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再回自店公社,老战友新变化

一月下旬,临近小年,城区通往自店公社的泥土路上跑着一辆卡车。

阳光灿烂,可风很大。

朔风卷起被车轮掀起来的雪浆子抽打在解放牌卡车的车棚上,将上面蒙的厚厚帆布抽出沉闷的噗噗声。

硕大的车轮碾过覆盖着薄冰和冻硬车辙的土公路,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里的小舢板。

车厢里,钱进裹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蜷缩在角落一堆鼓鼓囊囊的麻袋旁边。

开车的是陈寿江。

他还没有考出驾照来。

不过,这年代无证驾驶实在不是事,甚至别说无证驾驶了,连醉驾都不是事。

陈寿江第一次开车出远门,还挺紧张的,一路上他不敢说话或者说他不敢走神,一个劲的盯着路面,左手方向盘右手变速杆,一刻不敢放松。

钱进没人说话,便倚着麻袋昏昏欲睡。

快过年了,不过麻袋里装着的不是年货,而是他精心搜罗来的蔬菜种植书籍、几册大棚技术图样。

洋洋洒洒上百本书!

全是蔬菜种植和大棚建设类的专业书籍。

除了一麻袋的书还有一个漂亮时髦的手提箱,陈寿江很好奇:“这里头是什么?”

钱进不让他打开,随口说:“是钱,别开箱子,小心被风刮跑了没地找。”

陈寿江以为他开玩笑,嘿嘿一笑没说话。

寒气从车棚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钱进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脸颊,又问道:“还有多久到自店公社?”

陈寿江随口说:“估计还得半个钟头。”

“路没走错吧?”钱进往外看,他刚才打了个瞌睡,不知道头一次走这条路线的陈寿江有没有跑出问题来。

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飘着白云,万里金光洒下,是个好天气。

陈寿江不太自信:“应该没走错吧?路过了几个路口,但我仔细看过地图了,加上你给我说过这条路的情况,应该没毛病。”

确实没毛病。

又跑了一段路,自店公社那熟悉的灰瓦屋顶和光秃秃的杨树梢,终于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钱进放眼看去,看到了一圈因凛冬到来而格外萧索的轮廓。

见此,陈寿江松了口气。

不辱使命啊!

卡车也松了口气,最终在公社供销社门口那块平整的泥地上刹住。

钱进推开车门双脚落地。

棉鞋鞋底踩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下冻僵的筋骨,拎起脚边那个分量不轻的旅行包。

这里面就是年货了,也是他带给老同事们的心意:

几包带过滤嘴的万宝路香烟,正儿八经的外贸烟,还是他从单位自己掏腰包买来的。

一大堆贴着外文标签的炼乳和午餐肉罐头,其中的炼乳是这年代的好东西。

炼乳甘甜富有营养,抹在馒头上就是美味,用来拌米饭更是孩子最喜欢的美食。

钱进一直给刘家四小供给炼乳吃,他们现在个子窜的飞快。

此外还有香皂、洗衣服、洗发液之类的零散东西——都是以外贸的名义弄来的“硬通货”,在这年关将近的时节,比钞票更受欢迎。

钱进刚拎着包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赵大柱带着点训斥意味的嗓音:

“……说了多少次了,布票、工业券必须分开,今年设计不合理,这两样票太像了,你不分开放,回票的时候就容易犯错!”

“账目要日清周结,这都是有规章制度的,小田你得多看看规章制度,这年根底下一切都得按照制度来,可不能乱啊!”

“小田我听一些人反映过,你跟顾客总是喜欢抱怨,说你是人才,不应该干这种服务工作,应该去干管理工作——你说说你,这像话吗!”

接着是刘秀兰温顺又略显疲惫的声音:

“是的,小田,你别怪赵社长总是训斥你,他是为你好,你刚踏入工作岗位没两个月,要学习的地方还太多。”

“你记住,做人可不能好高骛远呀,我们总给你讲咱们前主任钱进同志的名言名事迹,他就是从底层兢兢业业做起,最终成为咱供销系统现在的名人!”

有个青年说:“好的,赵社长、刘会计,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

听着里面的话,钱进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三堂会审啊?

他推开刚涂了绿漆的木门,还是熟悉的味道。

自店公社里永远都是一股酱醋香油煤油的气味,不过冬天烧炉子,又多了股煤烟味。

供销社里头也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

时隔快一年半时间,这供销社没怎么变化。

改革开放刚开始,威力还没有释放,社会变化还不太大。

此时柜台后面,他所熟悉的赵大柱正叉着腰、皱着眉看向一个男青年,刘秀兰则在忙活,低着头在点钱点票。

天气冷,炉子的热气没法供应偌大的供销社大堂,于是刘秀兰的鼻尖冻得微红。

她一手清点钱和票,另一手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旁边还堆着厚厚的票证本和账册。

金海也在这里,不过没出声,他正费力地从柜台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里面似乎是新到的搪瓷脸盆,发出哐啷啷的碰撞声。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金海下意识抬头看,随即眼睛就瞪大了:

“好家伙!”

钱进也跟着喊:“好家伙!”

金海一脚将箱子踢开,指着钱进哈哈大笑:“钱主任,哈哈,钱主任你怎么来了?怎么突然就来啦?”

