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第1004章 诸酋自肥,归化不易

第1004章 诸酋自肥,归化不易

李潼向宋璟询问东北这些靺鞨战俘的安置与管理,也并非专门针对这一问题,而是有关境内胡人的管理已经成为了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大唐本身便体量庞大、疆域辽阔,在国境周边生活着大量的胡族人口。伴随着大唐领土的扩张,战争、商贸等各种交流形式逐渐让这些胡部人口进入到大唐国门之中。

虽然说人口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越多的人口便意味着越多的生产力。

但在现实情境下情况要复杂得多,大唐是一个农耕为主体的帝国,且不说这些诸胡人口有没有足够的耕桑技艺可作生产利用,单单他们部族不同、风俗不同、文化不同与社会组织存在的差异性,想要进行有效的管理就非常困难。

但接不接纳胡人已经不是一个可作回避的选项,而是一个必须要面对与解决的问题。仅在开元四年青海大战之后,到如今的开元十年,大唐诸边境域中所增加的胡部人口便达到了上百万之巨。

这还只是在没有针对诸胡部族建立起完善编户统计情况下粗略估算的数字,而实际的情况则只多不少。

像是宋璟在海东剿灭粟末靺鞨一战,便得获俘虏几万户。而在其他战场上,大唐也都各有推进,开元九年针对漠南与碛口一系列的扫荡,所收缴的铁勒与突厥诸部人口同样也有数万户之巨。

除了战争之外,随着大唐国内生产秩序和地方政治的恢复,每年自发的投奔大唐的诸胡逃户数量同样不菲。像河朔的三受降城,一年到头零零散散所接收的诸胡逃户便常有数千帐之多。

这样的情况还不只发生在边境地区的底层杂胡当中,一些胡部上层人物逃入大唐的现象也是频繁发生。每年元月六夷诸胡各遣使节入京献贡,便不乏使节随员逃出使团,希望能够留居长安,不愿再返回各自部族。

类似情况屡禁不止,以至于那些接待外邦宾使的鸿胪寺官员们几乎没有在职长久。元月入贡之后,往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进行全城搜捕那些逃使们,即便如此,仍然有大量的胡使非法滞留于大唐境内。

至于市井间针对诸胡奴仆的买卖,那就是更加的无从禁止了。因为想要禁止,起码要有买卖。但就有许多的逃人为了能够定居大唐国中,甘心的委身为奴。

出门闲游一遭,便有仆员跟随回邸。若这只是一个偶发的现象,还能进行举报禁绝之类的监管,可若已经成为了一股风气,又该如何加以杜绝。

此前新罗之与大唐交恶,其中一桩怨气就是埋怨大唐倨傲不仁,搜捕新罗民众贩卖为奴。按照新罗方面提供的数据,每年都有上万人从新罗流出,自辽东乃至于隔海相望的青州等地流入大唐。

对于新罗方面的控诉,大唐也很无奈。

之前为了解决粟末靺鞨的问题,大唐不是没有尝试过禁绝新罗奴婢的买卖,结果就是私市滥生,原本还不失管控的奴户买卖顿时转入地下进行,反而滋生了大量私蓄新罗奴婢的现象。

各方胡众蜂拥入唐,原因是方方面面的。

首先是吐蕃败退回本土、突厥远遁于漠北,大唐再次成为区域中军事力量最为强大的帝国。其次就是较之原本历史上同一时期更加繁荣的商贸情况,更加促进了跨地域的人事交流。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诸胡民众们基于自身的利弊权衡从而所做出的选择。

毕竟,无论是人身安全,还是居住环境与生产条件,包括物质上的获取与享受,大唐之于周边诸夷,那都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眼下看来,这种人口流入的现象还算是比较正面的。

