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初步建设

麦浪谷地,寒雪初融,泥水未干,但大地上却已透出几分生命的暖意。

随着最后一头冰霜巨人的残躯被清理出谷,路易斯站在一处小丘上,望着这片逐渐被开垦出的盆地平原,缓缓吐出一口气。

巨人死了,威胁清除,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大量的流民正由赤潮领主政厅有序引导着,踏入这片曾被冰雪与怪物占据的山谷。

驮着全部家当的牛车与流民一队队驶入,炊烟在谷口升起,孩童的哭声、铁匠砸铁的节奏、锄头开土的清脆声,共同奏出一种新的生命节拍。

这里将不再是死地。

路易斯将其命名为“麦浪领”。

这不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份希望。

他希望有一天,这块盆地能种出足以养活自己所有属地的粮食,成为赤潮旗帜下最大的粮仓。

这一次进入麦浪领的,多是虫灾后在寒冬中被赤潮领接纳的流民,他们没有选择。

当初是路易斯在最冷的月份开放粮仓、搭建棚屋、用工代赈,让他们没冻死、没饿死。

有人至今还带着那块破布做的“赤潮领入籍牌”,藏在怀里,像是保命的符咒。

于是当春耕征召令一出,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跟着官员过来了。

谷地远,条件苦,可只要是“路易斯大人划的地”,他们就敢种、愿种、能种。

他们对他信任,不光因为粮食、也不只是驻地或是土地,而是因为他从未把他们当灾民,而是当成能在这片土地扎根、撑起一方领地的人。

当然他们离开路易斯,也没地方可以去。

而除了这些因虫灾失去家园、如今投靠赤潮的流民,还有一小部分人是曾跟随路易斯在赤潮领建设,如今却主动离开稳定生活区的领民。

他们本不必来,赤潮领已经逐步恢复,有粮、有路、有屋,在那留下来,至少能安稳过个春天。

可他们还是背起行囊,随着领地调令,自愿踏入这片尚未开垦、连炊烟都没有升起的谷地。

原因只有两个。

一个是路易斯·卡尔文,这位他们亲眼见证过、亲手拥戴起来的年轻领主。

他不是那种高坐厅堂、只会纸上谈兵的贵族。

而是那个在虫尸夜袭时亲自披甲上马、寒冬夜里端着药锅巡视棚户、在议政厅里替他们一条条争粮争人争物资的少年领主。

他们来到这片荒地,主要是为了支持他。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更为现实。

路易斯大人说了在麦浪领,他会分出一部分真正属于自己的田地,作为自留地,发给这些愿意开疆拓土的赤潮领民。

不是荒田,也不是临时耕地,而是正式私田。

“你们是跟着我开这片地的,就得有你们的一席之地。”路易斯在动员会上的话简洁平实,没有口号,但就是让人听了想点头。

因为他们认了这个人,也信这份承诺。

路易斯从不对他们这些平民空言虚语。

三年前,他就是赤手空拳踏进那片荒芜,没有城墙、没有粮仓、没有守军,只有一纸皇命和寥寥数百流民与奴隶。

可就是在那里,他硬是把一片白地生生建成如今的赤潮领。

他们亲眼看着那里的屋子一排排立起,粮食从冻土里拱出绿芽……

看着他一边打仗一边筑路、边筹粮边收人,从不推辞、不卸责。

他许下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变成了看得见的炊烟、吃得饱的口粮、挡得住风雪的屋檐。

所以这一次,当他在谷地前站定,说要再建一座“赤潮领”的时候,他们信了。

哪怕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树影都稀疏,风里还夹着寒霜。

可他们知道,只要跟着这位年轻领主走,就算脚下是冻土,也终有一天能开出第二个赤潮,能吹起麦浪的土地。

而且田地的划分清晰而公正,大多数是公田,归属领主所有,由政厅统一管理。

路易斯没有选择将土地私分,而是设置为“雇工式土地”制度。

政厅负责种子、工具、粮草发放,流民受雇耕种,按工时或成果拿分成。

这些田的产出,将全部用于路易斯分配粮食与储备,不进市场,不流通,只为支撑整个赤潮体系的粮食。

而在公田之外,路易斯还额外划出了一部分“私田”。

这些田地很小,只够一家人种点菜、撒些豆、埋几株果树。

当然这片不能租给别人,不能贩卖。这是对兼并最直接的压制。

这块小田,是路易斯答应给予那些愿意移民过来的赤潮原住民的承诺。

而且他还承诺,五年之后还留在麦浪领建设的流民,每家也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地。

