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开诚布公

杜相公咳嗽了一声,微微低头道:“陛下,难处就在这里,臣等简单商议了一下,没有能选出合适人选。”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陛下,御史曹钰,眼下正在巡视江南三道,其人刚正不阿,素有直名,是不是发旨下去,直接遥封他为钦差御史,全权处理此案?”

李皇帝闻言,挑了挑眉:“这是你们中书选的人?”

杜谦想了想,点头道:“是,臣等都觉得曹钰合适。”

李云摇了摇头:“曹钰不行。”

开玩笑,先前这个小御史,为了皇帝陛下,直接挑开了章武七年的科举舞弊案,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他落马,连应国公卓光瑞,都因为他丢了爵位,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单单那一次,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连李云也不放心他继续在朝廷里,将他派到了江南三道,做巡察御史。

这几年时间,他所到之处,甚至都有九司的人暗中跟着他。

三年多时间了,这小曹在江南三道,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危险,好在有九司护佑,才勉强活了下来。

这人李云将来要大用的,至少也是执掌御史台,甚至将来会让他拜相。

这个时候,李云不可能再让他去得罪江南的读书人,真要是得罪了这么多人,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命,便能活命,也几乎绝了拜相的可能。

宰相嘛,关键是要协调各方。

一个各方势力都讨厌的人,很难硬塞到中书里头去。

听李云这么说,杜相公也目光流转。

他很了解李云,听李云拒绝的这么干脆,就知道这个曹钰将来,前程不小。

杜相公想了想,问道:“陛下有没有属意的人选?”

李皇帝想了想,然后淡淡的说道:“姚相公是江东人,江东道的事情,干脆让姚相公去处理罢,让姚相公从他的学生里挑个精干的人,去处理此事罢。”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强调道:“一来,不能引起江东道大乱,坏了朝廷的新政。”

“二来,践踏国法的狂生。”

李皇帝闷声道:“必须要得到惩处,带头闹事的人,让他们五代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听了李云的话,两位相公心中都是大喜,尤其是杜相公。

姚居中这几年,影响力越来越大,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江南士人之首。

显然,皇帝陛下也是看到了这种趋势,因此才会有这种安排。

两位相公都低头,应了声是。

“臣遵命。”

李皇帝看了看二人,开口说道:“郭相分管教化,这个事情你去跟姚相说罢,你们两个商量着去办。”

“我跟杜相还有些话说,你去罢。”

郭攸连忙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他离开之后,李皇帝才看了看杜相公,开口说道:“这新派去金陵的农事院知县…”

杜相公微微低头道:“陛下,农事院本身就是新学新政的一部分,如今江东道正在推行新政,吏部派去新学的县令,也是合情理的。”

李云想了想,还是没有寻到这个逻辑的破绽,摇了摇头之后,没有追问,只是无奈道:“平白坏了我今天的好心情。”

杜相微微低头:“这是臣等的罪过。”

说完,他看了看李云,问道:“陛下何事高兴?”

李皇帝这才对着杜相公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受益兄来看。”

杜谦上前,走到李云旁边,李皇帝将那份四开的报纸展开,递给他,杜相公接过来看了看,只见最右边一版,写了四个大字。

大唐官报。

后面,则是细分了许多板块,一共印了十几篇文章,其中有实事新闻,也有一些文辞优美的文章。

第四板块,更全是诗歌词赋。

杜相公粗略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李皇帝,问道:“陛下,这是…”

“我家老三弄出来的。”

李皇帝笑呵呵的说道:“去岁,他不是出宫替我办事去了吗。”

“年前,我让他找工坊的匠人,将这一份报纸给办起来,如今,终于出了第一版。”

杜相公看向着报纸,问道:“陛下,这东西…好印吗?”

