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次日,章越与何七二人差不多时间来至吴府。

二人见了书楼管事,但见对方已是一脸笑容。

“两位郎君来了。”

章越与何七对视一眼,各自行礼道:“管事有礼了。”

书楼管事开门道:“两位是大郎君的贵客,之前略有怠慢,实在是小老儿招呼不周了。”

章越有些奇怪。

但见何七闻言却道:“管事哪的话,我们在此冒昧打扰,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才是我们二人过意不去的。”

管事笑道:“何七郎君真会说话,里面请吧!”

当即二人进屋。

但见今日书楼里有些不同,二人抄写的桌案旁各放了一个炭盆,用得是无烟炭,且不远处还放了一个铜制香炉。

“这是?”

何七不由诧异,昨日来还没这待遇。

管事笑道:“大郎君吩咐了,要好好招呼二位,这些都是我们吴府日常用的。”

说着管事作揖即是离去还关上了门,竟也不留下盯梢二人。

章越没有多想将书箱放在桌案上,然后上楼取了书来放在案上,继续昨日的抄录。

而何七踱步一阵,不由道:“这香是海南的真水沉,一星半点的就值一万钱,此乃上等的好香啊!”

“一万钱,这般贵!”

何七摇了摇头道:“莫要奇怪,这沉水香虽贵重,但在吴家眼底也不过是寻常罢了,人家如此门第用此香倒也合得身份。你大惊小怪被人瞧见了,是要闹笑话的。”

章越闻言笑道:“谢何兄提点啊,何兄真了得,我只觉得这香煞是好闻,但却连香的名目都不知。”

何七微微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本朝上至官家,下至普通官宦,皆是爱香成风。你将来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知道这些了。弄清楚这些学问可比咱们读经写文章容易多了。”

章越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何兄提点了。”

“不值一提。”

何七心想,吴家突然提高了对他们二人的待遇,不知是不是看重他们二人?

正在二人说话之间,但听敲门声响起,章越见何七呼吸之间已回到了自己的桌案,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但见两名美婢各用茶盘端着茶碗来至书楼之中。

何七,章越二人不敢窥视,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多谢,小娘子。”

章越对当前给自己倒茶的美婢道谢,对方笑着道:“我一个奴婢,如何当得郎君如此称呼呢?叫我拂叶好了。”

章越笑了笑心道,这小姐姐还生得还挺好看的。

美婢给章越上了茶后又道:“郎君墨干了,若是郎君不嫌弃奴婢手笨,就让奴婢给郎君添水磨墨吧!”

说着也不待章越答允与否,就帮忙给章越磨墨。

章越鼻尖嗅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书室内这沉水香混在一处,不由有些恍惚,片刻后定了定神又提笔写字。

而另一名美婢也是帮何七磨墨添水。

期间香烧完了。

章越身旁美婢起身添香,但见对方先将特制的小块炭墼烧透,再放在香炉中,然后用的细香灰把炭墼填埋起来,再在香灰中戳些孔眼。

另一名美婢在香灰上放上瓷、云母、金钱、银叶、砂片隔火,而香饼放在隔火上,借着灰下炭墼的微火烤焙。

不久将香芬淡淡地挥发而来。

两名美婢左右交替,娴熟至极,姿态妍美,可谓久习焚香之事,章越见此心旷神怡的一幕不由心想,有钱人家果真会玩,等将来我也有钱了,绝壁要买几斤来当柴烧。

章越但见何七与一旁女子闲聊焚香之事,对方口才不凡,又说得头头是道,显示了自己不凡学识。两位美婢不由是频频点头,连章越身旁的美婢也入神倾听。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继续抄书写字。

方才何七有一句话说得有道理,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弄清这些。这焚香的学问难道比读经写文章还难么?

麋鹿于兴左而目不瞬。

而章越一旁的美婢听何七言之滔滔,早就频频点头,随即又看了章越一眼心道,这小郎君倒似沉闷了些。

近午时,但见书楼管事前来道:“大郎君请两位小郎君吃酒。”

白日吃酒?这可行?在县学若是抓到学生白日吃酒,是要关讼斋的。

眼下虽不在县学,但同是县学学生的吴安诗有些知法犯法了。

章越道:“在下在此已多有打扰,岂敢当大郎君好意。”

管事闻言则道:“大郎君一番好意,三郎不好推托的。”

何七已起身道:“也是,三郎,咱们借大郎君宝地抄书,又值大郎君一片盛情相邀,就不推却了吧。”

当下管事请二人到了一处庭院中。

但见庭院里遍植寒梅,正值梅花花开时节,万紫千红,真是妖娆好看。

吴安诗邀二人在面向庭院里开轩处摆下一桌酒席,如此一面赏梅一面吃酒。

见一桌酒菜极为丰盛,显然是器重之意,何七高兴地道:“以梅下酒!大郎君真是雅人!”

