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波又起

松江府与苏州府比邻,同样名人辈出,两边士人交往十分密切。

比如前年才挂掉的原首辅徐阶就是松江府的,近些年名声鹊起的董其昌也是松江府的,如不出蝴蝶效应,下届状元也是松江府的。

所以出身松江府狗大户并中过进士的冯时可,在隔壁苏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很是有几分面子的。

在做人敞亮的冯二老爷的斡旋下,县衙打手兼书手林泰来与校书公所的纠纷暂时就算翻篇儿了,至少在表面上是。

但徐总管暗暗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等把冯时可许诺的好处吃下后,就在苏州城娱乐圈彻底封杀林泰来!

在场的吴县县衙礼房的韩司吏目睹全程后,唉声叹气的先行告辞了。

那粮科章廷彦说是让林姓书手前来赔礼道歉,结果就是手持双鞭来赔礼?

算了算了,既然事情已经表面解决了,就不要再多事了,混官场就讲究一个难得糊涂。

眼看一切风平浪静,徐总管开始与冯时可商讨,应该怎么欢迎即将到来的王世贞大盟主了。

此时忽然有个杂役跑到前院,对着明堂里大呼小叫:“总管不好了!在花魁白美人那边,又有几个人打上门去了!”

杂役口中的白美人,就是上届苏州花国榜的状元,号称清倌人的那位,前天被林泰来挑掉的三家之一。

校书公所总管徐元景感觉自己的心态要炸了,这踏马的都是什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端端的秦楼楚馆、章台花场,什么时候成了打打杀杀的行业?

“不是另派了人护院么,那就打回去啊!”徐元景站起来,脸色狰狞的厉声叱道。

那杂役禀报道:“已经打赢了!”

徐总管脸色稍平,又喝问道:“那还有什么可禀报的?”

杂役赶紧解释说:“打完了才发现,领头人是张幼于老先生啊,他躺在大门口不走了!

白美人那边也没法子了,只好来禀报徐老爷,求徐老爷做主啊!”

徐元景只感到太阳穴和心脏一起突突的跳,破口大骂道:“张幼于你这个杀千刀的老匹夫!又发什么癫!”

看着徐总管气急败坏的模样,旁边林博士看热闹不嫌事大,忍俊不禁的差点就笑出猪叫声来。

这张幼于果然行事怪诞,难怪刚才连冯时可作为朋友,都说他是个变态。

后世搞历史研究,但凡只要提到晚明士风狂怪,就必然绕不开张献翼号幼于这个人。

林博士用一句话总结,此人在大明文坛里是搞行为艺术最出名的,在行为艺术行业里又是文化水平最高的。

大名鼎鼎到上了中学课本读物的袁宏道,曾经用“癫狂”两字来调侃张幼于,然后张幼于跟他绝交了

但不能因为此人疯疯癫癫、荒诞不羁就小看了,世界上疯子很多,但并不是每一个装疯的都是艺术家。

十七岁时,张幼于就被苏州文坛已故老大哥文征明称赞为少年天才,顿时名声鹊起,与兄弟并称为苏州三张。

近些年,张幼于与文征明关门弟子王稚登争夺苏州文坛盟主位置,结果输了,于是变得更疯了.

能去争盟主就是实力的体现,虽然失败,但仍然是本地第一等级的名士,被认为具有无视礼法的资格。

如果将当下苏州文坛比喻成金庸武侠世界,张幼于差不多就相当于老顽童周伯通的江湖地位。

所以林博士就很好奇,徐总管会怎么应付张幼于这样的人。

只见徐元景黑着脸,朝向另一边的冯时可,“刚才听闻冯老爷你说,你和张幼于是朋友?”

冯时可连忙摆手,很真诚的说:“啊这.其实我跟他不熟!徐总管休要误会!”

随后冯时可又顾左右而言它,对报信杂役问道:“这个叫张幼于的陌生人,为何打上门去?”

杂役老老实实答道:“这老先生说,听闻前天有人为白嫖打遍名妓门庭,并强行题诗讽刺人心。

他觉得,这个行为很有一种嘲弄世情的讽刺艺术气质,所以有心模仿一下。

怎奈年已半百,筋骨老去,随从也不给力,便东施效颦了。”

林泰来:“.”

看了半天热闹,祸根竟然是自己!

