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切来不及的告别

地裂发生之前,赵汝成还在府内饮酒。

他向来得过且过,能歇则歇,能懒则懒。

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主动或被动的,整个天下兜兜转转,也算是一生。

他不想为难自己。

酒至半酣,人已醺醺。

邓叔忽然出现,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对劲,枫林城要完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轰隆隆!

地裂的声音在此时炸响。

“等等!”赵汝成一个激灵,顿时酒醒。他绝不会怀疑邓叔的判断,也来不及问什么原因、什么事由,只是立刻道:“去明德堂接安安!”

姜望和凌河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唯有姜安安还是个孩子,最为危险。

邓叔也不啰嗦,抓着赵汝成直接撞破屋顶,如一道长虹经天。降临明德堂。

眸光略略一扫,他便再次拎起赵汝成,冲天而去。“那个小女孩不在了。”

“救姜望!救凌河!”赵汝成在空中挣扎。

“地灾太突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够感觉到,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一旦降临,连我都护不住你。”邓叔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灌入他耳朵:“来不及了。”

大地在下方开裂,房屋在崩塌。

奔逃的、跌倒的、正在死去的人们,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渺小如蝼蚁。

赵汝成能够感觉到邓叔手上钢铁般的力量,这只手抓着他瞬息远去。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到。

狂风刺得眼睛生疼,刺得泪流满面。

……

城道院中。

修士们当然要比普通百姓更早察觉危险。

闭关的、诵经的、演道的,一下子全都混乱起来。到处都是拔身乱纵的人影。

有同窗拉了他一把:“快逃啊凌河!”

有人在大喊:“往城外撤!留待有用之身!”

也有人在高呼:“大家快去救人!我辈修士……”

“救谁啊?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院长、副院长全都不在,除了他们之外,也就只有萧铁面有组织全院弟子的威望,但他此时也未出现。

整个城道院里群龙无首,混嚣一片。

凌河一跃而起,站在道祖雕像头顶。

他从来规规矩矩,不肯丝毫逾礼。此时却情急踩在了道祖雕像头上,全不顾这种亵渎的行为会给他带来什么惩罚。

“我们的一生,是漫长一生!”

他高声喊道:“我们在城道院修行超凡,已经沐浴光荣!是把这份光荣踩在脚下、丢在身后,还是伸手接住它,你们自己决定!”

说罢,他也不停留。

径自翻墙越屋,以最快的速度往明德堂方向冲去。

……

三山城,城主府内。

窦月眉静坐不语。

不得不说白骨道准备周全,整个枫林城域几乎天翻地覆,然而一出枫林城域,居然风轻云淡,一片安宁。

所有的混乱、灾祸,都被约束在枫林城域里。

外界无从知晓。

无生无灭阵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将它要毁灭的一切都罩在其中。

然而对身负搬山神通的窦月眉来说,那地龙翻身、山崩地裂的动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瞒得过。

枫林城域太远且不去说,她作为三山城主也不太可能在危机四伏的时候离开本城域。

但飞来峰的动摇,却清晰地反应在她的神通种子上。

搬山神通者,不可能不察山事。

然而,她更能清楚地感知到,就在三山城外,有超过五名腾龙境修为的白骨道中人坐守。

对方的行踪完全没有掩饰。

就是赤裸裸地威慑,白骨道表明态度,愿意用五名腾龙境强者陪她坐守。

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对庄庭交代得过去。

这几位白骨面者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但是拦住她一段时间却不算难。

而且,倾覆飞来峰,难道不是她之所愿吗?

什么大局,什么冠冕堂皇的未来,又真的及得上她治下活生生的百姓,及得上亡夫的遗愿吗?

她被庄庭伤透了心。

她的父亲、丈夫、兄弟,全都为庄国而战死了。

庄庭又有什么理由,再让她一个寡妇拼命?

“传令下去。”窦月眉道:“封闭城门!”

统领小声道:“城主,外面……”

“如果真有什么大事,朝廷会传令下来的。既然我们没有接到命令,那就说明没有大事。”窦月眉淡淡道:“我们只是不动。不算违命。”

“……是!”

