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猪队友们

“……殷人有屡迁之事,周王有岐山之徙,方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萧条,崤函险涩,宛都屡败,江汉多虞,于今平夷,东南为愈……”

“……虽圣上神聪,元辅贤明,居俭守约,用保宗庙,未若相土迁宅,以享永祚。臣谨选精卒三万,奉迎皇驾。辄檄前北中郎将裴宪行使持节、监豫州诸军事、东中郎将,风驰即路……”

看到这里,邵勋已经怒气勃发。

周祖宣,我艹你大爷!

我没得罪你吧?你都知道在裴宪的官位前面加个“前”字了,为何还来恶心我?

自封裴宪为豫州都督,你脑子没问题吧?

他看了一眼王衍。

王衍面带微笑,示意他接着看下去。

“……荆、湘、江、扬各先运四年(310)米租十五万斛,布绢各十四万匹,以供大驾。令王浚、苟晞、邵勋共平河朔,臣等戮力以启南路。迁都弭寇,其计并得。皇舆来巡,臣宜转据江州,以恢王略……”

麻痹!好有钱!

四州准备了六十万斛米、五十六万匹绢供皇帝迁都后花销,还只是“首付款”。

江南人口虽少,开发程度也低,架不住就一两次叛乱,社会秩序大体安定,可以全力生产,确实积攒了不少财货。

反观河南,虽然人口远远超过吴地,无奈已经沦为战场,又灾害连年,每一分钱都投入了战争,社会秩序还经历了大崩溃,蛋疼无比。

“周馥欺人太甚!”邵勋说道。

王衍哈哈大笑,心中畅快无比。全忠啊全忠,你也有被人恶心的时候?

笑完之后,他脸色一正,道:“天子有些意动。”

“拦住!”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

天子登基四年,洛阳三次被围,肯定是有点害怕的。

迁都的意愿或许不是特别强烈,但你要说一点没有,这也不是事实。

周馥当年恶了司马越,又不适合动他,于是被踢到了扬州当都督,一去数年。

此人还是比较忠心的,和邵勋不是一路人。

当然,他也有私心。

让邵勋、王浚、苟晞三人去打匈奴,他把天子接走,何意?合着把我们当挡箭牌了是吧?

“太尉,我闻周氏、王氏乃姻亲,怎么看此事?”邵勋问道。

汝南周氏的周嵩(周馥从侄)嫁女给琅琊王氏的王瑜为妻。

王瑜的弟弟王应又是过继给王敦的养子。

这两家的关系,可不一般。

另外,清河康王司马遐的正妃周氏,乃周恢(周馥从弟)之女,生清河王司马覃,就是由羊献容抚养的前太子。

如果没有司马越捣乱,整不好司马覃就不会被废乃至被杀,而是登基为帝了。

整体而言,周氏对帝室非常忠心,无论是西晋还是历史上的东晋——而他们的这种忠心,必然会引起意图造反的王敦的猜忌,最终被杀也就不奇怪了。

“谁也改不了大势。”王衍回道。

“大势若何?”

“众议不许。”

“那就是不会迁都了?”

“是。”王衍说完,又仔细介绍了一番内情。

周馥到扬州当都督的时候,司马越对他并不放心,又以琅琊王睿“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也就是说,周馥只能管扬州江北部分的军事,实际权力、兵力远逊于司马睿。

周馥对此肯定是不满的。

司马越死之前,周馥就多次上疏,指责司马越“不尽臣节”,让阿越十分恼火。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对周馥动手,自己就一命呜呼了。

司马越死后,周馥并没有消停,请天子迁都寿春。

未必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会也玩不起这招——可能是真觉得北方不行了,请天子过来避难。

但他这一通胡搞,简直得罪了所有人。

首先,琅琊王司马睿就很不满。

他俩一镇江南,一镇江北,本来就有嫌隙,且司马睿是承司马越之情才出镇建邺的。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司马越的小弟。

司马睿也一直没否认这点,相反对司马越非常恭敬,要干什么事,打一声招呼,他都尽力去办。

司马越死后,就有不少人选择南渡建邺,投奔司马睿。

他在慢慢吸收、消化司马越的政治遗产。

哪一天羽翼丰满了,天知道他会怎样。

如果天子迁都寿春,那司马睿可就完蛋了。

寿春、建邺离得那么近,你说士人们会聚集在建邺还是寿春?