“赵社长!秀兰姐!金海大哥!”钱进的声音带着笑意,一一跟他们打招呼。

赵大柱和刘秀兰在听到钱进开口的时候就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门口风尘仆仆却笑容满面的钱进,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惊讶转为惊喜!

“哎呀,我的钱主任啊!”赵大柱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他脸上绽开笑容,绕过柜台就大步迎了上来,那步子快得带起一阵风。

隔着老远他就伸出了那双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握住钱进的手,用力摇晃着:

“我的大领导呀!你是啥时候到的?怎么不给我们提前打个招呼?好歹来个电话,我好准备准备呀。”

“来来来,快进来,外头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钱进往屋里火炉旁边拽。

“钱主任,真是你哎!。刘秀兰也惊喜地放下算盘,从柜台里快步走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亲切笑容,上下打量着钱进:

“钱主任你可瘦了呀,怎么样?市里工作忙吧?我们每次去县里开会,都能在表扬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你真是厉害。”

“快,快坐!金大哥,快给钱主任倒杯热茶!”

她顺手接过钱进手里的旅行包,掂量了一下:“呦,还挺沉,给我们带了宝贝呀?”

钱进笑:“猜对了一半,是给你们带的东西,不过不是宝贝。”

金海迅速去拿了茶叶给茶壶倒入开水。

他也赶紧凑过来,笑容热烈:“钱主任,你可想死我们了,我可不是乱说,你问问他俩,我们是日思夜想,终于把你给想回来了。”

钱进拍拍他胳膊:“我也想你们,但确实挺忙的……”

“都知道,你现在执掌市里的外商办,整天跟洋鬼子打交道,整天跟他们勾心斗角,肯定忙的很。”刘秀兰开心的说道。

金海急切的问:“对了,钱主任,我们之前去县里开会,听说你带领市里各单位对小鬼子的黑心工厂打了一场胜仗?快给我们说说,怎么回事呀?”

钱进笑:“这都什么跟什么?三人成虎,胡说八道了……”

“钱主任你可别谦虚,我们都知道,你去首都参加咱总社的表彰大会了,我听说你可是一个人拿了两个奖呢。”赵大柱与有荣焉。

钱进是他们的老领导,彼此之间还存在信件联系,他们隔三差五就给钱进写信。

钱进这边时不时也给他们回信,关系一直维持的很好。

所以随着钱进在市里地位水涨船高,他们在县里也备受重视。

很多人不在乎他们的身份低微,可却很在乎钱进拥有的能量。

三人属于钱进的老部下,这样县里的领导干部不敢得罪他们。

面对热忱问候,钱进就把查毒燕窝和反击川畸重工的两件事给大概的讲了讲。

三人听的津津有味,看钱进的眼神充满崇拜之情。

最后金海一拍脑袋:“嗨,光听钱主任说话了,忘记给你倒茶了。”

他动作麻利地拎起大茶壶,往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里哗啦啦倒了满满一杯滚烫的茶水。

水汽氤氲,茶叶梗子在黄绿色的水里打着旋儿。

钱进被赵大柱按在炉子边唯一一张旧藤椅上坐下,炉火烧得正旺,炉盖缝隙透出红彤彤的光,烤得人半边身子暖洋洋的。

他捧着搪瓷缸,冰凉的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一股暖流却顺着指尖直涌进心里。

刘秀兰三人缠着他还想继续听过他讲贸易战故事。

中国人永远尊重对外战争取得胜利的英雄。

钱进对柜台里的小青年点头:“那位小同志是?”

“小田你不赶紧过来?这就是你天天想见的咱们前主任,钱进同志。”赵大柱招招手。

他又介绍:“这是田千里,去年10月份刚分到咱单位的销售员。”

田千里?

钱进一愣。

是自己在《海滨市工业志》里看到过的那个田千里?!

他在里面看到过一些海滨市本地人才介绍。

其中有管理人才的简介,他注意到过一个叫田千里的人。

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海滨化肥厂在杨大刚手里并没有起色——不过还好,原时空没有国棉六厂引进新生产线的鼓动,杨大刚也没有为化肥厂贸然引进川畸重工的合成塔而受骗。

杨大刚身先士卒,带着化肥厂上下一心,慢慢的开始堕落,最终在九十年代中期要破产。

然后这时候一个叫田千里的人接替退休的杨大刚担任厂长。

此人管理能力超强,极具战略眼光,竟然将化肥厂扭亏为盈,一直到21世纪,海滨化肥厂都还在,并且还是国企。

另外根据《工业志人物小传》中介绍,田千里最早中专毕业就是进入了供销社,在供销社工作几年后以管理人才身份送去念了大学,毕业后进入了轻工局工作。

他调去化肥厂就是去救急的,结果救急成功,成了知名企业家!

联想到刚才赵大柱在话里话外说田千里好高骛远的一些事,他觉得自己很可能凑巧碰到了本主。

嘿,这可真是搂草打兔子,顺手逮了个大的!

钱进主动伸出手。

田千里赶紧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小伙子面皮薄,跟他握手后脸上一片红。

钱进先勉励他两句,看到他抽烟就将自己的防风打火机送给了他。

这样田千里更是激动,眼睛都泛上了泪花。

钱进微笑着问他:“小田同志,你是中专毕业分配到咱单位的?”

