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0884【《荀子》升经】

科举要考?

本来还想出言反驳观点的士子,突然齐刷刷就闭嘴了。

张良佑连忙问道:“《历史论》只出现在策论题吗?”

魏良臣解释说:“策论题对于《历史论》,时考时不考,尔等只须熟读钻研即可。不过嘛,中进士之后,授实官之前,要在吏部参加关试。《历史论》是关试的必考内容!”

士子们闻得此言,赶紧牢记在心中。

如今的大明进士,分为一甲、二甲、三甲。

一甲、二甲在中央实习之后,可以直接授予官职。

占总录取人数70%的三甲进士,授官前却要考吏部关试,并根据考试成绩外放具体职务。

因此,关试的考题范围也很重要。

天文、地理、物理、农业、水利、赈灾、律法……等等科目,即将从科举当中取消,全部转为吏部关试内容。

只剩数学,依旧是科举必考。

这种做法并非朱铭向传统儒生妥协,而是为了照顾广大贫寒士子。

古代教育资源本来就不平衡,此时的教育普及率,也远远不如明清两代。

那么考试内容就不能有太多“杂学”,否则对贫寒士子而言是一场灾难,大族子弟必然凭借“杂学”垄断科举。

但又必须留一个,才能促进自然科学发展,因此数学就成为保留项目。

对贫寒士子而言,数学比物理、化学、天文、地理更好掌握。后面的几个科目,得家里有充足财力支持。

当然,也不能彻底放弃。

朱铭打算编一本科普读物,介绍各种基础的自然知识。让十多岁的读书郎们,也知道地球围绕太阳转,也知道摩擦力、杠杆原理。

为了让眼前这些士子,更加积极的帮自己丈田,魏良臣继续透露更多信息:

“下一届科举要改革。《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为四书,与《数学》一起为必考科目。”

“《诗》、《书》、《礼》、《易》、《春秋》、《荀子》为六经。可择其一为本经参加科举。”

这些信息,明年春天就会在全国公布,魏良臣不过提前两三个月说出来。

并不违规。

引发舆论混乱无所谓,朝廷已经吵了好几年,民间估计还得吵好几年。

魏良臣笑道:“尔等若有治《荀子》者,好生钻研学习。以此为本经科举,考中进士的机会很大。”

此言一出,瞬间炸锅。

一个士子问道:“荀子言性本恶。以《荀子》为本经者,该如何作答《孟子》的性善之论?”

魏良臣说:“性善性恶,相关经义不会再考。”

忽有洪氏子弟质问:“荀子还有伪礼论,难道礼也不考吗?”

魏良臣说:“《礼》是选治之经,与《荀子》不冲突。四书若有跟伪礼论冲突的地方,也不会再考经义题。”

又有洪氏子弟大喊:“荀子持性恶、伪礼二论,已是亵渎孔孟。《荀子》怎能升经?此滑天下之大稽也,朝中必有奸邪蛊惑圣君!”

魏良臣说:“《荀子》升经,是陛下提议的。”

全场死寂,目瞪口呆。

这种情况很正常,《孟子》以前是诸子书,在北宋升经也闹出大动静,甚至还成为党争的助燃剂。

王安石支持《孟子》升经,是“尊孟派”。

司马光反对《孟子》升经,是“疑孟派”。

司马光与二程交情极好,他们的学派属于近亲。可扯淡的是,二程又属于“尊孟派”,选择跟王安石站在一边。

至于眼前的洪氏士子,之所以现在反对《荀子》升经,是因为他们全部属于“贬荀派”!

北宋对荀子的态度非常复杂。

一些人视荀子为圣贤。

一些人把孟子、荀子并列。

一些人承认荀子的道统,但否定荀子的部分学说。

一些人彻底否定荀子。

王安石、司马光、二程、张载……都是倾向于否定荀子的。

黄庭坚是司马光的再传弟子,他对于荀子的敌视态度,比司马光更加激烈。认为荀子故意碰瓷孟子,属于没有道统传承的野路子。

而雷塘书院最兴盛的时候,正是因为有黄庭坚坐镇教学。

眼前这些洪氏子弟,皆为司马光的再再传弟子。

不要因为司马光做过的事情,就全盘否定他的学问。

历史上提拔岳飞,或跟岳飞交好的文官,有一大堆都是司马光的徒孙。

荀子之所以被批判,除了性恶论,还有伪礼论。

儒学主流相信礼出于性,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张载甚至说,礼可以不必出于人,天地之礼自然而有。

