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战象

伴随着南线最后的决战正式拉开了帷幕,安南之战已经来到了尾声。

明军斥候骑兵将军情如流水一般传回李景隆的帅旗下。

而胶水两岸,由于在下游出海口的胶水城是河流冲积平原的关系,整体面积是越来越宽阔的,茂密的丛林和随处可见的沼泽,在白象城前便不太常见了,反而变成了大片可供耕种的农田。

十月已是秋末,此时平原和周围的农田都光秃秃的,正好成了大军作战的战场。

“报,敌人已在七里外停下步伐,正在整军列阵。”

当天日头正高的时候,李景隆收到了斥候的传讯。

等到收集了战场周围的讯息后,李景隆沉吟了片刻后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加速渡河,同时已渡河的各部做好防御准备,让西侧渡口的部队继续靠拢。”

因为两处渡河点的浮桥有限,无法将所有部队都大规模地运输过来,所以截止到此时,明军主力只渡过了五分之三,也就是一万八千余人。

而之前李景隆派遣汝南郡王朱有爋向前,沿着河岸攻击搜索,便是为了以守代攻,尽可能地给明军主力渡河,以及给西侧部队靠拢赶路争取时间。

如今敌人已经结束了行军状态,开始进行整队,显然是要徐徐前压过来的意思,所以明军也没有多少时间继续渡河了。

不得不说,潘麻休的果决,在事实上为安南军争取到了最好的局部优势兵力的机会。

眼下,李景隆手里算上仆从军只有两万人。

而安南军队,除了一万六千多不愿意跟着潘麻休出动,留在了胶水城的部队,其余可谓是倾巢而出,足足有六万余人!

平原决战有三比一的优势兵力,正常来讲,胜算已经很大了。

故此,李景隆也很清楚地知道,安南人肯定是要趁着有优势,在这个时间节点和明军决一死战了.毕竟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明军在野战时战斗力如何,安南人都不会放弃这个最后的机会。

但是李景隆隐约觉得,这次安南人可能不单单是孤注一掷这么简单。

因为安南人在胶水一线布置了重兵,并且沿途设立了这么多的营寨堡垒,如今不守营寨节节抵抗,反而要在明知道打不过的情况下与明军野战,说不得是有什么底牌。

难道是一直久闻齐名,却从未见过的安南象兵吗?

这支军队很有可能就是安南人最终倚仗,甚至是安南国最后的底牌!

徐膺绪在得知了他的想法后,也给出了同样的猜测。

事实上,这一点,从安南军队的表现中便可窥视一斑。

在此之前刚刚发生的几场战斗里,无论明军怎样屠戮安南军,这些安南人都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害怕、畏惧或者悲愤之类的负面情绪,而是不惜代价地阻挡明军渡河。

这让明军的高层开始普遍猜测,安南人这次可能会玩什么狠招!

这也使得李景隆、徐膺绪、柳升等人,对待这一仗的态度变得谨慎了许多。

第一代西平侯,有使用火器对抗象阵的成功经验,但元朝云南梁王的象阵,规模和战斗力上,肯定是跟安南国比不了的,谁也不知道,如果大象数量一多,会不会直接导致火器也无法阻拦。

但接下来,李景隆却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安南国的天长路都统王汝舟愿意投降?”

不仅如此,为了表示诚意,王汝舟派来的使者,同样告知了潘麻休所部的具体情况。

果然不出李景隆等人所料,潘麻休携带了几十头精心训练的战象,作为决战的杀手锏。

这些大象久经战阵,并非传闻中那样,惧怕巨大的响动和浓浓烟雾。

而且大象身上的关键部位,同样披挂了牛皮鞣制的甲胄,对于普通的箭矢和铅弹,有着相当不错的防御效果。

这些大象的四肢比战马的全身都要粗,移动起来震天撼地,如果与骑兵互相碰撞,绝对能撕碎人类和战马脆弱的躯壳。

“所以,王汝舟认为潘麻休即便有象阵的助战,也一定不是我们的对手?”徐膺绪不禁莞尔。

“呵呵,这王汝舟倒是个妙人。”

柳升接话道:“不错,国师神机妙算,早就料到安南有这一招,我们倒是确有对策。”