在轰鸣声中,三山城大门紧闭。

……

枫林城,城主府中,魏去疾再一次站起。

他这一生,眼中只有功业,脚下只看前途。

放弃了很多东西,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是无论如何,今日没有选择了。

这是他的城。

这是他的荣誉,他的勋章。

是他一生奋斗过的证明。

如果枫林城没了,他牺牲过的一切,他的妻子、他的战友、他的儿子……他所放弃过的那一切,意义何在?

他早已经准备好将一生交付于此。

老死枫林城是一种交付。

战死未尝不是。

白骨道陆琰是积年老魔,相较于白骨道大长老欧阳烈,或许名声不显。

然而只有真正接触过的人才清楚,那一双幽冥之眼的可怕。

外楼境锚定四方星域,接引九天星光。举手投足,都带有星穹伟力。

尤其对面还是陆琰这样的强者。

魏去疾在枫林城经营这么久才勾连上的九天罡风,都被打散了。

他连燃三支红信,但整个枫林城都被大阵笼罩,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此时他只能寄希望于邻城可以及时察觉枫林城域的危局,赶来参战的同时,联系庄庭。

这次的袭击是他始料未及的,爆发之前甚至没有一丁点预兆。

毫无疑问他对枫林城的掌控出了问题,但这会不是考虑此事之时。

他必须要拖住对手。

无论如何。

不惜一切。

将血咽下,他注意到一个青年修士走来。

余光一瞥,他当然认得出城道院的俊才张临川。

“张临川,这里不是你可以插手的!”

魏去疾直接强硬地说道:“去城外军营联系主将方大胡子,让他散开军队,搜寻祸源!”

“城主,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张临川边走边说。

魏去疾紧紧盯着空中的陆琰,再次拔地而起。

只将声音丢在身后:“这话换董阿来说还差不多,你还太嫩了!去城外!”

虽然董阿还未出现,但魏去疾绝不认为董阿这样的人会弃城而逃。

他必然也在什么地方做着他的努力。

越缄默,越艰难。

唯一的好消息是,白骨道大长老欧阳烈之前在云国闹事,被凌霄阁主打得重伤濒死。白骨道里,应该没有谁能碾压董阿了。

狂啸的飓风在空中,魏去疾竖掌成刀,自下而上,如要斩破天穹。

陆琰只得再一次中止引导大阵,眸光扫过,双手抱锤,带着整个人往下砸落。

清光与白光相撞。

掌刀与抱锤一触即分。

有着天外星力的加持,魏去疾再一次被轰落。

“魏城主!”张临川纵身跃起,似乎想要接住他。

以通天境的修为根本没可能承受这种程度的余波,瞬间就会被碾碎。

“滚开!”魏去疾又怒又急,董阿怎么教出这么没脑子的学员?

勉起余力,在空中一折。

但张临川竟然凌空一踏,再次追上了他!

“不对!”

没有打开天地门,怎么可能踏虚而行?

魏去疾脑海中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已经听到,雷的啸鸣。

甲等中品道术,雷光爆鸣。

光的速度,远胜声音。

因而在他听到这个声音之前,他的整个胸腹要害,就已经被爆裂的雷光所撕裂!

狂暴的风行元力涌来,在最后的关头他还想要做些什么。

但张临川只是手上一震,雷光乍现而敛,魏去疾的整个身体,就已经无力坠落。

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坠入他的城主府中。

感谢书友甲乙丙丁42、书友20191102210237895、书友越凌黎的打赏!感谢书友叶菘菘的角色打赏!

(本章完)

第138章 故人心

张临川突然出手,袭杀魏去疾。

陆琰毫不惊讶,只是桀桀怪笑:“好小子。”

冥眼转动,重掌大阵。

但目睹这一幕的方泽厚等人,却陷于深深的震惊中。

不仅震惊于张临川的行动,更震惊于他的实力。

此时他踏空静立,气息悠然,又哪里只是通天境的修为?