毕竟如今并非大乱方已的疲敝世道,按照开元初年进行的编户统计,如今的大唐民户达七百三十余万户,胡人流入虽多,但远不足以撼动唐人为主体的人口结构。

而且眼下大唐国力强盛,即便诸胡杂入,仍不足以形成危害国家安全的势力,这些涌入的胡人又能补充因商贸发展而带来的劳力短缺。

但即便眼下不成祸患,大唐社稷若想长治久安,相关问题也必须要重视起来。

毕竟历史上的胡患所带来的危害与教训也实在太惨痛,不说五胡乱华所造成长达几百年生灵涂炭的大分裂,单单安史之乱将盛世腰斩,已经令后世无数人扼腕悲痛。

针对诸胡的管理,并不只是当下的问题,只不过随着局势进入开元新朝,这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大唐初年,通过一系列的对外征战与开拓,是建立起一整套的羁縻体系,诸胡皆臣服于大唐天威之下,岁贡不断。

但当年的大唐开边政策,仍是以攻代守,是为了确保国土疆域的完整与安全所进行的一系列战争,一个最大的前提就是国土的安全。

在确保这一战略目标的情况下,大唐对于边疆诸胡的态度便不失包容,并不强求尽并其地、尽役其民,只要不公然触犯大唐的利益、威胁大唐的安全,便仍以羁縻为主,给予那些边胡足够的生存空间与自主能力。

而且当年刚刚经历隋末乱世不久,天下诸州仍然不失荒凉。像高宗年间攻灭高句丽后,陆续将几十万高句丽遗民向内迁置。

可是如今,大唐对外的军事行动除了确保自身边境安全、巩固已有领土之外,还有着更进一步的要求,那就是对新的土地与人口的获取。

如此一来,原本诸胡自主性极强的羁縻统治便不再合用了,大唐只有更加系统、彻底的消化这些边地与人口,才能以此作为动力继续向前推动开拓的步伐。

宋璟所提出移风俗、同教化之类的措施,过去数年大唐也一直在执行。像河曲六州突厥降民的编户,收复青海后干脆在海东设立州县直接统治等等。

但类似的事项推进的却并不怎么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阻碍不断、见效颇微。

这当中自然有诸胡卑民不近中国人情、不通中国制度的缘故,但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是宋璟所说诸胡酋首宗主等之类的存在。

诸胡虽然社会结构简单,并不像大唐这样拥有着完整的规章建制,但凡有聚合、则必有组织,那些胡酋宗主便是这些组织中的控制者与得益者。

人是一种高度依赖环境的社会动物,其习惯性虽然强烈,但适应变化的能力同样不差。随着生活环境发生改变,自然而然会做出生活方式的变化,毕竟不能顺势而变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大唐又不是要教化的这些胡人一个个知书达礼、满腹经纶,仅仅只是让他们明白律令禁止、恭顺生活,难度其实并不大。听不懂道理,总能认得清刀剑。

毕竟时下诸胡族裔虽然众多,但若说太强烈的民族情结、那是真的没有,宗教、文化上的隔阂也没有后世那样强大,更不存在人权之类的纠纷。一群亡国灭族之余种,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如果说诸胡归化存在什么疑难困阻,那就是太把他们当个人了,认为他们能够接受恩义感召、有明确的利弊判断,所以往往在颁行各种归化政令时不得要领。

宋璟说那些胡酋宗主们圈民为畜,看起来虽然略显刻薄,但事实正是如此。

诸胡并无完善的典章法度,其统治是建立在绝对的人身控制这一基础上的,所以需要高度的聚集才能维持其统治。

河曲的突厥六降州在编户伊始,曾经有一个怪现象发生,朝廷派遣的官员在完成编户、划授耕牧区域之后不久,六州降户们却迟迟不肯散去。

他们并不是敢于抗命不遵,而是因为担心散开之后,或会被当作逃奴逮捕,彻底的沦为奴隶。部族中针对逃奴的处罚可是极为严重的,哪怕是在游徙过程中,只要胆敢越过警戒的防线,轻则割耳割鼻等肉刑,重则性命难保。

