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怀璧何以无“罪”

此刻与乌列对视,姜望才注意到,这位老人的眼睛,深邃、幽远,那漆黑如墨的瞳孔,仿佛能把人的心神吸引进去。

这人恐怕精通瞳术。

姜望想着,主动移开了视线。

乌列刚才说的这些,实在是令人震惊。而且令人震惊的点,不止一个。

无论大泽田氏,还是青牌元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都是齐人。

更重要的是,青牌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代表齐庭执法。哪怕乌列已经退隐,他曾经的荣誉、功勋、名望,都让他与青牌体系紧密相连,无法轻易剥离。

那么,田焕文为什么要杀乌列?还是以行刺的手段!

大泽田氏真的全是疯子吗?都像田安平一样不管不顾?想杀谁就杀谁?

而乌列,为什么不向决明岛求援?

哪怕他已经退隐,严格来说不能算是青牌悬腰的神捕。但去决明岛告个状,祁笑还能看着他死?

说明这事情,定然另有隐情。

其实到现在这个时候,姜望已经后悔了。

后悔询问。

他很有些自我怀疑……

自己真的是聪明人吗?

乌列所说的这些话……他本不该听!

重玄胜就是他心中聪明人的代表,此前他觉得,如果是重玄胜,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追杀乌列的另有其人。但现在他觉得,如果是重玄胜,根本就会装作不知道,对此不闻不问。

因为那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以避免许多麻烦的选择。

而他自以为看透了乌列和林有邪背后的隐藏,孰知那又不是故意吸引他入局的破绽呢?

但已经听到了这里,他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已不可能。

“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齐国了。”姜望拙劣地岔开话题。

乌列则仿佛来了兴致,瞧着他道:“你好像并不好奇,田焕文为什么要袭击我。”

姜望随口道:“这世上谁还没有一点恩怨纠葛呢?我也在前几天得罪了钓海楼。”

“不是私人恩怨。”乌列的表情变得严肃:“是公义。我在查他们。我一直在查他们。”

可以显见的是,乌列和林有邪,一开始只是想借着此时声名远播的姜望,度过重伤时期,逃避追杀罢了。

但现在,当他说出公义二字,自陈他一直在查大泽田氏……

则说明,他想要拉姜望入局了。

不然他不会如此说。

大泽田氏是齐国的顶级世家,要查他们,是何等样的大事。岂是能够随意说出口的?

与听者,必要有所表态!

姜望问自己,在乌列与田焕文这种级别的较量中,或者扩大来说,在青牌与大泽田氏的较量中,自己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他唯独能够想到的,是自己现在的声望。所谓近海群岛内府第一、海勋榜副榜第一的声望。

他并不知道,在乌列的眼里,他已经可以确定神临,将来必成青牌体系中的一方山头。

但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影响姜望退避的心思。

他不想沾!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没有然后。

乌列等了一阵,也没有等到他继续说什么,

于是叹了一口气,转瞥了范清清一眼,问姜望道:“你可知五仙门为何被灭门?”

姜望的眼神冷了下来。

五仙门被灭门的原因,他当然知道,并且掌握在手里。

但乌列若想以此为筹码开出条件,那就太小看他姜望了!

你来向我求助,我也答应帮你们遮掩。结果转身就威胁我?

对方若真如此下作,说不得姜望就要留一些线索给尹观看。

不过一代名捕,的确有名捕的气度。乌列并没有威胁姜望的意思。

他不纠结姜望的收获,也不觉得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知道五仙门有什么,但天下都是这样的道理。”

“姜捕头。你腰悬名剑,身怀奇功,还掌握了失传已久的仙术。”他慢慢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过强抢于你?是那些不顾颜面的人,都不如你强么?为什么五仙门之祸,不曾加于你身?是你所向无敌么?”