若在这期间筑路立劳、救灾有功,也可提前兑现,甚至换得更宽阔、更肥沃的田亩。

消息一出,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如水面投石,泛起阵阵难掩的激动。

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抿着嘴笑,像是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当场喊出来。

“是真的。”

“咱们跟着他,就真能有自己的地。”

“路易斯大人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

田间响起低低的议论,但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

反而铲子落地的节奏变得更急了些,木梁扛得更稳了些,就连拌浆泥的人都开始边唱边干。

不是没人累,也不是没人冷,但所有人干得更卖力了。

他们心里都有数这一回,只要熬得过去,只要把路修起来,把田开出来,把第一茬种子种下去。

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名字,就能在这片新土地上扎下根。

他们要的不多,也不奢望什么封赏与荣耀,他们要的就是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还有那个说话算话、能挡风雪的领主。

他们拼命干活,不是因为被逼迫,而是为了兑现路易斯的承诺,也是为了回报他这份信任。

一个领主给了他们地,他们便愿意给他整个春天。

就这样在路易斯的承诺与规划下,麦浪领的开拓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建设期,并且分工明确。

拓荒者们从最原始的事做起,清理环境。

砍倒林中扭曲横生的冷杉,清除地面上的巨岩与霜冻土壤,填平兽穴、熔坑与虫灾残留的废洞。

沿途若发现腐败尸骨或魔兽爪印,便由专门的骑士小队搜索清除。

每一铲翻起的冻土,都仿佛在告诉他们,这片土地,不再属于怪物,而属于人类。

新家也在同步建造。

模仿赤潮领原型的“半地下集体居所”很快在谷底拔地而起。

这是一种融合了保温、防风、快速搭建的居住结构,外表宛如一座座草丘,内里却温暖而紧凑。

圆木为骨,草泥为肤,半入地下的设计能将北境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

白天能透光通风,夜里烤火不散热。

对这些经历了虫灾流离的百姓而言,这种土丘屋是短暂的避风港,也是未来希望的胚胎。

“这比我以前住的老屋都结实。”

“等春天到了,再在门口种点葱和黄根草,就更像家了。”

还有当然水源小组,毕竟这是一切的生命线。

勘测队早早出发,勘查山脚下的地下水脉,并开始沿溪流修筑集水池与引水渠。

一边是专供饮用的净水井,过滤布、砂石与净化石层层设防。

一边则是规划好的灌溉水渠,连接未来的田垄与苗圃。

“今年我们不靠天吃饭,全靠这套渠。”

路,也在一点点铺出来。

山路被削平,原本通往各村与赤潮主干道的泥径被拓宽重整,内部则开辟了“十字轴线”道路预设,供后续发展街区与集市之用。

“这不是搭个棚过日子,这是在建一座城。”

于是在无数铁锹、锄头与篝火之下,这片原本死寂的谷地,如今已初具规模。

道路贯通,水渠成形,半地穴式居所如蘑菇般一座座冒出土面,木桩围栏在风雪间守望新生的边界。

人们早已不是逃荒的流民,而是一批即将开垦家园的拓荒者。

并且已经到了3月下旬,可以开始准备春种的日子,这是今年最重要的时期了。

于是路易斯决定打算先开一次春耕动员大会,调动一下领民的积极性。

临时集政厅是一座由旧粮仓改造的建筑,粗糙的木梁上仍有焚烧虫尸时留下的烟痕。

可如今它被刷上了赤潮纹章的油漆,窗户也换上了新玻璃,墙面悬挂着象征赤潮的徽章。

会议未开始,人群已经陆续聚集。

有的是各村社的长者,有的是赤潮领中调来的能人干将,有的是铁匠、工头、农务官,还有带着冻红了的脸、却坐得笔直的农户代表。

而就在日头正好照进门廊的那一刻,路易斯·卡尔文披着黑披风,佩剑入场。

他没有让仪仗排场为自己开道,只是稳稳地走上前台,站定望向满厅人群。

在众人目光中,路易斯披着黑色披风走上讲台,脚步平稳有力。

“我知道,大家都很忙。”他微笑着开口,语气平稳,“这一个月以来,你们很多人几乎没合过眼。”

“有人清理土地,有人修渠引水,有人组织迁户,有人熬夜画地契分户图。”

他停顿片刻环视厅中,认真地说道:“但这些都是你们该做的,因为你们是赤潮领的骨干。你们大多数人,是跟着我从赤潮废墟一路走到今天的。

多数社长、屯长、工头,都是从流民甚至是奴隶,被我一个个提拔上来的。我们一起熬过虫灾,熬过严冬,现在我们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开会,是为了开始新一轮的征服。”

底下没有人说话,但有几双眼睛已经悄悄泛红。

路易斯抬起手,身后副官展开了一卷刻着赤纹的羊皮纸。

“从现在开始,《春耕动员令》正式发布!”