“能行吗?”李景隆此时反倒有些担忧地问道。

“定然没问题,在广西出发前已经拿安南人进贡的大象测试过了,虽然不是战象,但原理是一样的。”

“那就好。”

李景隆本能地犹豫了刹那,最终决定相信柳升的秘密武器。

事实上,虽然说安南军的数目确实庞大,但李景隆依旧不认为自己会落败。

毕竟安南军的战斗力,跟明军是没法比的。

如果能排除掉战象组成象阵的干扰,那么平原决战,明军哪怕人数极度劣势,也最多就是赢的慢一点,伤亡稍微多一点。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打的硬仗、大仗也不少了,早就养成了临危不乱的气质,这双方加起来拢共十万人不到的阵仗,并不能让李景隆觉得紧张。

只要一切顺利,李景隆自信能够凭借着兵员的素质优势和火炮等武器的优势,把这些安南人碾压掉。

当然,前提是明军的秘密武器必须能解决掉战象的威胁。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安南军同样也探查到了明军的动作。

“明军只渡河了两万人左右?”

听完斥候的禀报后,潘麻休顿时眼睛一亮,暗忖道:“难道这次真是天佑我也?”

他的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自信,因为明军的动静,显示他判断没错,这时候果然应当和明军决一死战!

这对于他来说,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要能击败这些登陆的明军,不仅他能够一雪前耻,而且还可以彻底扭转整个战争的局面,成为这场战争最大的英雄!

“来人!擂鼓!”

整顿好兵马,略微休息后,作为南线安南大军的主帅,潘麻休带领着麾下的精锐士兵,朝着西南方向的明军杀了过来。

由于风向的关系,明军的热气球此时无法向这个方向飞,所以在前方,明军的斥候为了争夺战场的信息主动权,与安南军的斥候开始了血腥程度丝毫不低的惨烈厮杀,而在艰难地探查到了安南军的动向后,也将消息再次传递了回来。

得到哨探的禀报后,立即有人前来向李景隆禀告。

而明军此时早已摆好了架势,只待再过河两个千户,就可立即开拔。

“行军这么久,都不留点恢复体力的时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吗?还是怕我们退回河对岸去?”

李景隆冷哼一声,旋即命令道:“立即准备迎战。”

很快,明军两处渡口过来的两万人彻底集结完毕,一杆高耸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一阵号角吹响,双方前锋骑兵碰撞到了一起,血腥的决战开始了。

安南军的战术相当老辣,先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让大量的填线步卒在前方吸引火力,随后由于之前骑兵损失不多,所以得以投入多达五千骑来突入明军的北方侧翼,并尝试对明军的后方的火炮阵地构成威胁。

如果不是李景隆早有准备,同样派遣了精锐骑兵牵制敌骑,恐怕明军根本就没办法继续往东边推进,只能被迫退回。

这时候,战场在总体上形成了这种态势:

明军-安南军

————胶水

双方在胶水河以北的河畔平原进行战斗,而骑兵则纠缠在北方,数量较少的明军骑兵的目的是保护火炮阵地。

安南军冲在最前面的人,是安南国的一名骑将,他率先策马冲到距离明军火炮阵地数百步外时,遭到了明军骑兵的阻拦,面对阻拦,他立刻挥舞着马刀,指挥着安南骑兵,向着明军阵形发起了冲锋!

由于安南军之前吃过明军骑兵手铳和震天雷的亏,所以在发起冲锋时,并没有盲目地向前冲刺,而是选择保证队伍的适当分散。

然而,他们的这种谨慎的布置,并没有给明军带来太大的压力,几乎没费太大功夫,就被集结成更适合冲锋阵型的明军给驱逐了。

不过蒙古人教的战术还是有效果的,最起码安南骑兵随机应变还不错,在马上弯弓搭箭,也算是给明军射翻了几匹战马,而见明军追得紧,剩余的人见势不妙,赶忙调转马头,企图绕过明军骑兵阵型的先撤回去,再组织第二次冲锋。

事实上,这也正是轻骑兵的常用战术,也就是反复的在敌军面前骑射-拉开-再骑射。

但率领明军骑兵的朱有爋又岂能放过这个打击敌方有生力量的良机?

