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画工还欠费工夫

元祐元年春。

江宁半山园。

榻前的窗棂外,一株病梅在寒风中摇曳。王安石披着旧棉袍从病榻上,手持银剪,正细细修剪着枯枝。

“司马十二真要尽数废除新法?”

“汴京来的太学生是这么说的。”侄儿王防言道。

“不仅要废除新法,对党项和契丹还要妥协,甚至连章相当年在京畿为御辽所设的三镇辅军也要裁撤。”

咔嚓一声,枯枝应声而断。王安石缓缓放下剪刀,灰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道:“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由着他去为之吧,若天祚大宋,则新法终不可泯。”

“日后必有能复之新法者,这些话不为外人所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王防闻言道:“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我让你焚毁的《日录》,可都办妥了?“

王防稍稍迟疑,然后道:“小侄已是烧了一部分了。”

王安石点点头,仍是不放心道:“熙宁七年时,老夫第一次罢相后,吕惠卿发动党羽清查,追究旧事。”

“并阻扰老夫复相,这都是教训。”

“老夫当时岂有心与他争。后来老夫写日录,既是备以自省,也是他时去位,当以日录修缮后进予先帝。同时也是为了记变法始末,明是非曲直。”

“为何叔父后来不呈给先帝?”王防小心问道。

“先帝晚年.“王安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待平息后才苦笑道:“那时候君臣分歧已深,再呈这些徒增伤感。“

“老夫久病至此,时日已是不久。若司马光复相,他日这些日录留在你们手中,怕是一场祸害。”

王防闻言点头道:“这些都是丞相的心血。日后读史者看来方知丞相心血。”

“怎能见司马光编排是非,诋毁新法。”

王安石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

“只要新法利国利民,自会有人继承。何须这些文字佐证?”

“今日你当着我的面,把这些都烧了。“

王防无奈只能照办。

铜炉里日录的灰烬腾起青烟。

王安石看了一眼窗前的病梅叹道:

“老年少欢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光。流光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

王防听着这句‘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不由更是感伤。

……

王防烧了半卷,片刻后有人道:“知江宁沈括来访。”

司马光拜相后,让沈括改任知江宁,却不补行枢密使之职,如同废掉了当年章越所设的行枢密院。

王安石当年对沈括这‘三姓家奴’行为很不满。

王安石命王防不必再烧,王安石到了客厅最后还是见了沈括一面。

二人相见,沈括面对王安石一揖到底道:“沈某见过丞相。”

“沈某当年所为无状,愧对丞相。”

王安石见了沈括道:“当年的事罢了,你也是一心谋国的人。”

“平夏城之战,你有功于社稷,如今也终于官至执政。老夫替你高兴。”

哪知沈括听了此言反而更是无颜以对,结结巴巴地道:“沈……某罢职,无一日……不思念西北战事。”

“司马……十二一旦罢去新法,朝廷在西北二十年的经营,皆前功尽弃。”

“沈某就算官至执政,又有何用?此生怕是没有一日不追悔莫及了。”

沈括之言令王安石一哽。

沈括所言,何尝不戳中他的心思。

王安石道:“老夫当初得知司马光等欲变尽新法时,也是愕然。”

“老夫熙宁为政纵有苛民之处,但章魏公继之已是改之,为何还有不便民,这是老夫如何也不明白的地方。”

“之后章魏公平凉之功,何尝不是彰显新法之得。”

沈括愤愤不平地道:“皆是司马十二所为,丞相以为司马十二到底如何人也?”

王安石沉默片刻后方道:“老夫与他相交几十年,知其贤良,而不敢有怨也。”

沈括很是失望,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王安石直到现在仍是称赞司马光的人品。

一旁侍奉的王防却知道,王安石话虽如此说,但当日知道司马光要废除新法时,并罢黜熙宁元丰旧臣后,王安石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他在将一整面的屏风上都是写满了司马光数字,由此可知胸中不平之气。

沈括听王安石之言,大为失望,当即起身道:“知丞相身子不适,故送药而来。”

“药已送到,沈某告辞。”

就在沈括告辞时,忽得知汴京有消息到。

……

“中使已至瓜洲,快马来禀皇太后召荆公为平章军国重事!学生听得消息立即前来报信。”

沈括听得王安石的门生所言,错愕得不能自抑。

却见对方道:“沈相公还有一道旨意是你的,皇太后命你即日罢去知江宁府的差事,入京叙职。”

沈括大是诧异。

连王安石也是蒙在鼓里。

对方笑道:“学生忘了说了,如今汴京处分国事的已不是太皇太后,而是皇太后。”

“魏公已拜侍中,二次任相,主持朝局!”

“故请荆公入朝,共商国是!”

“啊!”沈括又惊又喜。

王安石沉吟片刻,反问道:“太皇太后虽年事已高,但身子还好,怎会突然让皇太后处分国事?”

对方道:“学生在渡口听得也不真切,听说是司马光要裁撤辅军,扣发禁军恩赏,最后激起兵乱。”

“太皇太后不能平定乱局,最后让魏公出面主持国事!”

沈括抚掌大笑:“天佑大宋!魏公终是回来了!

王安石点点头确认这一消息。

王安石这位老相国,想起与章越相识几十年来,数度与对方辩难的旧事。

当年那位宠着媳妇,留恋京师繁华不去的敕元兼状元,如今竟拜相要执掌他未尽的新法大业,还请他回朝共商国是。

学生笑道:“是平章军国重事。魏公毕竟没忘了,只有丞相在朝主持,此是真正的新法。”

沈括微微笑道:“荆公,先帝临终托孤魏公,果真没有托付错人。”

王安石转而道:“先帝向来有知人之明。”

“当年群臣上殿,先帝考察其才,十得八九。熙宁元丰之群臣,非古今所不可及。而是有史以来,很少有哪个帝王似先帝这般,知人善用。”

王安石脸上露出又是欣慰,又是缅怀的神情。

沈括自己也是先帝一手提拔,对王安石的话深以为然。

一旁的王防喜极而泣,连连拭泪道:“有魏公在朝,司马光断不会废除新法。”

沈括亦道:“朝廷会继续对西北用兵,不必担心全功尽弃了。”

“先帝灭党项遗愿可成了。”

沈括想到这里,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入京,连连道:“我这就收拾行装!灭党项、收幽燕,先帝遗志可成矣!”

“丞相!你与我同船而去吧!”沈括问道。

王安石看向瓶中花枝摇头道:“此花似欲留人住,山鸟无端劝我归。”

沈括一听王安石的诗句,心道荆公罢相而归后,连诗句也是愈发精妙。

难怪魏公常言赋到沧桑句是工。

沈括问道:“丞相不愿入京吗?”

王安石对中使道:“老夫本意往汴京一行,看看朝堂上的新气象。但奈何久病,此生已是时日无多,便不入京凑这热闹了。”

“就此谢过皇太后的恩典,侍中的好意。”

沈括并不意外,见王安石这样子,确实有疾在身。

沈括道:“丞相保重!”

“存中且慢!”

王安石对王防道:“你将老夫的日录取来!”

王防称是,旋即抱了数卷书籍前来。

王安石对沈括道:“这是老夫所写的日录,记录了熙宁时老夫与先帝的奏对,还请存中入京替我转交给魏公!”

王防笑着将日录捧给了沈括道:“沈相公收好!”

沈括郑重其事地收下道:“丞相一片心血所在,沈某必交给魏公。不知有什么话让沈某转告魏公?”

王安石沉吟片刻,徐徐道:“老夫老病之身,怕是很难再替朝廷尽什么力了。”

王安石继续道:“老夫晚年自负三事,一是诗句,二是书法,三是为政治国还有一些可以值得后人借鉴的地方。”

“譬如老夫之书法,得无法之法,然尔等不可学,学之则无法。”

众人听王安石之言,一并点点头。

沈括也通书法,王安石的字歪歪扭扭,乍看下有些丑态,不过仔细一看,杂乱无章之间又有章法,有魏晋之风。

很多人想学也不得门径。

天下书法有数名家,章越算一个,蔡京蔡卞其二,苏轼其一,这几人要学都可以学个大概的样子。但唯独王安石的书法怎么学,也学不像。

王安石道:“治国何尝不是如此,师其神者达,摹其形者滞。”

“是了老夫记起一世,章公当年与言过,一位僧人路过西湖时作诗一首,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费功夫。”

“魏公始终对老夫变法之道将信将疑,觉得错处良多,老夫也不以为意,但盼他以后继续走下去,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到老夫的坟前,点上三炷香道上一句,画工还欠费功夫!”