田千里急忙点头:“是的,钱主任,我是咱们海滨技工学校车间管理班毕业的学生。”

车间管理班!

很有年代味道的一个专业方向。

钱进估计自己是碰到正主了,这样他对田千里来了大兴趣。

他一个劲对田千里嘘寒问暖,看到田千里手腕空空的,还把自己手表摘下来送给他戴上:“小田同志工作上有些纰漏,怕是因为对时间掌控的不好。”

“来,戴上这块表,以后要好好看时间,好好工作。”

小伙子激动哭了。

偶像也太好了吧!

他眼含泪花带着哭腔诅咒发誓:“我以后一定扎根公社好好服务,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给钱主任您看看,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教导和期待。”

钱进欣然笑:“好,好,那咱们以后市供销总社表彰大会见吧!”

田千里大声喊:“好!请钱主任放心,我一定会拼命干好工作!”

钱进点头。

很好。

相处的地基打好了,让小伙子在供销系统里磨练几年,以后他要带过去给自己搞管理。

现在根据他的观察,劳动突击队里这些人还真没有多少管理人才。

田千里的突然出现提醒了他,他得对照着一些资料提前挖人。

又有新工作提上日程了。

不过这事钱进不着急也没压力。

挖人还不简单?

恩威并重就是。

只要他一个劲拓展人脉,以后挖人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

田千里这边如今确实心服口服,他还立马冲赵大柱道歉做检讨,表态从今天痛改前非求进步。

赵大柱也勉励了他,然后悄悄对钱进竖大拇指:“钱主任,还是你能带队呀!”

钱进讪笑。

这个怕是你误会了吧。

金海问他:“你是刚下车?”

“对,刚下车,直接就奔这儿来了。”钱进笑着啜了口热茶,又苦又涩的粗茶梗子入口不舒坦,却格外熨帖。

“赵主任精神头还是这么好,秀兰姐还是那么勤快,我一进来就看见你在算账。”

“对了,金海大哥你现在是副社长了?好样的啊!”

金海哈哈笑:“是跟着你沾光了。”

钱进哂笑:“你们谦虚什么?这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啊。”

“可不是谦虚,我们全跟你沾光。”赵大柱面露笑容,“之前你给咱社里立下的规章制度,各个方面的规章制度,然后被领导发现后提交给了上面。”

“上面觉得好,采用了,他们没把情况调查清楚,以为是我们的功劳,就给我们记功提了职级……”

“我们写信说明来着。”刘秀兰急忙解释。

钱进摆手:“这事我知道,这事都惊动咱市里的韦社长了,韦社长去找过我,我说是咱们一起琢磨出来的东西,主要功劳是你们。”

“难怪!”赵大柱露出喜悦笑容,“我们跟县里领导反应这件事,县里领导说,市领导已经给定性了,我们有功劳……”

金海感叹:“钱主任,我们是跟你沾大光了,当初要不是你来赶走了老马,我们哪有今天?”

钱进继续摆手:“不说这个了,他是自己作死,我是恪守本分。”

“老马啊老马,他要是知道钱主任你当今的成就,肯定悔不当初。”赵大柱也感叹。

他们得知钱进的成就和地位后,再讨论当初马德福和钱进的矛盾冲突都觉得好笑。

马德福什么东西,你也配跟人家钱进斗?

你输在人家钱进手里是理所应当,人家现在斗的是谁?

是在市里统帅一群主任厂长市领导,去跟小鬼子的大公司在国际上战斗而且还取得了辉煌胜利!

田千里此时忍不住插了一嘴:“钱主任,您刚才说,我们供销社规章制度的推广工作还是通过市总社韦社长的手了?他也知道我们供销社吗?”

这问题太幼稚。

赵大柱下意识要批评他。

钱进笑道:“知道,确实知道,他还夸奖了你们的工作呢。”

田千里顿时乐得脸上开花。

赵大柱等人也下意识问:“真的啊?”

钱进说:“我一点没扒瞎!”

对他来说,韦斌只是个顶头上司,单位很多难题韦斌还处理不了得找他处理。

所以韦斌只是个普通人。

可对位居底层供销社的工作人员来说,韦斌是一尊顶天的大菩萨。

如今得知大菩萨知道自己这些小信徒,他们可太高兴了。

四个人顿时欢欣鼓舞,连连表态工作上还有进步空间,还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后面赵大柱又言归正传:“钱主任,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吧?有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就是,有的话你尽管说。”金海痛快的说。

钱进放下茶缸,脸上露出正色:“没什么大事,主要奔着两个方面来的。”

“一是挂念大家,回来看看。二是,为西坪生产大队的事再跑一趟。快过年了,顺道给大家带点小东西。”

他打开旅行包,男的一人一条万宝路,女同志则给了一瓶香水。

另外炼乳罐头等各类物资,他一一分给三人,也照顾田千里给送了一部分。

这全是外贸货。

正儿八经的外贸货。

除了香烟,其他斗是钱进从商城海外购终端买来的商品。

所有商品上全是外文字码,他们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赵大柱接过烟后眼睛一亮。

作为老会计他是老烟枪,于是他当即熟练地拆开一包,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一口。

顿时,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好烟,好烟,钱主任你看看,我们这是又跟你沾光了。”

刘秀兰看着那罐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的香水,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就是人家说的法兰西香水呀?真是太金贵了!”