徐总管气得牙都快咬碎了,举起茶杯就要砸某县衙书手,但又悻悻的放下。

然后对冯时可吼道:“冯老爷!你方才主动说把事情都揽下了,你管不管?”

冯时可一脸懵逼,肇事祸源林打手或者书手在那边,你徐总管朝我冯某人喊什么?

徐总管脸上露出狠色,“若冯老爷你不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徐总管对林泰来说:“只要你现在去把那张幼于处理掉,我校书公所既往不咎,并且愿以重金聘你,负责安保!”

冯时可脸色微变,这徐总管也真是个狠角色。只要不是遇上那种怎么也打不过的变态,还是非常杀伐果断的。

林博士有点纠结的回答说:“在下除了县衙书手之外,还是县西安乐堂鱼市坐馆,以及一都分堂的筹办人,于江湖道义不能再接受其他社团的招纳。”

徐元景:“.”

冯时可:“.”

这个看起来不正经、写诗也很不正经的县衙书手,还真是个打手?难道想横跨两道,黑白通吃的吗?

“苏州这地方太邪门,奇人异事也忒多了些。”冯二老爷喃喃自语。

当今文化圈很卷,难道底层也这么卷了?一个社团打手居然都能写诗了。

两人刚从惊愕中回过神,又听到林书手拍着胸大肌,慷慨激昂的表态说:

“不过在下先前已经答应与校书公所握手言和,按照江湖道义,既然又事情因在下而起,那就该由在下料理!

徐总管勿虑,在下这就去把那张幼于老先生处理了!”

林博士想的很明白,那张幼于好歹是一个本地顶流名士,这次有这样的机会,去碰个瓷,蹭蹭流量,刷刷名声,不算过分吧?

说罢,林泰来转身就走,文武兄弟捧着铁鞭,连忙跟上。

冯时可有点慌了,瞧林泰来这杀气腾腾的架势,怕不是真去把张幼于“处理”了吧?

虽然张幼于是个变态,但也是个文化圈的变态啊!

于是冯时可连忙在后面叫道:“别!林书手慢着,我跟你一起去,有话好好说!”

(本章完)

第28章 有力气才能混文坛

校书公所在上塘,苏州花国榜白状元住所在虹桥边,相距并不远。

林泰来只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门额“天香”的大门,边上白墙有一片坑洼不平,似乎被刮了一层。

只是此刻“天香”大门的门洞里,躺着一个人。

又走近了看,此人身穿五彩斑斓的长袍,头上一顶红色帽子,脸上还带着个仿泥塑神像的面具,露出的胡须鬓角都是花白色,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以上穿戴算是平平无奇,不值得林博士大惊小怪。

但这老者还光脚蹬着一对草鞋,让林博士感受到了一股绝世高手的气息!

院内一排打手虎视眈眈,但又不敢上前去碰这个还在躺着喝酒的老头。

至于老头带来的随从们,却都已经被打倒扔了出来。

“幼于前辈!幼于前辈!”冯时可站在大门外,对着彩衣老者叫了两声。

彩衣老者听到后,翻过来起身,带着醉态半躺半坐的靠在门壁上,吊儿郎当的回应说:“冯二爷又来苏州大撒币了?”

冯时可:“.”

林泰来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张幼于死了后,没人给他正经立传,也没啥人给他整理著作。

深深吸了几口气后,冯时可扭头就对林泰来道:“麻烦你去让幼于前辈清醒清醒,但不可伤人。”

林泰来个头太高,于是就在张幼于身旁蹲了下来,俯视着说:“老头,听说你在文坛很能打是吗?”

张幼于透过面具,斜着眼答道:“怎么?你想试试,在老夫身上蹭点名声?”

林泰来:“.”

这老头行事疯癫,但却又很通透啊。

林博士决定换个方式,指着院内的打手们说:“你打人都没力气,只能躺在这里,还说是文坛名士?”

张幼于不屑的说:“故作奇谈怪论惊人之言,都是老夫玩剩下的!”

林泰来蹲在门洞石板上,伸手夺过酒葫芦,“咔吧”一声响,用力捏碎了。

虽然张幼于带着面具,看不到脸色,但胡须明显颤抖了几下。

林泰来将碎片扔在地上,“混文坛确实需要有力气,但是.”

然后又傲然道:“学我者生,仿我者死!听说你今天想模仿我?”

张幼于顿时惊到了,“原来你就是敢于打破常规,用武力推销诗词的县衙林书手!”

