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投机(第二更)

船至杭州,已是熙宁八年的三月多。

从仙霞岭出闽,再原路返回,章家的两个郎君便没了来时的新鲜感。

章越正好严格督促他们在船上读书看书。

他自为官之后,生活一向清简,也算是每日修炼涵养功夫,现在有了空闲功夫对子弟也是予以敦促。

到了杭州,章亘央求他去游玩,章越答允了。

章越也决定在杭州歇息一天,他知道老师陈襄从知杭州转为知陈州去了。

章越就让他两个儿子去玩,自己得知陈襄离去前已是在杭州附近推广棉田种植。

苏州,秀州,杭州如今各有数百亩庄田已是正改稻种棉。

江南田亩贵,一下子要大面积变迁着实有难度,所以只能先买一些,章越不满意这速度,也唯有一步一步来,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除了棉田外,章越还是去杭州的交引所一趟。杭州的交引所上次章越没来,但此番沿途不断听说其故事,所以也就来此一趟看一看。

不来杭州交引所不知道,来了,章越方知杭州交引所每日交引的成交量,竟不逊色于汴京交引所。

每日交引所的交引买卖,甚至有一日达到过七百万贯这样一个惊人数字。

章越听了吃惊不已,原来他听说杭州交引所里,朝廷只是占了三成股份,是天下各州中交引所中股份最低的。

实际上五成以上股份,则是由民间大商会持有,其中有杭州本地的,还有不少是从汴京界身的交引铺子。

章越进入杭州交引所,但听人声鼎沸。

场内交易所是大庄家方可入内的地方,不过经过多年,大庄家都不会亲自下场,他们都委托专人下场交易,但也有庄家亲自入内。

这里足可容纳两三百人共坐,人人都是神色紧张,关切地看着主持人。

至于章越所在的场外,虽可以望到交引买卖的交易板和主持人,但这些人都是交引低于一千贯以下的散户,所以没有资格入内,只能在外看着自己所买的交引到底是涨了还是跌了。

章越看着一幕,顿时生出一等复杂的情绪,这交引所便是自己创造出的机制和世界。

是他自己亲手创造出了这里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对于此举他实不知是福是祸,感觉是放出了一个新生物来。

在这个交引所里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一夜暴富,或者是有人一夜间倾家荡产的传奇传出,但绝大部分人都是赔了钱,可即便如此仍是阻止不了百姓们涌入此地的热情。

不少升斗百姓每日省吃俭用,花了几贯钱便在其中买涨卖跌,梦想一朝发财,甚至还巧以借朝廷青苗钱,市易钱来进行投机。

不少人因此吃了官司,但也阻止不了更多的人涌入这个市场。

此刻他便身处其中,感受着这些人的热情。

这时一个牙人走到章越面前拿着盘子道:“这位大官人,不知买盐钞,还是买钱引?”

章越道:“我可以去柜台里买,何必在你这里?”

对方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我是本所的牙人,这是我的牙牌,你在我这里买和在柜台上买都是一等价钱。”

章越再度惊叹当地商人的经商智慧,从自己主动到柜台登记,到牙人下场售卖。

章越当即道:“也好,盐钞和钱引如何什么价?”

“盐钞则是五贯三百七十五文一席,钱引三百七十一文一道,都另加手续钱两文,若卖的多了,可能省些钱。”

章越心想这莫非是大宗交易,可以省手续费。

他当即取了三张盐钞放在盘上道:“将这些都换成钱引。”

牙人见生意上门大喜道:“那我便收一道手续费就是。”

不久牙人拿着一叠的钱引交给了章越。

章越感叹纸币就是方便,之前将铜钱用一根铁线串在裤腰带上买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所谓腰缠万贯?你便是一头大象,那也缠不动啊。