钱进摆摆手:“都是样品,不值什么钱,没有破坏纪律大家别客气。”

“对了,各位,我可不是白白送给你们啊,你们吃完了用完了得写个反馈给我,每一样产品写一个反馈,一两百个字就行,优点缺点都得有。”

金海说道:“好,这是应该的。”

此时正好有顾客来买东西,钱进便起身告辞:“好,我得趁着天色好去西平生产大队,你们先忙着,我回去的时候再过来。”

赵大柱却拦住他不让走:“好歹吃过午饭再走,你来一趟不容易,无论如何一起吃个饭!”

钱进谢过赵大柱的邀请,但他去西坪生产大队是有正事的,所以确实得走。

奈何一行人着实热情,他没办法,又留下和几人寒暄了几句,了解了些公社的近况。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不时有社员拿着票证来扯布、打酱油、称盐,这些人还记得钱进,看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

钱进一一回应着,感受着这份来自基层的质朴人情味儿,心里挺感动。

作为曾经的基层服务人员,没什么比离任后见到了故人却能从其口中得到赞誉更让人安慰的了。

他当初的工作没有白做。

喝掉了两壶茶水,钱进从供销社出来,又去了合作商店找周古。

他要去西坪,这样可以顺路带上周古回家一趟。

合作商店的门脸比供销社小很多,收拾得很干净。

作为店长的周古正站在柜台里,他本来年纪就挺大,后来受到钱进重视当了合作商店的店长,工作很仔细,工作强度也大,这两年看出老态来了。

钱进从门口往里一看。

周古竟然戴上了老花镜,不过是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破镜子。

他用细绳挂在耳朵上,看着有些寒酸,此时他正就着阳光,用一把小秤仔细地称着散装的化肥。

“周叔!”钱进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古闻声抬头,眯着眼透过歪斜的镜片辨认了一下,脸上立刻堆满了惊喜的笑容:

“呀呀呀!哎呀!稀客稀客!钱主任,哎呀哎呀!快进来、快进来,我这不是老花眼看错人了吧?真是你钱主任啊!”

一句话里全是惊喜的感叹。

他放下小秤,热情的跑出来拉人。

钱进走进店里,小店里飘着农药农肥的复杂气味。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打了招呼后便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要去西坪生产大队。

周古一听钱进是为了西坪的蔬菜基地和大棚的事专程回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由衷的感激:

“钱主任,你是真把咱农民的事当事办啊!我们大队长要是知道你亲自跑这一趟,准保得乐疯!走,我去找赵社长请假,这就带你过去!”

钱进说道:“我给你请好假了,咱直接走就行了。”

“对了,你们为什么叫赵主任作赵社长,不叫他主任?”

周古郑重的说:“自店供销社就一个主任,你钱主任!”

钱进无语。

周古得知他已经帮自己请了假,就麻利地解下围裙,锁好柜台抽屉,然后交代旁边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几句,带上钱进迅速出门。

他介绍了自己的姐夫,周古赶紧递上双手:“原来是钱主任的姐夫,荣幸荣幸,能坐您的车我是深感荣幸。”

钱进叮嘱陈寿江:“姐夫你待会开车可得小心,西坪山路不好走。”

陈寿江戴上皮手套点点头:“放心,我肯定小心。”

卡车颠簸摇晃着,朝着西坪大队的方向驶去。

寒风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开到山路上后,卡车开始蹦跳着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人五脏六腑跟着翻腾。

钱进裹紧棉大衣,和周古紧紧挨着。

两人在剧烈的摇晃中大声交谈,主要是钱进了解西坪生产大队的情况。

现在西坪生产大队变化极大。

钱进协助他们建起的蔬菜种植基地在全市都挂上了名声。

现在好些单位食堂的蔬菜都去他们那里采购,如此一来西坪生产大队就成功摘掉了贫困大队帽子,一跃而成月州县著名的富裕大队。

卡车使足了马力在山路上点播。

在这广袤而沉寂的冬日山野间,这轰鸣与颠簸,却带着一种粗犷而真实的生命力。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吭哧吭哧地爬上一个陡坡,拐过一道山梁。

然后。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凿过的山坡呈现在眼前:

“这就是我们西坪大队新开的梯田工地,嘿嘿,去年冬天就开始了,等到明年夏天估计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又是一大块蔬菜种植田!”

周古伸手往前指,满脸骄傲。

凛冽的朔风毫无遮拦地在开阔的山坡上肆虐,卷起地上的冻土碎屑和未化的残雪抽打在人的脸上身上,钱进没有去贴身体会,却知道一定很难受。

远远望去,得有几百个身影正蚂蚁般散布在陡峭的黄土坡地上。

他们大多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头上包着各色头巾或旧帽子抵御寒风,正挥舞着铁镐、铁锹,奋力地开凿着坚硬如铁的冻土层。

(本章完)

第283章 西坪开荒忙,梯田穿冬装

卡车进山,竟然没什么人抬头看。

开荒的社员干的非常积极,低着头挥舞锄头、镐把,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钱进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大包干了?”

