:“与你说两件事情。其一,顾雍在建业开了城池。其二,丹阳、吴郡二郡皆降。”

“若你愿降,本将可向大将军请求恕你一命。”

丁奉眼里尽是怒意:“待陛下与全将军大军自西而来,你们没一个能过江回到江北!”

“是吗?”曹爽嗤笑一声:“还有第三件事情,大魏征东将军陆伯言率水军溯江逆击,孙权已经逃往武昌了。你口中的陛下和全将军,皆已向西逃了,你还要等他吗?”

“我听闻你是陆将军旧部,你可愿重归陆将军麾下?或者归在我部?我是大将军长子曹爽曹昭伯,若你愿降,你的命我保了,你取我一手,我取你一耳,略逊你一筹,但大体上算平手。”

“曹狗!”丁奉决然般骂了一句,朝着曹爽啐去,却已经失了气力,口水仍留在嘴边:“我只恨没取你父曹真性命!”

曹爽先是一怔,随即恼怒至极,当即拔剑朝着丁奉脖颈横斩下去。由于捆在树上的缘故,第一剑还没砍断,曹爽又奋力斩了两下,头颅方才滚落地上,曹爽的盔甲上也染上了不少血迹。

收剑入鞘后,曹爽大口喘了几声,而后拎起丁奉头颅,转身朝着卞兰和夏侯玄看去,失笑道:

“是我天真了,不该与他说这么多话的,本以为他会归降从军,倒也能不失富贵。日后再看到这种人,果断杀之就是,白费口舌。卞校尉,多谢指引,此人头颅我带走了。”

卞兰倒是满不在乎:“昭伯也勿要多想。这种乱臣贼子心思顽固,当死则死就是。”

“对了,此人头颅你带走有何用?”

曹爽道:“带回去营中漆之保存下来,日后带回家中保管。一来,要以此人头颅警醒我战场上务必谨慎。二来,提醒我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天真,只会自取其辱!”

“太初,你来帮我拿着,我放不进囊中。”曹爽伸手将丁奉头颅递给夏侯玄。

夏侯玄只觉有些仓促,这还是他第一次得见这般血腥的场面,欲要伸手去接,却有些犹豫。

曹爽不耐,将丁奉头颅往夏侯玄手上一推:“太初,你都在枢密院任官了,手上难道还怕沾血吗?帮我拿着就好。”

“好。”夏侯玄匆忙接过,手上果然沾了一层血迹。咽了咽口水,将头颅放到曹爽马侧囊中,二人告辞了卞兰之后一同离开。

二人一路无言,直到出了城门之后,夏侯玄方才问道:

“昭伯,大将军说让你日后仍为将军。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曹爽直接答道:“没了一只手能怎样?就算再没一只眼睛,领兵作战也无妨,总不会每次都要亲自搏杀。”

“太初,方才出城的时候我已想过了。父亲此番下令屠城,想来也有我被吴将斩了一手的缘故。陛下以父亲为江州刺史,分划的武昌、豫章、鄱阳、庐陵、章安、建安六郡还未攻下。”

“既然我在军中,日后这种事情当由我来做!屠城这种事情是会留下骂名的,怎么好都背到父亲身上呢?我这个做儿子的当代劳才是!”

夏侯玄本欲再劝说一二,当看到曹爽仍然包扎起来的左臂时,微微摇头不语。(本章完)

第779章 多年好友

扬州一共出兵十四万五千马、步、水军,若从一月十日祭天之时算起,不过二十天的时间,就基本确定在整个扬州范围内的胜势。若从一月二十日左右算起才不到十天。

论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战略欺骗以调动吴军主力,以石砲砸城为主的新攻城方法,督造水军取道海岸入江作战……

纵然如此,这种堪称迅疾如风的攻势,还是超出了包括大魏朝臣将领们的大多数人的预料。

远在益州的蜀汉小朝廷就更无法预知了。

魏延和费祎的动作相当之快。一月二十日左右从成都出发,不过十二日就率先头部队乘船抵达了永安。

永安督、安东将军宗预在城外码头旁迎接着魏延船队的的到来。

“拜见魏将军,费将军。”宗预躬身行礼。

“宗将军,许久不见。”魏延爽朗笑着,上前将弯着腰的宗预扶起:“你我有四年没见了吧?怎么样,在永安任职如何,可还算清闲?”

宗预面上略带苦笑:“何止清闲?实在是无事可做。永安城池如此险峻,有高山、大江为屏障,与将军昔日任职的汉中全然不同,我在此并无半点事情,只好每日练兵。”

“练兵了就好。”魏延点头应道。

费祎站在一旁见二人寒暄了许久,开口打断道:“宗将军,夷陵的步骘收到朝廷信件了吗?此人是如何回应的?”