在后方弓弩手的掠阵掩护下,早就做好加速的明军轻骑兵,纷纷趁着敌人掉头减速的机会开始加速,然后举起了手里的手铳,扣动扳机,射向了敌方轻骑。

“噗嗤!”

“噗通——”

安南军轻骑的战损速度非常快,眨眼之间,落在后面的几十骑已是全部折损,而更前面的骑兵,在明军手铳的袭击下,也是受创不小,甚至有的骑士从马背摔落。

“该死!”安南骑兵将领怒吼了一声,他的马鞭被铅弹给打飞了。

然后他抽出另一侧马鞍旁备用的马鞭,奋力抽打着胯下骏马的屁股,催促着它加速往前,脱离明军的阵型。

现在他们必须加速远离明军骑兵,然后再利用兵力优势杀个回马枪。

然而这匹马显然出了点问题,它其实被铳弹所崩伤了,在他拼命抽打下,竟然直接停了下来,扬起了前蹄,险些把他掀翻下去。

主将的战马突然吃痛顿在了原地来,导致了后方轻骑失控,瞬间就造成了更大的伤亡。

见状,骑将脸色铁青,连忙下达了新的命令,让手下用马上回头射箭的方式阻碍明军,只是已经陷入混乱的安南军,根本听不清主将的命令。

明军追上来又是一通砍杀,而安南军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被歼灭了四五百名骑兵后,这才终于不敢硬莽了。

不过安南军既然看出了明军骑兵虚实,此时靠着兵力优势,倒也能勉强维持阵线上的压迫,虽然无法捣毁明军的炮兵阵地,但总归是能把明军的骑兵都牵制在这里,如此一来,双方的骑兵算是当了兑子。

骑兵相互交手的过程看似激烈残酷,但其实只是前奏罢了。

在李景隆看来,既然安南军一开始敢投入所有的骑兵,那么肯定是对自己的后招有自信,否则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正所谓“兵者,以正合,以奇胜”,如果不尽快把战斗拖入明军熟悉的火器破敌的状态,等安南军稳住阵脚、靠着人数优势拉起防线后,想要正面击溃这支安南军,那就不容易了。

毕竟对面是六万人,别说是六万人,就是六万头猪,让火器部队放开了杀,杀到铳管、炮管都炸膛了估计也杀不完。

因此,在安南军向前主动攻打明军的时候,李景隆并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坚持同样以步卒为主体,列阵向前。

而在后面的潘麻休,则在马背上观察着战场情况,心情却变得轻松了起来。

虽然安南军骑兵的表现很糟糕,但他依然感觉到了胜利的希望,毕竟他是统兵打仗的将军,对于军队的战斗力再清楚不过,安南军骑兵就这个水平,死点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预期的战术目的达到了也就是能牵制住明军骑兵的同时,给对面火炮阵地一些压力。

“全军听令!立即向前进攻!”

潘麻休高呼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击溃当面明军步卒大阵!”

随着安南军的阵型开始移动,安南军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展露出了难得的斗志。

“诺!”

潘麻休的命令下达时,两军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这个时候人数只有对方三分之一的明军由于胶水的阻隔,事实上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死战到底!

“明军威武!”

“杀光安南贼!”

将领们的声音在整个阵营中响起。

而明军士兵们的呐喊,则同样是震耳欲聋。

“放箭!”

安南军仗着自己人多,弓箭手也多,刹那间,无数箭矢,铺天盖地地泼向明军。

由于明军距离安南军实在是太近,这使得安南军射出来的箭雨,基本都命中了明军,并造成一些明军伤亡。

不过明军将士也不是白痴,他们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在明军阵型里,早已准备好了前排一人高的橹盾和刀盾手们自带的圆盾。

明军盾兵们迅速站起身来,顶着盾牌挡住箭雨,然后隐忍了片刻的明军弓箭手,同时来到了杀伤效果更佳的距离,同样弯弓搭箭,箭雨朝着安南军坠去。

射过箭的人都知道,这是个体力活,而传统弓比现代科技做的弓更难拉,在战场上哪怕不要求精确射击,只是放空一筒箭,到了最后那也是整个胳膊和手指头都在抖,左胸腔的筋骨更是跟裂开一样。