周古摇头:“没有,没大包干,我们大队长不搞大包干,他说这蔬菜种植需要一起使劲,尤其是那个你要我们搞的蔬菜大棚工程。”

“这个东西独门独户搞不了,就得靠集体的力量,所以不分家,我们还是过集体的日子。”

钱进问道:“大家劳动积极性还可以?”

周古说道:“一点没问题,我们都是过惯苦日子的人,现在一起使劲过上好日子了,都很珍惜这生活,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地聚,没人耍心眼。”

闻言,钱进便没有在大包干的话题上继续聊。

荒地上此起彼伏的都是沉重敲击声。

“铿!铿!铿!”

这些声音带着一种沉闷而坚韧的节奏,在空旷寒冷的山谷间回荡、碰撞,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

陈寿江看到后连连感叹‘真是一群好汉子’。

钱进也看的热血沸腾。

冬日开荒!

这可是人类筋骨与自然严寒最直接的对抗!

卡车便没有去大队部,而是直接在坡底停下,然后引擎声被开荒的声浪吞没。

钱进和周古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冻土和碎石,往坡上爬去。

离得开荒地近了,那景象更令人震撼。

新开出的梯田层面高低错落,边缘参差不齐,裸露出大片大片黄褐色土壤。

土地里翻出了新土,夹杂着碎石和草根,与周围覆盖着枯草和残雪的灰白山坡形成刺眼的对比。

来开荒的全是身板结实的硬汉子。

每一镐下去,砸在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坷垃上,只能凿开一小块。

于是要开荒,就得不断挥镐,不断拼斗。

社员们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每个人的眉毛、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钱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锁定了那个最高大、最显眼的身影。

周铁镇正独自奋战在一处地势最陡、冻土层最厚的坡段。

他脱掉了臃肿的棉袄,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单军装。

大冷的天,可他后背和腋下却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导致的确良军装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他双手紧握着一柄长柄开山镐,镐头是沉甸甸的熟铁打造,在寒冬里泛着冷硬的乌光。

只见他叉开双腿腰腹猛地发力,一把将那沉重的镐头高高抡过头顶,然后带着全身的力气和一股子狠劲,狠狠地砸向脚下的冻土!

“铿——!”

一声巨响传进钱进耳朵,这声音几乎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坚硬的冻土表面只被砸开一道深深的裂缝,几块拳头大的冻土块被巨大的冲击力崩飞出去。

像炮弹。

钱进看的感叹。

太彪悍了!

周铁镇干活更是全神贯注,他压根没注意到钱进和周古的出现。

地表砸开一道缝隙后,他手臂的肌肉更是绷紧如铁,先前那一镐的巨大反震力让他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但他毫不停歇,拔起镐头,对准那道裂缝又是更加凶狠的一镐!

“铿——!!”

这一次裂缝扩大,一块脸盆大小的冻土块终于被撬动,翻滚着滚下了山坡。

“大队长,你看是谁来了!”周古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铁镇闻声回头,他抹了把汗。

风一吹,头顶有白气冒起。

钱进冲他挥手大笑。

周铁镇嘴巴顿时张大了,露出狂笑声:

“我草!钱主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都嘶哑变形了。

周围开荒的汉子们看到钱进,纷纷上来打招呼:“钱主任你来了啊。”

“钱主任,俺大队的菜好吃不?俺家里伺候了一些韭菜,你不管怎么着得带点回去。”

“是,头刀韭菜,年三十包饺子味道绝了。”

周铁镇一把将沉重的铁镐戳进土里。

他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下坡来,一把紧紧攥住了钱进的手。

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大得惊人,钱进被他捏的疼。

“我草我草,钱主任啊,你你、你咋突然来了?给我打个突击战?啊?这大冷的天你来了?啊?哈哈,怎么突然就来了?”

周铁镇喘着粗气,眼睛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着钱进,满脸的不敢相信。

钱进被他握得生疼,却用力回握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被寒风和劳作雕刻得更加黝黑粗糙的脸,再看看他身上那件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单衣,心中百感交集。

周铁镇没有当领导的大局观和好脑子,但确实是条铁汉子。

他永远是冲锋陷阵在前,这种人该去当兵的!

钱进将自己的军棉衣给他披在身上,说道:

“这次专门来看看你,看看咱们西坪的梯田,周大队,这两年你是辛苦了!”

钱进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意,他指向那片巨大的冻土工地,“这地方,比我想象的更难啃啊!”

“嘿!”周铁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结实但有些发黄的牙齿。

“有什么难啃的?我们祖祖辈辈不都这么过来的?靠山吃山,靠山找山讨饭吃嘛。”

“再说了,难啃也得啃,开春前必须把这坡地整出来,这是咱西坪的命根子。”

他拉着钱进往坡上走,避开那些奋力劳作的身影:“钱主任你来得正好,走,上来给你看看咱的‘战场’!”