以今上的性子来看,不像是太能容人的。

离得远还好,如果在眼皮子底下,他绝对会下了司马睿的权。

有大义名分在,司马睿八成斗不过天子,完球了。

其次,他真的得罪了新蔡王司马确和邵勋。

你什么意思?让裴宪“行”使持节、监豫州诸军事、东中郎将,虽然只是代理,但直接得罪了正牌都督司马确,还得罪了把豫州看作自家地盘的邵勋。

裴宪什么鸟人?当初尚未接战,就丢下军队,一路狂奔至寿春,“飞将军”非伱莫属,结果看到豫州局势稳定了,又想回来摘桃子,你有这个能力吗?

而且,周馥奏疏里写了派三万兵过来迎接天子,啥意思?要火并?

有病吧?匈奴未灭,自己人先搞起来了。

邵勋很是气恼,以至于他现在都不敢再信任周谟了。

哪天试探下他。

第三,周馥还得罪了部分朝臣。

道理很简单。

从迁之臣,弗能据尊荣,此其一也。

去了寿春,周馥必为公辅,定然会为手底下的人争取官位。

看看他奏疏中列名的三十人:长史吴思、司马殷识、祖纳(祖逖之兄)、裴宪(裴楷之子,前豫州刺史)、华谭(前越府军谘祭酒)、孙惠(前越府记室督、军谘祭酒,现安丰内史)、谢摛(周馥部将)……

这些人不都得安排一番?

官位就那么多,他的人上,朝臣就有人会下。

另外,朝臣们久宦于洛,宅院、田地、家产、关系网等等皆在附近,心中犹豫,“将欲往而徘徊”,下不了决心舍弃,这是第二个原因。

天子一迁都,他们损失很大,所以对周馥不满。

总而言之,周馥或许出于公心,或许公私皆有,总之他把事情搞砸了,弄得四面皆敌。

“尽给我找事。”邵勋听完之后,叹道:“匈奴磨刀霍霍,你这三万兵干什么不好,非得来抢天子。”

“可未必是抢天子。”王衍高深莫测地说道:“天子至今未下诏表态。既不说可,也不说不可。”

“天子怕了?”邵勋问道。

王衍不意邵勋说话如此直接,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道:“此番匈奴围城,君侯并未前来勤王,天子确实有些不满,朝臣也有些不满。”

邵勋看了王衍一眼。

老壁灯话中有话啊。这个“朝臣”是不是你?

“从五月到九月,我力保漕运不失,朝臣们可曾夸赞于我?”邵勋反问道:“没有这些漕粮,洛阳可守得住?”

王衍先是默然,然后拱手作揖,表示承情。

“荆州之乱,我快刀斩乱麻,迅速平定,并将贼首侯脱、庞实槛送洛京,朝臣们可有好话?”

王衍又拱了拱手,很是无奈。

严格来说,荆州之乱并未平定。

邵军撤走后,王如又活跃了起来,一边大肆搜刮粮草,一边北上,克义阳、破随国,进入新野,并击败了太守庾方的部队。

同时又向南,于江夏、南郡间纵横驰骋,掳掠不休。

羊曼遣其弟羊聃率顺阳、南阳联军二万余人南下,汇合新野豪强部曲,试图与王如决战。

南边,正热闹着呢。

“王桑、石超、逯明、桃豹等人攻入荥阳、陈留、陈郡,又是谁把他们打回去的?”

邵勋一口气发三问。

老壁灯无言以对,决定不和他纠缠这点,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司徒薨逝,兖州一下子空出了两個官位。幽州王浚请以田徽为兖州刺史,尚书令荀藩请以李述为刺史。”

“兖州刺史,督军否?”邵勋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

“督军。”王衍很肯定地说道。

“荀藩就算了,王浚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邵勋说道:“他镇幽州,兼领冀州,现在把手伸到兖州。怎么,想包打石超、石勒,然后一统大河两岸?”

“听闻王浚欲罢领冀州,表枣嵩为刺史。”

“枣嵩是王浚女婿(一说子婿,从枣嵩父亲、兄弟年纪来看,应该是女婿)吧?还不是一回事!”邵勋嗤笑一声。

枣氏也是颍川士族,居于长社县。这个家族不大,门第与庾氏差不多,算是中等士族。

枣嵩曾仕司马颖府。

陆机被下狱时,曾上疏相救,未果。

司马颖败亡后,枣嵩投奔岳父王浚,成为心腹幕僚。

王浚让枣嵩当冀州刺史以避嫌,简直搞笑呢。

“司徒一走,人人都盯上了兖州这块肥肉,听闻苟晞乃至刘琨都有兴趣,君侯就没点想法?”王衍问道。

“我人微言轻,能有什么办法?”邵勋没好气地说道。

“哦?那就是有人选了?”王衍讶然道。

“我欲表羊冏之为兖州刺史,朝廷能答应吗?”邵勋问道。

王衍微微一皱眉。羊氏和陈侯走得这么近吗?

