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海玥的弟弟看上去挺好欺负

暮春的京郊官道上,柳絮纷扬如雪。

海玥早早候在十里亭,远远望见马车碾着官道的黄土缓缓而来。

车帘掀起时,先跳下来两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十三伯父!”

年长的海中砥八岁,穿着靛蓝棉布直裰,腰间别着柄木剑,喜欢舞刀弄枪。

年幼的海中亮五岁,圆脸盘上沾着糕饼屑,怀里抱着本《三字经》,见人就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真乖!”

海玥看着两个侄子,露出由衷的笑容,大儿子海中诚更兴奋,赶忙将两个弟弟带到一旁,热络地聊了起来。

紧接着,谢氏被海瑞的妻子吴氏搀下车。

“婶婶!”

海玥上前见礼。

谢氏颇有几分复杂地看着这个侄子。

当年琼山时,这位屡屡登门,仿佛就在昨日。

怎能想到,十多年后,两家竟成了如今的规模?

海玥则见到她能和儿媳和睦相处,也算是放心了。

其实这倒是有些刻板印象。

海母谢氏最大的黑点,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是一心要海瑞生儿子,传宗接代。

因此当海瑞的第一任夫人生了三个女儿时,她逼着海瑞休妻,后来又催着其纳妾,就是要看到孙子。

至于电视剧里那种不让儿子和媳妇圆房,就实在太过了,属于将海瑞孝心的举动缝合进去。

现在海瑞儿女双全,母亲与媳妇的相处也很融洽。

最后,这位弟弟抱着小女儿下车。

兄弟俩四目相对。

海玥笑了笑:“果然瘦了,不过精神还是这般好!”

海瑞道:“兄长倒是半点没变。”

“我在京师享福,当然没什么大的变化~”

海玥正色道:“倒是十四弟你,此番回京,面临的局势可是十分艰巨,如果你执意上书劝谏的话!”

去年一部《请复市舶疏》,将东南一众臣子的剿倭功绩弄得荡然无存。

徐阶难免失望,言辞间有些懊恼,觉得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海瑞却全然不后悔,并且继续上书。

结果就是被调回京师。

且重回翰林院,仅得侍讲学士一职。

可以说贬官了。

从浙江上下人人敬服的一方大员,到重回翰林院的清贵闲职,换成旁人是万万习惯不了的,海瑞却十分平静。

因为这个职位是之前海玥担任的,或许有机会见到如今藏于深宫中的天子。

他认为,昔日励精图治的圣君,万万不可沉溺于安逸。

越是这等群臣缄默的时刻。

越要继续上书谏言!

海玥比任何人都了解海瑞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这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且他并不担心,弟弟海瑞会步上薛侃的前车之鉴。

相比起薛侃一心为公,不讲究方式方法,海瑞最难能可贵的地方,就是擅于斗争。

性情刚直,却不失手段的圆融,这才是真正的海刚峰。

众人稍作闲聊,再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家中。

朱玉英早早准备,为堂弟一家接风洗尘。

待得安置妥当,海玥和海瑞走入书房,探讨正事。

“双屿岛如何了?”

“若是市舶司重开,那是一处上好的中转之地,然陛下不允,只能焚去建筑,将港口彻底封禁。”

“立功的卧底呢?”

“兄长是说王锃?此人有胆有识,已然入了锦衣卫,为孙指挥办事。”

汪直,哦不,他现在还叫王锃,倒是遂了历史上的心愿,有了大明的编制。

这个人是出海的天才,不仅积攒了大量与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更有那种敢于冒险的探索拼搏精神,是值得关注的。

海玥深知闭关锁国的害处。

如今已经不是东方独占鳌头的年代,而是到了十六世纪。

就在今年,哥白尼提出日心说,颠覆了中世纪地球中心论的宇宙观,标志着近代科学的诞生。

接下来就是伽利略改进望远镜观测天体,布鲁诺发展无限宇宙理论,为牛顿力学奠定基础。

这些知识其实中国并不缺乏,早在五百年前的北宋年间,中国人对于天体的观测就已经达到一个相当精细的程度,对于宇宙也有探索。

但可惜的是,关键的科学方法革新没有掌握,即实验观察与数学结合,摆脱神学束缚。

对于东方来说,则是要摆脱儒家束缚。

这绝对不是穿越者弄一弄发明创造能够解决的,上位者不听,专注于权谋游戏,便是再强大的创造也强盛不了国家,反倒会引发祸患。

同样的这个时期,也是全球地理大发现与全球殖民扩张的时候。

四十年前,哥伦布发现美洲;

二十年前,麦哲伦开启环球航行,建立跨洲殖民帝国;

殖民掠夺带来巨额财富,又加速欧洲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欧洲与美洲、亚洲的贸易网络形成,全球化进程开启。

可以说,十六世纪西方通过科学革命、地理发现、文化复兴和宗教改革,彻底打破中世纪桎梏,为近代化奠定基础。

东方需要迎头赶上。

出海探险,王锃很重要。

当然现阶段看,如何解决朝堂上那位对社稷的危害,对国家的桎梏,才是重中之重。

海瑞详细了解了京师的局势后,转回嘉靖身上:“陛下久不视朝,现在连兄长都不见了么?”

