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第340章 山高水长(五)

第340章 山高水长(五)

春光明媚,庭院里海棠树怒放,海棠树下,站着两个孩童,不过四、五岁年纪,都一样发式,梳着冲天辫,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都是一色红绸衣,脖颈上挂着明晃晃金项圈,容貌也有几分相似,要不是高矮胖瘦不同,倒像是双生兄弟。

其中矮胖的那个,笑眯眯地带了几分得意,手中抓着一只九连环玩耍。

九连环本是民间常见玩具,可这小胖墩手中的却是不同,因为是碧玉材质、黄金为链,颜色艳丽不说,把玩之余,玉声也清脆,别说是小孩子,就是大人见了也移不开眼。

高瘦的那个,板着手指头,小声道:“我想玩……”

那小胖墩扬起下巴,得意地道:“只有这一个,是我的……”

“我也想玩……”高瘦的那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又说了一遍。

小胖墩低头看着手中物件,犹豫道:“这东西脆,容易坏,得小心着,我也不敢随意玩……”

高瘦的那个孩子嘴巴一撇,脸上已经带了委屈,眼泪在眼光里打转转,不过看到不远处的人影,已经带了欢喜道:“祖母……”

小胖墩闻言抬起头来,面对几个仆妇下人簇拥着一中年妇人与一少年过来。

高瘦孩童已经扑了过去,嘴里道:“祖母!”

那中年妇人满脸怜爱地牵住他的小手:“小栋哥怎么在这儿?哎呦呦,这还要掉泪花了?怎么委屈成这样?可是受欺负了?”说到最后,望向另外一个小胖墩,神色转冷,声音里已经带了恼意。

小胖墩站在那里,神色有些无措,喃喃道:“太太,二哥……”

那瘦高小童见靠山来了,越发觉得委屈,小嘴一撇,哽咽道:“祖母,呜呜,我也要玩那个,五叔不给我玩……”

中年妇人看着那小胖墩,厉声喝问道:“你是叔叔,作甚不让着你侄儿?”

小胖墩手抓得更紧了,挺着脖子道:“孩儿只有这一个,又是怕碎的东西……”

瘦高小童一听,“呜呜”地哭了起来。

中年妇人脸上越发不耐:“你这孩子不可任性,还不与你侄儿耍?”

小胖墩抬起头,涨红着脸道:“这是孩儿的!孩儿的!”

瘦高小童见状,越发哭的厉害。

中年妇人心疼的不行,立时催促道:“你就不能懂事些?真是狠心肠,被惯的没个样子,就任由你侄儿哭闹?”

小胖墩将九连环搂在怀里,满脸不服气,并不应答。

中年妇人不耐烦,对旁边少年道:“还不快取了给小栋哥耍?再哭嗓子都要哭哑了……”

少年脚下迟疑,脸上带了为难:“太太,既是五哥心爱的,要不找别的给小栋哥?”

瘦高小童机灵,眼见事情不成,拉着中年妇人的手哽咽道:“祖母,祖母,我就要这个……”

中年妇人心疼的不行,也不再催促身边少年,立时上前从小胖墩怀里拽了九连环过去,反手塞到瘦高小童手中。

“嘻嘻!好玩……”瘦高小童捧着碧玉九连环,破涕而笑。

小胖墩勃然大怒:“你们欺负人!我要去告诉太爷去,小栋哥抢我的九连环!”

瘦高小童吓了一跳,忙抬头望向中年妇人:“祖母……”

中年妇人面如寒霜,望向小胖墩。

旁边少年低声劝道:“太太,还是还给五哥吧。五哥辈分高,可比小栋哥还小半岁呢,闹到太爷跟前,两下里也不好看……”

中年妇人只觉得心火乱窜,从瘦高小童手中取了九连环,一把丢在地上:“拿回去,谁稀罕不成!”