他声音提高,像剑拔鞘般铿锵:“所有村社即日起进入春耕准备状态,村长为耕地筹备第一责任人,进度每日汇报。

所有征用、劳务、物资一律优先农业使用,三日内将派出巡视官分组巡村;

下月底召开‘春耕中期总结会’,启动三大后续工程:灌渠开凿、畜牧繁育、边田军屯。

各村各屯各工坊,各自的田、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地盘,这次都归你们主导!

我不是来替你们做决定的,而是要你们带着你们的人,拿下今年的第一轮播种!”

几位村长脸上满是血气方刚的兴奋,跃跃欲试,仿佛路易斯刚刚不是在发布农务令,而是在下达一场战役命令。

路易斯走下台阶,缓缓走到最前排的一位村长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环视众人。

“我也在这公布一件事。从今天起,所有村社、屯点、工坊和行政组,统一纳入‘绩效激励’体系。

完成指标,带头增产的,按人头发奖金、分田、记功,优先入职正役。表现优异者,甚至可以提前入选郡吏、调往赤潮主城任用。”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凡偷懒、虚报、贪墨、拉帮结派者,轻者罚工时扣口粮,重者撤职流放,谁都保不了。”

全场骤然一静,都知道这不是客套。

但紧接着,底下的人都握紧拳头,眼中满是希望。

因为大家知道,在路易斯手下,规矩和机会,从不只是空话。

“我说得再直白一点。”路易斯缓缓扫视他们,语气却变得激昂:“春耕不是一场单纯的种田,它是我们和饥饿的一场战争!”

“我不要求你们每一寸田都结出粮食,但我要求你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希望。

这片地叫麦浪。将来它要种满麦子,要养活整个赤潮,要站稳北境的根!”

“而未来的这些,靠的就是你们!”他猛然挥臂,副官捧起各自的官牌,一一分发至各村代表与长吏。

那是一根根刻着赤潮徽章与村社编号的木片,象征着:

这片土地,从此有人照看,有人归属,有人誓死守护。

底下许多人眼眶发红,背脊挺直。

他们不是怕吃苦的人,他们怕的是没人信他们。

可现在伟大领主路易斯,却把全赤潮的未来押给了他们。

这是任务,也是荣耀。

(本章完)

第255章 春耕

随着天气变暖,春耕开始了。

动员大会刚过去一天,麦浪盆地的天空仍飘着些零碎雪絮,夜里结的霜还没完全融化,可整个谷地却早已沸腾起来。

各村的集结鼓声此起彼伏,一根根丈量绳像织网般在田野上铺开,锤声不断,木桩一根接一根地钉入泥土。

到处是忙碌的人影、划地的绳线和呼喝的嗓音。

“再往北一尺!那边地势高,排水顺。”

“写好编号,这块是‘三村七号田’,别忘了在留两步空幅,方便修渠。”

丈量队由农务官、各村村长和熟识地形的老农组成。

他们脚踏湿泥,脸上是久经重建留下的干劲儿,说话干脆,干活利落。

田地边竖起了布幕公告,画写着:村界、渠线、田号、土壤等级和用途。

一目了然,虽然大多数村民都是文盲,但都能看懂。

各家农户也在登记点排队报数,这些都要记在册上。

另一边大棚户建设,也在同一时刻展开。

不同于其他零散营地还在一铲一铲翻泥的开荒式春耕,麦浪谷地一开始的定位,就注定了它的不同。

这是赤潮领“规模化春耕战略”的核心中枢,是未来整个北境最大的种植粮仓之一。

于是从土地标线开始,每一步都不再是零碎尝试,而是组织式农业工程的开场。

谷地拥有得天独厚的浅层地热资源,地下岩脉中不断释放出的热流,就是天然温床。

那代表只需设好风障、理好排水管网,棚户内部就能稳定维持深秋午后的温度,在北境这已是奇迹。

于是大棚的骨架,在晨曦中缓缓搭建起来。

“主梁快点上!五寸间距,不许偏!”