“怕是难以如愿。”王衍叹道:“天子现在很看重苟晞和王浚,你——好自为之。”

邵勋若有所悟。

(本章完)

第334章 低头

聊完了正事,老王起身告辞。

正准备走时,又想起一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问出来。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与王家人来往得是越来越少了,疏离的感觉很浓。但她终究是自己的从弟媳,有些事情还是要关心的。

前次流民帅李洪肆虐舞阳,襄城公主的封地被搅得一团糟,损失不小。

女儿王惠风听到风声,说襄城公主打算把封地内的四千余户百姓献给陈侯,换取庇护。

王衍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考虑到一些更不堪的传闻,王衍有些担心。

诚然,是处仲先对不起襄城公主,随后出任扬州刺史时,问都没问,直接单身上任,没有带上公主——或许公主也不愿意跟他去扬州,但你问都没问就不对了。

但是——司马脩袆终究是自己的弟媳啊,她若跑到天子面前,请求下诏让她与王敦离婚,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王衍想这事很久了。

今日见到邵勋,犹豫之下竟然没敢问,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仔细剖析一番,叹息更甚。他需要邵勋,邵勋也需要他,两人是事实上的政治盟友,问题在于谁更需要谁。

王衍觉得,自己内心之中已经给出了答案。

“应该是别人捕风捉影。”王衍暗暗告诉自己。

但又有些不信。

京中有笑谈,陈侯邵勋选女人,俨然“九品官人法”,太弟妃是第一品,郡王妃、公主是第二品……

他府中已经有了太弟妃、范阳王妃,与惠皇后羊氏的关系也很可疑,由不得王衍不怀疑。

这个时候,他都有点后悔让儿子王玄、女儿王景风前往陈县了。

“君侯年前还去陈县么?”他转身问道。

“去的。”邵勋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本来约好一起吃赤豆粥的,因司徒薨逝之事,急着回京,便耽搁了。明日便启行。”

“眉子提及,君侯曾邀他食赤豆粥,眼下他应已至陈县。”嗯,说这话时,老王的脸皮微微有些红。

这世道真是……把人逼成什么鬼样?

“哦?眉子倒是守信之人,定与他一会。”邵勋笑道。

其实,当初他只是随口一说,不算特别正式的邀请,但人家偏偏就当真了。

他是聪明人,已经琢磨出了一些微妙的信号。

不容易啊!哈哈!

让老壁灯低头,我是第一人吧?历史上大概也只有被俘虏的时候,王夷甫才彻底放下身段,跪舔石勒。

这时候还强撑着架子,没跪舔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体面还在,觉得自己还需要他。

是的,现在还需要他。

等豫州经营成铁盘的时候,王衍就会大幅度贬值了。

“君侯有事要忙,老夫就不打搅了。”王衍说道:“真不进洛阳了?”

“太尉觉得我该进洛阳吗?”

“你若不带着大军进城,自无不可。”

“我惜命。”邵勋很直白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他离开洛阳这么久,鬼知道禁军里有没有人被天子拉拢。

他不会给别人机会的。

王衍苦笑了下,陈侯说话和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谨小慎微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回家歇着吧。