钱进跟着他走上新开的梯田层面。

脚下的土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走到周铁镇刚才奋战的地方,看着那深深嵌进冻土里的镐头和旁边堆积的坚硬土块,弯腰试着想拔起那把长柄铁镐。

入手处镐把木柄冰凉刺骨,沉甸甸的份量远超预期。

钱进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才勉强将镐头从冻土里拔了出来。

他学着周铁镇的样子,扎稳脚步,抡起镐头,用尽力气朝一块凸起的冻土砸去。

“铿!”

一声脆响。

镐头砸在坚硬的土块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量猛地从镐柄传来,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双臂,直冲肩膀。

钱进只觉得双手虎口一阵剧痛发麻,双臂的骨头仿佛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镐头差点脱手飞出。

而那块冻土仅仅被砸掉了一小块边角,崩起的碎屑打在脸上,跟石子一样打的人生疼。

这样钱进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自己瞬间发红的虎口,又看看地上那块几乎纹丝不动的冻土,只能苦笑着摇头:

“这比修长城还难,周大队你们在这西坪山里讨生活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现在是亲身感受到了这每一块梯田背后所蕴含的汗水和泪水。

西坪的人民了不起。

他们过的太艰辛了。

周铁镇哈哈一笑。

他接过钱进手里的镐,轻松得像拿起一根木棍:“我们都习惯了,山里庄稼人,过的就是这个日子,再说我们别的没有,就这把子力气。”

“钱主任,你是当领导干部的,放在部队里你是司令,这活不是你们干的。”

“不过我了解你,你不是干不了这活,是你头一次干,没有技巧,哈哈,你以为开荒光靠力气啊?这技巧和经验也一样重要!”

他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劳动者特有的骄傲和理解。

钱进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没有多言。

周铁镇领他往上走:“我叫你不是来干活的,走,咱们往上去,看看我们这块开垦出来的田地。”

“去看看我们现在的梯田菜地!”

居高眺望,山野间大部分草木早已凋零,只余下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梯田的地头上,时不时有老树挺立,虬枝盘结,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更显萧索。

钱进裹紧了厚重的外套,跟着周铁镇看过这片开荒地后又转移向临近农田。

农田里头也有社员在忙活。

冬季也不停歇。

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于是清冽刺骨的空气里带上了枯草根和冻泥土被翻出来后的腐败气息。

“呀,是钱主任来了?辛苦辛苦,这大冷的天还惦记着我们。”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寒风传来。

这片梯田的社员由二生产队的队长周超带领,钱进跟对方打过交道,当初来西坪考察的时候还有筹建双代店的时候,他都出过力。

周超打扮跟社员们差不多,同样裹着件厚棉袄,袖口和肩膀打着深色的补丁,头上扣着顶旧毡帽,帽檐下露出的脸颊被寒风刮得黑红,刻满了风霜的褶子。

他很尊敬钱进,因为之前钱进从周铁镇手里收了一批古玩,其中就有不少二队东西。

后来钱进给送入商城定价便把钱和票给送了回来,当时二队社员分到了不少钱,周超家里更是分到了一千多块。

在这个贫穷的年代,他家一下子富裕起来,这样他就更尊敬钱进了。

看到钱进到来,他大步迎接,老远便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等着跟钱进握手。

钱进也伸出了手:

“我想咱们老周家的同志了,过来看看人也来看看咱们的梯田。大冬天的,你们也忙活?”

“那必须得忙活啊,”周超哈哈笑,“不能等到了春天该种菜了再忙活,那时候可就晚了。”

钱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前方一片依山而建的广阔梯田区域。

只一眼,他便微微怔住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野性的麦田,当时麦子长的稀稀落落,乱石嶙峋,一切显得破败而凋敝。

然而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景象,冒出来的是冬季少见的勃勃生机!

大概的说,这片山势被人力巧妙地驯服了。

只见一道又一道的梯田层层叠叠,它们如同巨大的台阶,顺着山体的自然坡度,一级一级,整齐有序地铺展上去,直插半山腰。

每一级梯田的边缘,都用从山上开采下来的大小石块,混合着就地取材的黄土,垒砌得结结实实,形成了一道道坚固的挡土墙。

这些石土垒成的田埂,像是给大地绣上了粗犷而稳固的边线。

梯田的田面被平整得异常开阔。

原本覆盖的杂草灌木早已清除干净,裸露出大片大片深褐色的、被精心翻整过的土地。

大部分田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化开的积雪,像一层松软的白色毯子。

而在一些背风向阳、地势较低的梯田里,积雪已经完全消融,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蒸腾着微弱的地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靠近山脚、相对避风的几片梯田里,竟然透出了大片的绿意!

周铁镇要带钱进看的就是这片绿色。

他率先往下走,钱进紧随其后,等靠近了他便看清了这是成排成垄的大白菜。

大白菜品种好,如今寒冬长势还很好,只见硕大的莲座状叶片虽然外层有些发蔫泛黄,但中心部分依旧顽强地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

肥厚的叶帮坚韧地挺立着,钱进伸手一掐,有冰凉的汁水冒出来。

周超看着这些大白菜,满脸得意:“这菜好啊,钱主任你吃过没有?哈哈,这菜现在在俺月州县出名了,叫西坪开锅烂!”