“女工组!遮膜向外拉三尺,记得顺风方向钉紧,风一大容易撕裂!”

技匠队负责主构件搭建,村里的青壮则从旁递料固定。

少年们搬运炭包与火砖,女工在寒风中踩着梯子拉伸厚实的半透明膜。

一排排白色棚顶,在灰褐色的大地上蔓延开来,如浪潮拍向远方山影。

每一座棚户下方都预先铺设好了热炕系统,地热导管从棚边延伸入内,接入中心火腔,这便是赤潮领首创的“地热暖床”结构。

于是棚户一座座拔地而起,半透明的防风膜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覆盖在土地上的温室羽翼。

这些被称为“地热棚”的构筑物,不只是防风挡雪的简易屋,更是孕育整季希望的堡垒。

“现在翻土才对。”米克低头摸了摸脚下的土地,“热、热管正常运行,温度集中稳定,正适合播、播种。”

米克作为赤潮领的农务官,经验最老道、眼力最准。

哪片地该种青麦,哪块土该掺灰,他一看就知道。

麦浪领这里事关全北境的种粮计划,路易斯在决定主攻这里时,第一个就把他从赤潮领调了过来。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农人都松了口气,开始招呼着把锄头、耙子搬进棚里,准备动工。

路易斯也点了点头。

棚户搭建之后,地热管线才能彻底测试,不漏不堵,只有温度均匀送入土层,麦种才不会在寒夜里冻死于土中。

此外,灌渠、风向、坡度排水也都在棚户规划中考虑在内。

种地不是一头扎下去抡锄头,而是一场步步筹谋的战役。

“果然如您所说,还好没急着先耕地再搭棚,不然翻好的土又得让人踩来踩去,返工不说,还把松好的地踩实了,苗根都扎不进去。”米克朝着路易斯赞叹道。

路易斯点头未语,目光淡淡扫过脚下松软的田土。

棚内雾气微升,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地热已通,地界已清,只待开犁。

…………

麦浪领的晨雾尚未散尽,一缕缕地热蒸汽从田间升起,汇入透明棚顶的金光中,仿佛这片育苗棚被温柔的光芒与炊烟一同包裹。

这是春耕的关键节点,全境大棚已全部搭建完毕,育苗土层调试完成。

今天,便是“开犁”的日子。

在麦浪领最大的一座大棚前,村长、育苗官、工匠代表、民兵头目与各村老农早已列队站好,衣着不一,却都十分严肃。

外头的农户更是早早围拢过来,沉默地注视着棚门。

而就在众人的期待下,路易斯走来了,脱去了那身黑色披风,只穿一件朴素的白衬衣,袖口挽起,脚步稳而不急。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进育苗棚内,棚顶的光照在他身上,宛如一道笔直落下的圣光,将他映照得十分神圣。

两名骑士正将一头特制的铁犁缓缓抬入棚中,铁质犁头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两头毛色浓黑的健牛早已就位,身上绑着新换的犁具铁环,在寂静中偶尔喘息。

米克迎上前来,低声说道:“这、这……这是头犁,讲究个‘起势稳、走线直’。得您亲自来。”

说完他将缰绳轻轻递出,眼神中带着庄重:“咱麦浪领这年开得好不好,全看这一下。”

路易斯接过缰绳,犁柄入手的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口寒气在蒸汽中散作轻雾。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块尚未翻动的黑土,仿佛看见了无数麦浪、无数口粮、无数温饱的家庭。

“……那就让我,替这一年开个好头。”他低声道。

牛蹄踏动,沉稳有力。

铁犁缓缓破土,厚实的泥层翻开,一道笔直的深褐色犁沟铺展开去。

蒸腾的热气伴着犁刃翻卷而上,如同从土地深处冒出的暖雾,在金光下若隐若现,竟像极了初夏炊烟。

路易斯握着犁稳稳前行,一步一寸。

四周一片肃静,没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都紧紧跟随着那条犁沟,看着它从无到有、从虚到实,像是看见了一整年的希望被种进了泥土里。

终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接着掌声从最前排的村长那里传来,迅速蔓延到了棚外,到了看热闹的村民群中。