荀子只承认天地是圣人制礼的效仿对象,“礼生于圣人之伪”,不可能有独立存在、脱离人事的天地之礼。

而这恰恰是朱铭要把《荀子》升经的动力。

《荀子·天论》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大自然的规律摆在那里,利用得好就吉,利用不好就凶。日食、流星不过是天地变化,明主和暴君执政都会出现。为啥祈雨就下雨了呢?因为你不祈雨也会下雨。

万物只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一种事物只是万物的一部分。

不能以偏概全。

老子只看到柔顺收缩,看不到进取伸张。墨子只看到齐同平等的好处,却看不到等级差别的作用。

这些,朱铭都很喜欢。

但整部《荀子》必须重新注解,因为里面也有缺陷和消极内容。

……

魏良臣透露科举改革的信息,又详细阐述了可能要考的《历史论》,这些士子果然更愿意追随他丈田。

毕竟,之前只是年轻人热血上涌,有可能丈田遇到阻挠就退缩了。

现在却是有利可图,能够让他们坚持下去。

在总督那里挂了号,又有可能获得重要隐秘消息,诸多士子铁了心要跟着魏良臣干。

就连洪家那些读书人,虽然不满《荀子》升经,但也愿意跟着魏良臣跑。

当魏良臣带着诸多士子回南昌时,李邴直接就看傻了。

魏良臣把张良佑叫来:“你带着一些士子,前去南昌府学,把我说的那些都传出去。”

张良佑立即会意,带着同窗往府学跑。

不但透露科举改革信息,而且还添油加醋的讲故事,说魏良臣如何慑服陈、胡、洪三族。

南昌府学当中,也有小族和商贾子弟。

他们正愁难以出头,被张良佑等人一忽悠,兴冲冲就跑去魏良臣那里报名。

继而魏良臣分遣官吏,让他们各自带着一批学生,前往江西各府县清丈田亩。

魏良臣则亲自带队,一路直接杀往抚州府。

那里有晏殊、王安石等名臣的家族后代!

继续往东南,还有曾巩、曾布家族。仅那曾氏,就连续出了七個名臣。

继续往西南,则是欧阳修的家族后代。

江西这样的大族太多太多,你说该让地方官怎么摊丁入亩?

这一代王氏族长,是王安石三弟王安上的孙子王桦。

王桦带着族人在码头迎接,双方见礼之后,魏良臣问道:“王荆公的后人可在?”

一个年轻人站出:“晚生王珏,拜见魏总督。”

这位是王安石的嫡次曾孙,还有一个嫡长曾孙已在做官。

魏良臣也不说正事,而是问道:“学问怎样了?”

王珏回答:“晚生已中举人,但进京会考落榜,目前正在家中刻苦攻读。”

魏良臣勉励道:“王荆公之曾孙,只要再接再厉,他日必能高中。”

“多谢总督鼓励。”王珏作揖道。

魏良臣说:“陛下是极为敬佩王荆公的,托我来抚州王氏慰问。陛下说,当年王荆公变法,在北方冲破重重阻挠也要方田均税。可惜未尽全功,奸佞之臣实在太多,导致南方一直没有方田。”

忽地,魏良臣大声说道:“陛下对我说,这次来江西,一定要继承王荆公遗志。当年王荆公没做完的大事,无论如何都要在江西做成。待得江西摊丁入亩完毕,陛下亲自到文庙告知王荆公喜讯!”

这番话说出,直接把王氏族人架在火上烤。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还等着在文庙祭拜王安石呢,如果王氏阻挠摊丁入亩,那么不忠不孝就全都占齐了。

家族声誉尽毁,今后还怎么混?

王珏率先作揖:“晚生定不负祖宗志向,亲自引导官吏在王家丈田!”

历史上,这个王珏参加北伐牺牲。

族长王桦有苦难言,也只能表明态度:“王氏一定配合丈田,不辱祖宗声名。”

魏良臣又问:“晏家怎没来迎接?”

王桦回答:“他家更远,或许还在赶来的路上。”

说话之间,已有几条船远远驶来。

晏氏族长晏准被搀扶下船。

互相见礼之后,魏良臣说:“王氏已答应配合丈田,不知晏氏意向如何?”