牙人做成了一大笔生意高兴地道:“大官人,伱真有眼光,听闻章公在朝时大力推行钱引之法,之前他力劝天子回购钱引,钱引从一道不到百文涨至五百多文,如今虽跌至三百多文,但他复官回京,必是要涨回去的。咱们都是看好这些。”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一个小小的牙人居然从自己回京的消息中推断出钱引的涨跌来。

而且怎么说呢?自己还真有这个打算,钱引一道是一贯,之前值不到百文,自己是打算推动钱引升值来解决民间的钱荒问题。

如果钱引真正实行了币值稳定,对于民间商业流通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而南宋的富裕,正有着纸币的一份功劳。

这还真是有点意思了。

章越道:“你一介牙人居然能知章公回朝意举,了不得,在下佩服。”

牙人笑道:“哪有什么了不得,你看这交引所,还有我,不正是托了章公的主张才有一口饭吃吗?”

说完对方笑了笑。。

章越看着这一切亦是略有所思,这时他旁边一人大叫道:“涨了,涨了!”

说完对方抱着头大叫道:“我发财了,发财了。”

他身边的场外人的也在激动高呼道:“涨了。”

章越走出交引所,回首看着这一幕。

平心而论,他建立交引所的初衷并非是为了投机,但不少细民却图此入场,甚至不事生产,完全以买卖钱引盐引为生计,实是违了他当初的本意。

当年的同窗刘佐便是因此被害死。

但如今从中分利的人却隐然成了自己的支持者,这并非他的本意。

其实章越更看重的还是小商小贩们的利益,不过他隐隐有预感到了汴京后,这些人会向自己靠拢。

虽说以往不是没有,甚至吴安诗等人还屡次三番地引荐过,但章越为官甚清,都是普通交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肯牵扯太多。

章越回到船上后,却收到一封帖子。帖子上云,说自己乃一介商人,愿出钱在杭州兴办棉布行,不知章越有无兴趣。

章越见了此人的帖子下面还有陈襄的名刺,知道对方与陈襄也有关系。

章越心想,自己还没到汴京,人便上门。

章越当即请了此人上船相见。

(本章完)

第916章 安排差事

武林门外,正是樯帆卸泊,百货登市的时候,船头岸边灯笼烛照,如同白日。

好一副繁华景象。

来人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陈姓男子,穿着一袭布衫,手持折扇,看得出是作儒商打扮。

章越看着对方奉上的礼单道:“阁下送错人了,我并不稀罕这些。”

对方道:“我知这些价值连城之物在如今的章公眼底不算什么,但只是聊表敬意,若章公不喜欢,我明日将这些赠之灵隐寺,请他们施给本城穷苦百姓。”

章越笑道:“这是阁下的钱财,至于怎么花当然是悉听尊便。”

对方笑道:“章公真是我仅有见过的官员,在下尊敬章公为官,只是不敢坏了规矩而已。在下听说过一句话,要将从商当作官来为之,而将做官当作从商来为之,不知对不对,还请章公指教。”

章越笑了笑,这何尝不是一等讽刺。

章越道:“是啊,从商不知拜哪路神仙,过两天就关门歇业了,当官要到处使银子,因为财能通神嘛。”

“所谓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嘛。”

章越点点头,对方道:“章公,我有几句心底话唯有道给您这样的君子听……”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

泊船上十七娘披衣而出,看着章越刚刚送走了对方。

十七娘不由好奇上去询问章越道:“官人,到底是何人,你足足见了一个时辰?”

章越笑道:“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人,特意到船上来寻我私会。”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道:“官人说笑了,你的为人,妾身还不知吗?”

十七娘话虽这么说,但仍是朝对方远去的背影那拥目光深深一瞥。

看着十七娘有甚…探究的目光,章越还是决定‘坦白’道:“是一位陈姓商人,算是苏浙当地一位豪商。”

顿了顿章越补充道:“算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十七娘问道:“商人?如此可是求托庇?”