掌声响起时,是一种安心的感觉,不断在众人中散播开来。

路易斯当然知道,这“开犁”的仪式,不过是象征性的形式,真正的春耕早已按照计划有序展开。

他并不需要亲自扶犁,那些精准的调度表、详尽的工序、专业的农务官才是效率的保障。

但他也清楚,有些东西不能只靠效率去完成。

那些望着他的目光,不是看一个领主在种地,而是在寻找信心、寻找他们生活会变好的凭据。

村民最朴素的希望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命令中来的,而是看见你亲手动手完成开春第一犁。

路易斯缓缓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牛背,然后转头看向米克,露出一抹轻松的笑。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米克重重地点头,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苗床翻整工作率先在各村铺开。

田头已经结霜多日,若贸然播种,种子还未发芽便会冻死在土里。

于是由农务署统筹,各村展开了地热预热式翻耕。

翻耕顺序严格遵照地热管网分布优先级。

凡是地热运行稳定的热区,都提前一天调集劳力松土排寒,翻出的一锹锹泥土间仍冒着热气,冰碴在晨风中轻响碎裂。

村长们踩着热泥巡查,记录着温度差异,准备绘制春播热图。

紧随其后的,是底肥施入这一环节。

“混合堆肥来了,快!一斗草灰兑半斗干粪,一亩地平均洒三桶!”

施肥小组身影穿梭田埂,每一块即将播种的地,都须耙入至少一掌深的肥土。

对于贫瘠地块,还需特别添加从赤潮运来的克拉粉和鱼骨粉,以补充微量元素。

浇肥用的水,也是讲究的。

井中引出的地热水温暖适宜,洒下去不仅助肥腐熟,还能再次软化冻土。

每村设有施肥日志,施几桶、浇几次、全记得清清楚楚,

总务府那边,可是每天都会派人核对“亩数与施量”是否相符,哪怕差一斗,也会被记入不良记录。

而一边翻土施肥,一边育苗的温棚也在昼夜不息地运转。

青麦与马铃薯的种子早在十日前就进入了催芽阶段,由农务官与女工轮番守护,每隔两个时辰就检查一次温湿度,棚内空气仿佛水汽腾腾的温汤。

种子发放制度也格外严格。

每村须在指定日统一登记,由农务署亲自派人发放。

“手印按好,签名确认。”

“村长亲自监督,明天还得抽查。”

“转卖者取消耕地资格,永久逐出麦浪领。”

这些是条铁令,没谁敢违。

从种子到土壤、从热力到肥料,一切都仿佛被拉进了某种精密的齿轮之中。

缓慢而坚定地转动,为整个麦浪领的春耕,打下了最坚实的一块根基。

每一块田、每一座棚户、每一处村村,都有了它应当运转的位置。

而每天最先响动的是各村的铜锣与集合哨。

天色刚亮,田间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第一批朝耕村的主力劳力便已整装出发,肩扛锄头,推着犁车,踏上了冻土刚解的土地。

他们的任务是最艰苦却也最关键的,大面积翻土、施肥、播种,一口气拉开一整天春耕的节奏。

紧接着午时的阳光洒下,午耕村的青壮、女工与少年出动。

他们负责的是棚户的修补、地膜检查与苗床的精细工作。

“第六棚膜角度不对,风会灌进去!”

“火炕热量偏西了,要调一寸!”

苗床上,热气蒸腾,技术工与育苗官手持记录表,轮班检查每一处细节。

等到日落西沉,轮到夜耕村接棒上场。

民兵与村丁们换上短甲,挑着火灯,在寒气渐重的夜色中巡视灌渠、温棚与物资堆。

灯照出温棚内隐约的蒸汽,脚步声、滴水声与偶尔的轻语低笑交织在一片静默之中。

这就是麦浪领自春耕启动以来首次执行三段作业制。

白昼不息,黑夜不停。

每个村都有自己的作业时段,每一段都环环相扣、不容出错,像是精密齿轮中的一枚齿轮错位,就可能影响全盘进度。

而就在这些看似日复一日的劳作背后,是整个赤潮体系下最早的一次大规模农业调度试验。

若麦浪成功,那未来整个北境的春耕,都可以仿照这套模式执行。

为了让这场轰轰烈烈的春耕真正落到实处,路易斯还专门下令推行了一套全新管理机制。

每一个村都被指派设立一名耕作记录官。

这不是个清闲的职务,而是专门负责丈量、播种、施肥、棚户修补等环节的每日汇总工作。

所有数据将在夜晚前整理完毕,交送至总务厅登记归档。

而在麦浪领中心地带的临时政务厅外,一块巨大的木制公告牌也随之立了起来,上面漆着醒目的红字:《耕作榜》。

榜单每日更新,密密麻麻记录着各村当天播种的亩数、棚户修补的进度、施肥与灌溉情况,甚至连“迟到一次”都不会被漏记。

午饭前后,是耕作榜最热闹的时刻。

总务厅门前那面大木板,每日午后都会由记录官换上新榜。

粗大的羊皮纸一展而开,上头写着最新的播种进度、翻地亩数、施肥记录,村与村之间名次一目了然。

“嘿!我们‘五村二组’上来了!排到第六了!”