虽然大唐也有防备流民逃户的各种律令,但无论是防备的范围还是惩戒的力度都要比诸胡宽容得多。甚至在遇上一些人力难阻的天灾时,除了各种赈济的措施,还会主动开放州县关防,让民间能够觅食求活。

人身上高度的依附性也让这些胡民们习惯了对宗主酋长们的无私献给,之前顺州有盗卖库物案,有胡人州官将一整个官仓库物都入市贩卖。

结果最后一调查,这些库物本来应该是发放给那些已经完成编户的羌民生产安家,但那些羌人根本不去领取,便直接奉献给了原本的酋长。

如果说这些胡人主动的献给还可以归咎为积俗难改、让人怒其不争,那胡酋们阻截朝廷政令的推行、主动去荫庇胡部人口的行为就更加的数不胜数了。

人在乍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胆怯是必然,下意识会对熟悉的人事心生好感与依附。

那些胡酋们就是借助此类的心理,对大唐的政令进行妖魔化的解读,从而将其部族人口仍然把控在手中,进行各种鱼肉剥削,再转过头来,通过宣扬这些卑胡们的凄惨处境,恳请朝廷能够仁恩普施,给予这些卑胡一定的关照与庇护,然后再借此由中攫利。

但事实上,真正让那些入唐群胡生活悲惨、近乎朝不保夕的,恰恰正是这些胡酋贵族们。

大唐虽然不会过分的优待这些入唐群胡,但三亩薄田、岁有恒出,更有工商百业、行市互补。哪怕这些胡人本身不能融入大唐的生活中,但还有官府组织的各种工事劳役,也会获得一些脚力补贴。

最起码,在大唐国境中不会充斥着各种部族间的掠夺与仇杀。并不是说他们在大唐国内便绝对安全,但如果大唐真要大举残害他们,基本上在国门之外便已经杀干净了。

李潼从不标榜天下大同、华夷一体,但就连他在听到一些胡酋贵族们剥削凌辱各自族裔的事迹时,都不免生出大开眼界之感。

有关这一节,他突然又想到一桩轶事,望着宋璟微笑道:“听说昨日京东馆驿中有靺鞨人前往迎接?乞乞仲象之子祚荣早多日前便广邀靺鞨在京人物,号召人捐输集货,言要厚谢宋卿为其族支报仇之恩。”

宋璟听到这话后便正色道:“臣不知此员具事风格,但昨日浅作观望,自觉不可纯良至孝目之!靺鞨新经丧乱,数万族支不知何所归附。其人因情鹊起、善作矫饰,恐不免有接掌靺鞨族事之图,宜需防备,不可轻纵,以免复为营州之祸!”

(本章完)

1011.第1005章 修河劝学,大治河北

第1005章 修河劝学,大治河北

听到宋璟这一番话,李潼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长安城的繁华富足虽然让人叹为观止、流连忘返,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会沉迷于物欲的享受之中。

大祚荣本就是历史上渤海国真正的开创者,如今人生际遇虽不相同,但也不可以俗流视之,仍然怀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气概与志向并不出奇。

宋璟虽然与大祚荣接触不深,但出于对宋璟的信任,加上原本历史记忆作为参考,李潼也相信宋璟的这一判断是有其道理的。

靺鞨作为东北群胡中的一员,论名气、势力或许不如契丹又或三韩之国那么大,但也绝对不容小觑。

国朝初年,便有一批靺鞨贵族融入大唐政局且身居高位,诸如唐初的突地稽、李谨行父子,特别是李谨行,不独率领唐军与新罗之间进行了数年大战,在青海战场与吐蕃交战也颇有战功。还有原北衙宿将李多祚,同样也是出身靺鞨。