而由于两家的披甲率不同,明军虽然人少但披甲率奇高,安南军的披甲率只有一半不到,所以虽然明军弓箭手的绝对数量要少,但造成的毁伤效果,反而更高.当然这里面也有明军等了一下拉近了射击距离,以及由于地形和人数等原因导致得安南军的阵型更加密集、更容易被概率武器打击的原因。

安南军在箭雨下损失惨重,不过安南军的步卒大阵,却趁着这个空隙,彻底冲到了明军阵前,与明军短兵相接。

可安南军虽然鼓起了一腔勇武,但面对明军精锐重步兵却是实在难有建树。

明军的重装步兵,前排是披着全身扎甲的大盾兵,后排是同样甲胄在身的长枪兵、长斧兵,一个个跟铁罐头似的,委实是难以冲的动。

僵持了不一会儿,安南军一开始的冲锋势头已经衰竭下来。

明军重步兵趁着他们减弱势头的空档,立即发起了反冲锋,用盾墙把敌人逼得步步后退,并顺利夺回了战场主动权。

潘麻休在阵中亲临一线指挥作战,可当看到自己辛苦招募、训练出来的军队,就这么被明军打败了,他气得双拳紧握,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千军万马的阻隔,砍掉李景隆的脑袋,结束这场战斗。

只不过理智让他冷静下来,他知道,光是凭安南军,根本奈何不了对方,而现在动用战象军阵又有些太早了。

于是乎,潘麻休只好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愤怒,继续观察明军的动静。

明军的火铳兵方阵也已经抵达了交战地点的后方,并组织起了严密的防御阵线,而明军还有一部分兵力作为预备队,被李景隆捏的死死的,留在后面压阵,不参与战争。

不久后,似乎是为了让潘麻休安心一般,最让他所忌惮的明军火铳兵也被李景隆投入了战斗。

在安南军将领的认知中,明军火器兵种的战斗力是非常恐怖的,特别是对付步兵,更是犀利得很。

明军的火器兵们,在熟悉的唢呐声与各级军官的命令下,纷纷拿出背上背着的火绳铳,点火瞄准了远处的安南军阵型。

明军的第一波火铳齐射很快就结束了,但是安南军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原因无他,安南人实在太多了。

六万人挤在战场上,不夸张的说,可能前排一秒死了几百人,后排还是觉得前排乌泱泱的没有任何减员。

而且由于这个时代的火药产量很低,而明军又是跨海作战,粮食还好说,可火器相关物资补充起来就很费劲,在战场上使用的火药、铅弹,也就那么一点,一旦被消耗完了,那么明军就几乎没有其它渠道补充,所以明军火铳手一般不会浪费太多的弹药,也会选择拉近距离保证射击效果。

当然,一些老油条,往往都是先用棉布包裹住铅弹塞在袖口里,铅这玩意有毒大家是知道的,以前有含嘴里的二货被毒死以后,就没人这么搞了。

在之前的战斗中安南军也已经大概摸清了这些明军火铳手的套路,他们一直都喜欢以火铳密集的火力压制自己这边,因此这次潘麻休也布置了一点战术,毫不犹豫地决定反其道行之,利用火铳的射程不够远的缺点,让明军的火铳手贴紧了,然后让安南军的弩手发动反击。

随着唢呐吹响,明军阵线内的火铳手开始了第二轮齐射,一排又一排的铅弹朝着敌人飞去,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

安南军的盾牌顿时碎裂开来,一名又一名的步兵倒地,血肉模糊。

然而安南军的反击很快就来了,大量的弩手以密集阵型开始跟明军的火铳手互射。

安南军的这波远射虽然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效果,但是却略微削弱了明军火铳手的战斗力,让明军火铳手也有了减员,无法肆无忌惮地压制安南军的步兵。

在第三轮齐射后,明军的火力就明显稀疏了一些。

潘麻休看着眼前的局势,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即做出决断,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你命令后方的战象准备出动,等我命令就投入战场。”