章越道:“我以为他看中了棉田和棉布生意,想要我引荐,但其实并非如此。此人今日是来投石问路的,不过可惜了,商人终究是商人,难以突破他的层次。”

十七娘笑道:“官人他特意求见你,伱何必如此说他?”

章越道:“我何尝说他呢?只是哀叹而已,你说士农工商,要想出人头地唯独读书一条路,至于其他经商再成功又如何?地种得再多又如何?手艺再巧妙又如何?”

“他们被困在其中了。这千条路万条路说到底只有读书一条路,岂不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朝廷的悲哀。”

十七娘道:“官人你既读书而仕,官拜三品,这些不是你当想的。”

章越道:“不想不行,我心底有气,变法七年,当如大禹治水,当疏而不是当堵,或者说既堵既疏,但我只是见得堵得没见其他。”

十七娘小手拉着章越的手道:“官人,你这次进京切要谨慎说话。如今没有韩公在朝了,我爹也是劝你此番谨慎。”

章越长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只是看不得这些。”

……

船次日离开了杭州一路北行,章越沿途之上见得不少江船从北往南。章越打听之后知道契丹突然兴兵进入代州,民间传闻契丹要大举南下,河北不少富裕人家都是携家带口的南逃。

章越看得时事如此,更添了几分忧心。

枢密副使蔡挺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去岁犯了晕眩当堂晕倒在朝堂上,之后蔡挺便一直休养在家里,没有上朝。

而另一个枢密使陈升之亦是屡病请致仕。

二府缺人。

翰林学士王琏近来往蔡挺府上出入频繁,面见蔡挺的时候,王琏出手非常大方,各等似人参鹿茸这样的滋补物都是不要钱般,往对方家里堆。

蔡挺知道王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看着对方请教契丹之事。

蔡挺知道王琏的才干,上一次与契丹使者的接洽便是搞得一团糟,如今又来请教自己,似乎是想在天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蔡挺掩盖住不耐烦指点了他几句话,便将王琏送走了。

而这边曾孝宽也是上门看望蔡挺的病情上门走动,蔡挺知道王琏与曾孝宽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病情,只是看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枢密副使这个位置上强撑下去罢了。

但自己这个位置是与曾公亮结亲才得来的,他对曾孝宽自也是必须看重,至少表面上的。

蔡挺强撑着身体与曾孝宽说完话,便让对方走了。

之后蔡挺很是疲惫,侍女们给他扇扇子,喂参汤。蔡挺半合上眼睛,自己好不容易才位列宰执,哪里能那么容易退下去,即便是强撑着身体也要干下去。

而听说中书那边韩绛,冯京退位后,参政之位出现空缺,王安石,吕惠卿将之前因三司失火而被外放的元绛调了回来,出任群牧使,似有意接替冯京入相。

加上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劲的章惇,以及翰林学士杨绘,这些人都有望补入中书。

但最后到底是谁能进入二府,还是要看天子的心意与王安石答允与否了。

中书里,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一次能彻底将三司按下,将财权收归中书,元厚之居功甚伟,其实以他资历才干,出任参知政事不在话下。”

王安石道:“元厚之有胆略,是个人选。待官家询问时,我便提一提。”

吕惠卿道:“如此便太好了,是了,章度之马上回朝了,相公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

王安石道:“还是去经筵吧。”

吕惠卿闻言心底松了口气,但道:“不如让元厚之入相,让章度之为群牧使。”

王安石道:“此事再商议。”

吕惠卿心底一沉。一旁的李承之知吕惠卿心意,问道:“若是章度之回朝,官家让补入二府如何?”

王安石道:“官家应不会有此意,如今王琏,曾孝宽,元绛都可以胜任宰执,为何官家非要用他。即便如此,章度之非我之属,也是不用之。”

吕惠卿闻言稍稍宽心。

如今二人虽暗中生了嫌隙,但至少在天子面前依旧如以往般,吕惠卿多次主动与王安石一唱一和,甚是贴心。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契丹之事明日需好好议一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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