吴安诗摆了摆手笑道:“内子好赏梅,这些是她的手笔罢了。咱们借来吃酒就是。”

章越道:“吴大郎君,在下不善吃酒,可否少饮一些?”

吴安诗笑道:“三郎,看着不似酒量浅薄之状,不过无妨,三郎自便就是。”

章越松了口气道:“那谢过大郎君。”

不久自有使女上前给三人添酒夹菜。

“不敢有劳,我自己动手好了。”章越推托道。

吴安诗笑道:“三郎哪似七郎这般安之若素,罢了,你即不便由着就是。”

章越身旁两名婢女欠身笑了笑即退下。

但见其余几名婢女如穿花蝴蝶般,在桌上夹菜放在二人碗中。章越反正面前几道菜已是够吃了。

席间少不得章越,何七敬酒,章越几杯之后即停杯不饮,倒是何七与吴安诗喝得投机,你一杯我一杯,少说了两三角酒。

何七酒量颇好,但也有了几分醉意。

吴安诗对何七道:“何兄年纪轻轻,已为县学推举至州里,不知可曾婚配?”

何七道:“回禀大郎君,在下不曾婚配。”

吴安诗笑道:“不是吧,何兄也快二十了吧。”

何七道:“家父家母对我期许甚高,曾有未高第前不许议亲之语,故而我一直在家苦读,不敢有丝毫分心。”

“佩服,佩服,但何兄如此岂非身边寂寞,可有粉红佳人解语啊?”

何七认真道:“从未有过此念,我心中只有圣贤之书。文章未成,不敢为家。”

“那么三郎呢?”

章越放下筷子道:“也不曾,但读论语时读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总不免想过那是多么美好的女子!”

何七,吴安诗不免皆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吴安诗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二人吃了酒即回到书楼继续抄书。

章越酒喝得不多,尚且还好,何七虽喝了碗醒酒汤,却仍是无精打采。

天黑后,章越何七皆是离去。

而在吴府屋里,吴安诗,十七娘,范氏一面听着管事的禀告,一面喝茶。

然后范氏道:“十七妹,你这主意,看似半天也未试出什么?”

十七娘没说话,吴安诗笑道:“我倒是有些弄清十七妹的意思了。”

“你休打哑谜了。”

十七娘向管事道:“管事,其余我皆不问,我只问今日章何两位郎君各抄了多少,比昨日相较如何?”

管事道:“章家郎君抄得昨日相仿佛,倒是何家郎君不过抄了三分之一。”

范氏道:“十七妹,我们试得贤与不贤,你问他们抄书作甚?”

吴安诗道:“十七妹所言就是这个道理,见到红袖添香即夸夸其谈,几杯下肚即以为结交上了我吴家,这样的人又岂能成什么气候。”

范氏道:“这是十七妹的用意么?”

十七娘道:“嫂嫂,贤与不贤,看不出也听不出。能将事办好,其人即是贤也,若能将事办至极处,其人即是稍有不贤,也是无妨。”

“一个宰相能安邦治国的必为贤相。这二人以抄书之名而来,连本分事都没办好,其他说再好听也是无用。”

管事道:“这里是两张纸,分别是他们抄书时我趁着不注意留下的。”

众人看去但见一篇所抄之字可谓满篇散乱,一笔连着好几个字,简直比狂草还草,实在令人难以入目。

另一篇所抄之字,从头到尾却一丝不苟,而且字体极端正大方,一眼见了即令人赏心悦目。

范氏捧了那张字迹好看工整的纸道:“这看来必是章家小郎君所作。”

管事点了点头道:“主母慧眼。”

范氏又拿着另一篇字叹道:“这何七哪里是来抄书的,不过是借此作个由头罢了。”

“倒是这章家小郎君,字如此好看,这非心静到极处写不出来的,倒有些欲成大树,不与草争的意思。”

“十七妹,你看呢?”