“遵命!”副将应了一句,然后去调遣战象,打算给予明军致命一击。

而潘麻休则是指挥着麾下的六万大军,继续与明军正面较量。

双方又鏖战了一阵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南军看起来取得了站场的主动权,但安南军并没有急着投入战象,还需要继续消耗明军的体力,毕竟这种高强度作战,很容易把人累垮,再精锐的战士,披着几十斤的铁甲挥舞兵器,一开始能把手里的刀挥舞的像是柳叶一样轻,可到了最后,都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潘麻休的心态很好,他认为只要战象投入战场,明军最多撑半个时辰就完蛋,所以他也不怎么着急,只想拖住明军,尽量多消耗一些。

这时,潘麻休的一名副将策马上前说道:“报告将军!西侧的明军主帅正在召集兵马,似乎准备投入站场了!而且明军西侧的渡口,还有兵马在不断过河。”

闻言,潘麻休不禁皱起了眉头,那是李景隆短时间内手里最后的预备队了,随后他看了一眼明军的位置,然后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给他来个狠的!”

考虑到明军还有一万人会源源不断地渡过胶水前来支援,潘麻休觉得双方体力应该消耗的差不多了,明军面对突如其来的战象,应该会反应迟缓一些,造成的杀伤效果也会更大一些。

他的目光转而盯着前方的一支明军,然后果断下令道:“传令各部,全力进攻!让骑兵放弃纠缠,转过头来支援正面!”

“杀啊.”

安南军的士兵们得到命令,一窝蜂地朝前涌动,试图用数量优势碾压明军,明军这边也是奋起反抗,拼命拦截冲过来的安南士兵,双方很快就更加绞杀在了一块。

潘麻休看到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明军的确很凶猛,而且也很顽强,可惜明军的数量比起安南士兵来说,终究还是差了不少。

由于安南的步兵和骑兵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明军就算有着火器支援,也挡不住安南步卒和骑兵的联合冲锋,很快阵线就开始向后挪动。

安南军见状,越发兴奋了起来,喊叫着冲向了对手,试图一举击败明军。

明军阵地上,李景隆正举着望远镜,注视着远处的情况。

从刚才安南军的举动可以判断出,安南军打算亮出所有底牌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明军可以放心大胆地做同样决策,不用再担忧什么。

李景隆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立刻命令明军沉默许久的炮兵开始反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明军后方炮兵阵地内部立刻升起几团巨大的黑烟,那都是一个个密集的炮兵阵地开火时造成的。

数十门火炮一起轰鸣了起来,炮弹呼啸着落在了安南军的阵列上,砸出漫天残肢断臂。

为了避免误伤友军,明军的火炮都是尽量往后打的,而中间的安南军在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就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许多人躲闪不及,或者被实心铁弹炸到,纷纷受伤倒地,失去了战斗力,而有些倒霉的士兵甚至被炮弹掀飞的石块击中,当场丧命。

然而这次安南军在明军的优势火力面前却并没有退缩。

因为安南最强大的兵种登场了。

——战象。

大地开始颤动,战象被驱使着奔赴战场,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安南国内最强悍的军事武装莫过于这些巨大的战象,每一尊战象均有几丈高,好几吨重,身躯庞大,浑身都是挂满了坚固厚重的皮甲,除了眼睛这种脆弱位置外,几乎没有任何要害,普通弓箭和刀剑对战象几乎构不成任何致命威胁。

安南国的战象军团是安南最精锐的军团,拥有着惊人的战斗力,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钱财养护这个军团,这也导致了潘麻休对它们格外珍爱,不仅潘麻休,连安南的其他高级将领们都不愿意轻易让战象出战,生怕战象损失过大,但今天安南国的情势已经岌岌可危,为了胜利,潘麻休也顾不上这点可能的损失了。

看到眼前壮观的景象,潘麻休顿时激动的浑身都微微哆嗦了起来,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了。

被明军撵着揍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

这是一种怎样的画面?

一群洪荒巨兽一般的存在,咆哮嘶吼着冲向了敌人!

潘麻休的神色变得亢奋起来,他的胸脯剧烈起伏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下令道:“给我踏平他们!”