说完王安石不再言语。

王防和沈括皆是洒泪。

沈括问道:“相公还有什么话吗?”

王安石摇了摇头了,不复再言。

走出半山园后,沈括突然停步,回看镶嵌在江宁的山水中的半山园。

沈括对王防道:“其实若无丞相大刀阔斧的矫枉过正,焉有魏公的元丰之政!”

“沈某当年错怪丞相了。若今日章公在此,想必也会说这一句吧。”

说完沈括对着半山园长长一揖。

……

洛阳,春雪初霁。

诏书刚至府门,文家三代四代子弟早已按品秩跪满前庭。

真是簪缨世家,子孙绵长。

内侍看了一眼宣旨道。

门下:

朕绍承皇绪,临御宝图,涉道未明,罔知攸济。乃眷元老,弼亮三朝,功被生民,名重当世。天赐眉寿,既艾而昌,宜还师臣,辅我大政,已降制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可一月两赴经筵,六日一入朝,因至都堂与执政商量事,如遇军国机要事,即不限时日,并令入预参决。其馀公事,只委仆射以下签书发遣,俸赐依宰臣例。

文彦博一袭紫袍玉带,俯身接过黄麻诏书时,眼神依旧锐利。

这位三朝元老看着诏书上“平章军国重事“数字,忽想起四十年前与富弼共议庆历新政的旧事——如今竟以八旬之龄重归庙堂,且特许“六日一入朝“的殊礼,实乃本朝宰臣致仕复起未有之典。

长孙文维翰及六子文及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文彦博。

“且去吃茶!”文彦博笑着拜受圣旨,然后让人赠了百金。

内侍喜笑颜开,这一次到文彦博府邸宣旨,宫中的人都争着前来。谁都知道文彦博笼络宫人,出手一贯大方。

内侍道:“皇太后有谕,太师虽致仕多年,但当年在西北与契丹周旋的军略、在庆历嘉祐间调和新旧两党的胸襟,正是当下朝局急需。”

文彦博闻言大笑。

内侍走后,自有文家盛情款待。

文家子侄恭维道:“许太师五日一赴起居,每起居日入中书,或遇军国重事,不限时日,并令入预参决。”

“此乃依王旦故事啊。”

“皇太后比太皇太后更看重太师。”

“不仅仅是皇太后,老夫此职,亦是侍中在朝所举。”文彦博抚须笑道。

一旁文家众子侄们都齐声笑道:“魏公高义。”

文彦博特许用宰臣、使相出使到阙例书判,确为殊荣。

文及甫更是与有荣焉,谁都知道自他牵上了章越这条线,他在文家的地位是水涨船高,甚至连他的妻子十五娘,也是在文家众多侄媳面前,倍受文彦博夫妇的关爱。

文及甫从文彦博的第六子,一下子成为文家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今因文彦博拜平章军国重事,他也将拜为工部侍郎入朝。

文及甫搀扶着文彦博走入书房,十五娘上前斟茶,早有两日前,文彦博就知道汴京的消息,至任平章军国重事的圣旨出来时,文彦博都已晓得了任命。

书房暖阁内炭火正旺,文彦博斜倚在紫檀榻上。

文及甫与妻子十五娘侍立两侧,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爹爹,“文及甫捧着茶盏笑道,“章侍中此番主政,必将继续先帝开边之策。儿臣这工部侍郎之职,正好可为西北军需效力。“

章越在西北执行浅攻进筑之策,大修土木,以堡垒战术包围党项,捆索蛟龙。

工部侍郎自是一个肥缺。

文彦博微微笑道:“你道皇太后和侍中为何要老夫回朝?”

十五娘轻移莲步,为文彦博续上新茶。

文及甫道:“侍中要团结两党的大臣们,使之上下一心。”

“而侍中恰恰当今朝堂之上,唯一有这等威望之人。”

“这也是先帝方以托孤顾命之意。”

文彦博笑道:“先帝之托孤,非为守成,实为开拓。”

“蔡持正余党煽动作乱,侍中隔岸观火,韩师仆推波助澜,最后逼迫太皇太后将大权交出。侍中势大难免以臣权迫皇权,除非侍中有朝一日黄袍加身,否则就是取祸之道,甚至史书说侍中一句大奸似忠也不为过。所以侍中要我与冯当世,王介甫回朝,同他搭台唱戏。”

“王介甫肯定不会去,所以只有老夫与冯当世勉强在资历和人望上,与他分庭抗争。”

文及甫与十五娘恍然。暖阁内霎时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章度之权来自何处?”文彦博问道,“并非是他今日的侍中之职?两分来自西北战功,三分源于先帝遗命,还有五分来自元丰为政的天下官民间的口碑。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这二者老夫与冯当世资历虽深,但都远不如他章三。但这朝堂啊,总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

……

接到敕命后,冯京是第一个抵京的。

冯京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河阳,所以接到圣旨后抵达得最快。

冯京与蔡确是儿女亲家,这一次蔡确余党叛乱,冯京坐镇河阳府,却迟迟没有应变举动。谁都知道蔡确的儿子蔡渭,冯京的女婿,正托庇于他的帐下。

后来太皇太后让出权柄,皇太后召冯京为平章军国重事,令冯京放下担忧的心思。

从三元及第,再到成为富弼的女婿,冯京何尝不愿在政治上有所抱负。

到了熙宁执政,一开始与王安石不和,到了后来又被吕惠卿所罢,到了章越为宰相,二人面上不和倒是心和,到了蔡确执相位时,冯京再度被罢出外。

马车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扑打在车帘上。

“老泰山,不是枢密使,而是平章军国重事!”蔡渭有些不平的道,“章三这是要架空你,让你有名无实。”

冯京放下诏书,缓缓抬眸道:“侍中的意思已很明白了,要参用两党,收拾人心,消弭党争。”

“真正的元祐元祐,便是元丰和嘉祐各取一字。诏书上所写‘昔照陵的学士,独卿一人存’,触动老夫心思,侍中真懂得攻心之道。”

蔡渭闻言一怔,忽见岳父眼角泛起微光。

蔡渭心道,自己岳父是仁宗时仅存的翰林学士,既是元丰嘉祐各取一字,建元元祐。

那么作为嘉祐时的翰林学士,冯京代表的就是嘉祐时的风气。

“元祐元祐.”冯京望向车外风雪,仿佛看见四十年前汴京琼林宴上的灯火,仁宗皇帝的知遇之恩,以及嘉祐朝时君臣上下融洽,其乐融融。

“元祐是取元丰之进取,嘉祐之和气……这才是章度之要老夫回朝的用意。”

蔡渭道:“老泰山,真要接受章三之请吗?”

冯京道:“章度之话都说得这份上,文潞公也会去的。”

蔡渭道:“潞公与侍中交情非浅啊,且不说两家有姻亲,这些年章越在西北拓边,文家拿着真金白银趁着低价从番人手中收购,置办下不知多少田土,仅熙州一地的棉田就有三分之一是他文彦博家里的。”

冯京看了蔡渭一眼,虽说自己没有去西北买田的。

但吴家,吕家,韩家,章家,自己的岳父家富家哪个在西北没有大肆购并产业。

蔡渭道:“元祐之道,如何继续元丰之开边国策,又不重蹈永乐城之失,还在辽国虎视眈眈下,对党项用兵,还要不使民生疾苦,使朝堂上重回嘉祐风气。”

“我只能说章侍中有些异想天开了,仅这两党分歧,要消弭党争就是痴人说梦!”

“从古至今党争之事,只有一方被彻底打倒,否则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他章三凭什么?”