十七娘将这一页纸取来过目道:“这章家郎君的字,师自章伯益,以篆书入楷法,若苦练不懈,十数年之后当有一番成就。”

“十七妹,此言太过了。”

十七娘道:“嫂嫂看着便是。”

(本章完)

第97章 翻山越岭

第三日章越,何七又至书楼。

何七想到昨日自己有些太热切,如此一下子似被吴大郎君看轻了,心底有几分忐忑。

何七见章越一坐下来即心无旁骛地已开始提笔写史策。

何七明白这写史策,不仅要言之有物,还要能引经据典。章越将前两日所抄的史料,佐以书楼里的其他藏书,开始直接写起了文章。

何七不由道:“三郎,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笑道:“多谢何兄了,我先写,不会的再请教何兄你。”

“好啊,三郎勿与我客气。”

何七想了想又道:“三郎,你可知吴府上的十七娘?”

章越问道:“十七?行十七?”

何七被章越这话噎了片刻,然后耐住性子解释道:“这是吴家族里排行。”

“原来如此。”

“我祖父曾因罪削籍,但好歹也曾是一位七品官,三郎三代可有显宦?”

章越摇了摇头道:“没有。”

何七道:“那三郎又可知吴家如此门第,要娶他们家的女儿都是何等人么?”

章越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左右摸了摸脸问道:“似如我这般俊俏的郎君么?”

何七气笑之下,差点动手要捶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来的?真是来抄书的么?

但见章越笑道:“何兄,你再这般再问下去,我都以为你说得是我呢。”

何七失笑,这人才不怎么样,脸皮还挺厚。

但见章越又低头写着史策,何七也不知说什么了,这人真是啥也不知道。

与何七闲聊只耽误了章越片刻功夫,此时他心中已对第一篇史策有了大概。

尽管何七说三篇史策只是走个过场,但章越还是要认真写的,毕竟将来在殿试上这是要考的,到时是皇帝亲自策问。

不知不觉,章越写了一日功夫。

今日既没有美婢添香,吴大郎君也没有请他们吃酒,反而是一旁的何七一直坐立不安了。

这一日,吴府上倒是有客。

章越的二姨杨氏持着章家的名帖前来拜见。

“如此上等的端砚,实是受之有愧。”范氏笑道。

杨氏笑道:“听闻大郎君攻读诗书,明年要上京赴秋试,想来是用得着的,老身就以此砚预贺大郎君秋试得意了。”

范氏命丫鬟收了礼,然后笑了笑:“开封府里藏龙卧虎,哪有那么容易,倒是令公子今科提名应不在话下。”

杨氏有几分自豪地笑道:“惇哥儿如今在族中行七,说来正巧今科也在汴京与大郎君一并赴开封府试,是了不知你们几时动身赴京?”

“大约等春暖花开后吧!”范氏笑道。

”那应该赶得上,我家惇哥儿年前时也刚与洛阳的张家定亲,就定在……”

这时但听有脚步声传来。

杨氏见到一位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女子朝自己走来。

“这是?”

范氏笑道:“这是我家十七娘,正好也来见见亲家。”

十七娘向杨氏欠身行礼道:“见过章家娘子。”

杨氏有些意外,也有几分受宠若惊,笑道:“没料到吴府的千金也在此,真是标致的人儿啊。我早听说吴府的十七姑娘有国色,又知书达理,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十七娘笑道:“章娘子谬赞了。是了方才路过,听说令公子定了亲是洛阳张家,亲家可是如今任侍御史知杂事的张御使。”

杨氏道:“正是,十七娘不出闺门,倒是对朝廷官员了解一清二楚。”

十七娘笑道:“不敢当,这倒是一桩好亲事了,只是不知张家陪了多少嫁妆?我没有别的意思,似令章七郎君那般考中过进士的,自是高人一筹了,与往日不一般了,我这人就是好打听打听。”

杨氏勉强笑道:“张家家境殷实,自是要给多少给多少,咱们也不看着人家。”

杨氏喝了会茶即出门了,范氏向十七娘道:“你今是怎么了?虽说章家如今并不如何,但如此夹枪带棒地得罪人也不好吧!”

十七娘道:“章家那郎君舍了本县押司之女及三百贯的嫁妆,转头却娶了一位当朝侍御史之女,这件事我不问也有旁人来问。是非曲直总要在人心间吧,难道女儿家就是这般平白给他们欺负的?”