安南军的战象也不愧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旦开启了冲刺姿态,速度极快地冲撞向了明军阵营。

明军火铳手们在惊惧的目光中,眼睁睁看着这些庞然大物冲进了战场,然后狠狠地踩踏着地面,朝他们扑了过来。

明军火铳手慌忙扣动扳机,一连串的铅弹朝战象的身上射去。

可明军火铳兵打了半天,铳管因为高速发射都开始发烫了,可哪怕是打在了安南战象身上,对它们也没啥威胁。

战象太过皮糙肉厚,明军火枪手们射的弹丸最多能穿透战象外层的皮甲,而无法真正杀死战象。

说好的战象怕冒烟和巨响呢?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以讹传讹,战场上烟熏火燎和巨大响动多了去了,要是战象怕这个就跑,那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象兵这个兵种。

明军士兵看着战象的庞大体型,纷纷吓得四散逃跑,根本不是军令能控制的,这是人的本能。

谁能看到大象往你脑袋上踩一动不动的?

不管他们跑的有多快,总有人会倒在战象的脚下。

一头战象的长鼻甩来甩去的,卷起一个个士兵,不少士兵则是在混乱之中惨叫着跌倒在地,被战象一脚踏中要害而毙命。

战象冲锋的气势太盛了,仿佛要把明军彻底摧垮一般。

安南军见状大感畅快,一股浓烈的信心油然而生,他们觉得这是老天在帮助自己,要是再加一把力,就能彻底歼灭对手。

“杀!”

潘麻休大吼一声,亲率着大军,朝明军发动了冲锋,试图冲垮明军的防御。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战象就要重复过去的战场奇迹,一举击溃明军的时候。

伴随着刺耳的“咻咻”声,明军推出的一百五十多个奇怪车辆,有点类似于塞门刀车,但中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奇怪火器,在点燃的引线下,由火药动力驱动而出。

忽然朝着战象飞射而来,并且尾部在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仿佛流星雨般美丽。

“嘭嘭嘭嘭!”

安南战象的阵型瞬间崩塌,大象们身上血肉横飞,不住地痛苦低吼着。

这是姜星火基于历史原型武器——“一窝蜂”,与兵器局工匠们改良出来的,专门对付象兵的大范围穿甲毁伤火器。

这改良后的新玩意爆炸后产生的杀伤力极为惊人,甚至能把人的身躯炸成粉碎,对付高大的战象最合适不过,根本不需要瞄准,一打一个准。

无数烟花绽放。

看着几十头战象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埃。

看着所有人都陷入了目瞪口呆。

看着明军投入重甲骑兵、步兵的预备队发动了反冲锋。

战胜的希望转瞬而逝。

潘麻休知道,这场战役,他即将迎来最后的失败,而与此同时,整个安南国的命运,也无可挽回了。

他手里指挥的,是南线全部部队,北线富良江的兵马根本无法动弹,而此时国都升龙府空空如也。

他亲手,埋葬了大虞。

安南,马上就要灭国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句儿时学过的宋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本章完)

第429章 灭国(安南篇结束)

随着第二轮“一窝蜂”的装填发射,安南军的战象军阵终于彻底崩溃,不管驭手如何竭力操控,耐不住剧烈疼痛的战象都开始本能地掉头,远离那些能够将它们重伤甚至杀死的武器。

战象这一调头不要紧,可就苦了正在竭力冲锋的安南人了。

安南人眼见着前方那密集的战象军阵中突然露出大片空白,而后便是无数庞然巨物从其中窜出,以令人胆寒的姿态回头向自己扑来——他们立即做出了最明智的反应,转身往回跑!

但战争已经打响。

明军在第二轮攻势时就付出了伤亡,如今又怎么会放任敌人逃脱?

更何况,对手还是这些让人恶心的安南猴子!

在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之下,没有人会愿意错过。

于是,战场上很快出现了一副惊奇的画卷:一群高大威猛的战象,追击着、践踏着己方军队,另外一支如同赤红色浪潮般的军队,则在战象后面跟着追赶。

在双方追逐的同时,战场上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明军炮兵指挥官柳升立刻命令所有炮兵全速齐发,进行饱和式延伸射击!

伴随着“轰隆”的爆炸声和火光升腾而起,整个战场仿佛都被照亮了半边天。

明军的炮兵们为了快速射击,直接下意识地加大了装药量,虽说在战斗中多少有点儿不符合操作条例,但此刻战况危急,哪怕再严格的规定也没人顾得上了,所有炮兵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在敌人逃出射程之前,尽可能多地倾泻炮火!