冯京道:“你说消弭党争是痴人说梦。但章度之敢用'照陵学士'四字相召,便是看准了老夫放不下嘉祐年间的君臣相得。”

“我见一见侍中再说。”

……

章越重回都堂。

以侍中兼尚书左仆射拜相,自从蔡确、章惇、韩缜先后罢去,司马光卧疾在府。

章越总摄宰相事,吕公著虽辅之,但人望功绩都不如章越。

不过章越都堂后,一改旧事,原先是宰执们每三五日一聚都堂。堂吏们抱着文书将诸厅各司禀告,蔡确在朝时,一贯是他得之专决,同列难争之。

司马光曾建议蔡确在都堂会议时,让每一事由宰执们各抒己见,不过蔡确对司马光不作理会。

而章越秉政之后大改其议。

冯京抵达都堂后,听说堂吏言语,章越将三五日一聚都堂,改为一日一议大为讶异。

他素来知道章越勤于政事,这一日一议的制度,也只有他方能身体力行。

冯京抵至都堂后,本是要在廊下等候宰执聚议之后再入内。

“当世!”

却见一身紫袍章越未戴幞头,雪落在肩头也浑不在意,竟亲自出迎至廊下。

冯京慌忙长揖:“岂敢劳侍中亲迎!“

章越执其手笑道:“公乃平章军国重事,三朝耆宿,章某迎一迎又何妨?“

章越道:“以往元丰故事,宰执三五日聚都堂一议。”

“我如今召众宰执们,每日都聚在都堂之上,让宰执们从容各抒己见,充分商量后,再决断其事。”

冯京明白三五日一议,事务多,宰相一言而决,除非大事才有商量机会。

一日一议,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让宰执各抒己见。

冯京迟疑地问道:“此是一时,还是长久。”

章越笑道:“作为元祐执政的故事,垂范后世,你说是一时,还是长久。”

冯京见章越恢复宰执聚议之事,不由动容。

冯京抵达都堂后,见右相吕公著,枢密使苏颂,尚书左丞李清臣,右丞张璪,枢密副使黄履围坐于堂上。

众宰执环坐共商国是。

他望着廊下鱼贯而立的堂吏们,每人怀中都抱着高及下颌的文卷等候接见。这一幕场景确实蔡确执政时所未见。

冯京目光回堂内,吕公著正与苏颂低声交谈,李清臣和张璪对坐审阅文书,黄履则向堂吏询问细节。这般景象,恍如二十年前韩琦主政时的中书省。

哪似当年堂吏们只能战战兢兢候廊下,待蔡确朱笔批阅后方敢挪步。

冯京知章越要消弭党争,若真正实行众相议事,倒真可以恢复到嘉祐时风气。

众相议事之后闲聊。

冯京对章越道:“嘉祐时,韩魏公主中书,若官吏问政令,魏公则道问集贤(曾公亮),问典故,则问东厅(欧阳修),问文学则问西厅(赵忭),唯有大事才出面裁决。”

“今日侍中此举真有嘉祐风气。”

章越笑道:“我话岂是随便说的,自今日始,恢复嘉祐旧制——每日聚议,众论佥同而后行。”

冯京道:“天子垂拱而治,群臣勤政协恭——这才是太平气象!“

这时堂吏恰在此时呈上鄜延路急报。章越却不急于拆阅,而是转示吕公著:“晦叔先观之。“

待众宰执传阅完毕,他才徐徐问道:“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

众宰执们又恢复嘉祐时各抒己见的场景。

冯京望着堂外渐高的日影,眼眶渐渐模糊。

……

送走冯京后,章楶走入都堂。

但见堂外碎雪扑簌,而章越伏案疾书,紫袍袖口沾了墨迹也浑然不觉。

章楶静立案前,抬眼目光却落在那份墨迹未干的熟状上——“枢密副使章楶除陕西五路行枢密使“。

“质夫,“章越搁笔,溅起几点墨星笑道,“明日你便启程赴西北。“

章楶看着章越草拟的熟状心情激荡,但仍是问道:“这不是沈存中的差遣吗?”

章越笑道:“存中长于练兵制械,但灭国之战.非你章质夫不可!“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章楶眼中泪光闪烁。

章越看章楶这般,章越在西北执行的浅攻进筑战略,就是偷师自历史上的章楶。

他笑道:“质夫,你当年被闲置时,我不是一再与你言道留此有用之身,暂作蛰伏,日后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你此去接任行枢密使后,将全面接管西北防务,我问你灭党项当以何为首?”

章楶闻言情绪激动,灭党项之功,青史彪炳——这样的重任竟真落在自己肩上。

感谢苍天,将此名垂千古之功绩落在自己身上。

“侍中.“章楶刚要开口,章越已抬手制止向旁问道:“陛下经筵已毕吗?”

“尚未。”

他对侍从道:“备驾武英殿,请官家移步。“

章越转向章楶道:“质夫你随我向官家面呈此事!”

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章楶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章越深深一揖。

二十年沉浮,半生抱负,尽在此中了。

风雪中,章越与章楶二人持伞齐行入宫。

殿前下了一层薄雪,二位大臣在雪中留下两行脚印,不久看到武英殿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殿门内侍们都被冻得或呵手,或缩脖,或瑟缩身躯。

内侍们似谁都没有预料到,有大臣会冒着寒雪而至。

此刻内侍石得一一摆佛尘已迎出殿门外,冒着风雪等候着章越与章楶。章越回朝之后,向太后立即将之前被高太后被贬出京的石得一,李宪重新召回朝堂。

等石得一看见二人冒雪而至对内侍们骂道:“没眼色的奴才,没见到侍中亲至吗?”

几名内侍闻言忙打了伞迎上章越,章楶。

石得一亲自上前拂去章越衣袍上的积雪,迎入了殿中。

而此刻武英殿殿中早升起了铜炉,内侍正忙碌往铜炉里添炭。

而蔡卞,李宪随侍在天子一旁。

天子望着殿中三人高的熙河路地图,上面留着满满先帝的朱批御笔。先帝驾崩后,高太后不喜兵戈之事,命内侍将此图收起。

而今此图重见天日,犹待新墨!

章越引章楶拜见天子,然后向天子引荐道:“陛下,这是前枢密副使章楶!”

章楶郑重一拜。

天子扶起章楶道:“朕听先帝说过卿家,卿家雪藏十年,料来以待今日之事。”

“今日朕将国事托付于卿,必是得人。”

章楶闻言哽咽,仿佛看见熙宁年间那个在西北风雪中策马巡边的自己。

章越看向一旁蔡卞,蔡卞微微摇了摇头,这番话显然是天子自己言语,非他所教。

章楶道:“先帝在朝锐意进取,决意征伐,服我汉唐旧疆。”

“臣此生之志乃恢复先帝未竟之愿!”

天子闻言手抚《熙河开边图》道:“李克用留给李存勖三矢雪恨,朕虽不才亦不敢有片刻忘了祖宗之仇,先帝之恨!”

闻言李宪,石得一都是唏嘘不已。

天子转过身对章楶道:“以后卿便是朕的曹彬,王朴,有何良策尽言之!”

章越对章楶点点头让他尽管直言。

章楶道:“昔王朴平边策以上,朴以大而脆者为易,小而坚者为难,今日有人言,王朴误国,不如先难而后易为之,灭北汉逐契丹复幽燕,而后南下岂如今百年受契丹之迫的窘境。”

“此为书生误国之论。国兴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东,次第不能易也。”

天子看向一旁的李宪。

李宪向天子点点头,旋即命添炭的内侍们退下。

天子示意章楶继续说。

章楶道:“攻取党项也是这般,熙河路为易,次泾原路,鄜延路为难矣。”

“本朝于鄜延路与党项败多胜少,所胜皆在熙河路,泾原路。”

“此番李秉常再犯鄜延路攻我米脂寨,我不该在此应他,而是……”

蔡卞递竹杖递给章楶。章越退在一旁,由章楶施展。

“陛下,“但见章楶袖袍一震,以杖往图上一扣:“而是出泾原路……攻灵州!”