宗预拱手答道:“费将军,步骘送来的书信前几日到达,我已看过了。但步骘所命、前来送信的人却是自家次子,唤作步阐的。不知将军要不要见一见?”

“见,当然要见!”魏延朗声应道:“不过是送个信的事情,步骘随便遣一小校即可,如何还要让儿子来送信?说不定是看夷陵被魏国攻略难守,派个儿子到我这来苟活延续香火吧!”

“走,本将现在就去见他!”

宗预有些诧异:“将军不先休息一二?”

“不必了,我此来就是为了国事。”魏延大步朝着城内走去,费祎与宗预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不多时,城内驿馆之中,值守的小吏在前带路,将魏延、费祎、宗预三人径直带到了步阐所居的房门处,魏延轻咳了一声,直接推门而入。

“宗将军,这是?”步阐有些诧异,匆忙站起身来。

“这是大汉征东将军魏文长与护军将军费文伟,魏将军和费将军听闻你在城中,半点休息都无,直来见你。”宗预连忙说道。

“见过魏将军,见过费将军。”步阐从未想过魏延会来,连连躬身行礼。

“贤侄不必多礼。”魏延身着官袍头戴鹖冠,一副武人做派,径直走到前面将步阐扶起,用力拍了拍步阐肩膀:“我与你父互为好友,约有二十年未见了,却不知贤侄如此长大。看你眉眼,与你父当年属实相似!”

“将军与我父为友?”步阐有些发懵,双眼茫然看向魏延。

“先坐,先坐。”魏延拽着步阐手臂,就像对待自家子侄一般,与他并肩坐在席上,而后长叹一口气:“何止为友呢?而且还是好友!贤侄勿要称我为将军了,叫我世叔才是!”

“莫非我这个大汉征东将军,当不起你一句世叔吗?你父当年任鄱阳太守的时候,我与他见过多次,二十年前我就说过,你父兼资文武,是江东为数不多的俊才之一,来日当为国之股肱,如今我任征东将军,你父任骠骑将军,我们这两个友人一东一西,也算相得益彰了。”

“世叔莫怪,是小侄无礼了。”步阐糊里糊涂的就替他父亲步骘认下了这层关系。

宗预早年也在荆州为任,却不知时为先帝将军的魏延与步骘有这般私人交往。而费祎看到魏延如此神情语态,却早在心底乐了起来。

魏延认识步骘?恐怕连步骘的面都没见过!

不过这种言语哄一哄步阐这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是十分好用的。他又岂能当面否认?

魏延好似真成了步阐的世叔,三番五次的询问着步骘在西陵的情况,还担心步骘会不会因战事过于忧心而累坏了身体。步阐也是个实诚孩子,见魏延如此关心自己父亲,言语之间也出了不少疏漏,将步骘率军在西陵镇守的窘迫境地给完全表述了出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魏延等三人与步阐结束了对话。

临走之时,魏延长叹了一声,拍了拍步阐的肩膀:“子山兄是我多年好友,若他有事,我定然义不容辞!贤侄且在永安暂住几日,待我给子山兄拟好回信之后,再遣人送你回夷陵,你看可好?”

“有劳世叔了。”步阐的声音之中已经有些梗咽:“魏军六万之众在荆州横行,大将军所部在江陵已显颓势,我父在西陵已与江陵的大将军断绝了消息!”

“多谢世叔如此照应!”

“回吧,回吧,我看你如看自家子侄一般。”魏延应付了几句,而后与费祎、宗预二人一同离开。

三人骑马而行,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城中宗预的将军府时,堂门一关,魏延当即笑出声来:

“吴狗窃居夷陵十余年了,今日竟也被人从东面压着打了?快哉!”

方才魏延诓骗步阐的时候,费祎在旁默默坐着,将所有内容都记在了脑中,此刻费祎没有评价魏延与步阐的言语,而是开口说道:

“若按照步阐方才的言语,魏军在荆州是全面占据了优势。江陵西南的乐乡被魏军占了,江中的百里洲也被魏军占了,魏军骑兵又在枝江、夷道之间隔绝了夷陵与江陵之间的消息。”

“若孙权不从下游派兵支援江陵,恐怕江陵这次是危在旦夕了。”

魏延此时捋须笑道:“吴国这种情况了,我只能说丞相英明!三万军队如今已经在永安集结了一万五千,剩下一万五千众再有三、四日也会从水路到了。”

“文伟,宗将军,我欲明日起派兵送我那贤侄步阐回夷陵,你二人以为如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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