王衍走后,当天晚上,邵勋在金谷园置宴,与被邀请而来的禁军将校同乐。

他抓住每一次机会与这些禁军将官联络感情,从未懈怠。

十二月十三日,他命令金三、王雀儿率银枪军返回梁县、襄城。

同时下令庾亮带属吏北上河南、荥阳、陈留、弘农四地,招募新兵。

因为粮食匮乏,这次依然只招募两幢兵一千二百人,另外再增募少许,补充战损缺额。

在荥阳收拢的一批孩童少年也被送往梁县武学,开始他们的学习生涯。

这些事每年都在做,坚持不懈,属于力量体系的一部分。时间长了,总能见到效果。

下达完这些命令后,他惆怅地看了眼空荡荡的金谷园,带着亲兵离开了。

与此同时,今年未参战的一千府兵也接到了征召令,各带一名部曲,至阳翟汇合,然后前往陈郡。

******

寒风劲吹,严霜遍地。

睢阳渠两岸,灰烬、废墟已被清理完毕,新屋也搭建了起来。

干这事的是辅兵一部。

他们拿出战时挖壕沟、建营寨的劲头,只花了旬日时间,就建成了千余座木屋。

屯田百姓们也被动员了起来,疏浚被破坏的沟渠,修缮损坏的房屋,同时准备明年的春耕。

羊鉴倒背着双手,站在沟渠边,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原野。

幸亏有陈侯“借”来的广陵漕粮,不然明年春天还真的很难熬呢。

阳夏、陈、武平、苦四县已经接纳了近四万家百姓、约十一万口人,为了安置他们,花费的钱粮海了去了。

但这些是真真正正可以调用的人力,一旦他们能够产出钱粮,所产生的作用,将超乎所有人想象。

种子已经齐备,农具有所短缺,耕牛则严重匮乏,但这些困难都不是不可以克服。

明年春天播下粟后,只要没有大的灾害,秋天顺利收获,这批流民就算站稳脚跟了。

“壮哉!陈侯收拢流民,真是大魄力。”王玄看着按队、营整齐分布的居住区,大赞道:“听闻南顿那边也安置了一批?”

羊鉴点了点头,道:“六千余家吧,多为李洪、侯脱、庞实俘众,拖家带口的。四县皆有分布,共两万口人。”

南顿是小郡,只有四个县。新任太守是魏浚,原长安度支校尉,后投奔杨宝,再被陈侯召来问对,满意后荐其为南顿太守。

该郡位于陈郡西南、颍川东南,有曹魏时代就遗留下来的大仓城,彼时魏军南下,经常就食于南顿,号称存有供十万人食四十日的军粮——今空空如也。

羊鉴有点看出来了,陈侯经营的重点当在豫州西部,即陈、南顿、汝南、颍川、襄城、新蔡六郡国。其中,襄城已然控制得相当不错,陈、南顿二郡紧随其后。

此三郡整饬完毕后,下一个当是汝南,因为陈侯刚刚下令置郎陵屯田军。

郎陵(今确山南)乃汝南国属县。郎陵县公何袭死后,陈侯将其拿走,现在要交给屯田军了,与鲁阳、颍阳等地的屯田军一样,起到监视地方的作用。

郎陵屯田军第一批只有三百人,从鲁阳屯田军抽调,今早已经上路,由一位叫彭陵的队主统率。

陈郡这边大概也会置屯田军,在宁平城一带,不过应该要等到明年秋收完毕才会正式建置。

屯田军被陈侯视为辅兵,那只是他的要求太高。

在羊鉴看来,屯田军的实力已经和世家大族的部曲庄客无异,可能比石勒的军队差一些,但应该不会比王弥差。

这些军队,随时可以征发起来,守城、运粮都可以胜任,甚至还能承担侧翼战场的进攻任务。

不知不觉间,陈侯已然拥兵数万,正儿八经的一方诸侯了。

王玄听得暗暗点头,心道不枉带大妹那个傻女人过来一趟了。

只是这事——唉,稍微有点丢人。

父亲一直嘱咐不得宣扬,一定要低调。所以他把大妹留在馆舍,由家兵、仆婢们看护着。

不过大妹是坐不住的人,昨天居然要踏雪寻梅,让王玄额头上青筋直露,差点直接把她送回去。

她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让人头痛不已。

“明年匈奴不会来吧?”王玄突然想到了一個问题,遂问道。

“说不定会来。”提到此事,羊鉴也有些头痛。

建设是有成就感的。

陈郡的流民安置工作,基本都是羊鉴亲自负责的。看着情况一点点好转起来,他心中也颇为舒爽。若被贼兵毁掉的话,他真的接受不了。

看着羊鉴的表情,王玄明白了。

四战之地,真的很不容易。

目前还只有北方一面威胁,若南边扬州、荆州方向再打过来,怕是顶不住。

看陈侯的本事了。

要想在四战之地立足,一定要扛过前几年。哪怕很狼狈,很惊险,只要扛过去,以河南的禀赋,起势还是很容易的。

“陈侯来了。”羊鉴看着远处驰来的千余骑,说道。

王玄一看,悄悄整了整衣袍,面带笑容,凝视远方。

千余骑在数十步外下马。

邵勋远远走了过来,道:“羊公、眉子让我好一番找寻。走,随我吃赤豆粥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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