君臣们的目光都看向位于图中央的灵州。

内侍石得一继续往铜炉里添炭,眼中看着君臣共论的一幕,安邦定国的贤相,绍述先帝之志的天子,如李世绩李靖一般的名臣。

见此君臣相得一幕,石得一看向图角先帝那“复汉唐旧疆“的朱批,此刻正被铜炉炭火映得通红。

……

雪夜。

风雪一阵又疾过一阵。

司马光卧于病榻,额上覆着冰帕。郭林捧着药盏侍立榻前,范祖禹正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资政殿大学士韩维除中书侍郎了。“郭林轻声禀道。

司马光闻言咳嗽数声,药汁从嘴角溢出:“章度之素来'谋之在众,断之在独'“他喘息着指向案头奏章,“三省看似新旧参用,可枢密院已尽是他的人。“

一面是枢密院,枢密使苏颂,枢密副使是黄履及马上要回朝的沈括,而行枢密使则在熙宁年间战功赫赫的章楶。

而是三省则是吕公著、司马光、取代章直的韩维、以及李清臣、张璪。

在三省上继续是新旧参用格局,而在枢密院都换上了章越亲信。

范祖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炸响:“侍中所言新旧调和,怕是要借嘉祐之名,行元丰之实。“

“听说武英殿里熙河开边图,已被重新挂起了,长此以后百姓多难,国事多艰了。”

郭林道:“我看不是,或许是取嘉祐时之君臣共心,元丰时之开拓进取!”

范祖禹道:“可是当务之急是要补救时艰。”

郭林看了一眼司马光脸色没有言语,他心道开拓进取比补救时艰难多了。

片刻门外禀告说苏轼,苏辙前来看望司马光。

苏轼,苏辙见司马光病容憔悴,长揖及地。

“侍中命我等来看望相公。“苏轼轻声道。

司马光道:“我已风烛残年,看望也是无济于事。”

“子瞻你难道忘了当年乌台诗案之事吗?”

苏轼道:“不敢忘,先帝在朝时,以一道德,一好恶压制异论,又用蔡确等人大兴牢狱,而相公回朝后,虽有广开言路之善政,但任由刘挚,王岩叟大肆批评新法。”

“这不也是乌台诗案?”

“当年新党除旧党,今日旧党逐新党,来日新党再起又当如何?这般循环往复,终非社稷之福。我看侍中调停党争,使上下团结一心,实势在必行之举,也是朝野人心所向。”

司马光则道:“元丰熙宁之臣中,多有似蔡确,吕惠卿,章惇皆小人也。以父子之意离间太皇太后与陛下,最后导致朋党作祸,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老夫实痛于此矣。”

“明日你替我转告侍中一声,必须要清算蔡确,章惇,追究他们这一次兵乱中罪责。否则……否则青史自有说法!”

司马光反将了章越一军。

苏辙则道:“相公,先帝遗志说得清清楚楚。”

“元丰以前辙与司马相公所论相同,但元丰以后辙去了陕西各路,去了熙河路,去熙州,方知当地棉田万里,番汉和睦之景。朝廷这些年在侍中主持下拓边西北,所得远大于所去,长久而论更是利于国家。”

苏轼道:“司马相公,轼在民间为官,免役法甚善。相公之前所言,尽废免役法,如鳖厮踢也。”

司马光躺在病榻上不解问道:“鳖安能厮踢?”

苏轼作了个踢脚的姿势道:“就是鳖厮踢。”

司马光会意过来,苏轼又在讲笑话揶揄自己,闷闷不讲话。

苏轼与苏辙苦劝了司马光半日,对方犹自不听。

……

次日,听苏轼苏辙劝不动司马光,章越又让张璪,安焘又拜访司马光,请他改变初衷,出山办事。

司马光愤然道:“灵夏之役,开拓熙河之事,由本朝而起,所据之地都彼田。”

“譬如甲夺乙田,未请而与之,胜于请而后与,若更请而不与,则两家必然兴斗也。”

“相公!”听到这话,兵部尚书安焘当即愤然而起道:“自灵武以东,皆中国故地,先帝兴师复之,相公何必借此喻先帝之非。”

张璪也不愿前来劝司马光,但违不过章越的意思。

不过他听司马光这话太离谱,忍不住道:“元丰所取都是中国故地,如兰州凉州原先西番地,原非党项所有。先帝复之,有此武功,岂可轻言弃之。”

司马光失语,一旁郭林郭林见状,默默将炭盆拨旺,他深知老师精于史笔,却对边陲地理不甚了了。

见司马光默然,安焘张璪也是无奈而返。

苏氏兄弟以及安焘,张璪之后,还有不少大臣前来劝司马光,如范纯仁等是自发前来,也有听章越所命。

……

其中就有刑部侍郎邢恕。

邢恕抵达都堂时,正值章越回堂。

却见门吏以杖叩地,邢恕与左右几十名官员尽数下拜,片刻后紫袍玉带的章越从容步入正堂,数十名身穿朱袍堂吏,一一都怀抱案卷跟在后面,尽显宰相威仪。

邢恕等候半个时辰,终轮到他入见。

章越高坐公堂上,邢恕立着向他禀事。

“启禀侍中,在太皇太后处分军国事时,恕就曾劝过司马公,自元丰庙堂上诸公没一人愿将国家整垮,一心一意都为了朝廷百姓,所害者在于各执己见。但以母改子之道,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侥幸成功,日后陛下亲政又会作如何之想?相公岂有为日后考量?”

“司马相公回答得倒是义无反顾,他日之事,吾岂不知?只为了赵氏天下虑,不得不如此。”

“恕当时反问,就算赵氏能安,司马氏日后如何?”

“司马相公当时答,光之心只为了赵氏,若不行光之言,赵氏日后如何未可知矣。”

章越听了邢恕言语,对司马光也是无奈至极。

原来司马光早预料到了自己日后历史上下场了。

章越对邢恕道:“司马相公也是的,真是义无反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邢恕道:“恕从学司马相公门下十几年,司马相公道德当世无双,他当然是忠臣。只是蔡相公,章枢相恨之入骨,以为司马相公是大奸似忠之士。”

“其实话说回来,在恕眼底蔡相公,章枢相又何尝不是真正的忠臣啊!可惜……可惜……”

邢恕说完忍不住潸然泪下。

章越给邢恕递上了巾帕,容其拭泪。

邢恕道:“昨日我又见司马相公,司马相公仍是那句话,熙宁元丰之臣多是奸佞小人,是他们离间了太皇太后与天子,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他还说……还说……”

章越道:“你尽管直言。”

邢恕道:“司马相公则道,若天祚宋,则新法……新法事必不成。”

章越听此不怒反笑,觉得司马光这人未免太过荒谬,太过可笑了,但笑之后还是忍不住以手重叩了一下桌案。

邢恕道:“还请侍中恕司马相公之罪。他既是执意不改初衷,侍中还是不必让人再去劝他了。”

“司马相公早已是油尽灯枯了,他既执政,早做好了以身殉社稷的打算,凡事必躬亲,大小庶务都要过问。访客见他身体羸弱,都以诸葛亮食少事烦为戒,但司马相公从来只道一句,生死,命也。”

章越听邢恕之言微微点头,他本就没有说服司马光的打算。

他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让朝廷持论中立者,通过说服司马光来表明他们立场态度,以决定以后的去留,到底是重用轻用。

听到邢恕这么说,章越点点头道:“和叔,你也是不易。”

“你替满朝之人都说过好话,当初新旧两党分歧,你也是在其中说和,在劝说太皇太后之事,你也尽过力。”

“当初你叛我之事,就此揭过!明日去吏部领新职吧!”

邢恕起身向章越长长一揖,然后告辞离去。

章越扭头看向桌案上《日录》,正是沈括进京所呈,他不知王安石将此日录赠己的用意?章越拿起一卷,看见上面还有火燎的痕迹。

章越想到王安石相同的,还是有吕惠卿。

吕惠卿也写了四卷《日录》,他曾道,四卷之内,皆铺陈执政以后归美之迹,自明其忠。

章越看了一眼堂外的大雪,他对左右道:“将官员们的条陈收一收。”

“明日再议吧!”

说完后,章越关上门一人独坐都堂上,翻阅着日录,自言自语道:“画工还欠费工夫!”