“不见了。”

海玥摇了摇头:“讲学已停三月有余……”

先前海玥这位翰林学士,是连接内外朝的桥梁。

许多政务也由他在讲学期间禀告。

事实上,朱厚熜对于外朝事务从来不缺乏了解,通过锦衣卫、司礼监、暗卫等耳目进行。

之所以让海玥讲述,只是两相核对。

发现海玥并无隐瞒,朱厚熜就很满意;

发现海玥了解得很片面,远不如自己知晓的详细,朱厚熜又会难免涌起自得之情。

而今。

连这个步骤都省去了。

朱厚熜摆烂得越来越彻底,每隔一日的讲学都懒得应付,只一心在宫中修仙参禅。

是的,嘉靖帝现在佛道皆修。

既是因兴献王与蒋太后的儿时教育,也是有几分《西游记》的影响。

当然这些宗教信仰,并没有历史上那般狂热,本质上就是不干正事后的兴趣爱好。

具体可以参照唐玄宗的音乐与美食,宋徽宗的园艺与奇石。

海瑞对此相当不满,语气沉凝地道:“一国之君,万不该如此,再无旁人上书么?”

“有!”

海玥道:“即便薛公遇害,依旧浇不灭刚正之辈心中的热血,不过一封封奏疏如泥流入海,根本没有回应,群臣亦是无奈!”

“留中不发……”

海瑞并不意外,只是有些难受:“昔日励精图治的陛下,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

海玥道:“你待如何?”

“首先要让陛下愿意见我!”

海瑞沉声道:“兄长将我安排成侍讲学士,是有此意?”

“确实是一番尝试!”

海玥道:“陛下见多了我,已生倦意,换你入值,或能借东南之事重引圣听……”

现阶段,海玥并没有跟弟弟说架空一事。

并非认为这位愚忠,不会同意。

事实上,海瑞本就是孟子派的儒生,认同民贵君轻的观念。

只不过他这些年间一直在地方,终究没有亲眼看过嘉靖的变化和嘴脸,心中难免还抱有君臣相得的奢望。

也该让他亲眼见识,天子的本性到底如何了。

……

朱厚熜闭目盘坐于蒲团。

面前的香炉青烟袅袅。

手上的菩提念珠已盘得油亮,身前摊开一部《金刚经》抄本,口中念念有词。

忽的一阵穿堂风过,佛前长明灯骤暗。

“嗯?”

朱厚熜猛然睁眼,眼角微抽,突然道:“今日通政司递来的奏本可在?”

旁边服侍的小内侍低声道:“主子,奏本在内阁值房……”

“嗯?”

朱厚熜脸色一沉。

“奴婢去取!奴婢去取来!”

小内侍大惊失色,立刻拜下,叩首后一溜烟地退了出去,前往内阁值房取奏本。

自从被《请复市舶疏》触怒,朱厚熜对奏疏的阅览,就远远没有以往那么频繁了,只挑重要的看。

而哪些是重要的,则由首辅严嵩决定。

但这般数月后,朱厚熜马上感到不安,又严令内阁必须将奏疏送入乾清宫。

再度勤政了一段时日,发现大多依旧是琐事,而真正的要事,严嵩确实不敢独专,朱厚熜又将奏疏之权下放。

可如今,他心血来潮间,再度警惕起来。

总觉得如此放权,还是不妥。

同样的道理。

好几个月不见外臣,也容易让外臣有蒙蔽圣听的机会。

朱厚熜脑海中浮现出数人。

当先的三位,自然是严嵩、夏言、海玥。

可前两位稳坐阁老之位,无论自己见谁,优势都会愈发突出,难保不会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海玥则见多了,熟面孔确实有些腻。

待得奏疏被内侍捧来,朱厚熜边看边思索。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熟悉的点在于,此人与海玥有至亲的关系,且这些年间于地方为官,政绩突出,才能出众。

陌生的地方是,相比起他那位一直光芒万丈的兄长,此人颇有些籍籍无名,看起来好拿捏得多。

“海瑞,翰林院侍讲学士……”

“就他吧!”