“别人家的白菜得一煮二煮才能够炖烂了,这白菜呢?你放锅里稍微给两把火,揭开锅盖的时候它就烂了,而且味道可甜了……”

“行了,你也不想想这白菜种子哪里来的,你跟钱主任显摆什么?”周铁镇笑着打断他的话。

周超一拍手:“我显摆惯了,吃水忘了挖井人,不应该,着实不应该啊!”

紧挨着的另一片田里,则是圆滚滚的青萝卜。

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露出的青白色表皮冻得有些光滑发亮,顶上的缨子虽然枯黄蜷曲,却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

远处还有一片是越冬的菠菜。

叶片不大,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深绿,如同在冻土上泼洒的一片墨绿油彩。

周铁镇对这片菠菜很是爱护,有专人在地里负责收拾菠菜:

“这东西现在可金贵了,只有县里工厂和单位企业的食堂才吃的起,光靠这些菠菜,俺大队今年就能过个肥年!”

钱进点点头:“好,这就好。”

寒风依旧在空旷的山坳里盘旋呼号,吹得人脸颊生疼。

可眼前这一片片层次分明、井然有序的梯田,和那点点刺破萧瑟的顽强绿意,却在寒冬的幕布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豁口。

一种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在这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土地上悄然勃发。

“不停下,这天忒冷,钱主任咱继续走,我带你上眼瞧瞧那边!”周铁镇大手一挥,率先走上田埂。

钱进试了试,脚下的土埂被踩踏得异常硬实稳固。

显然,这也是下了大力气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梯田间不算宽阔但夯得异常结实的土埂小路向上走。

周铁镇一边走,一边指点。

他那粗粝的手指如同指挥棒,精准地划过眼前这片由他和社员们亲手打造的“战场”:

“钱主任你看那边。”

他指向靠近山脚、挡风效果最好、此刻正顽强生长着大白菜的另一片梯田,

“这块地现在种白菜,嘿嘿,它的土质好,所以我准备开春头一茬就种春黄瓜,那是阳坡地,光照足,挡风墙也高还保水!”

“你也是种菜的行家,所以我不多说你明白,这黄瓜秧苗最怕倒春寒,这块地正好!”

钱进点头:“是,春黄瓜要是种好了,那才值钱呢。”

“特别是现在改革开放了,以后市里的农贸市场准能让你们农民去摆摊,到时候你去承包个摊子专门卖咱西坪的蔬菜,争取在市里头打响名气。”

这话把周铁镇给说动了。

他欣喜的问:“真的?以后国家还允许俺农民进城里去做买卖?”

钱进说:“对,甚至不必以集体为名义,以个人名义都行。”

周铁镇这下子懵逼了,他瞪眼说:“钱主任我不是不信你啊,可你这话……”

钱进懒得解释,说:“走着瞧吧,另外这事我可以给你打包票,以后要是城里农贸市场不允许你们去做买卖你找我,我们也在计划搞个农村市场,到时候我给你留摊位!”

周铁镇顿时热血沸腾:“好!钱主任你真猛,我老周以后跟你走!”

“你放心,钱主任,咱西坪的蔬菜好啊,以后绝对不给你丢脸,绝对不叫你坐蜡!”

他手指又平移向旁边一块面积更大、位置略高的梯田:“那地方清明前后回种豆角,大片的豆角。”

“豆角喜温,这块地开春晒得透,架子都预备好了,只等着下了种长了苗,然后让它们爬架子!”

他的目光扫过更高一层、此刻覆盖着薄雪的梯田:

“再往上那几层,地势高、风大点但地气足啊,我寻思开春化冻后先种一茬小白菜、小油菜,这东西长得快,尤其是你给俺队里弄的那个四周奶白菜,简直绝了!”

钱进点头。

四周奶白菜从种下种子到开吃,总共是二十八天,这在21世纪农村也是极受欢迎的经济作物。

“等天真正热乎起来,”周铁镇继续兴致勃勃的讲解他的规划。

他的手指划向更高处几块视野开阔、迎着山风的梯田:

“那几块敞亮地我寻思就种茄子、辣椒、西红柿,这些东西爱太阳,也经得起风!”

他的规划清晰明了,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什么时候种,已经成了一张蓝图,早已在心中绘制完毕的蓝图。

如今,蓝图通过他的嘴巴对着钱进徐徐展开。

这份笃定和前瞻性,让钱进暗自点头。

他也小看周铁镇了。

这位大队长还是有一些能耐的,他对地里农活很上心,该什么时候种什么、怎么种,他都门清。

这很了不起。

“还有这,钱主任你过来看。”周铁镇走到一片明显是新开出来不久的梯田边。

这里挡土墙上的石块棱角还显得很新,田里没有作物,泥土被深翻过,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

他弯腰从田埂旁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黝黑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都是入冬前趁着地里冻得还不深,组织大伙儿一镐一镐硬啃出来的新土地。”

“别看现在这片地的好些地方又被冻得比石头还硬了,可没事,咱人比它还硬,开春再翻它两遍,以后准能种出好苗子来。”

“新开的生地得养吧?”钱进问道,“要不要我帮你们搞一批国外的肥料?”

周铁镇狂喜:“能搞到?嘿哟,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蔬菜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你要是能搞到,那就太好了!”