“看这儿看这儿,‘三村一组’还是榜首,三天连着头名,太猛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榜单跑圈,小孩看不懂数字,就听大人念。

但也记得哪一栏是自家人的村组。

年纪稍大的少年更把它当成战绩榜,谁家的父兄靠前,回家吃饭都挺直了腰板。

“我爹今儿干了十亩翻地!”

“切,我们那头牛拖犁不用人赶,自己能漂移!”

一旁的农妇笑着摇头,却也眼角含光,那种骄傲,是发自内心的。

更年长些的劳工、村长、屯长们,则常常站在榜单前互相点头致意:

“你们屯今天又翻了六亩,我得催催我们那边老杰克了。”

“别急,我们这几块是坡地,播得慢,但水渠修得快,下周就赶上来。”

那种你追我赶的劲儿,不是命令逼出来的,而是榜单本身唤起的一种看得见的荣誉感。

而这些荣誉,也不只是好听的名头。

经过宣传,村民们都知道,每年年末,总务厅会依据耕作榜上的全年数据,评出一位“耕王”。

这人不但能得到整整一亩优质田地的永久耕种权,还会收到粮食作为奖励。

而入选“十佳户”的人家,更能优先获得下一季的物资补助,甚至被邀请进入村议会,作为农事顾问参与制度制定。

谁不动心?

“只要咱家今年争口气,明年就能分到靠河的那块地了!”

“我听说耕王的地连地税都不用交,真成自家地了!”

他们嘴上说着地、粮、榜,心里却都明白,这些都是那个穿白衬衣扶犁开沟的年轻领主给的。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条路,一种选拔,一种“你做得好,就能站得住”的制度。

有老人背着工具,站在榜前久久未动,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路易斯大人……要长命百岁啊。”

在这片曾被雪灾虫祸碾过无数次的北境荒地上,人们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靠自己双手争来的未来。

于是第二天的清晨,榜单还未更新,村民们已再次上路。

肩挑、手推、犁赶、铲挥。

他们不仅是为了饭碗,更是为了那个榜上的名次,为了家人脸上的光彩,也为了那个始终不曾骗过他们的年轻领主——路易斯·卡尔文。

…………

数日连晴,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谷地上,随着春耕的进行,各村社的田地已初现雏形。

整片麦浪谷地,从高处俯瞰时,如棋盘般整齐划分,每一条渠线、每一块田号、每一道棚影,皆在制度与汗水的雕刻下有序展开。

路易斯缓步行走在一片三村的地头上,身后只带着一名记录员与一位侍从。

田埂上几个少年正拖着水桶跑动,笑闹声不断,更远些有棚户下传来女工的唱曲。

还有农人撸起袖子,在暖气氤氲的田垄里翻地、施肥、覆膜,眉宇间带着风霜与踏实。

他脚步顿了顿,站在一座半透明的大棚前。

棚内水汽蒸腾,地面翻得极细,已可见第一批青麦幼苗悄然钻出土壤,嫩绿如玉,枝脉微卷。

“温度保持得不错。”

路易斯蹲下身,指尖轻触棚下泥土,带着一丝热意,柔而不湿,肥力尚佳。

记录员低声在旁报告:“目前已完成全区五成翻耕,七成苗床,棚户稳定率达到八成。若无倒春寒,再过五日可统一播种主粮第二批。”

路易斯点头,目光扫过整片忙碌的土地。

那些身影中,有人正驱牛踏犁,有人肩挑粪桶,有老农领着孙子扛锄头,边讲边比划,也有母亲在棚边喂水,孩子抱着种子守在一旁,满脸认真。

他忽然轻声道:“……有点像赤潮领刚建起来那年。”

虽然这才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土地、更多人,也许还有更多风雪。

但至少在这个春天,他亲手在北境播下了第一批希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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