严格来说,是有人想过强取豪夺的。如姜无庸觊觎长相思那一次,不过是被重玄胜顶了回去,如海宗明觊觎红妆镜,也是千里奔袭,最后落得个被反杀的结局。

但把眼界往开了看,又的确没有几个人,胆敢大摇大摆地过来强夺宝物功法。

比姜望强的恶徒,数不胜数。

但他之所以没有因为怀璧获“罪”,自然是因为他的身份。

他是齐国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齐国就是他的后盾和倚仗,齐国东域霸主的声威地位,庇护着他。

这是一种无形但切实存在的好处,很容易被忽略。

当然姜望一个外来者,能在齐国有今时今日之地位,能得到现在这种程度的庇护,也有过切实的付出。足够攻赏相抵的付出。

齐阳战场上他浴血而战,齐帝亲赐紫衣,就是这种“交换”的缩影。

他若没有跟季少卿一战、甚至碾压对手的能力,姜梦熊吃饱了撑的为他主持公平?

人家军神出一趟海,不要面子的么?

姜望坦然说道:“因为我受齐爵,任齐职。”

他承认齐国对他的庇护。

“姜捕头,你是个有承担,有底线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乌列缓缓说道:“田家有问题,问题很大。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查他们。这次出海,我以保护有邪为名,实则是为了查自己的案子。很多人都知道,有邪是我至交之后,我跟着她出海,就不会被人怀疑。”

林有邪也在这时候再次低头一礼:“姜兄,我先前查你,是为了给乌爷爷打掩护,抓地狱无门的老鼠更是。在这里再次向你道歉。不过,我不能否认的是,我也的确对你有所怀疑。”

“那么现在呢?”姜望问。

他巴不得跳过田家的话题,因而很积极地展现与林有邪和解的态度。

“存疑。”林有邪很坦诚:“但我不会再私下调查你。”

也就是说,如果得到了都城巡检府的命令,那么还是会出来调查。

不过,若真等到被都城巡检府明令调查的那一日,可能调不调查,意义都已经不大了。

姜望对此很满意:“我相信林捕头的操守。”

既岔开了话题,又化解了麻烦,他是应该满意的。

“诚者隐于无名,伪者拾级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保持操守。”

但乌列不动声色地又把话题转回来:“田焕文就是毒瘤。”

姜望:……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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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71章 规矩

林有邪一直以来信奉的一句话是,“好人也会做坏事。”

所以哪怕再认可姜望的品德,也不会降低姜望在她那里的疑点。

她坚持的办案原则,是办案本身不会被证据之外的任何因素所干扰。

姜望这一次海外之行的所作所为,的确令她动容。但这些事情,也无法改变姜望早先留下的疑点。

不过,她既然表示不会再私下调查,那就已经足够。

于姜望而言,“存疑”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

肯定不会所有人都觉得他姜望是好人,至少钓海楼的大部分弟子,肯定都对他观感不佳。嚣张跋扈、暴虐狠毒,说不定都是稍好一些的评价了。

立场有时候决定一切,正所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姜望的道理很简单,视我为仇,可以。找我来“寻仇”,不行。

可以在心里使劲地讨厌、愤恨,但如果真的付诸行动,想要对姜望造成什么伤害。那么,长相思可认不得人。

对于林有邪,姜望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对于乌列……他更要退避三舍。

一位神临强者的危险秘密,他并不想探知。他承担的、遭遇的,已经够多。

因而哪怕乌列已经明言大泽田氏田焕文是毒瘤,身为四品青牌的姜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只是说道:“乌前辈忧国忧民,令人感佩。”

“曾经受职得俸,仍记得为国分忧而已。”乌列随口应了一句,反问道:“姜捕头腰悬青牌,没想过为国除害么?”

这问题就有些严肃,姜望不能够再顾左右而言它。

他终于知道,林有邪那执拗的性格从何而来,与这前代的乌名捕简直如出一辙!

对于感兴趣的人和事,是一定要刨根究底,绝不肯轻轻放过。

这对查案来说。或许是一种优秀品质。但对被“针对”的人来说,难免有些不美妙。

姜望想了想,直接问道:“敢问乌前辈,金针门叛徒武一愈,是不是我亲手所擒?那算不算为国除害?”

乌列看着他:“你是想说,有多大的力气,做多大的事情?老夫倒是听说过一句话,‘年少未敢忘国忧’,为民除害,义之所在。为国除患,忠之所行。力弱岂为借口乎?