庭院里青砖铺地,碧玉九连环一摔之下,立时碎了几段,散落了一地。

小胖墩不由傻眼,中年妇人冷笑一声,牵着瘦高小童的手转身离去。

身后,响起孩童的嚎哭声……

*

看着锦盒中的碧玉九连环,沈珺收回思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看似两个小童之间的争执,不过引起的后果却颇为严重,沈珏病了一场,太爷知晓原委,将长媳呵斥了一顿不说,也不许她再随便见珏哥。没过多久,京城喜报传来,小栋哥连带着珹大奶奶,就被太爷叫人送到京城去了。

沈珺当年是旁观者,只觉得大太太待胞弟的厌憎实没道理,也太刻薄些。为了大太太这态度,沈珺当年还怀疑过沈珏的出身,小心翼翼地打听了一圈,虽知晓了答案,却是南辕北辙。

沈珺虽同情胞弟,可子不言母过,除了在旁边劝和,也不能说旁的。

直到沈珏被徐氏带走,大太太这里才露悔意,沈珺看着唏嘘不已。

去年有次去南京访亲,沈珺无意在夫子庙的一处文玩铺子里看到了眼前这只碧玉九连环,虽没有当年大太太摔的那只精致,也有七、八分的意思。

沈珺想到胞弟幼时所受委屈,就买下了这碧玉九连环,想着以后得了机会就送给他。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地下相送,而且还没送出去。

沈珺苦笑着摇摇头,将锦盒又合起来……

*

运河上,粮船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八月终了,到了九月中旬,路程已经过半。

旬月功夫,沈瑞、沈珏、沈全三人,不仅与沈环这昔日同窗重拾旧谊,同沈渔与陆三郎也熟了。

船上枯坐无聊,闲暇之余,大家抹骨牌来消磨时间。

沈渔辈分高,身上琐事又多,并不与族侄们参合;沈珏是因身上带孝,只在旁边掠场,剩下的就只有沈瑞、沈环、沈全与陆三郎四个。

陆三郎虽年纪比沈家诸子长一截,却是个活络通透性子,并不刻板教条,与大家说话玩乐都能凑到一块去。要不然即便沈瑞与之有旧,大家也不会旬月时日就混这般熟稔。

眼看着陆三郎跟前堆了一大堆铜钱,沈环哀嚎一声道:“又是陆三哥赢了……”

陆三郎笑道:“瞧着你们几个的样子,就是没有去过赌场的……你们年岁也大了,以后交际的三教九流,即便不是要学赌,该见识的也当见识了……你们等着,我取些东西与你们耍……”

等他再回船舱时,手中已经拿了一只骰子筒。

沈环不服气道:“这不就是骰子,谁没见过?小时候玩双陆也好,陪着姊妹们打马也好,都耍这个……”

陆三郎笑而不答,而是卷起衣袖,也不入座,就站在桌子前,摇起骰子来。

大家见状,也都站起身来,看着路三郎做戏。

等到骰子筒揭开,露出六只骰子来,都是一点红心向上。

沈瑞满脸佩服道:“陆三哥可真是厉害……”

陆三郎笑了笑,手腕一动,将骰子收了,又摇了起来。

等到再开骰子筒时,里面就是六个六,摇出个豹子来。

“我也试试!”沈环早已按捺不住,磨拳插手。

陆三郎就让开位置,将骰子筒交给沈环。

沈环“哈哈”一笑,道:“我也不要豹子,只要出来个大就好……”

“哗啦哗啦”,骰子乱摇,出来的骰子面自然也齐整。

“一、二、二、四、四、六……哈,还真是大了!”沈环数着骰面,带了几分兴奋,对众人道。

沈全笑着摇头道:“陆三哥那个是技艺,环哥这个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沈环虽不服气,不过再摇两次,或大或小,还真是“随心所欲”。

沈珏带了好奇道:“陆三哥摇的这么好,这又是得熟能生巧的东西,这是专门学过?”

陆三郎摇头,笑道:“真要论起来,不过小把戏……我这人打小就有一嗜好,喜欢黄白之物,即便不是自己的,也愿意多看上两眼……”

换做旁人,真要有这样的嗜好,定会显得贪婪粗鄙。陆三郎却是温文儒雅,一副贵介公子做派,看着与铜臭实不搭边。

沈氏诸少爷听了这说辞,也只是觉得新奇,并不心生鄙薄。

“当年十三、四岁时,正好族中长辈开了一家赌场。赌场里都是真金白银,落在我眼中,自然是处处都好。当时我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就是赌场,日日舍不得离开……那位长辈见了,并未喝止,就将我带在身边,诸事不避……不到两月,赌场那一套我就明白是什么回事,也见识了几次因赌博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惨事,就熄了向赌的心思……不过玩骰子这小把戏,倒是学会了……”陆三郎道。

沈全若有所思道:“陆三哥那尊长,倒是睿智长者,这般点化陆三哥……要是直接拦着,怕是不顶用,反而更好奇呢……”

陆三郎点头道:“谁说不是……”

沈瑞想了想,道:“陆家长辈既不避讳赌场,那是不是除了陆三哥,其他晚辈都提溜过去一圈了?”