范氏道:“话不能这么说,那押司的女儿也是有错处。而且他人家的事,也轮不到咱们来管。我说你眼底容不得沙子这性子,真要好好改一改了。”

十七娘道:“知道了嫂嫂,我也只是没来由来气,下次不这般了。”

而离了吴府后。

杨氏坐在马车上倒是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徐妈妈道:“这吴府虽说是宰相门第,但这十七娘子不过是庶出罢了,夫人将来找个机会出回这口气就是。”

杨氏道:“似吴家这样的望族,人家讲得是一碗水端平,庶出与嫡出差别不大。再说咱们浦城四大势家,如今以章吴两姓最为势大,至于我杨,黄两家,这些年靠着与章家联姻,还保持着望族的样子,但吴家呢?除了上一辈以外,如今家中的子弟女儿都是与京兆名门望族联姻。”

“吴执政的女儿嫁得是韩家(韩亿之子韩宗彦),庞家(庞籍之子庞元英),任家(任布之子任逸),至于这十七娘的几个亲姐姐,多也嫁得宰相家,她虽说是庶出,但我看吴家怕也有将她嫁入京兆望族的盘算。我不愿翻脸是免得将来给官人,惇哥儿添麻烦,倒不是自己出这口气。”

“当然惇哥儿这事咱们确实理亏。我不能因偏爱他而替他掩过啊。这十七娘子说的对,我倒欣赏她这分正气和坦荡。”

徐妈妈道:“那押司早就作恶多端,有此之事也算是他咎由自取。如今咱们只要替惇哥儿弥补了他家大郎三郎这份亏欠,即是了了。”

杨氏道:“弥补?如何弥补了得?这章三郎根本没有随我们入京的意思,之前话说得委婉不过是不忍拂了我这亲二姨的面子。”

“他与他哥哥一般,都是傲气得紧,我真是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但说来也是我偏心,将惇哥儿当做亲儿子,将三郎视作侄儿,若不是如此,倒可以帮他们兄弟二人化解了这段事。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徐妈妈道:“难道惇哥儿对他们兄弟俩真的不闻不问?”

杨氏道:“我之前问过惇哥儿,他说写了信如何?不写信如何?他们怕是要怪自己一辈子吧,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写了,由着他们吧!”

“大不了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亲兄弟之间难道还有隔夜仇的?”

杨氏道:“惇哥儿长这么大,你何曾听说过他与他人认过错?”

徐妈妈道:“如此这倒是苦了夫人。”

杨氏感伤道:“苦了倒是无妨,就怕将来无颜见姐姐于黄泉之下。不说了,走吧!”

说着杨氏的马车离开吴府。

章越写完三篇史策,而何七则是连装也不装了。

不过章越这日抄毕后,即是回家没有再来吴府。为了致谢,章越还买了一本吴府书楼内所缺的藏书赠送。此事被章实知道了颇有微词,觉得似吴家这样的高门望族,哪里缺你这些东西,送了东西人家也看不上。

章越转头将三篇史策交给了章友直修改批阅。

章友直手把手地教章越如此写史策,并将这三篇史策修改一番后,对章越又是一番称赞。

过了年。

县学即开了学。

而杨氏除了过年前后来了数趟外,礼倒是送了好些。

过了十五,杨氏要到京师里去了。

章越一家前来相送。

“三郎,你真想好了,不随二姨进京么?”

杨氏当着一家人的面,如此询问章越。

章越道:“真的多谢二姨好意了,我想过了,这一番还是不去了,并非其他只是舍不得离开家罢了,还请你转告。不过也请二姨放心,将来我有上京之日,我一定去找你,好吗?”

杨氏闻言垂泪道:“三郎虽说不和我上京,但我还是欢喜得紧。你这一句二姨,可见心底没将我当作外人。”

章越垂头道:“二姨,我与哥哥,都视你为半个亲娘。你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家的恩情,哥哥时常都有与我提及,我们家一辈子都会记得。”

杨氏点点头道:“有三郎这句话,我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三郎,你是有志气的男儿,多余话我也不多说,你且记得你说得这句话,如果你心底有我这个二姨,上京后一定要来找我。”

章越道:“二姨放心,我一定来找你。”

当即杨氏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来,接着又与章实,于氏,章丘一一话别,最后方坐上马车。

章越一家一路送了数里,最后才目送着杨氏的马车朝北而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三郎走吧!”章实抹了抹眼泪,正要招呼章越,却见他望着北面出神。

“三郎看什么呢?”

章越看着仙霞岭犹如屏风一般遮蔽了朝北而去的视线,陡然之间心有感叹地道:“哥哥,你说我们这一生能有机会跨过这群山到北方去,到京师去么?”

章实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若三哥有这念头,咱们哪天翻山越岭去看看就是。”

章越点头道:“好,不仅我要去,我还要带咱们一家都去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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