这个时代,雕版印刷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一些书铺,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套畅销书的雕版,能够代代相承。

但是印报纸,还是不太够的,没有任何一个作坊能够办到。

但是李云可以。

准确来说,应该是皇帝可以办到。

李云手底下的能工巧匠太多了,不管是用雕版,还是用活字,他都能够很轻松的把这东西弄出来。

只是先前一段时间,李云没有合适的人手去负责这个事情,如今他的三儿子也能出去做事了,让他负责这些杂事,再合适不过。

“工坊这方面的人很多,再吸纳一些人手,还是很简单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至少一个月印两版,没有什么问题。”

他指着这报纸,开口道:“我准备,将它印发各州府,然后在各州府发卖,这就是我们大唐,第一份官报。”

“名字就叫大唐官报。”

“半月一印…”

杜相公认真看了看手里的这份东西,他心思灵动,只片刻时间,就推想出了这东西的厉害之处,杜相公沉吟的片刻,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臣家里的老四,今年也二十左右了,他只读杂书,不事科考,臣想让他,帮着三殿下,着手去做这个事情。”

李云很是大方,笑着说道:“你让他去找三郎就是,三郎住在哪里,受益兄应该知道。”

杜谦连忙点头,开口道:“再有,臣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明令官营。”

“不许民间私办。”

李皇帝笑眯眯的说道:“短时间内,民间想私办也没有这个能力,谁要私办,恐怕要赔的倾家荡产。”

“前几年,暂且不设限制。”

皇帝陛下慢悠悠的说道:“等民间的人物,弄出来了不会赔本的印刷技术,朝廷再出制度,到时候由礼部审核准入资格。”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礼部审核允许的报行,才允许办报。”

杜谦若有所思,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朝廷办这个…是亏本的?”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我没有细算,不过人力物力太多,多半是亏的,除非这东西能卖的特别好,卖的特别贵。”

“不过赚不赚钱无所谓。”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只要工商业繁盛,这种新东西,迟早会出来的。”

杜相公闻言一怔,然后他认真看着李云,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又说道:“陛下…也曾经见过这个东西。”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大唐官报。

李皇帝笑着说道:“受益兄,有些东西,推想也可以推想出来。”

杜谦微微摇头:“臣便推想不出来。”

“而且,即便想到了类似的可能,也不可能像陛下这样笃定。”

李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你就当我曾经梦中见过罢。”

杜谦若有所思的看着李云:“陛下…曾经在梦里,见过…很多东西?”

李云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叹息:“跟聪明人打交道,还真是要字斟句酌啊。”

杜谦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说道:“当年在江东的时候,臣心里就有类似的疑惑了,不过那个时候的陛下,还相当小心谨慎,大多数行为,都是合情理的。”

“如今,尤其是章武七年之后,朝廷渐渐稳定下来之后,陛下的一些想法,就越发天马行空了。”

他看着李云,目光闪动:“臣心中很好奇,陛下…到底曾经见过些什么。”

李皇帝也看了看他,低头喝了口水之后,才叹了口气:“我见过的东西,的确很多,只是这些东西,如果我从前跟你们说,你们大抵要觉得,我失心疯了。”

“一些事情,只有复现出来了,大家才会相信。”

杜相公点头:“比如那个自己会动的铁盒子。”

他轻声叹道:“臣真的十分好奇。”

李云哑然一笑:“你我多年挚友,本来也不该瞒你什么,不用瞒你什么,只是现在,时机还不合适。”

他看着杜谦,默默说道:“等到将来,我做成了,或者失败了,我就跟受益兄好好说一说,我曾经见到过哪些东西。”

杜谦默默点头。

“一定与这个世间,迥然不同罢?”

“只是看起来不同。”

李皇帝笑着说道:“内里全然一样。”

杜相公“唔”了一声,微微有些出神。

“那也该有许多人,过的不好罢?”

(本章完)

第1093章 陆侯爷

李皇帝闻言,哑然一笑。

“好与不好,从来都是对比出来的。”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我知道受益兄是什么意思,只要人心有私,那么便不可能均平,总有人会过得相对不好。”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但是,多数常人的衣食住行,会胜过你我如今,至于平时消遣。”

他感慨道:“更是远胜你我。”

杜谦闻言,半晌没有说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的出了口气,苦笑道:“这样的盛世,臣真是连想也想不出来。”

他看着李云,喃喃道:“若是异世间常人,都要胜过陛下如今,那王侯将相,过得该是何种日子?”