陆三郎看着沈瑞,笑着点头道:“倒是让瑞哥说着。我是过后才晓得,陆家子孙成丁前,长辈们都要带着往赌场去几回的,就是陆家没开赌场前也是如此……长辈们说了,儿郎大了,难免有离开家时……外头人心险恶,常用来做局惑人的,不过‘酒’、‘色’、‘赌’这几样……该见识的都见识,也就不容易受人糊弄,在这上头吃亏……”

沈全咋舌道:“怨不得见陆三哥好酒量,原来那也是历练出来的……”

沈环十四、五岁,正是少年慕艾之时,憋着笑道:“酒也学了,赌也学了,那‘色’怎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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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341.第341章 添油炽薪(一)

第341章 添油炽薪(一)

即便沈环带了好奇,陆三郎也不可能带他去见识“色”。

且不说大家都是读书人,需重斯文,就是船行江上也不便宜,大家说笑两句,就又归到“正路上”。

国朝禁赌,从太祖开国时,禁毒这一条就写进了《大明律》,不过随之律法日益松弛,民间风气奢靡,禁赌律法已经形同虚设。

尤其是宣德朝时,因宫中皇爷赌性重,上行下效,士人百姓都多有涉猎。从那以后,士人对于赌也不再全然避讳,半遮半掩,偶尔也充作风雅。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赌博,有《大明律》上提及的蒲戏、双陆,还有骨牌、有叶子牌等玩法,至于直接玩骰子比点数,那就是市井上的玩法。

陆三郎与大家见识的,就是骰子的学问。

沈瑞两辈子还是头一回接触这个,还真是来了兴致。

见沈瑞如此,沈全见状不免担心。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幼时的沈瑞多么顽劣,后来丧母才性情大变,一下子稳重起来。

别的孩童,九岁到十五岁即便读书,也不会像沈瑞这样旁事诸事不闻。沈珏、沈环他们早年能在家中玩耍,接触这些赌戏一二,沈瑞九岁前虽没有读书,可与庶兄势同水火,也没人教他玩这些。

“珏哥还好,早年也是见识过几分这些的。瑞哥没接触过这些,不会因好奇,被勾得走了性子吧?”沈全心里直嘀咕,对于陆三郎也有些意见。恁大年纪,为何不再稳重些?

提这些作甚?眼前这几个少年看着像长大了,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正是爱好奇的时候。

只是沈瑞兴致正高,沈全也不好这个时候扫兴,只等静观其变。

一下午功夫,眼见沈珏、沈环都过了劲儿,没了兴致,沈瑞依旧是眼睛发亮,手中抓着几个灌了水银的骰子,投掷来投掷去找手感。

沈全心中越发不安。

到了天色将暮,船队在就近码头停泊。

陆三郎需要支应的差事还多,不得不露面,就离了船舱。沈环也别了众人,过去寻他老子去了。

沈全这才开口道:“瑞哥这是喜欢玩骰子……”

沈瑞道:“世事洞明皆学问,倒也不是喜欢,只是颇为好奇罢了……”

沈全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这个知晓些皮毛,以后不被人哄骗就行,寻思多没意思……”

沈瑞看了沈全一眼,见他眉眼之间隐带忧虑,不由失笑,道:“三哥放心。我没赌性,有这个机会,就想要随陆三哥多学几分,不过闲暇解闷,每日功课并不曾落下……”

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南下时因路程赶的紧,没有时间学习还说得过去。等到返程时,沈瑞、沈珏兄弟两个都自觉恢复到每日练字、背书、做文状态。沈全并不觉得意外,三年前冬天他们北上时,沈全就见识过沈瑞的学习做派,真是无需督促,一日不辍。

沈全努力了几年,今年终于过了院试,又不打算参加明年乡试,本是心情极颇为轻松,对于读书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勤勉。如今对比沈瑞、沈珏两个,倒是让他无地自容一把,也立时将书本捡了起来。