自己当年有志于学,何尝不是读了王安石之文章。

那一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始终是自己读书励学的座右铭。

是日,雪夜都堂火盆前,章越手捧着王安石所书的日录,彻夜读之。

第1357章 敬侍中

元祐元年,二月。

正月的风雪肆虐了整整一月,今日终于云开雪霁。然而春寒料峭,殿外犹带几分凛冽。武英殿内炭火熊熊,将寒意隔绝在外。

章越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肃立于丹墀之下。御座之上,天子端坐如松;珠帘之后,向太后垂帘听政。

殿中平章军国重事的重臣、宰执、枢密使分列两侧,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之声。

章越向天子郑重躬身一礼,声若金玉道:“臣请为陛下、太后及诸公陈灭党项,复幽燕之略!”

章越的声音如金玉相击,在殿内回荡。自复相位以来,他多让右相吕公著主理政务,苏颂主持军务,三省官员各抒己见。

但今日亲自金殿陈策,章越显是要亲自定下经国大略。

以为元祐之根本!

“治国如弈棋,首重'势'与'序'。“章越目光如炬,“熙宁二年,荆国公王安石面见先帝时曾言:其一,法度因循必改;其二,治国当求富强;其三,寓兵于民,鞭挞四夷。“

他顿了顿,环视殿中诸臣:“至熙宁五年,荆公与先帝定下'调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今陛下当承先帝遗志,以灭党项、复幽燕为要,纲举而目张。“

当年王安石与神宗密谈的内容,直到熙宁八年才公之于众。这三策正是:变法图强、富国强兵、平定外患。

到了熙宁五年时,王安石给朝廷设计顶层战略就是‘调一天下,兼制狄夷’这八个字。

神宗一朝,熙宁元丰之国策,皆围绕此展开。

说到这里章越目光扫过大殿。

文彦博,冯京作为元老宿臣都坐在殿上,他也是替向太后和天子请回来,在朝堂上监督自己施政的。

文彦博虽是八旬高龄,但目光笃定,而冯京则沉默如渊,平静地与章越对视着。

章越于垂帘前踱步,看了文彦博,冯京一眼,再度面向御座的天子道。

“元丰先帝重开天章阁问计于臣,咨臣安邦定国,天下太平,万世太平策!”

殿中众臣闻言,皆神色一凛。天章阁供奉着太祖、太宗、真宗御容,在此问策,意义非凡。当时虽同时询问韩绛与章越,但众所皆知神宗真正要问的是章越。

章越说到这里,目光愈发坚定道:“臣当时向陛下献伐党项之略!直到先帝殡天,仍念念不忘此事!”

御座上的天子闻言,眼眶已然泛红。殿中炭火映照着众臣肃穆的面容,静静地听着章越陈词。

说到这里,章越袖袍一挥,声震殿宇:“先帝何以不忘也?”

“党项窃据灵夏,契丹强占燕云,此皆汉唐故土!此二地不取,则西陲永无宁日,五路兵马徒耗钱粮;幽燕不归,则契丹铁骑朝发夕至,汴梁终成危城——此非臣危言耸听,乃太宗北伐之憾、真宗澶渊之耻,历历在目!“

什么是问题?

现实(A)和期望(B)之间差距。

什么是战略?

现实(A)到期望(B)的路径。

问题到战略,从我要灭党项到我要如何灭党项?

章越手持笏板,肃立阶下道:“陛下,太后,诸公。今日所议灭夏之策,当先明三事:其一,大义何在?其二,利害几何?其三,心志可坚?“

“党项窃据灵夏百年,此乃汉唐故土。先帝临终仍念念不忘收复之事,此乃天理昭昭。师出有名,方能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陕西五路驻军占天下兵甲五分之二,岁耗钱粮无数。若灭党项,既可省千万边费,更能全力应对契丹。此为利害。”

章越言此,平章军国重事冯京道:“然辽国虎视眈眈,恐重蹈永乐城之覆辙”

章越道:“正因如此,更要坚定心志!当年荆公'调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就统筹国家进行全面变法,到先帝重开天章阁,臣向先帝所献之略,便是积小胜为大胜,正是要循序渐进。”

制定了战略方向后,就要分解战略。

确定了一个大战略的目标(灭党项),将战略问题分解到战役层面,再从战役层面分解到战术细节,制定一个个小目标。

具体说来就是设立大战略,在细分战役,具体为战术。

章越袖袍一挥指向武英殿上三人高的熙河平边图,以笏板凌空虚划指点。

“灭西夏大业当分三步,先取熙河路,以收服兰州,凉州为功,控河西走廊。”

“次泾原路战役层面,收取灵州,直捣其心腹。”

“后鄜延路战役,收取定难五州,绝其根本。先后次序不可更易!”

垂帘后的太后,天子和群臣们一起仰头看着这幅熙河路开边图。

章越徐徐道:“今熙河路已控凉州,泾原路兵锋抵灵州城下,鄜延路只差定难五州!此三路如三矢搭弦。之前党项精兵丧于平夏城,本是图灭的天赐良机!”

“可惜的是辽国介入,永乐城之战我军败北,使得元丰收取党项的之略功败垂成。”

“唯愿陛下坚定心志。元丰之败,正在操之过切。当以战促变,借征伐之机深入变法,革除积弊。正如当年荆公以变法图强为鞭挞四夷之本,今日当以征讨四夷为变法之助。”

如果说熙宁时,王安石大战略是变法富国强兵,最后以鞭挞四夷收功。而章越则通过鞭挞四夷,反而过推进深入变法。

就好比你眼光,见识,手段都提升上去了,事情就水到渠成地办成了。

你可以先变成厉害的人,最后完成了这件事。你可以通过完成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哲学上有演绎法和归纳法。

演绎法就是理论指导实践,归纳法则是从实践到理论。

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道:“这就魏公常言的‘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用兵与变法,就是一体两面。”

“可是国用不可不熟计。昔章公言熙宁十年当可以通西域之利自给自足,但至今熙河路用度每年费朝廷三百万贯,又建三镇辅军,每年耗钱数百万贯,熙宁元丰变法朝廷之积蓄耗此。”

章越肃然道:“陛下,用兵可锤炼国器,变法可夯实根基。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就大业。“

“至于熙河路耗钱三百万贯,是因新取了凉州兰州之故,不得不屯兵设镇。若不取凉兰二州,今凭通西域,棉布之利早已自给自足,甚至微有盈余。”

下首吕公著心道,依章越如此说来,元祐之政实为元丰之政的延续。

或者是将元丰未竟之业,用更稳妥的法子做完。

章越所言后,殿中寂然片刻,忽闻向太后击案。

帘影微动后,向太后道:“老身对这些军国大事,原是不甚明白。既是诸位相公皆无异议.”

“章卿之策,老身…准了!”

向太后一般不怎么拿意见,有一次遇到奏疏上的陈词,笑着对宰执们道:“我哪识得那么多字,众相公们定夺便是。”

对向太后如此举动,章越等宰相自是大颂太后贤明。

……

之前是在米脂寨反击党项兵马,而到了今日方在御前重新确立了对党项用兵的大政方针。

章越踏着丹墀而下,与文彦博,冯京细聊。

文彦博,冯京五日一朝,见面的机会不多。

其实到了文彦博这个岁数,再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肯定是精力不济。但顾问则个,则是没有问题,还继续保持了文家对中枢的影响力。

文彦博拄着鸠杖,虽已八旬高龄,目光却仍是有神:“侍中,东西二镇辅军之事,审得如何了?“

章越道:“如今是蔡元长来审此事,自首和逮捕十二个谋划此事的虞侯以上将官,六成是太学生。”

他顿了顿道:“甚是棘手啊!”

冯京问道:“侍中,这等祸乱之事,何不交御史台,刑部?”

章越差点失笑,要交给刘挚、王岩叟、梁焘他们来审,他们能给你审出个花来。

章越道:“御史台的言臣,若非他们激烈处事,如何能激起兵谏之事,本相早有整顿之意。”

朝廷重大政策方向的调整后,人事肯定也要跟着调整。

文彦博鸠杖轻叩青砖问道:“蔡持正,章子厚二人如何处置?”