晏准下意识看向王桦。

王桦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王珏则说:“晚辈的曾祖父若还在世,也必定愿意摊丁入亩。”

晏准瞬间就懂了,王氏受名声所累,又遇到总督亲至,不得不全力配合朝廷。

再瞅瞅魏良臣带来的军队和士子,晏准不得不服软:“晏家亦不落人后。”

“很好,你们两家各出一百识字者,随我去清查曾氏土地吧。”魏良臣笑着说,继续玩那套拉人下水的把戏。

这些江西大族,快被魏良臣给玩坏了。

(本章完)

第890章 0885【沽名钓誉】

士绅面对皇权,是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

举两个例子吧。

南宋初年的御医王继先,医术高明颇得赵构宠信,于是疯狂在杭州各县占地。

被霸占土地的士绅,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在杭州圈地的宠臣太多,王继先只能捡别人剩下的。他觉得自己太吃亏了,便派人去更远的州县圈地,甚至圈到了宣城、芜湖一代。

他还打着皇帝的招牌,以置办“御庄”的名义,强行低价购入王安石后代的田产。

那些被占地的士绅家族,趁机跑去告状。也不强调自家被占了,只说王安石后代被占田,很快就把朝野舆论搞起来。

终于,这位御医被皇帝处理。

嗯,官职降了降……

这事说不清楚是御医想占田,还是背后的皇帝想占田。

再讲赵构统治末年的周麟之,他家里以前比较落魄,爹死了只能借别人墓地安葬。

等这家伙做了大官,以他爹的坟墓为中心,把周边二十余里全占了!

就连借地安葬他爹的恩人邵氏,其家族坟地和良田也被周麟之给豪夺。

紧接着,周麟之又盯上同乡的强氏。他逼迫强家向自己借高利贷,借出疯狂贬值的纸币,却要别人偿还他铜钱。趁机占了对方四百多亩地,终于把自家的土地连成一片。

以上两个例子,都是依托皇权狐假虎威。

文官如此,武将也狠。

威震天下的抗金名将吴玠,祖孙三代四人经营兴州(略阳)。当地除了军屯田之外,其余土地几乎全被吴家及部将占有,甚至就连许多军屯田都被吴氏侵吞。

只要手里有兵,地方士绅谁敢反抗?

南宋朝廷已失去对兴州的控制,调换将领根本就调不动。把四川兵权四分也没用,甚至到了必须让吴氏子弟进京做人质的地步。

最终还是没防住,反而激起人质的谋反之心。

人质(吴玠之孙)回到兴州,趁着韩侂胄北伐突然叛乱。还请求金国册封自己为蜀王,打算把整个汉中献给金国!

这些文武官员,只能欺负普通士绅家族,招惹到王安石的后代就翻车。

而真正的皇权,特别是握着刀把子的皇权,只要敢下狠手必然所向披靡。

魏良臣做事的精妙之处,在于他能把握好一個度。

第一,握着刀把子敢杀人,至少要做出敢杀人的样子,逼迫江西大族乖乖听话。

第二,屠刀始终悬在头顶,将落未落,这种时候是最具震慑力的。刀子真落下去反而不美,或许杀得血流成河很解气,但整个江西都会变得混乱不堪,甚至是影响到朝廷和地方各省。

接下来的曾家,魏良臣亲自坐镇,盯着官吏士子丈量曾氏田产。

如果从进士数量来论,曾布所在的曾氏家族,才是江西第一仕宦大族!

什么王家、陈家、胡家、洪家、宴家、黄家、萧家、刘家、欧阳家,遇到曾氏通通都得靠边站。

魏良臣不敢大意,直接在曾家的客房住下,整天跟曾氏族长、族老们下棋钓鱼。

……

丰城县,墨庄(樟树镇附近)。

一条客船顺着赣江北上,身后数百人相送,目视客船渐行渐远。

有头铁之人,要进京劝谏皇帝!

此人叫刘延年,大儒刘敞的侄子。

刘敞是什么人?

以欧阳修的才学,遇到不懂的问题,都要去找刘敞请教。

刘敞甚至还吐槽:“这个欧九(欧阳修),一天到晚不读书,就晓得跑来问我。”

当年,野路子出身的四川大儒龙昌期(文彦博的老师),八十多岁了奉诏进京献上毕生著作。

结果被刘敞喷得离开京城,还被迫辞去官职,退还皇帝赐予的礼物。

只因龙昌期在著作当中质疑周公……

刘敞对此还不满意,又上疏请求禁绝龙昌期的学问。

龙昌期一辈子的研究成果,数十本各类著作,涉及诸子百家,通通被朝廷下令销毁。

直接把龙昌期给气死!

“相公,湖口到了。”奴仆提醒。

刘延年竹杖登岸,在县城客栈住下,数日之后换船走长江。

船行两日,竟然停下。

刘延年询问情况,奴仆打听消息回来说:“江上有浮冰,官府正在派人破冰疏通。”

刘延年感慨道:“无端丈田拆分大族,又把那《荀子》升经,如此种种已感应上天。异象警世,长江结冰矣,吾当死谏陛下!”