至于以靺鞨人为主体建立起来的渤海国,更是雄踞海东、盛极一时,与契丹、与新罗多年对抗且能不落下风。虽然最终覆灭于契丹,但渤海国遗民又有相当一部分融入女真当中,换了另一幅面貌继续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当然,随着李潼执掌大唐,针对靺鞨人不遗余力的追讨,一切可能都被提前锁定在了萌芽之中。

大祚荣的父亲乞乞仲象本就是靺鞨大族酋长,当年契丹大贺氏叛唐,乞乞仲象与族众相约逃出营州,希望借此摆脱大唐的控制。虽然之后生出反复之乱而丧命,但若说乞乞仲象心向大唐,李潼自是绝不相信。大祚荣作为其子,当年外逃时想必也应深参其事。

李潼对大祚荣自然不失警惕,张仁愿俘获其人不久后便勒令押回长安,只不过叛逃的靺鞨人内部爆发内乱,反唐之心更加坚决的乞四比羽掌握了部族大权。

为了分化瓦解靺鞨人的反抗斗志,李潼才没有追究大祚荣叛逃之罪,而是授其五品游击将军、留京任用。虽然官品势位并不算高,但却是继李谨行家族、李多祚等靺鞨将领之后,靺鞨人再次入朝的一个代表人物。

如今靺鞨叛逃一事虽然解决,但仍有数万户、多达十数万靺鞨族众后续的镇抚问题。如果按照朝廷以往惯常的处置手段,以大祚荣这个蕃胡名族出摄其众,也算是理所当然。

虽然说眼下大祚荣未必还保持着矢志反唐的决心,但若由其人出掌部族,势必不会像其他将领一样忠心纯粹。而随着靺鞨之乱被平定,接下来的管制也从外患转为了内政,自然也不会再像此前那样警惕,这又会留给大祚荣许多操作的空间。

因此宋璟将大祚荣视作新的营州之祸,还真的不是夸大其词。大唐国力强盛时,自然不惧这些杂胡们势力的发展,可任何一个朝代也难保证长盛不衰。中唐以后大唐周边许多悍胡,几乎都是受到了大唐的扶植而逐渐壮大起来。

一念及此,李潼心里已经是杀意暗生。他自有爱才及包容的一面,但既然有人摆明了乃是狼子野心、养不熟的白眼狼,若还不杀,难不成留着过年?

不过在对大祚荣痛下杀手前,首先要解决的还是靺鞨那几万降户的安置问题。

略作沉吟后,李潼便又望着宋璟说道:“卿自营州归朝,途经河北,沿途所见河北诸州县政治如何?”

宋璟听到这问题,先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一番,然后才就自己沿途所见河北风物种种、并附着自己的见解看法,向圣人娓娓道来。

在出镇营州之前,宋璟便已经在河北任官数年,可以说是从契丹叛唐、肆虐河北之后,便伴随着河北的政治恢复一路走来。

之后虽然远赴营州,但河北同样也是营州的后方大基地,一应钱粮人事都从河北拨给,宋璟更有一份旁观者清的明悟,谈论起相关问题便也条理有据、深刻具体。

“契丹乱后,河北诸州虽便被疮痍,但之后圣人扬志图兴,名臣显员驰赴河北,宣命布政,劝农奖耕……今民生可称殷实,秩序复于井然,但仍有地况几桩、略称不协。一者经术不彰、民不尚学,乐任侠而惭礼义,二者运滞物阻、工巧利贱,贾人名贩实劫、民难得利,三者役重课繁……”

多年为官,本身又出身河北,宋璟对河北感情自然颇深,讲起的几桩弊病也都颇为深刻。

首先这第一条经术不彰,乍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能让人理解。毕竟南北朝以来,以诗书礼义传家而盛名于世的五姓七望世族,过半都出于河北,若说河北人学术有逊,似乎有些不妥。