分明早已经推开天地门,道脉腾龙,甚至……叩开了内府。

如果不是内府境强者,哪怕是偷袭,哪怕魏去疾已经伤重如此,也不可能被一击杀死。

都是假的。

三城论道上力战而败,静等一年,以待明年的三城论道,直入国道院……

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是要留在枫林城里,为今时今日做准备。

他根本就是白骨道的人!

方鹤翎终于明白,张临川之前为什么问董阿在哪,而不关心其他。

因为在身份暴露的这一刻,袭杀董阿就是最优的选择。

不是董阿,就是魏去疾。

“走!”方泽厚紧赶两步,抓着方鹤翎道:“快走!”

“不,爹。”方鹤翎再一次挣脱,他笑了起来:“我赌对了!我的机会来了!”

他大步往前,招呼道:“张世兄!原来你也加入了白骨道!有什么小弟能够帮忙的吗?”

张临川没有去看魏去疾的尸体,更加没有看方鹤翎,而是抬头看向陆琰,淡淡道:“长老安心做事。”

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张面具,轻轻按在脸上。

那张面具,竟是白骨所制。

而他骤然转头!

南门的方向,站着一个倒提长刀的修士。

黑发如墨染,长刀似雪铸。

正是魏俨。

从时间看,他应该恰好看到了魏去疾被袭杀的一幕。

表情很奇怪。

好像没有愤怒。

又好像,只有愤怒。

魏俨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所以他的脚步开始移动,他开始向前冲。

向着城主府的方向,向着张临川的方向,发起冲锋!

……

“白骨使者!”亲眼看着张临川戴上白骨面具,方鹤翎激动起来:“原来你就是白骨使者!原来是张世兄你拉我入的教!”

早在还没有接触白骨道之前,他就与张临川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此时知道其人就是白骨使者,心中更是亲近。

方泽厚拦在他身前,压低声音喝道:“别说话了!这里太危险,咱们快跟着你李叔离开。”

“危险什么?现在这里,白骨道做主!”方鹤翎为父亲的胆怯感到不耐,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又对着张临川喊道:“张世兄,我爹在这里,现在城里这么乱,我怕教友误伤他。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忙?”

“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看到一团雷光炸在方泽厚身上。

而方泽厚只来得及重重后退一步,就在自己的儿子眼前,抽搐着焦化,再无声息。

谁也不知道,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是怎么在强大雷法中移动的这一步。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在死亡之前的瞬间,做出远离儿子的反应。

绝大部分通天境以下超凡修者,都会在这一记雷光下被瞬杀。

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来不及。

而方泽厚挣扎出了一步的距离。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而他死去了。

“不知所谓。”

张临川甩了甩青烟仍在的手,一转身,扑向了挟刀而来的魏俨!

没有战前的言语,更不存在对峙僵持。

只在双方接近的瞬间,激烈的战斗便已经爆发。

……

方鹤翎张大了嘴,想要喊些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张临川的确帮他解决了他父亲的安全问题,不过是以他绝对不愿接受的方式。

他的父亲在他面前被随手杀死,比杀一只鸡还要简单随意。但因为尸身上犹在咆哮的雷光,他甚至连伸手触摸一下都不敢。

他想不通为什么。

他也是白骨道教内的人啊?他为白骨道做了很多事情!

难道白骨道引发今天这种程度的地灾,发起这样强大周密的行动,没有他方家全力帮忙的掩护吗?

为了白骨道,他去缉刑司受审多少次?他冒着多么大的风险?他牺牲了多少?

难道没人在乎吗?

为什么。

为什么?

“走!”

李供奉一把抓住方鹤翎,转身便往城外奔去。

他心中愤怒,却牢牢抑制。

无论如何,方泽厚对他有恩。保不住方泽厚,至少要保住他的儿子。

即使这个小子,这样的愚蠢!

方泽厚一眼就看出来了,而方鹤翎根本就看不明白,从头到尾,他完全不在张临川的眼中。

他的表忠心,表决心,表功劳,除了惹人厌烦外,什么也收获不到。

或许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

他才认清楚了自己,但这已经是多么晚的时间。

……

张临川与魏俨电光火石般一触。

一触即分。

魏俨吐血而退,张临川身缠电光,有如天神。

白骨面具下看不到张临川的表情,但他声音冷漠:“居然敢对我拔刀。看来我真是让你们误会太久了。你真以为祝老大,你老二?”