然后他又说出计划:“就算搞不到也没事,我们大队已经把这片收拾的差不都了。”

“这地方今冬已经全部深翻过,底下也埋了沤熟了的草肥、羊粪、鸡粪。”

“等到开春再翻一遍,晒它个把月,保准是块肥得流油的好地!预备着夏天种南瓜、冬瓜这些个‘大肚汉’!”

钱进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

是挺硬的。

冰冷坚硬的土块入手沉重,带着冬日特有的寒意,但指间能清晰感受到土壤深处被有机肥滋养后特有的松软。

“那冬天这些菜?”钱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几片在寒风中摇曳着绿意的田块,尤其是那些深绿的大白菜和青白的萝卜。

“你们是怎么防风的?”

周铁镇咧嘴一笑:“冬天风刀子厉害,咱就想土法子挡风呗!”

他带着钱进走到其中一片种着大白菜的梯田边,仔细指点着:

“钱股长你看这地势,这块地本来就在山坳拐弯的窝风处,风头就弱了三成。”

他指着梯田靠外侧、也就是迎风的那一边田埂:

“再看这,我们特意把这道土埂加宽加高了小半米,光土埂不够瓷实,还插满了秋天收下来的老玉米秆子,一捆捆扎紧了,斜插进土埂里,根朝下,梢朝外!”

钱进定睛看去。

果然,那道垒砌的石土埂外侧,密密麻麻地插立着无数已经枯黄干燥的玉米秸秆捆。

这些秸秆捆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彼此紧密依靠,形成了一道约莫半人高、厚实无比的秸秆“防风墙”。

凛冽的北风刮过来,撞在这道富有弹性的秸秆墙上,大部分风力被缓冲、消耗、分流,只有些微弱的、失去锋芒的余风才能钻进去,轻轻拂动田里的菜叶。

“法子土是土,可顶用!”周铁镇语气里满是得意,“再加上入冬前给这些白菜萝卜培了厚土,根护得严实——你瞅瞅。”

他拨开一棵大白菜外层有些冻伤的叶片,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紧实鲜嫩的白绿色菜心:

“冻不坏,一点没问题,开春卖相差点,可自家吃、交任务,一点不耽误!有这点绿顶着,社员们心里也暖和!”

“还有那块地盖了薄膜,嘿嘿,那里面全是活东西,我们种了大蒜,开春出蒜苗,然后出鲜蒜,鲜蒜晒干了不就是干蒜吗?”

“全是顶值钱的好东西!”

钱进仔细看着那道简陋却异常实用的秸秆防风墙,再看看田里那些在寒风中依旧保持生机的蔬菜,心中感慨万千。

这朴素的智慧,是千百年来农民与自然搏斗、向土地索要生存资料的结晶,充满了令人敬佩的生命力。

两人继续向上攀登,一直走到梯田群的中段。

这里视野更加开阔,几乎能俯瞰蔬菜区梯田区域的全貌。

寒风凛冽,吹得两人的棉袄呼呼作响,脸颊生疼。

但站在这高处,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震撼。

层层的梯田如同巨大的阶梯,一级一级,由近及远,由低向高,秩序井然地铺展在冬日灰褐色的山体上。

一道道坚固的石土田埂勾勒出清晰而硬朗的线条。

大部分田面覆盖着薄雪,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朦胧的灰白。

而在那避风向阳的低洼处,一团团、一簇簇深沉的墨绿、青白顽强地刺破冬日的单调,如同镶嵌在巨大银灰色画布上的翡翠和白玉。

各处田埂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身影。

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社员,正挥动着沉重的铁镐或铁锹,奋力地敲打着被冻成铁板的田埂边缘。

他们要将冬季冻酥的浮土铲掉,用新挖的湿土和石块填补加固。

另一些人则推着独轮木车,车上装着刚从沤肥池里起出来的黑褐色农家肥。

肥料还冒着微微热气,等到散了热,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田埂小路上挪动,将肥料推到指定地块,再用铁锹均匀地撒在那些暂时休耕、准备开春播种的梯田里。

浓郁的、带着牲畜粪便发酵后特有的氨气味道和泥土腥气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竟也透着一股为来年丰饶而耕耘的踏实感。

“钱主任,你看那边。”周铁镇迎着风,声音洪亮,满脸对未来的盼头。

他手指有力地指向脚下这片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梯田群,笑容比阳光灿烂的多:

“开春、现在就等开春了,嘿嘿,冰一化,雪一消,地气一上来,嗯,这梯田里就是一片绿油油、一片金灿灿!”

“有了你给的那些好种子,咱们西坪,再也不是只能种粮食,然后靠天吃饭、最后饿肚子的穷山沟了!”

钱进站在凛冽的山风中,望着眼前这片在严寒中孕育着生机的土地,很感慨,很欣慰。

好啊!

他向着不远处的各生产队遥望,隐隐约约他,他能看见靠在南墙外晒太阳的老汉,能听到几声狗吠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天寒地冻。

西坪生产大队是彻底变了,旧貌变新颜!

他欣慰的招招手:“好,周大队,我先恭喜你们,也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借着改革开放的良机,一举发展成月州县乃至海滨市的标杆生产大队!”

“然后现在你跟我走,我这次来还要给你们的蔬菜种植事业加把劲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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