但这些大族本就脱离世道久矣,与平民百姓之间本就交集不多,特别他们各自把持学术与政治上的资源,反而让河北整体的学术环境变得不能健康发展。

对于这一点,李潼倒也并不是全无感觉,但他的视野决定了他只能从当下的政治环境当中进行观察取舍。如今的朝情局面,河北世族虽然也颇具生命力,但却并不存在什么垄断地位,而且每年的科举与铨选,也都有河北选举人循序而进,看起来井井有条。

但他所看不到的,则是河北名门对于这些典选途径的区域垄断仍然极为严重,普通的河北平民几乎难于分享这一部分政治资源。

任何的投入都需要回报来进行刺激,若常年如此,民众们自然渐渐的不乐意再作投入。

中唐以后,河北在大唐的人才涌现便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世族名门在科举考场上呼风唤雨、高歌猛进,第二便是藩镇牙兵据地为雄、啸傲地方。

这种人才结构,无疑是不健康的。长久以来,河北普通民众们得不到朝廷选士等政治资源的分享,这也让河北诸州不同程度的保持着对朝廷的离心力。

至于第二点,这也是河北的地理情况所决定的。河北南部多是平原,北部则多山岭,特别是以幽州为中心的诸州县建制。南部因为依靠黄河,还有便利的水运可以借用,但越往北交通运输条件便越差。

运滞物阻、工巧力贱算是将河北地区的一个民生困境总结得颇为深刻。

不同于后世南重北轻的经济格局,河北作为华夏民族最早开发的核心地带之一,一直到如今仍在方方面面领先于江南地区,无论基本的耕织还是各种手工业,在整个天下都处于领先地位。

但是随着区域间的交流变得频繁且广泛起来,河北发达的手工业却没有带来相匹配的回报。河北精美的丝绸与瓷器,还未正式进入市场,便已经因为运费而变得价格高昂,市场空间自然遭到了压缩。

这种情况越往北则越明显,以至于未来的河北都渐渐的风俗内敛、不乐交流。后世便常有人疑惑,为什么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仍是兵强马壮,但却并不继续反唐、争霸天下?

抛开各种政治格局上的原因不说,在民风上而言,河朔三镇那些牙兵虽然骄悍,但却具有着极为顽固的乡土情结,只愿意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对于扬鞭策马、争霸天下实在是乏甚热心。

当然,河北的地理环境也绝对称不上闭塞,而且境域中也不乏水网勾连,须知京杭大运河北段永济渠,可是在隋朝大业年间便已经动工完成了。

但这又要延伸到第三个问题了,那就是河北的课役沉重。眼下大唐边防局面尚好,契丹的叛乱未成糜烂之祸,突厥也难以再频频南寇,靺鞨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但在治理辽东这数年时间里,河北除了本身休养生息之外,还要负责承担相关的钱粮人马等战争成本,这自然是压在民众们身上沉重的负担。

如今还仅仅只是一个靺鞨余寇问题,已经让宋璟就河北现状作出课役繁重的评价,原本历史上东北每多征战,河北人所承受的战争压力自然也要数倍于当下。

难得有安禄山这样一个知情识趣、又能征善战的胡将坐镇河北、稳定局面,唐玄宗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

河北所地处方位,漠南、东北凡有战乱,其地便是主要的承受方,又不像关中长安这样的政治中心一样能够得到四方增补,相关课役自然是沉重有加。

就算河北有水道交通基础,那也需要长期封禁、不许民用,以便于防备诸边兵患侵扰、及时调度人员物资。

听完宋璟对河北现状的描述,李潼也是沉默多时。

所以说朝中是真的需要这样的良臣辅政,能够在他得意时不失警醒的提点,既不危言耸听,又能切言时弊。

过去数年,大唐内政井然有序,对外战争也是胜绩频频,老实说他真的都已经有些飘飘然。但在听到宋璟的这一番话后,他才更清晰的认识到国家兴治仍是任重道远。

君臣一番交谈下来,夜色已经渐深。期间乐高几次登殿,但见圣人与宋璟交谈入迷,也都不敢打扰,只能吩咐膳处继续温备餐食。

终于腹中一串低鸣打断了圣人思绪,李潼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望着宋璟笑语道:“宋卿行途疲惫,朕未能体恤,反而对席强论、错过餐食,且在此殿略进便餐,就宿外苑,明早再来畅谈。”