枫林城道院的道勋榜排名,从来都是祝唯我、魏俨、张临川,这样排下去。

哪怕这三甲挥霍了大量道勋,在他们之后的修士,也都会自觉的控制道勋数量,跟着下降排名。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但谁也不曾想到,真正的最强者,是张临川。

他不仅强过枫林城道院所有学子,还强出偌大一截,强成天壤之别。

他这样强,但仿佛对于魏俨来说毫无影响。

快雪要饮血,无论对手有多强。

魏俨血迹也不去抹,而是踩碎青砖,提刀再上。

快雪如天边惊虹一抹,起自魏俨,落至张临川。

铛!

张临川屈指一弹,正在快雪刀身。

雷光自指尖乍起,顺着快雪而上。

魏俨飞快地松手再握紧,避过雷电之后,拔刀反撩!

他斩进一团雷光中。

他很快,但张临川更快。

轰!

雷光爆开。

魏俨强忍着麻痹将刀握紧,但人已经再次被炸退。

张临川一步踏进,探手,又蓦地后撤!

几无穷尽的金光在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魏俨以自身为引,在原地布下的甲等下品道术,金光杀阵。

这一套与张临川在三城论道上直面林正仁的战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预判。

而在金光杀阵爆发的同时,有难以计数的金光箭忽然出现在半空,呼啸着攒射入金光杀阵中。

所有金光箭的目标,都是张临川。

此时此刻的枫林城,只有一个人能将金光箭使出这样的效果。曾经的道勋榜第五,沈南七!

他不知何时赶到的战场,但这一次攻击显然蓄势已久。

两下交叠,顿成绝杀之势。

……

金光散去,原地一个巨大的骷髅骨架缓缓站起。

一对手骨摊开,张临川从手骨上走下,毫发无损。

他踏空而行,一步步走下来,巨大骷髅一点点消散。

雷法只是他在城道院时的掩饰。他真正最强大的,还是白骨道的幽冥道法。

“不错,沈南七。你终于也推开了天地门。”

嘴里表示欣慰,张临川面具下的眼睛却殊无笑意。

双手骤然外拉,一道白骨之门在高空嗤嗤成型。

隐隐有什么声音在咆哮,咆哮在虚空间。

“滚开!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魏俨一把抓住沈南七,将他往后甩的同时,持刀前冲。

他的确没有想到沈南七的出现。

更没有想到沈南七会出手帮他。

当年他选择放弃了两个人共同的朋友,等同于放弃了他们三人的友情。

他不后悔。

如果当初那个遭遇危险的人是沈南七,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那是对的。

与其一起死,不如少死一个是一个。

他完全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也有被沈南七仇恨到死的觉悟。

所以,倘若沈南七今天看到这一幕,选择转身离去,他绝不意外。也绝不失望。

关于割舍与被割舍,这样的事情他完全能够理解。

毕竟这样的张临川太强了。

腾龙境与内府境的差距不必多说,他甚至还不知道张临川有没有自己的神通种子,他没能把张临川逼到那一步。

因而其实,看到魏去疾被袭杀的那一瞬间,他就应该转身逃跑。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随着魏去疾的战死,整个枫林城域最后一丝机会也已经泯灭。

他本该做出那种选择的。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选择着。

他深恨着魏去疾,却又不自觉地,被他所影响。

他恨着他,又好像在成为他。

但今日他竟然拔刀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

送死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但这次如果不拔刀,快雪就好像再也无法出鞘。

这次如果不送死,他好像比死更难受。

他心里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做,但他无法自控了。

他斜垂快雪,拖刀前冲。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对不起。或许我的选择总是太冷酷。

但这就是我所学到的选择方式。

我就是被这样选择着,我母亲也死于这样的选择。

终于这一次,我做出了可笑的选择。

但是很奇怪,我没有笑。

我没有笑。

他想。

他猛地拉起刀光,如一道匹练,如一轮弦月,横挂长空!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追到他耳边。

“你管得着老子?”

沈南七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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