“不,前辈,您误会了。”

姜望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金针门一案,录为卷宗,记在都城巡检府。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案情一目了然,罪行清清楚楚。我于巡检府接下此案,而后出海缉凶。这,是我理解的青牌职责,是我认为的为国除害。”

“您说田焕文是毒瘤,说大泽田氏有大问题。敢问,可有证据?您说您一直在调查他们,敢问,可有朝廷要求青牌调查大泽田氏的公文?”

说到这里,姜望双手一摊:“如果都没有。我如何能说,大泽田氏是‘害’?且不论对方是谁,难道办案这种事情,凭前辈一言定罪?”

这些当然都没有。

如果乌列是奉旨查案,田焕文岂敢动他?哪怕是遮迹藏形后的暗杀,那也是在找死。一动就是灭门之祸。

如果齐庭真的要调查一个顶级世家,那就不是一个乌列出动这么简单。

当年闻名天下的枯荣院,一夜之间灭门。影响绵延至今,一直到现在,齐境内的所有宗门,都被压制在一定的层次以下,永远不可能再出一个枯荣院。

一代名将、当世真人重玄浮图,也不得不远赴迷界战场,以死明志。

齐庭若是真的要动手,哪里还有田焕文在海外玩袭杀的空间!

姜望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乌列对田家的追查,是其人自发的行为。说不定其人当年的退隐,也与此事有关。

那他就更不可能掺和这滩浑水了。

姜望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如果需要他帮忙调查大泽田氏,拿出都城巡检府的公文就行。而调查顶级名门的公文,必然要加盖齐帝印玺,才能作数。

高举着大义名分,私下里几句话的引导,就想拉他入伙冒险,这绝不可能。

他对乌列没有那样的信任,跟乌列也没有那样的交情。

乌列当然听得懂,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才道:“为了齐国,有些委屈可以受,有些艰难可以忍。的确,我的调查无名无分,也没有朝廷的任何支持,仅遵从我个人的良知与操守。哪天不幸死了,或者也激不起半点波澜。这次被察觉,田焕文立即动手,或许便是为我敲响的警钟,教我回头。”

他慢慢说道:“但我不会回头。我一定查下去。”

这一番话,的确可敬可佩。乌列的执着,让人动容。

一个几乎姓田的大泽郡,一处七星楼秘境的管辖权,海外两座岛屿,田希礼、田焕文两位神临,一个十年之期将满、堪称恐怖的天才田安平……大泽田氏仅仅是显露在明面上的这一部分肌肉,就足够可怕。

在没有朝廷支持的情况下,孤身调查一个顶级世家,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决心?

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一位打破凡躯寿限,金躯玉髓至死方坏的修士,完全可以在满载荣誉后的退隐生活里,优哉游哉享受人生,又或者潜心修行勇攀高峰。

但乌列选择了这样一件艰难的事情,冒着身殒的危险,踽踽独行!

姜望心中并非全无波动,但他只是这样说道:“您说您是为了齐国着想,我如果去问田焕文,他在做什么。他也一定会说,他是为了齐国着想。那么谁才是真的为齐国着想?”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会以言语定罪。如果有一天我真能看到关键性的证据,如果那时候我还是青牌,那么我愿意履行青牌的责任,‘有恶必惩’。在那之前,恕我沉默。”

严格来说,这席话并不温和,也不够恭谨。

但乌列看起来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反倒笑了:“这很好。‘规矩’二字,才是青牌的意义所在。很多人混了一辈子都不及你清醒。姓岳的引你入青牌,是顶明智的选择。”

他往后一靠,半倚在船舱上:“有关田家的事情,今天我什么也没说。”

姜望最初挂职青牌,是走的北衙都尉郑世的路子。但真正进入青牌体系,却是岳冷的运作。所以乌列说,是岳冷引他入青牌。

姜望点点头,也很认真地做出承诺:“您放心,我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其实非常好奇,田家在海上有什么动作,田焕文为什么出海,乌列又查到了什么……田常、田和那边透露的只鳞片爪,早已勾起他的好奇心。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

实力不够,不想找死。

感谢书友卤蛋一米九成为本书盟主!感谢书友20181004211950939成为本书盟主!(盟主兄,你取个昵称啊,这个数字昵称也太显不出你的风采了。)

今晚有加更,明晚有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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