同行族兄弟四人,三人每日里守着书本过日子,剩下的沈环即便不甘不愿,也只能跟着读书。

沈渔见了,与有荣焉。

沈家实不负书香门第之名,眼前四人中,就有两个生员、两个童生。见贤思齐,自己带了小儿子过来,不说以后如何,眼前就收获颇丰。

搁在陆三郎看来,心中不免啧啧称奇。

少年人心性活络,要是有长辈看着还罢,十几岁也是读书的年纪。

如今同行虽有一沈氏宗族长辈沈渔在,可陆三郎也瞧出,这长辈是降服不了人的;可沈家诸子却能手不释卷,朝夕读诵,这份勤勉资质委实令人佩服。

加上这几个少年身后家世,不是供不起士子的,这样用心读下去,总有春闱登科的时候,陆三郎就起了结交之心,这才凑过来亲近。否则他背了差事,又比众人年长一大截,即便与沈瑞有旧,也犯不着待大家这般周全热络。

沈瑞说的清楚,且神色清明,没有沉迷的模样,沈全提着的心也就放下。

沈珏在旁,摇头道:“全三哥还会担心二哥贪玩?就二哥那‘读书最重’的秉性,我实想不出有朝一日他丢开书本、专心玩耍会是什么样子!”

沈全听了一笑,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起来。

随后几日,除了简单的玩骰子,像骨牌、叶子牌这些,陆三郎也讲了一些赌场内部传下来的技巧。

骨牌就是后世牌九的雏形,至于叶子牌,现下只在南方流行,就是后世麻将的前身。

等到一日粮船停泊在一富庶大府码头,陆三郎又叫小厮上岸寻了几对蟋蟀上来。

自从宣宗皇爷尚促织之戏,斗蟋蟀已经成了民间常见的博戏。

蟋蟀是夏虫,鲜少有过冬的。如今已经是九月将了,南方蟋蟀已经绝迹,这是已经到了北地,才捡了这个漏。

沈瑞虽没有玩过虫,可也知晓缘故。这南北蟋蟀生长随温度有关,越是暖和,生长的越快,死的就越快;温度不高的地方,就延迟了生长,寿命就稍长些,不过差别也就是半月一月的事。

眼见这二人将民间赌戏当成正事一般研究,沈渔委实坐不住。

他专程使人情换了这差事,就是为了与二房结份善缘,可不是为得罪二房来的。他只能对陆三郎旁敲侧击了两次,陆三郎都是打着“哈哈”听了,可随后沈瑞殷切相问时,他依旧十分“尽心尽力”。

沈渔气的直跺脚,心里暗暗道晦气,又觉得陆三郎简直是傻子,就算是想要交好沈珏,也不当用这样手段。

他哪里知道,陆三郎待沈瑞这般殷勤,除了最初的示好之外,其他就是有些兴趣相投的意思了。只不过这“兴趣”不是众人眼里看到的赌戏,而是沈瑞根据骰子、骨牌、叶子牌的大致规律,总结出来的一套计算概率的手法。

对于沈瑞来说,这些不过是皮毛,对于五百年前的大明人来说,这如奉纶音。

陆三郎见沈瑞不藏私,如奉至宝之余,对于沈瑞也越发佩服。

相处了一个多月,即便知晓沈瑞年纪十五,尚未成丁,他也无法再将沈瑞当成少年看待。甚至有的时候,他觉得沈瑞比自己还要成熟些。相处之中,他口中称呼也从“瑞哥”变成了沈瑞的字“恒云”。

落在沈渔眼中,这就是陆三郎拐带沈瑞不学好了。

他自知身份,颇有自知之明,倒是没有端着族叔架子直接去寻沈瑞说教,而是私下里拉了沈全道:“全哥,这不拦着,任由瑞哥一路学到京城不成?这叫什么事儿?陆三郎糊涂,可他到底是外姓旁人,真要二房族兄怪罪起来,怕还是要迁怒我等族亲……”

沈全忙道:“叔父勿要担心,瑞哥不过好奇心重些,平日里并未耽搁读书……我瞧着他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陆三哥那边能教的也教得差不多了……”

沈渔半信半疑,可沈全与沈瑞关系这样要好都不拦着,他自然也没有拦着的余地。

沈瑞却是如沈全所言,兴致差不多了,他不过是将赌戏当成一门新知识,加上些隐晦小心思,才格外留心了些,又不是真的要做一个赌徒。知晓的差不多了,也就撂下手。

沈渔见了,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陆三郎则是越发佩服沈瑞的心智不俗,之前瞧着他精细模样,似要将赌戏当成学问一般钻研,还做了概率表出来,每一个位置出每一张牌的概率都算的清清楚楚,将算学用到游戏上;如今说撂下就撂下,兴趣又转到粮赋与民生上。