李皇帝闻言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杜谦,叹了口气:“我没有见过。”

杜相公闻言,目光流转,他看了看李云。

此时此刻,很多念头在他心中跳动,他甚至已经想到,假如陛下在那个世间生活过,大抵…

也就是个普通人。

可能,会比普通人…稍好一些?

不过这句话,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只是想了想,问道:“按照陛下的路子走下去,本朝将来,会有这么一天吗?”

“大约是不行的。”

李皇帝很正经的说道:“我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动辄数百年的过程,即便你我所做的这些事情,能够缩短这个过程,我想…”

皇帝陛下抬头看向殿外,有些出神:“我想,等哪天,有人推翻了本朝,或许…或许就会有这么一天罢。”

说到这里,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是感慨万千。

只不过,二人心中感慨的事情不同而已。

又聊了一会儿,杜谦终于从异世间的幻想之中回过神来,他对着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等时机合适了,臣真的很想听,陛下曾经见过的那个世间。”

说完这句话,他才转移了话题,开口说道:“陛下,江东的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如果让江南士人自己处理,到最后恐怕又是和稀泥了事。”

李云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这事本来用不着朝廷出面,也用不着姚相手底下的人出面,张遂自己就处理,他要是处理了,也就不用朝廷派钦差了不是?”

“他金陵府衙又不是没有兵丁。”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而且,张遂很清楚你我对新政的态度,朝廷上面有你这个师相撑腰,再上面还有我给他做靠山,他干什么做事还畏首畏尾的?”

“说白了,还不是怕得罪人。”

李皇帝看了看杜谦:“你这个学生,心思大的很呢。”

杜谦点了点头,无奈道:“张遂,做了几年京兆府少尹之后,比起从前圆滑太多了。”

李皇帝冷笑道:“读书人,难道学新学就不是读书人了?读个书,还读出高低贵贱来了。”

“圣人的学问,就是这般教他们的吗?”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看杜谦,淡淡的说道:“受益兄不必担心,朝廷的钦差派出去之后,我会另派人去金陵,看着他们如何办差。”

杜谦一怔,问道:“陛下是要从九司派人去?”

李云摇头:“这些是朝廷里的事情,自然是从朝廷官员里头挑人,这些事情我分的很清楚。”

“十多年了,九司什么时候干涉过国政?”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那些旧周武逆,九司捉到之后,可都一一移交三法司了。”

杜相公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一个人,恍然道:“是陆侯爷。”

李云抚掌感慨道:“受益兄真我之知己也。”

陆皇妃的胞弟,李云的小舅子陆柄,如今正在江东盐道转运使路上,他是章武八年皇帝东巡的时候,被安排在盐道上,从卓家手里接过盐政。

到如今,已经整整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陆柄在盐道干得相当不错,这三年,单单江东盐道,就多出了上百万贯钱的收入。

因为这个功劳,朝廷给陆柄封了个汝阴侯。

汝阴,是庐州古称。

之所以给陆柄封侯,当然不单单是因为他在盐道上干的不错,主要是因为,陆家这一代只有他这一个男丁,他两个姐妹都进宫,给李云做了妃子,并且都诞下皇子。

凭借这个,李云就该给他封侯,只是因为陆柄一直以来,勤恳办差,并不能把他单纯当成个外戚勋贵,他更像是个踏实办事的朝中官员。

所以,才一直没有封爵。

所谓盐道政绩出色,只是个借口而已,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皇帝陛下唯一认可的小舅子。

当然了,他在盐道上,干得的确很好,三年时间多出一百多万贯钱,当年卓家,并没有贪这么多。

很多,是他从各个环节之中理出来的。

而且,按照李云的吩咐,他还给那些盐场的盐户们增加了五成收入,实际增收,远不止百万贯钱。

杜谦笑了笑:“这个时候,的确应该陆侯爷去。”