章越看了冯京一眼,蔡确与他可是儿女亲家。

“文公明鉴。“章越望向远处宫灯,“若要平息朝堂纷争,须得一碗水端平。“

文彦博捋须颔首:“老朽听闻,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此二人皆要谪往岭南。“

章越忽然道:“文公此番入京,洛阳百姓扶老携幼相送,可见德望之隆。“

文彦博摇头笑道:“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再过问朝政。只是.“他望向章越,目光深邃,“有些事,总要有人来说。“

章越笑道:“方才听两位相公言语兵谏之事,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昔有君王、高僧、富贾同处一室,阶下立一持刀百姓。三人皆命其杀另二人——二位且猜,这百姓会听谁之命?”

文彦博,冯京听了略有所思。文彦博鸠杖顿地:“侍中此问.“

章越道:“有人道必是君王,但在礼崩乐坏之时,王命不如刍狗。”

“百姓到底杀谁?与君王,高僧和富商三人身份无关,而是取决于百姓自己。”

“取决于百姓是否贪婪钱财?是否虔信?是否忠君?权力不在于上位者的身份,而在于民心所向……”

“兵谏之事为何会起?”

“将罪责都归之于挑起兵乱的虞侯或是蔡持正,章子厚,都是错的,朝廷骤然废除变法,才是根本。”

文彦博,冯京都知章越在强辩,在狡辩,但是这时候谁有什么办法呢?

冯京也不愿对蔡确赶尽杀绝,但这件事他必须表现出一究到底的态度,这样才能摆脱嫌疑。

但章越不同,他要弥合党争,所以政治斗争不可激烈化,至少表面上要显得风平浪静。

文彦博则与宫里关系密切,背后说不定有太皇太后的授意。

冯京忽然道:“侍中方才说整顿御史台,不知可有合适人选?”

章越微微一笑道:“刘挚、王岩叟、刘安世、梁焘于兵谏之事,难辞其咎必须罢去御史之职。”

“空缺出四个职位,我有两个人选!分别是前参政知事薛公之子薛绍彭,还有一人则是前相公毕文简之曾孙毕仲游,其余正要请教二位。”

薛绍彭是薛向之子,毕仲游之毕家与吴家交好,他兄长毕仲衍为章越推举出任中书礼房检正时,章越失势后,因不肯依附王珪而被罢去。

毕仲衍现在已经病逝,不过章越没忘了人家的恩情,就提携了他的兄弟毕仲游。

章越回朝后,便回报故人之子以及支持过自己的人。

文彦博,冯京都是人精,当然明白章越具体安排。

二人也自有计较。

章越对文彦博,冯京道:“至于对蔡持正,章子厚的处置,还是等开封府调查清楚了再说。”

文彦博一脸凝重道:“对蔡持正余党也必须肃清。”

……

安州。

蔡确本已贬谪陈州,未料兵谏事发,朝议汹汹皆指其暗通款曲。遂再谪安州,位秩更降。

蔡确抵至安州,情绪低落,治理一州之事,只是安州这样的小州,自是与他在宰相之位时,执掌天下无可相提并论。

所以蔡确将大多事都交给佐贰官员们处理,自己很少管事。

安州地僻民贫,州衙萧索,唯知州廨舍稍具规模。然自蔡确入居,廨舍周遭顿生异象:一队汴梁禁军悄然驻防,门前商号更有人影频仍。

蔡确猜疑是此必皇城司逻卒。

事实上蔡确的猜疑没有错,从汴京调来禁军就是苏颂奉章越之命来监视蔡确,而商行中出入的人,则是皇城司的,他们直接受命于李宪,每日都要将蔡确言行消息禀至宫中。

毕竟前任宰相,余党尚闹出兵谏之事,谁敢说兵谏之事与蔡确之间有没有联系?

不过蔡确却没有在意这些,他将子弟都安置回老家陈州,歌姬妾室也都送人或给钱遣散。蔡确身边只有一名名叫琵琶的爱妾。琵琶饲养了一只鹦鹉,这个鹦鹉能学人语。

在府邸中蔡确呼唤琵琶时,只要敲一下小钟,琵琶便应声而至。而每闻廨舍铜磬轻叩,鹦鹉也会呼唤琵琶的名字,甚是有趣。

这成了蔡确谪居里的一件乐事。

虽说受到猜疑,但蔡确有了佳人陪伴,还是得到了慰藉。

而且蔡确也深知以章越的性格,上台后必会调和新党旧党之争,弥补党争的裂痕,所以绝不会向自己下杀手,甚至还会反过来保着自己。

所以尽管有汴京蔡确余党兵谏之事传来,但蔡确还是不太担心。

一来此事确实与己无关,二来章越会保着自己。

谪居日久,蔡确渐生游兴。安州虽陋,山水犹存。每晨起,但见禁军甲士肃立廊下,商贩眼线逡巡街角,而蔡确则是出避整冠而游。

汉水之畔,车盖亭临江而立。

蔡确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亭中,远眺江水滔滔,眼底映着粼粼波光。

“老爷,风大,当心着凉。”琵琶递上一件薄氅。

蔡确未接,只是淡淡道:“无妨。”

他缓步绕亭而行,指尖抚过斑驳的石栏,似在追忆往昔。当年他高居庙堂,执掌朝政,如今却贬谪至此,形同放逐。

蔡确闻言徐徐道:“司马十二雷厉风行,可惜……他废得了新法,却废不了人心。”

他转身望向亭外,江风拂面,吹散鬓边几缕灰发。

“老爷,可要作诗?”琵琶递上笔墨。

蔡确接过,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亭柱上挥毫而就: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

写罢,蔡确望向北方,似穿透千里,直抵汴京:“这天下,终究不是他司马十二说了算。”

“章三若能续先帝遗志,我死也瞑目。”

江风骤起,卷起亭中落叶,蔡确衣袍猎猎,如孤松傲立。

正言语之际,亲随抵此道:“相公,朝中有书信来。”

蔡确看过后,不由作色。

琵琶问道:“老爷怎么了?”

蔡确神色有些苍白道:“参与兵谏十二人五被诛,其余七人流三千里!”

蔡确怒道:“这些人何罪?”

“都是铁铮铮的汉子,若抗辽也是罪过,那么天下何人不罪!”

蔡确说到这里,最后徐徐对琵琶道:“兵乱终是罪过。”

琵琶跟随蔡确多年道:

“老爷,你不如给侍中写信,让他替你求情。什么官也不做,咱们回泉州老家便是。”

蔡确道:“你说的是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允我归老泉州老家。不错,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养活你我不在话下。也算是逍遥快活。”

“但既是贬谪,朝廷就不会叫你那么好活,这就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朝中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车盖亭的江风吹拂下,蔡确望向汴京方向,恍惚间似见章越紫袍玉带,立于宣德门下,百官俯首。而汉水滔滔,终将东流入海。

他自言自语地道:“但只要章三灭了党项。”

“青史自会还我蔡确一个公道。”

蔡确回府后,有时同路官员过路经过安州,一路转运使抵达时,他也没有接待,只是对佐僚道:“昔章侍中也称我一声师兄,附于翼后。今日我岁数大了,要与这些后进卑躬屈膝,恕我办不到。”

后蔡确听闻向七被抄家罚没后被发配岭南,路过一桥时投水而死,黄颜何正臣等党羽先后被贬时,难过地落下泪来。

知汉阳的知州吴处厚要调静江卒至汉阳,但蔡确不允,吴处厚大怒书蔡确大骂:“尔当年从我学诗赋,之后在庙堂时数次构陷于我,今沦落至作郡守了,竟还如此奸邪?”