“臣谢恩,但、但臣入夜不食……”

宋璟听到这话,自有几分感动,但又有些尴尬的低头说道。

李潼闻言后不免暗翻一个白眼,心道你是不知张仁愿那顿烤肉吃的多香。不过宋璟乃是他真正的爱卿,倒不必像张仁愿那样调戏,李潼便也尊重他的生活规律,让乐高引领宋璟去外朝闲廨暂住下来。

第二天并非朝日,但圣人还是亲临外朝,主持了一下宋璟的拜相仪式,之后再与众宰相讨论了一下昨日同宋璟提及的几个问题。

河北政治仍待有改善减负的空间,有关劳役沉重的问题,当下就可解决。随着靺鞨之乱被平定,河北诸州短期之内已经不需要再承担繁重劳役,正该与民休息。

同时,河北的漕运环境也要加以改善,便以谏议大夫徐俊臣为营州招抚使,前往营州将靺鞨诸族涉乱余众分批迁入河北,以充当修缮疏浚永济渠等河渠的劳工。

将这些外族战俘用于营修大唐本身的道路运渠等基础建设,已经不是首例。开元五年开修的参天可汗道,就是一路打一路修,如今也已经修到了原本突厥南牙的黑沙城。

我大唐向来以理服人,道理说不通,那自然只能用物理。

用这些外族战俘们兴修基建,一来可以大唐民众们的负担,二来可以通过繁重的劳役去摧毁诸胡战俘原本的组织结构、瓦解他们的反心斗志,接下来再附州县安置可以更加的顺利。

靺鞨聚乱数年之久,总不能一投降便好酒好菜的招待抚慰。

至于说如此役使会不会让他们再次聚反,说的好像他们此前流窜海东过的是怎样富足快活的日子一样,修河筑堤虽然辛苦,起码还有一口菜汤果腹,若胆敢再反,那也只能在营州就近挖坑埋了,反正大军还并未完全撤回。

之所以专遣徐俊臣前往招抚,李潼也是打算人尽其用。

不论前迹如何,如今大祚荣也算是立朝的唐臣,无罪而诛不足服众,派徐俊臣前往,这家伙若不能在靺鞨残留人事关系中梳理出乞乞仲象父子是靺鞨人叛唐主谋的罪证,那可真白瞎他酷吏之名了。就算要杀,他也要把这家伙杀得不偏不倚、有理有据。

当听到朝廷打算大修永济渠等河北运渠,原本对诸事务不怎么提得起兴致的宰相姜师度顿时眸光一亮,起身便作自荐:“臣学无真知、德无卓行,具位宰相,常怀惶恐,唯圣眷所庇,才敢战战临位。虽不敢禹功自诩,但任事以来,的确久在水利之位,今朝廷有用,恳请圣人遣臣往控水波!”

听到姜师度言辞恳切,不独圣人莞尔,就连在殿诸宰相们也都不无善意的笑了起来。姜师度在宰相位置上虽然乏甚创设,但也的确是别具一格,别人唯恐势位不著,唯有他闻治水则意动。

见姜师度极力恳求,李潼在稍作沉吟后,便也点头答应下来。这老先生挖沟有瘾,与其强留中枢、长安八水都快被挖成六十四水,不如放在更有发挥的位置上。

除了姜师度之外,前宰相钟绍京又被提及。钟绍京罢相之后便以秘书监荣养京中,眼下则被加任为礼部尚书、河北道督学大使,前往河北诸州巡察设立州学县学,以兴河北学术。

两名宰相齐赴河北、各领职事,圣人对河北的重视可见一斑。起码在自己统治下的大唐,李潼是希望能将河北从善治理,不要离心暗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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