(本章完)

第323章 你选的嘛,嘉靖!

黄锦提着新熬的参汤,走在回廊上,神情有些失落。

短短大半年的时间,他圆圆的脸庞不再。

肉眼可见的削瘦了许多。

只因宫变弑君的小火者周顺礼,曾经受过他的恩惠。

甚至顺礼两个字,都是他取的。

事实上,黄锦由于心肠好,常常照顾宫内的小内侍,受过其恩惠,得赐姓名的不在少数。

可偏偏那个贼子伤害到了龙体,是宫变的首恶之一。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风向立刻变了。

众人猜忌纷纷。

暗地里传,这位自从兴王府时期就服侍当今天子的大伴要失宠了,至少风光不再。

关键在于,陛下并未出面否认。

置若罔闻,任由消息传播。

如此一来,黄锦在宫中的势力大衰,许多原本追随他的干儿子们,纷纷转投了别的公公麾下。

司礼监之中,更是斗得激烈起来。

黄锦的性情本就不适合这种尔虞我诈,之前嘉靖信重时,还能凭借宠信掌控局面,现在已是力不从心。

事实上,黄锦对于权势并无多少眷恋,他挺知足常乐的,只觉得一个残缺之身,能够服侍好主子,一辈子也就过去了,用不着什么滔天权威。

可现在,与其说是失望,更觉得心累。

“唉!”

长长叹了口气,黄锦收敛心思,捧着新煎的参茶,一路来到文华殿外。

殿内传来主子的声音,竟比平日多了几分人气。

“卿言州县积弊,可曾想过根源何在?”

“在天子。”

“嗯?”

“洪武年间设黄册,本为均平赋役,而今官吏上下其手,竟至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当今天子之过,却是当今天子之责!”

换成以前,黄锦会很震惊。

他何曾听过臣子敢这么对主子答话?

可里面的那一位,似乎又不出奇了。

朱厚熜不是第一次听海瑞讲学。

最初黄锦不在,只是听别的内侍提到过。

这位海学士的弟弟,原本在地方剿灭倭寇,立下汗马功劳,回京理应高升,至少也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前程远大。

结果就因为一封请开市舶司的奏疏,触怒陛下,以致于回京只得了个翰林院侍讲学士。

不过侍讲学士有机会面圣,陛下还真的选他觐见,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原以为这位理应感激涕零,逢迎天子,结果当天的讲学,就让陪侍的内侍们捏了一把冷汗。

海瑞的讲学内容并不多,基本是君臣问对。

但这位的回答,既不像某些臣子战战兢兢,也不似寻常谏臣慷慨激昂,就是平平淡淡,却又掷地有声,让人难以忽略。

而且不知怎的,越说陛下脸色越难看,偏偏还没有停下,讲学的时辰比起以前还要长些。

第二次讲学时,黄锦侍奉在边上。

他听不太懂那些儒家经典,却也知汉文帝是贤君,主子极为推崇。

君臣两人似乎围绕汉文帝展开讨论。

而主子的声音越说越轻,像在咬牙,蕴含着怒火,却又不得不忍耐。

等到海瑞告退,主子竟是猛地将桌案上砚台砸了出去,胸膛剧烈起伏。

如今则是第三次见海瑞。

立于殿外,里面没有摔杯掷砚的动静,但也有御掌拍案的闷响。

黄锦实在忍不住好奇,继续凑近细听。

“薛公死于廷杖,天子死于史笔。”

就这一句话,让他手中的参汤晃了晃,险些打翻,赶忙缩回身子,凝神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癯身影徐步而出,神色澹然如古井无波,竟不见半分涟漪。

等到黄锦走入殿内,发现御案后的主子,指节已攥得青白,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却又强行压制下去,不让外人得见。

明显破了防。

黄锦轻轻奉上参汤,终究还是关切对方的身体,低声道:“主子,咱别见这个人了……”

“你这奴才,知道什么!”

朱厚熜勃然大怒,猛地将汤盏扫落到地上。

自从见了海瑞,朱厚熜陷入到一种奇怪的情绪里。

他怎么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他不怕死么?

唔!确实是不怕死的!

但又不是简单的死谏!

越想越气。

越气越想。

偏偏还要见。

因为双方是在辩论。

之前薛侃属于自说自话,将自己的那套理论告知君王。

朱厚熜不听,薛侃一定要让天子听,双方互不相让。

再加上那个特殊时期,必须杀一儆百,便将那个翰林学士廷杖打死。

但海瑞并不是单纯的劝谏,而是与之探讨治国之策。

儒家经典造诣也就罢了,治国之策,朱厚熜自忖聪明绝顶,登基二十余载,更是将群臣玩弄于股掌之间,岂能败给一个小小的臣子?

