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老子能把你们忽悠瘸咯

曲澜市,峡元县……在这个贫困县满天飞的时代,它依然是最货真价实的那种小山城。

这个年头如果有哪个地方没有一个路名叫十字街,只能是因为这个地方根本不叫城。

峡元县没有十字街,倒是有个十字坡,坡上也没有母夜叉孙二娘, 有个车站。

当破旧的客车一路掉铁皮咣咣摇晃着进站,江澈知道,从现在开始,很多曾经他那么熟悉的人和事,惦念着的,想忘记的, 都会再来一遍。

比如现在, 土坯房的县教育局里,正在给他做信息登记的这位柳姑娘。

姑娘几乎是每写几个字,就抬头看江澈一遍,再低头自个儿乐一会儿。

“哎哟你可别乐了”,江澈身体稍稍往后缩,心说,“我知道我好看,可是没用的,要是前世,过三年我还得和你相一回亲呢……你可吓死我了。”

前世在茶寮村的第三年,江澈莫名被县教育局的领导热切关心,硬拉着他给安排了一场相亲,相亲的对象就是面前这位柳姑娘。

都瞒着, 见面才知道是她——柳姑娘的身板差不多是能把江澈提起来抡一圈再扔出去二十米的那种。

当时相亲不成,柳姑娘还说:“你三年前刚来, 我就看上你了, 就等着看你是不是两年就走来着……我为你耽搁了三年,你得负责任。”

江澈其实跟她蛮熟的,就说:“柳将军你这是要讹我啊!怎么负责?反正咱俩真的不合适。”

柳姑娘说:“咱俩弄一次, 怀上了你就娶我,给你生大胖小子。我家在县城有房子有店铺,你要回去老家我也跟你去……没怀上,就算了。”

当时说着话她手就抓过来。

也就幸亏江澈从学校出来又老在山里爬,跑步技能没落下,才险险快一步逃出生天,一路跑回茶寮村,自那起半年没敢进县城。

“你咋毕业了反而往我们这穷山沟里跑嘞?不怕耽搁两年,娶不着媳妇儿?”

江澈的四个行李包,柳姑娘一人拎了仨,轻松不费力,一边往拖拉机上放,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原来故事是这么开始的,我当时一定答错了。不记得当初答案,江澈想了想说:“已经娶了的,办了喜酒才过来。”

“……哦。”柳姑娘把一个行李包就那么平举着,怔了怔,撒手,砰,包掉在手扶拖拉机车斗里。

江澈赶紧爬上去,拍肩膀招呼一声:“老马,走了嘞。”

拖拉机开出来了,四十岁的马东强两手扶着车把,颠着颠着,拿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欸,你咋知道我姓马?”

江澈心说狗日的我还知道你给人干活,偷人家媳妇儿,跑的时候光屁股搁那摇拖拉机结果没摇起来,给光溜溜绑树上呢……拖拉机摇把子拿绳栓了挂你。

“教育局那姑娘说的。”江澈说着话递过去一根烟,帮着点上。

烟有过滤嘴,在下弯乡,有拖拉机的马东强就是有钱人,但也不常抽带过滤嘴的烟,摘下来眯眼瞧了瞧过滤嘴上的字,发现图样认不到……

那就了不得了,他想把抽了两口的烟灭掉,带回去显摆。

江澈又掏了两根塞他口袋里,说:“抽吧。”

于是本来只是顺路把江澈带回乡里的老马就一路把江澈送到了茶寮村山下,沿路一路都是顺着南关江走,路窄,下边就是滔滔江水,看着惊险无比。

偏偏老马个混蛋还一直回头找江澈聊天,好几次,前车轮子都轧到了路边上他才给掰回来,好几次,江澈都想说,我还是下来用走的吧,我你娘的百万富翁嘞,你们县长知道了都得请我吃饭知道么。

一路就这么命悬一线的过来了,下车,跟老马告别,江澈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江对面荒芜的“小型冲击平原”。

这地方早年间没人敢住,怕江水淹上来,现在没人重视,堤坝也修得一般。

过一年不到,南关江内河航运开始计划往上游拓展,港商早一步得到消息,以仅仅几万块的价格将它拿下,省里拨款加固堤坝。这块地不管办厂还是修个过路小码头,都会变得价值千金,但是港商懒得烦,叠了几块砖就一直捏着等卖地,所以硬是没为当地人带来什么好处。

“这地方迟早是我的……不对,是我们茶寮村的。”

正想着,一老一少拎着扁担从远处跑来,跑近,抹汗说:“你,你是不是新来的老师?”