刘氏最精通《春秋》,笃信天人感应那套。

走走停停,反复折腾。

从长江转入运河,又进行一段路程,运河封冻不能行船。

刘延年只能在淮南住下,等着开春冰雪融化。

大明开国的时候,刘延年在广西做官。

等东南小朝廷灭亡,刘延年又卧病半年。

病愈之后,他托人求官。毕竟是进士出身且有从政经验,这种官员只要不犯大错,大明新朝是愿意接纳的。

可当时求官的人太多了,翰林院的闲职都已爆满。

刘延年在开封苦等两个月,终于等到一个实缺——县主簿。

这个官职对刘延年来说,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侮辱。

我的父亲和两个叔伯,都是这家上市公司的高管,我自己也已经做到中层。公司被人收购了,管理层重新任命,新董事长居然让我去做子公司的子公司的子公司的小领导?

老子不伺候了!

刘延年回到家乡,闭门苦修,钻研学问,名声反而比做官时还大。

转眼已是“复兴中华三年”,刘延年没有直接入京,而是先去拜访淮南右布政刘韐。

“小侄拜见叔父!”刘延年恭敬作揖。

他比刘韐年轻不了几岁,但辈分差了一代。

刘韐、刘子羽父子四人,颇得朱铭赏识提拔,他们属于阁臣方孟卿的嫡系。

但是,刘韐的爷爷那辈儿,就已经从江西搬到福建,只定期回祖籍编修家谱而已。

刘氏每一代人,都有迁居外地者。

甚至刘延年所在的清江刘氏,也是宋初从别处迁来的。

他们并非真正底蕴深厚的大族,至少在清江那一片不算什么。

刘延年进京劝谏皇帝,妥妥的被人当枪使!

叔侄俩寒暄一阵,谈及许多近况。

聊得差不多了,刘延年说:“叔父可知,朝廷正在江西清查田亩?一旦丈田完毕,就要摊丁入亩,还要拆分迁徙大族。侄儿此次进京,就是要劝谏陛下。”

刘韐无法理解刘延年的脑回路,说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江西恁多大族都不说话,清江刘氏也没多少族人与田产,你忙慌慌的跑去京城作甚?”

“义不容辞也!”刘延年说。

刘韐问道:“谁怂恿你进京的?”

“并无人怂恿,”刘延年解释道,“有几个大族的学生,常年听我讲《春秋》。他们提及此事,又说朝廷要将《荀子》升经。这般种种,皆不似明君所为,一定是朝堂当中有奸佞。”

刘韐劝道:“你还是回家吧,莫要害了清江刘氏。我们两家同宗同源,虽然已分居数代人,但每隔十年就要叙族谱。祖宗情分在此,我必须劝你一劝。”

刘延年说道:“方田均税、摊丁入亩,这些事情都无可厚非,我清江刘氏愿意配合朝廷。但拆族迁徙有违孝悌,更何况是迁去湖南垦荒。江西大族何罪,族中子弟为何要被变相流放湖南?”

刘韐更是无语:“清江刘氏族人数量不多,只要细细分家,甚至可以不用拆族迁走。跟你无关的事情,你多管什么闲事?”

刘延年再次重复那句:“义不容辞也。”

接着,他又继续说:“更何况,把《荀子》升经,置孟子于何地?”

刘韐正要继续劝阻,猛地回过味来,顿时愤怒道:“你想要邀名天下,假惺惺跑来寻我作甚?来人,送客!”

刘延年道:“小侄人微言轻,请叔父一并上疏。”

“滚!”刘韐已然怒不可遏。

别的大族都不敢乱说乱做,为啥刘延年就敢呢?

因为清江刘氏的田产真不多,刘延年的父亲和伯父、叔父,全是那种有钱就买书的人。仅他的父亲,就购书两万卷收藏在家。

有的时候,甚至卖地购书。

而且还收藏金石,家里有许多夏商周三代古董。

族人的数量也不多,代代向外迁徙,都跑去其他地方开枝散叶了。

这样的清江刘氏,能隐匿多少土地?

根本就不怕官府清查田产,也不怕被官府拆族外迁。

所以刘延年敢站出来。

他知道别人把自己当枪使,但他愿意做这杆枪。跑去京城闹一闹,皇帝不会拿他怎样,他也没想过推翻朝廷政令。

不为闹出一个结果,只是追求闹的过程。

闹过以后,所有江西大族,都会承他刘延年的情。天下所有反对《荀子》升经的士人,都会称赞他刘延年一身傲骨,把他刘延年视为维护孔孟的大儒!

刘韐想明白这些,直接把远房侄子轰出去!

他看着刘延年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沽名钓誉,枉读圣贤之书!道德文章只作给人看,哪里有半点真儒的样子?”

刘韐已经决定,今后不再回江西续族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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