李皇帝抚掌,淡淡的说道:“咱们在洛阳,静等回信就是,张遂这厮不老实,等他回了洛阳,非给他些颜色看不可。”

张遂是杜相公的门人,皇帝陛下在杜相公面前,说他的坏话,说明心中还没有真正恼他。

否则,便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杜相公点了点头,开口道:“张遂所学颇杂,他会吐蕃文字语言,等江东这几年事了,陛下可以调他去礼部,让他出使吐蕃去。”

李皇帝哑然。

“还是你这个老师心狠。”

…………

一月之后,金陵城。

张遂站在金陵城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众金陵以及江东的官员。

此时,烈日正凶,又是秋老虎,虽然是上午,但已经是热浪腾腾,张遂站在荫凉下,身边站着下人给他扇风,即便如此,还是热的直冒汗。

一直等到中午,才有一顶轿子,慢悠悠靠近了金陵城,张遂连忙迎了上去,等到了近前,看到个四十四五岁左右的中年人,弯身下轿,张遂上前,连连拱手,笑着说道:“天使一路辛苦。”

这中年人看了看张遂,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功达兄做了封疆大吏,不认得我了?”

这中年人姓秦名通,表字宗源,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也就是许相公的左右手。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副手,品级正四品下。

这个级别的京官,已经正经不低了,而且又是在御史台的言官,再加上御史大夫许相公,如今已经经常在中书办差,御史台的事情,大多数都是这两位御史中丞在代理。

本来,他这个级别,没有道理再外派到地方上来,掺和这档子事,但皇帝陛下开了金口,让姚相公的门生来负责这个事情。

秦通正是姚相公的学生,也是当年李云称吴王之后,第一批入仕的官员,他是婺州人,于是顺理成章的拜入姚相公门下,直至今日。

张遂对着他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宗源兄如今是天使,负责江东道专事,我算是下官,哪里还敢攀关系?”

论出身品级,张遂其实都不比秦通差,而且秦通这个钦差,是“专项”钦差,并不会纠察地方,只负责处理这一次江南绑官案。

因此,张遂也不怕秦中丞查他。

本来,张遂甚至不必出城迎接他,但是为了把这摊麻烦事给脱手出去,张遂还是尽力放低了姿态。

秦中丞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我那御史台的差事,当的好好的,平白无故,谁想掺和进这档子事里?”

他看着张遂,埋怨道:“还是功达兄你不肯出力,否则哪里还有我跑这一趟的道理?”

张遂长叹了一口气:“我虽然是杜相门下,但我也是江东人。”

秦中丞瞪大了眼睛:“难道,我便不是江东人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无奈摇头,叙旧一番之后,张遂才把秦中丞请进了金陵城的金陵府衙歇脚。

二人在正堂坐定,张遂给秦中丞倒了杯茶,开口道:“我给宗源兄备了接风的酒席,咱们歇上一会儿,就去吃酒去。”

秦通看着张遂,正色道:“功达兄在金陵多年,这一次务必帮我。”

张遂看了看他,问道:“陛下怎么说?”

秦中丞苦笑道:“陛下什么也没有说,只说法办。”

张遂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这可麻烦了。”

他正要说话,有金陵府的小吏快步上前,对着二人低头道:“府尊。”

“府外陆侯爷求见。”

“陆侯爷?”

秦通还有些疑问,张遂已经匆忙站了起来,嘴里一口茶水差点没咽下去,慌忙说道。

“快请…”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放下茶杯,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茶水,扭头对着秦中丞拱手道:“宗源兄稍歇,我去迎一迎。”

秦通见他这个模样,心思转了转,也想明白了这个“陆侯爷”是谁,他也站了起来,眨了眨眼睛。

“是那位陆侯爷?”

“还能是哪一位陆侯爷?”

张遂苦笑着往外走去。

秦通大步上前。

“我与功达兄同去迎接,同去迎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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