跟前世略有差别的场景,但是一样的两个人,老谷爷,麻弟,前世几乎相处成了一家人的老村长家祖孙就站在面前……

江澈怔了怔。

“类个,我们以为你在那头下来嘞,跑那边等去了,遇着马东强拖拉机回头才知道你搁这边,让你多等了。”

麻地的普通话还没老谷爷好,因为老人家当年讨饭出过门,麻弟就一直在山里。

“没事,我也才刚下来。”本来想说方言的,脑子里一个恶趣味,江澈假装不会,用普通话接了。

爷孙俩点点头,不多话,一人一条扁担把江澈四袋行李挑起来,说:“那咱走,路远,得爬山嘞,老师你要是走累了就说一声,咱们就歇。”

“欸,好。”

一路跟着走,江澈没矫情去抢老谷爷的扁担,年轻人农活做得少,肩膀不硬,论挑论扛真不行,反而是老人家身体健朗,挑着如履平地。

一个半小时到村里,差不多半个村子的人远远近近地等着看新老师。

90年代初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这个出来见人,那个就得在床上窝着,这情况茶寮村大概没有,至少江澈没看到,只是衣服差不多都有些破旧打了补丁倒是真的。

每个人都笑,但是没几个人出声打招呼,这里很多人都不会普通话,正偷偷拿方言议论着:

“娘的,咋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啊。这下村里的小媳妇儿、大姑娘可要看好了。”

“敢,我拿他当野猪一铳轰了。”

“滚滚滚,少他娘的担心,人能呆几天都还不知道呢,上回那个一个月都呆不下。对了你家上回那野猪肉还有剩的不?有的话,一会儿切一块给送去。”

“野猪鞭行不?学生仔吃不吃?”

“你剁吧剁吧剁碎点再送去,他知道个卵啊。”

“也是。”

“管那些呢,反正我娃上不起那学,补贴我我还不如买瓶酒喝。女娃子上什么学你们说对不对?回头估计又要来家里动员啥的,我可不给他开门。”

“你不开,你家杏花会开啊,指不定还想跟人借个种呢,反正你也生不出儿子,让杏花去借一个,好看还会读书的。”

原来这帮王八蛋聊的是这些啊,江澈前世来时也是这么一帮子人迎他,私下议论,当时一句听不懂。

这回句句都在耳朵里,说话那几个他也都再熟悉不过……

等着吧,看我不把你们忽悠瘸咯。

(本章完)

第126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茶寮村口是个坡,从坡底到坡上都是人,老老小小,连正在奶孩子的妇女都来,落落大方抱娃在怀吃奶,站在人前指着江澈议论……

江澈的一脸茫然和窘迫无措看得村民们很安心。

“生瓜仔, 怂到连个奶娃的婆娘都不敢看,嫩着嘞。”

男人们笑逐颜开地议论着,心里已经放松了,这几年下来村民们的策略一直没变化,补助要骗,学不要上。

眼前这个一看就很好骗。

“那就抓紧时间开始互相伤害吧, 完了还有好多事等着咱们去做呢。”同一时间,江澈在心里默默想着。

先一波“互相伤害”是不可避免的,江澈对于茶寮村这拨人有很清楚的认识, 他们不是坏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会回归最淳朴的一面——若不然前世泥石流,他们也不会冒死回头救江澈,一点犹豫都没有,而后多年的相处,接受他,把他当做家人。

但是放在小事小利上,他们中的一部分不可否认应该划归刁民,爱贪个小便宜,藏个小心计,耍个小手段, 经济上的困难和认知、眼界的狭隘让一些道德细节变得缺乏存在感。

总的来说大概情况就像你的某个朋友,人本质不坏, 值得交,但还是有些时候你会忍不住想骂他一句你个贱人。

…………

没做太多停留, 村长老谷爷和麻弟扁担不下肩, 一路穿过村口人群把江澈带到学校。

说学校其实就是一间民房,但是盖瓦的,带院的,说高大上点除了主屋还有东西厢房,搁几十年前可以纳两房小的土地主水准。

对比村里不少还盖着茅草的房子,这绝对足以表达茶寮村的诚意。

祖孙俩小心观察江澈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嫌弃,稍稍宽心。

小黄竹扎篱笆,爬着吊瓜,院子干净不见杂草,只留了几颗果树,连粗石磨和青石门槛都清洗过。

进屋也是亮亮堂堂,老谷爷和麻弟守着分寸怕见了财物,搁下东西后拄着扁担说:“那小江老师你先收拾,晚些我们再来。”

“诶。”江澈把人送到门口。

往外走了几步,老谷爷犹豫一下,回头,有些艰涩说:

“动员娃儿们上学的事,小江老师你先缓两天,到时候我陪你去。那个,村里有些糊涂蛋,万一有点什么事,江老师别和他们太计较。”

江澈笑着回应:“放心,在县里听说了,我这心里有数的,老谷爷。”