陆三郎身为户房司吏,正是主管这些,自然说的头头是道。

沈珏、沈环觉得沈瑞好奇心恁重了些,又觉得陆三郎故意显摆,才引得沈瑞留心这些他所擅长的。

沈全旁观,却是听出不对劲来。

沈瑞初问的是“人均田亩数”、“亩产几何”、“粮赋多少”、“民役如何”;问完这些,沈瑞又问起松江物件来,长工工钱、柴米粮油、肉蛋蔬菜,想起什么就问什么。

这都是百姓民生。

陆三郎似察觉沈瑞用意,并不觉得不耐烦,反而讲解的越发仔细起来。不过他出身富庶,锦衣玉食长大,对于沈瑞所问,有些晓得,有些还真的不知道。

倒是引得沈珏、沈环都来了兴致。

“我晓得马价,八两银子,年初我爹才新买了匹骟马……”沈环道。

沈珏道:“端午节时在京中曾随三叔去文具铺子买纸,毛边纸一刀四两银子……”

沈环又道:“烧酒十六文,蜂蜜十六文,盐十二文,酱油醋四文,香油四十文,好茶要百二十文,寻常茶叶三十文……”

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些多,大家都愣住了。

沈全想起一事,恍然大悟道:“对了,你们家有个杂货铺子……”

沈环笑着点点头,道:“我二哥打理着,我小时候淘气,常过去混吃的,听着伙计们售卖,倒是多记得价价钱……”

沈珏道:“听说一两银子现下值钱八百,竟然能买这些多东西……”

沈全道:“松江富庶,短工日给银六分,长工年给银十两,一人做工,省吃俭用,就够养活一家嚼用了……”

沈珏算了算觉得不对劲:“短工每月能拿到一两八钱银子,长工每月还不到一两银子,怎么相差这许多?”

沈全道:“短工一日一结,除了一顿午食之外,其他一概不用操心;长工却是需包吃住,且还要供给四季衣服……再说短工要累些,长工这边多少轻省了……”

关于夫役工钱这里,陆三郎倒是知道的多些,道:“也就是松江府,不能说富甲天下,也是天下顶顶富庶之地,才有这样工钱,别的府县,不过三、四分银子一日。前些年我随家中长辈去凤阳府,那边穷的不行,地也贫,但凡刮风下雨,百姓就无以果腹。龙兴之地,官府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除了施粥之外,就是以工代赈,不过每日不过二钱银子,就这也未必能到了百姓手中……诸多工事做,河工最苦,你们沿途也见了,如今这是到了深秋,遭罪还少些,盛夏时节,死在运河两侧的役夫不是一个两个……”

沈珏去年腊月折腾了一回,知晓了冻饿滋味。

他带了几分唏嘘道:“如此说来,我等还是当庆幸投生富裕之家,不用再为升米辛苦劳碌……”

陆三郎点头道:“所以说,银钱才是好东西。有了那个,其他都是小事。你们还小,尚不知民生辛苦,且不可学那些书呆子,学什么‘是金钱为粪土’的做派……那些穷酸,看似颇有风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们没有金钱,自然就能装作清高鄙视;真要有机会捞钱,却是比寻常人更贪婪……这世人烦恼,多是因银钱起,不管是豪门大户、还是百姓人家……”

他不过随口一说,却说到沈珏心病上。

沈珏神色阴晦地回了船舱,躺在床上,望着帐子,神色茫然……

*

京城,南城,锦衣卫一操练驻地。

锦衣卫是世职,不少子承父职、弟承兄职的,这些人有不少新丁或是幼丁,在正式入值前,就要经过数月或数年的操练。

锦衣卫又是天子亲卫,素来权重,有世职的人家即便早年清贫,几代人下来也积攒下一份家底,子弟多是富庶。

操练是操练,可闲暇之余,也少不得寻欢作乐。

虽说朝廷禁赌,可三、五好友私下里寻乐子,也是常事。

这一日,锦衣卫驻地,大家就凑了一伙,开了个小局。

这主持做东的是才来驻地的一个锦衣卫幼丁,不过十三、四年纪。被拉过来凑局的,是驻地前些日子来的几个新人,都是十六、七岁年纪,说话还带了保定味儿,不过气势却是不弱人,眉眼之间带了几分跋扈嚣张。

大家即便看不过眼,也不过是私下里嘀咕两句,只因这几人大有来头,所以即便是几个才进京的乡下少年,也这般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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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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