蔡确看书后大笑。

……

章越翻开桌上书札。

蔡确说得每一句都有人报至章越耳边,章越听说蔡确‘附于翼后’这四个字,不免心底不悦。他今日今时的地位,怎喜欢听别人说起自己当年卑微时的事。

但蔡确说青史会还他一个公道时,也不免长叹。

已退居的高太后以及文彦博都主张追究蔡确,章惇在兵谏中的罪责。

刘挚,梁焘,王岩叟尽数被罢去,至于刘安世章越决定先留他数日。

至于接任御史是冯京和文彦博举荐上来的是范祖禹,吴安诗。

吴安诗是文彦博举荐的,没料到这位大舅子,在自己碰壁后,居然走通了文彦博的路子。

正当章越细思之际,有人禀告刘安世求见。

雨夜沉沉,章府门前的两盏大灯笼,映得阶前积水泛着微光。

刘安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他深吸一口气,对门吏拱手道:“烦请通禀,监察御史刘安世求见侍中。”

门吏打量他一眼,低声道:“刘御史稍候。”

片刻后,府中都管迎出,躬身引路:“侍中在书房相候,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院落,刘安世靴底碾过回廊下的积水。他余光瞥见两侧庑廊下肃立的亲兵,甲胄映着雪光,森然如林。

还有几十名幕僚在正厅左右处置公务,刘安世知道章越素来自置幕僚,喜欢在幕僚中选拔人才,似陈瓘,黄裳等如今的封疆大吏都是出自章越幕中。

这个时候府上仍是灯火通明,幕僚出入期间,操持公务。

都管绕过正厅,而是引至正厅后一僻院的房前轻叩门扉,内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进。”

刘安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内升着炭火,章越一身素色襕衫,正斜依在榻上对着烛火翻阅书籍,闻声抬头。烛光下,他眉宇间的锐气比朝堂上更盛三分。

“器之冒雨而来,可是为司马公带话?”章越坐直身子,示意他入座。

刘安世长揖及地,沉声道:“安世此来,非为司马公,乃为自身前程。”

章越眉梢微挑:“哦?”

说完指了指案旁的茶盏。

刘安世双手接过茶盏,茶汤热气氤氲道:“听说魏公要罢我言官之职?”

章越道:“确有此意。”

刘安世道:“魏公拜相之日,在宣德门外,安世已对挚、焘二兄言明——大势在魏公,不可逆也。”

章越道:“我听说过了。”

刘安世知道对方消息来源无孔不入,但还是心底一凛。

刘安世抬头直视章越问道:“然安世有一问!魏公口口声声消弭党争,为何枢密院尽用亲信?三省旧党虽留,却如泥塑木雕!此非调和,实为架空!”

窗外雨水骤急,扑得窗纸簌簌作响。

章越不疾不徐地轻笑道:“元城可知,我为何罢了刘挚、王岩叟、梁焘,却独留你一人?”

不待刘安世应答,他已道:“满朝旧党中,唯你敢在司马光榻前直言‘免役法不可废’,唯你敢弹劾吕公著‘畏事苟且’。这般铁骨……”他指尖轻叩案上公文,“正是我缺的谏垣之臣。”

刘安世瞳孔骤缩。

章越推开案头一册空名告身,墨迹犹新道:“侍御史的位子,你坐不坐得?”

这竟是直接许以侍御史之职!

从监察御史直接升两级,坐上刘挚的位子。

刘安世攥紧茶盏,指节发白。他想起司马光病榻上那句“青史自有公道”,又想起宣德门外新党官员的扬眉吐气。

良久他重重搁下茶盏,伏地而拜:“安世愿为天子,侍中执笔,然有一请!”

“讲。”

“若他日侍中纵容新党倾轧旧臣……”刘安世抬头,目光如电,“安世唯有辞官以谢!”

章越笑道:“好一个殿上虎。”

……

数日后,紫宸殿内。

天子面见新任御史毕仲游。

现在十二岁的天子已是身子愈发健朗,初步能明白政事了,并象征性地接见官员了。

不过要在蔡卞或程颐的陪同下。

程颐多教导礼节上之事,而蔡卞用心深刻,也会趋近引导。

这一次是天子在蔡卞陪同下接见毕仲游。

毕仲游在上殿面圣前本要去章越那边接受‘教导’,章越笑着对他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别以为天子年纪小,就可以糊弄他。

天子是天圣聪睿,你有一说一,不必讳言,就算是新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可以直言。

毕仲游听了章越的吩咐了,当即上殿面君。但见十二岁的天子端坐御案后,虽仍显稚嫩,但眉宇间已隐隐透出几分英气。

毕仲游上殿后。

“臣毕仲游,叩见陛下。“

天子看向毕仲游问道:“卿新任御史,尽管直言。”

“朕虽年幼,亦知兼听则明,甚至新法有什么过失,也可以直言于朕!”

毕仲游余光瞥见蔡卞眉头微蹙。

毕仲游是章越为了回报毕仲衍推举与司马光还是半个同乡。

他与司马光,吕公著走得很近,政见受二人影响颇深。

他想了想,反正章越有言在先‘天子聪慧,有一说一即可’,他也不顾忌了。

“臣斗胆直言,“他道:“新法起于王安石以兴作之术,起于治平时患财之不足也。”

“于是置青苗、置市易、敛役钱、变盐法者,从民间敛财。自古以来,帝王要兴作,都是患财用不足。”

“如果天子不能杜绝兴作之情,就算之前司马光等人废除新法,也是无用。”

“而且兵乱之事,也是这般。持新法之论的人,不愿被逐出朝堂,必然是以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事之论以动陛下。”

“如此天子就算是石人,焉能不动心。如此一废一复,则是必然!”

天子听了色动,这毕仲游果真有些说法,而一旁蔡卞脸沉了下去,真恨不得叫人将这毕自游叉下去。

天子道:“卿言切中要害,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天子都为财用不足所患,那么有何大计呢?”

毕仲游道:“为今之策,当大举天下之计,深明出入之数,以诸路所积之钱粟一归地官,使经费可支二十年之用。”

“数年之间,又将十倍于今日。”

天子一听前面说得还算至理,但这个办法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蔡卞道:“陛下,本朝国策就是以中央集权,将天下的财与兵,都集于汴京。今日钱散于地方,如何应对边事。”

“有的转运路穷,有的转运使路富,如何均之?”

天子点点头道:“朕听大臣说青苗法有不妥之处,你有什么计较?如今罢去新法,国家财用如何?”

毕仲游道:“陛下,青苗法是困民之法,若尽罢青苗法,百姓则足。百姓足,国家何忧不足。”

天子摇头道:“今不比祖宗时了,国家财用所支添了不知多少。”

“但所入犹自只是这个,不用新法,举朝上下都不言利,国家以后怎么办?朕三五年后亲政怕是无财可用了。”

毕仲游听了不能对,只好告退。

不过天子却很欣然对蔡卞道:“听毕仲游之言,朕有所得。”

“章卿真是举荐得人。赐他万钱。”

蔡卞欣然受命心道,天子以为毕仲游是章越推荐的,必然是和他同声一气。但毕仲游今日这么上谏后,方激起天子逆反之意,觉得新法这条路必须继续。

侍中这一招着实高明。

比之那些一心隔绝内外的宰相,章越高明多了。

却见天子看着殿外的雨自言自语道:“祖宗时岁入五千万贯便足支用,如今岁入八千万贯犹嫌不足。”

“若尽废新法,朕以后怕是要学汉灵帝卖官鬻爵了。“

殿外雨渐急,毕仲游捧着赏钱怔立阶前。

他忽然想起章越送他出府时,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但说真话便是。“

想到这里,毕仲游不由苦笑。

……

元祐元年春,兰州城。

黄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涌东流,两岸新柳抽芽,羌笛声里,春风已度玉门。

城南新筑的粮仓连绵如群山,去岁秋收的稻谷尚未尽数入库,今春的麦田已然泛起层层绿浪。

新任秦风路转运副使何瓘骑马经过仓廪,望着脚下翻滚的麦田出神。

“使副,听说洮水新渠昨日通水,又能溉田一千顷!”亲随捧着账册笑着禀告。

何灌接过账册,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不禁惊叹地心道,兰州一岁所产,竟能供给熙河路十五万大军半年之需!