在明军炮兵这样强度的攻击之下,安南军雪崩般逃离战场的行动迟缓了许多,而后方的明军士兵趁乱推进到了战场边缘。

接下来,就该轮到骑兵了。

汝南郡王朱有爋同样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进攻命令。

随着号角吹响,战场上顿时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战马从北方绕过来,奔驰在正面战场上,踏得泥土飞溅,烟尘滚滚。

明军骑兵的这些战马皆是海运过来的,虽然数量不多,但跟安南军骑兵的战马相比,可谓是高大威猛、速度迅捷,奔腾起来宛若雷霆万钧!

在战斗中,重骑兵居中,轻骑兵两翼展开,混杂在一处,形成一股令人震撼的洪流。

“杀啊!!!”

在呼喝与怒吼中,明军骑兵骑着足足高对手一头的战马,朝着对手狂奔而去。

当一千余重骑兵和两千余轻骑兵汇聚在一起集群冲锋的时候,这股力量简直恐怖。

在这一瞬间,战场上的气氛陡然凝固了,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唯有耳边传来的那一声声低沉的嘶鸣,才证明这里确实在发生着无比激烈的战斗,也确实有一部分明军骑兵已经凿穿了敌阵。

明军步卒们同样奋勇向前,试图噶下更多的脑袋,要知道,安南老乡的脑袋不能借,可这都是嘎嘎的军功啊!

潘麻休见到自己麾下的军队死伤惨重,忍不住心疼。

“将军,我们撤退吧,别管大部队了,再不跑的话,我们就跑不掉了!”一位副将建议道。

“那你先撤!”

潘麻休没好气道。

那副将立刻拔腿就跑,根本顾不得其他了。

“废物!”

潘麻休见状不由咒骂道。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率亲卫撤退。

“追杀!”

明军骑兵见到敌军溃败,纷纷追了出去,不愿放过一个敌人!

很快,明军就追着安南军的尾巴追到了胶水河畔北岸广阔的平原上。

“兄弟们,杀呀!杀光安南蛮夷!”

明军将士兴致勃勃地冲在前头,虽然他们追的太靠前,敌人的数量比自己还多,但是明军却是没有丝毫惧意。

明军骑兵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潘麻休见到敌军竟然穷追不舍,顿时怒不可遏,下令道:

“快给我传令给右边的阮勇,让他们赶过来支援!”

潘麻休知道,如果不派出骑兵阻隔绞杀,明军就会一直缠着他们明军的骑兵足够凶猛,安南军根本不敢应付,生怕被缠上,因此潘麻休只能够派出一部分骑兵权当壁虎断尾。

但随后,确定了敌军主将在往这个方向逃窜,让潘麻休最惧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量的明军骑兵,就像是发现了肥羊的狼群一样聚拢了过来。

“不好,危险了!”阮勇见状脸色剧变道。

阮勇是潘麻休麾下的偏将,武艺超凡,擅长骑射,曾经多次救援潘麻休脱离危境,这次依然是他保护着潘麻休撤离战场。

“快!保护将军撤退!”阮勇急声喝道。

这些骑兵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对他忠心耿耿,他同样不希望这些人牺牲在这里。

“阮将军,我们掩护您!”

“我留下来殿后!”

这些骑兵纷纷自发地做出决定,想要让阮勇离开。

阮勇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你们都是好样的。”

说完后,阮勇拿着长矛,策马转身杀入战场中。

阮勇挥舞着长矛与明军骑兵激战着,将几名明军刺下马匹。

但阮勇也被明军骑兵刺伤,他咬牙撑住,继续厮杀,企图吸引住明军的注意力,让其他人顺利离开。

双方陷入了激烈的争斗中,不过阮勇却是感觉到有点吃力了。

明军骑兵的战术水平非常高,而且人数越来越多,阮勇等人只是依靠着一时血勇,在勉强抗衡着。

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在安南军溃退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挽回这场大败。

不远处的白象城里,就有一股被潘麻休安排在这里的生力军,试图出城阻止颓势,挡住明军的进攻。

被明军撵兔子一样追逐的安南军,依靠着白象城的阻隔,也有一部分人开始逐渐止住了溃退的姿态。

其实打到这个份上,很多忠于胡氏父子的安南国将领也知道,他们没有任何选择了。

一支大约有五千人的安南军队,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他们不断地呐喊,试图用自己的生命唤醒那些陷入崩溃的同胞;他们挥动长枪,用锐利的枪尖捅刺敌人的胸膛,用锋刃斩破敌人坚硬厚重的甲胄;他们咬牙切齿,发誓要把这帮入侵自己国土的凶残敌人撕碎!