绝不可能!

所以此时此刻,呵斥了黄锦之后,看着这个奴才跪倒在地,朱厚熜起身背负双手,踱步两圈,冷冷地道:“让海瑞后日来见,继续开讲,朕倒要看看,他能否翻得出朕的手掌心!”

他这尊如来佛,一定要将对方这只猴子压在五指山下,狠狠镇压!

……

与此同时。

海瑞一路出了紫禁城,回到翰林院中,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历经三次讲学,三次接触,通过君臣问对,他已经彻底祛魅。

眼神里不再有憧憬与期待。

唯剩失望与思索。

皇帝是好的,都是底下人把事情办坏了。

之所以会产生这个观念,正因为世上九成九的人是接触不到皇帝的。

即便是进士,一辈子可能就是殿试的时期,远远看一眼那御座上的真龙天子,不少人后半辈子都沐浴在天子门生的光辉下,更别提寻常官员。

如此一来,当然免不了给君主添上许多神圣的光环。

可当真正接触后,才发现所谓的九五之尊,真龙天子,也不过是普通人。

甚至不如普通人。

当然,嘉靖还是比普通人强得太多。

恰恰如此,危害也大得多。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海瑞默默叹息:“这样的天子一旦自甘堕落,天下危矣!”

海玥走了进来,兄弟俩交换了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翰林院人多耳杂,他们并未多言,直到回到家中书房,这才开始畅所欲言。

海瑞直接问道:“自宫变后,几位皇子如何了?”

海玥淡淡地道:“两位贵妃娘娘被打入冷宫,连带着母族都受了牵连,而其余几位妃嫔日子也不好过,倒是陛下又选了妃……”

说一个不大不小的冷知识,嘉靖的妃嫔数量是明朝皇帝中最多的,历史上共有八十二位有正式封号的后妃,数目是朱元璋的四倍、明宪宗的五倍、明武宗的十倍、明孝宗的八十二倍。

其中包括四位皇后、三位皇贵妃、三位贵妃、三十一位妃和四十一位嫔。

这个规模,也就逊于宋徽宗的一百四十三位妃嫔了。

所以别以为老道士不上朝,就远离了女色,在西苑修玄之际,在女色方面也没有拉下。

而现在同样,就在年初,天子又选了妃嫔,新一批的贵女入宫,以供享乐。

不过皇子的数目并未增加,依旧是五人。

“皇子还年少,这般苛责,恐对成长不利……”

海瑞更在意的是皇子,皱起眉头。

海玥道:“此事切莫进谏,若贸然上奏,反陷诸皇子于险境。”

“我明白……”

海瑞轻轻叹息:“储位空悬,皇子失恃,我大明江山,隐忧深矣!”

海瑞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当今天子能够振作起来,重新回到早年励精图治的阶段,哪怕本性未变,至少国家需要这样的君父。

可理智上告诉他,这种希望已经极为渺小。

所以退而求其次,将注意力转移到继承人身上。

这也是历来臣子的选择。

当今天子不成,就寄希望于下一代。

海玥却不这么想。

就这么说吧,以大明朝的天子教育体系,能出嘉靖这么一位至少还能好上半辈子的皇帝,已经不容易了。

多的是不如嘉靖的。

比如历史上的隆庆帝,不断向国库提取巨额银两以供御用,不顾百姓死活的程度,比起嘉靖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掩饰都不掩饰。

隆庆好就好在夹在了嘉靖和万历之间,本身死得又比较快,再加上起初想要与群臣对抗,发现没那个本事,将权力下放给了首辅,碰上了执政能力较强的高拱,这才得了一个不错的评价。

至于万历以及后面几位,更别提了。

现在由于人生轨迹的改变,隆庆万历那一脉已经没有,但从目前的趋势来看,上书房制度未能改变什么,在嘉靖的打压下,几个皇子的性情想要像正常人也难得很。

隐忧深矣!

只是对于天下许多人来说,出路似乎只有两条。

一是当今天子变好。

二是继承者为明君。

比如此时的海瑞,稍作忧虑后,目光重新坚定下来:“请兄长放心,我一定力谏陛下,让其振作!”

“我相信你!”

海玥微微一笑。

恰如两个小人,一个小人穿着道袍,另一个小人不断对着前者砸拳头,问对方生气没生气。

道袍小人始终忍耐,直到对方取出了《治安疏》。

你选的嘛!

嘉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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