继续前行,黄河渡口处番汉榷场热闹非凡。满载棉布的商队正与吐蕃、回鹘商人交易。“一匹白叠布,换三张青盐!“

“再加一囊党项马!“

番汉语混杂,铜钱与银锭叮当碰撞。

番人手中挥舞着盐钞。

汉商持算盘核账,吐蕃人抚摸着光滑的棉布惊叹。自章越推广棉田,熙河白叠布已远销西域,价比丝绸。

何灌目光再往前,但见堡寨星罗,驿道如网。

极目远眺,但见堡寨星罗棋布,驿道如网纵横。一队骑兵疾驰而过,驿卒的吆喝声在堡寨间回荡。自兰州至河州三百里驿道上,军堡每隔二十里便矗立一座,每百里设一军城,如玉带般拱卫着千里良田与座座粮仓。

何瓘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当年章侍中言,宋与党项的胜负不在于两军阵前!”

“而在于这一座座粮仓以及这千里田亩中,今日章侍中的话终于实现了。”

说到这里,何灌想起熙河六年至章越效力,之后虽任荆湖南路转运使,如今又被章越点将再往熙河路赴任,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熙河路任上。

整整十五年,又岂是十年生聚,可以形容。

人生有几个十五年,自己半生心血都化作了熙河路的水渠和粮田了。

这田亩和水渠,就好比一个巨人身上筋骨和血脉。

何灌继续前去,但见戍堡中炊烟袅袅,戍卒家眷正舂米酿酒。

堡外番童追逐,田亩边就是社学,汉蕃学子正在诵读着《千字文》。

何灌忍不住道:“当年章侍中主持筑此堡寨时,朝中还有人讥讽“徒耗钱粮”。而今商旅夜行不持刃,羌人争送子弟入学堂。这才是真正的太平气象”

正言语间,忽一队骑兵行来。

何灌见到对方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王经略!”

“仲源兄!”

对方真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

来人正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只见他一身锦袍玉带,虽为武将却透着几分儒雅,只是边塞的风霜已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印记,举手投足间尽显边帅威仪。

王厚见到何灌,当即大笑着上前相拥,二人久别重逢,眼底都闪着激动的泪光。

“走入城我给你接风,你好会挑日子,今日我娶了第十二个婆姨的日子。”

“十二个?”何灌大吃一惊。

兰州城头,赤旗猎猎作响,守军甲胄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自章越推行浅攻进筑之策以来,熙河路历经十年生聚,早已不复当年烽火连天之景,俨然成为大宋西北的一颗明珠,塞上江南。

忽然城南校场传来震天喝彩。何灌循声望去,但见军民同乐,好一派盛世气象。

“好!“

只见校场中番汉青年同场角力,一名汉家少年一个漂亮的背摔,将吐蕃壮汉掀翻在地。围观军民无论族属,皆击掌叫好。不少白发番酋如今也身着汉式棉服,学着汉人打扮。

二人并辔而行,王厚挥鞭指点道:“还记得当年家父向先帝献平戎策的旧事吗?“

“已是二十年前了!”

王厚道:“当时章公与我爹道,归根结底不过'三合'二字——合并、合俗、合法!七分安抚,三分诏讨。”

说到这里,他马鞭遥指眼前景象,豪迈道:“而今,我做到了!熙河路大小蕃民,皆已改土归流,尽在我大宋治下!“

何灌憧憬着年轻的章越和王韶在殿上陈词殿上献策天子,决定了大宋二十年战略方向。

何灌对王厚道:“经略使不忘先父之志啊!”

王厚看了一眼远方道:“二十年!”

“当年侍中与爹爹一起出通远军,奋战都了二十余年,为大宋开边五千里!”

“去年我路过巩州,那时还不是叫通远军,而是古渭寨。”

“当年爹爹带我至熙河路时第一年时,在这小寨子旁给我种下了一株柳树!”

“我不明白爹爹的用意问他,爹爹对我道桓温北伐行经过金城,看到年少时所种柳树已至十围般粗壮,不由感慨落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当年我不解其意,而今我去年路过看时,那株柳树也有桓温当年所见那么粗壮了!”

“我直到今日,终于明白了桓公的意思了。”

说到这里,二人都是唏嘘。

何灌道:“我此入西北,听说章侍中已主张为先公在汴京立庙!”

王厚抚掌道:“真太好了。”

何灌道:“你说二十余年的人事变迁!金城如今已在我们脚下,还有凉州重归我华夏,然后就是玉门关了!”

王厚大笑道:“会的,一定会的!今夜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

黄河水波映万家灯火,金鳞翻涌处,粮仓巍峨、棉田连绵、堡寨星罗、榷场喧嚣,皆倒映在这条奔涌的血脉之中。

熙河路经略使府邸朱门洞开,红绸高悬,正逢王厚纳第十二房妾室之喜。除了左右数百兵卒荷甲拱卫,几乎与富商纳妾无二。

“节帅,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诸位快请入席!“王厚锦袍玉带立于阶前,边塞风霜刻就的面容此刻满是红光。

府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番商、汉商、边将、士绅、乃至吐蕃、羌族头人,皆携重礼而至。熙河路商贸繁盛,各族互通有无,早已不分彼此。

席间,一队胡姬踏着鼓点翩然起舞,身姿曼妙,引得满堂喝彩。

“王经略好福气啊!”一名番商举杯笑道,“听闻新夫人是青唐城贵人之女,陪嫁便有棉田百顷、骏马千匹?”

“陪嫁棉田足抵半座兰州城哩!“另一名番商故作惊叹。

王厚大笑:“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薄产罢了。”

众人闻言,更是艳羡。

——熙河路棉田之利,早已冠绝西北!

青唐各部也是争相栽种,何灌听说青唐为了拉拢王厚这位西北王,争相嫁女给对方,并陪上丰厚嫁妆。

如此厚情,王厚打算退却,不太好意思,觉得有违章越的教导。

哪知章越得知此事,反而鼓励王厚这般办。

这也是青唐当地风俗,只有这般才能得到当地蕃部信任和拥戴。

所以章越便将王厚推出去,‘牺牲自己’完成‘和亲’青唐的使命。

娶了这些妻妾,令王厚在青唐各部威望日高,他处事公道,倒也没有枉费章越的教导。

正是有了王厚的威望,大宋在熙河路经营日益根深蒂固。

自章越在熙河推广棉田以后,此地所产白叠布远销中外。

西域商路贩至大食、波斯。现在熙河路棉商几乎称得上富可敌国,边军粮饷充足,百姓安居乐业,青唐蕃部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也是因此,熙河路经略使王厚一直干到了今日,朝廷想换人都换不掉。除了王厚,朝廷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威望坐镇西北。

何灌感慨,王厚各方面才能并不出众,比起前任经略使章越,章楶,章直,李宪而言,可谓差得很远,但他偏偏最胜任此职。

凭什么?

何灌已有几分醉意,他执盏环顾,但见厅内左席吐蕃酋长正与汉商板着指头算着今年的棉价,右厢羌族头人学着如何用筷。

廊下童子们混着番汉语言嬉闹。

当年章越,王韶献《平戎策》时“合并、合俗、合法“的愿景,倒真的成了真了。

何灌真的有些醉了。

真是二十年生聚,卧薪尝胆,奋发图强,才有今日了。

昔日古渭寨旁,王韶手植的柳树真已是亭亭如盖了。

“使副,听说朝廷又要增筑堡寨?”一名边将试探地向何灌问道。

何灌笑着:“不错,新任枢密使已下令,今年要从泾原路葫芦川大道上再修三座大寨,要直逼灵州!”

众人闻言,不由振奋。

攻下天都山后,现在熙河路与泾原路连成了一片,有了天都山,凉州一左一右拱卫,熙河路形势完固,党项人想打草谷都没办法。

“朝廷又要用兵了!”

“此番又能添几个横班?”

“节帅指日要封侯了吧!”

武将们各个闻战则喜,数年太平日子,官位没有寸进,着实着急。

这时候主座上王厚站起来道:“诸位!今日之熙河,全赖章侍中之策!若无二十年前运筹帷幄,我等哪有今日?”

“敬侍中!”王厚高声道。

满座数百名宾客轰然应和,举杯痛饮。

“敬章侍中!”

醉不醉人人自醉,何灌酣然痛饮。

乱世时,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日虽是太平光景,但出将入相良机就在眼前。

窗外春风拂过熙州城,棉田如雪,商队如龙——真是盛世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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