这些情况他前世都经历过一次,哪里会不清楚,茶寮村真正重视教育的没几家,若不是老谷爷早年出过门知道读书的好处,威望也大,只怕这村小早废了。

“都是穷闹的。”麻弟憨厚地在旁接了一句。

江澈点头。

90年代初,学费超级“贵”,扣除通货膨胀,以学费支出在家庭收支中的占比而言,简直贵到难以想象。

小学一年学费加上书费、杂费,大几十块,不少地方乱收费情况严重。

而此时我国单纯在农村种地的农民,现金来源主要两条门路:1、交公粮,扣掉各种税费后发的钱;2、杀猪卖肉为主的家庭养殖收入。

绝大部分这个年代正好读书的农村孩子应该都听过这样一句话:“过年把猪杀了给你交学费。”

事实就是这样,不是说人有多坏,而是真的没有那么多人能够负担,愿意负担这笔支出。

尤其是女娃,女娃反正要嫁人所以不用上学的观念在很多人心里根深蒂固,甚至你免费让她读家长都不愿意——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帮忙干农活了,比如割猪草、拾柴什么的。

所以江澈前世初到茶寮村,差点被折腾到还没开学就撂挑子。

这一世的情况江澈当然可以轻松负担孩子们的学费,但是他不准备这么做,因为这样只会把这群人越养越刁,越养越废。

他可不光是来教书的。

江澈的理解让老谷爷宽心了不少,黝黑的面庞上皱纹一挤,露出笑容。

“对了,还有吃饭的事”,他说,“我的意思是小江老师你先在村里各家轮着吃一天,到最后看哪家合胃口的,就选哪家搭伙,你看行么?”

江澈有口粮,教育局会给支教老师补贴,所以他要选谁家搭伙肯定都会愿意。

其实自己烧也可以,学校就有厨房、灶台,但是江澈想了想,偶尔烧几顿还行,真要天天烧,他不愿意。

所以就笑着应了下来。

把床铺了,剩下的东西就整包搁老木头柜子里,江澈拎了条小竹椅出门,搁院门口坐着,近看曾经熟悉的一切,远眺隐约可见的南关江。

篱笆墙边头,四个从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停在十几步外,拿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江澈,龇牙笑,努力想表达善良但是带点儿怕生。

“不用怕,都过来吧。”江澈招了招手,笑着主动招呼。

豆倌、哞娃、杨马良、曲冬儿,这些个都是他前世的学生,后来哞娃死在了那场泥石流里,剩下三个里一个小学读完辍学,两个由江澈亲手送上县里的初中。曲冬儿后来是峡元县历史上第一个清华,上大学后她把录取通知书寄给了江澈。

“新老师。”八岁的曲冬儿声音清亮,剪着不平整的蘑菇头,眼睛又大又亮。

“诶,我姓江。”

“江老师……我们,我们给你螃蟹,还有鱼。”

孩子们都挽着裤腿,光脚,把一个小竹篓摆到江澈面前,搁下后似乎怕他嫌弃,目光恳切,两只小手不知往哪儿放。

螃蟹是那种山溪里翻石头抓的溪蟹,其实没肉,拿油盐炸出来倒是嘎嘣脆,鱼也是沟渠里的小鱼。

“谢谢你们。”这一瞬间,江澈觉得重逢是那么美好,觉得自己若不回来,会遗憾终身。

拉近距离聊了一会儿天,给四个孩子每人发了两颗大白兔奶糖,看着他们心疼地吮一口,又拿糖纸包住,江澈认真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这头的了,知道吧?”

“知道。”四个孩子特别用力的点头。

江澈满意地笑了笑,认真起来说:“现在派任务,你们马上先回村里去说一件事,就说新老师刚说了,之前几年拿了补助又不让孩子上学的,他正在查……准备叫派出所来抓人。”

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折腾,江澈决定主动挑起“战火”。

俩眼睛一下张大,哞娃拍着胸口说:“啊,真的吗?那我爹要吃牢房了。”

江澈说:“当然真的,这是诈骗国家。”

就这样,新老师来了才不到一个小时,整个茶寮村就全乱套了,村民们其实很胆小,诈骗国家,派出所来抓人这个概念,吓得他们不知所措。

等到江澈再走在村里路上的时候,看向他的目光就变得多了许多警惕和幽怨。

“得想办法给他赶走啊,要不咱就被登记上了。”王地宝蹲在墙角,磕着鞋道:“只要是学校没老师,就不是咱们的错,谁说是咱们不让娃上学,咱都有理可说。”

蕨菜头“嘘”一声,小声说:“听见了。”

“听见怕个屁啊”,王地宝无所谓地笑起来,说,“他又听不懂。”

蕨菜头想想也对,于是两个人脸上笑着,开始商量怎么把江澈吓走。

暂时真的写不动,先一更,不睡,明早给两章补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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