林博士嘲笑道:“但是我没有躺在大门口啊。”

张幼于终于感觉老脸有点挂不住,爬起身就想走,但却被林博士牢牢按住了肩膀,顿时动弹不得。

林博士用实际行动表示,他刚才说的没错,有力气才能混文坛。

又见林博士蒲扇大的手掌攥着老先生的肩膀,文质彬彬的说:“晚生久仰幼于公大名,今日终得识荆,愿得一二指教,此生不为憾也!”

张幼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谦逊有礼的年轻人,这是完全不讲究两厢情愿,从自己身上硬刷名声?

有那么一瞬间,张老先生也恍惚了,自己和被打的三家名妓似乎没区别?

然后他看向冯时可,面具后的眼睛里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想看笑话的冯二老爷双手笼袖,两眼望天,欣赏着门额上的“天香”两字,仿佛没有接收到求救信号。

张幼于被迫营业,便开口道:“且让老夫看你到底有几分才华,来对句!一个字,红!”

林泰来想都不用想,直接说了一个最常见的对法:“绿!”

“红花。”张幼于再次加字,还是很平常的字眼。

从所用的字眼可以看出,张老先生就是拿小童蒙学的字词糊弄,根本不打算给林博士出彩的机会。

甚至还可能是暗暗嘲弄,林泰来就是个蒙童的水平。

这么简单的字眼,林泰来还是不用想,就对上了:“绿叶!”

“太俗!”张幼于鄙视说。

于是林泰来再对:“绿树!”

张幼于故意嗤声讥讽道:“还是太俗!你就这点水平,还想打遍文坛?”

林泰来忍无可忍,终于解放天性,不走寻常路的对了一个:“绿帽!”

张幼于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红花对绿帽,这才有意思了!”

在旁边看热闹的冯时可插话说:“这也能算工整?“

张幼于反倒替林博士解释说:“看那行院卖笑人家里,是不是经常用花来比喻美人?比如花魁娘子,又比如名花榜之类的。

但同时,行院人家里也有男性,冠以龟奴忘八之类的称呼。

当年太祖高皇帝有旨,此辈人物必须带绿头巾,以示与良家子区别。

所以这就叫绿帽啊,与同为行院人物的红花相对,有什么不工整的?”

冯时可下意识轻轻点头,这样说来,真算工整?

张幼于瞥见轻轻点头的冯时可,又出了一个上句:“刚才被打断了,那就重来!上句是轻轻。”

林泰来仔细想了想,如果对“重重”,只怕又要被嘲笑为俗,便换了个词对道“细细”。

“轻轻点。”张幼于加了一个字。

林泰来寻思,点可能是雨水的点,那朝这个方向去预判,就强行对了个:“细细吹。”

如果下面是“雨轻轻点”,就接着对“风细细吹”,没毛病!

“轻轻点猪头!”张幼于却不按常理加字,指着冯时可很戏谑的调侃说,算是对刚才求救无果的报复。

林泰来下意识的对道:“细细吹细细吹.凤箫!”

张幼于愣了愣,你这小年轻,竟然比老夫还变态!社学蒙童级别的对句,你也能强行开车!

旁边看热闹的冯时可也愣住了,这林书手果然不是正经人!这对句绝对不正经!

趁着林泰来松手,张幼于赶紧爬起来,大笑道:“不用再试了,果然同道中人!心有天性,不拘于矫饰!”

几个随从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扶住了张幼于。

此后张幼于随口对林泰来邀请道:“其实你墙壁上的几首歪诗我都读过,还算是欣赏。

虽然词句浅显,但寓意深刻,充分表达了世风日下的讥讽.去我家里喝酒?”

你早说这么几句,不就早完事了,何至于还要我卖力气?林博士心里嘀咕着,嘴上很实诚的答道:

“不去!听说你家里酒少到喝不醉人,太穷了,一点享受都没有!”

张幼于气恼的对左右说:“以后别叫我先生了,越叫越穷!都要叫我大朝奉!”

冯时可拖着张幼于就走:“前辈别在这现眼了,今日我请你一醉方休!”

然后又回头对林泰来说:“等我得了空再访问你!”

林泰来目送冯二老爷离去后,转身就朝县衙而去。

自己去校书公所,是章粮书让去的,事后总要有个结果汇报,这是官场职场的基本程序。

再说五钱小妹案件快开审了,该去县衙打听一下,别有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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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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