可是在这场持续时间相当长的战斗中,明军剩下的一万人,也都度过了河流支援到了战场,此消彼长之下,注定他们最后的反扑,也不过是飞蛾赴火般的殉道罢了。

在这样惨烈的厮杀中,敌人的和自己的鲜血不断喷涌出来,染红了地面,亦染红了明军身上的铠甲,将他们包裹成了一座座英武的血色雕塑。

安南军的战象都已经损毁殆尽,而自成系统的安南骑兵们,也选择了撤离战场保存实力。

此时此刻,战场上只剩下了依旧有着数万人之众的步兵,他们只能依靠双腿作为移动的工具,借着白象城里同袍的搏命,他们头也不回地向着胶水北岸的东方和北方逃散。

可是他们又能逃跑到哪里去呢?

然而事实上,安南人的反扑,注定是失败的,毕竟在整场战役中,他们都并没有能够真正占据优势——他们缺乏火器,也缺乏甲胄,不管是远距离的对射还是近距离的肉搏中,安南人根本找不到太多能够伤害到敌人的机会,只能依仗自身的人数来解决问题。

可明军通过这一仗,再次告诉了他们,在绝对的战斗和军事科技辗轧面前,人数优势,并不是什么优势,反而成了增加战场组织难度的累赘更何况,现在战场上的这支孤军,早已没有了人数优势。

鲜血在战场上蔓延,战斗接近了尾声,安南人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而他们留在战场上的同袍们则越来越少,仅存的守卫白象城的安南士兵,脸上浮现出悲哀和迷惘的神情。

又过了半个时辰,正面战场的战斗,终于彻底结束了。

一部分骑兵前去追逐安南人溃逃的将领,而大部分明军,则开始了打扫战场。

经此一战,南线的安南军主力被彻底击溃,安南之战的胜利,已经无可争议地属于大明。

可战争并不总是充满荣耀的,哪怕是普遍有着战争经历的明军,此时面对这场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某些理所当然的情绪和行为。

有人在这片充斥着血腥味的草场上站立了一段时间,而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们的盾牌已经不再完好,他们的长矛早已弯曲折断,他们的战旗在空中飘荡,他们的很多从小在卫所里生活、成长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年纪还小的卫所兵看着死去的乡亲、兄弟,他不敢庆祝,身躯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悲泣。

这种情绪很快感染了更多的人,这些曾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汉子嚎啕大哭,哭得像孩子这是胜利的泪水,也是悲痛的泪水。

战斗还在继续,战斗并没有因为谁的哭泣而停歇。

……

潘麻休坐在马背上,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但他仍旧没有感受到丝毫疲惫,只觉得浑身上下冷的彻骨,他握着腰间的佩刀,注视着战场上的厮杀。

骑兵之间的战斗还在继续,一部分不听从他调遣的骑兵向北逃走了,而他则在卫队的保护下,向东方的胶水城撤退,一路上他手下的安南士兵还在顽强抵抗。

而杀死了阮勇后,明军骑兵则是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紧紧地咬在后面,紧追着逃窜的敌人不肯放松,沿途不停地收割着生命,形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在数次突袭和分散追击后,确认了潘麻休的踪迹,明军最后派出了一支小队向他们发起突袭,那是一队轻骑兵,数量大概有三四百人左右。

安南国这边的人数则只剩下数十人了,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将军,你快走!”

“别管我们了,我们留下来断后!”

在留下了所有亲卫断后以后,潘麻休艰难地逃到了胶水城下。

“放下吊篮!让我上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城门口的城墙上立即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吊篮,而是冰冷的弓矢。

潘麻休骇得亡魂大冒,然而城头已然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顿时把他插成了刺猬。

天长路都统王汝舟看着不断吐血,却还想努力挣扎爬起来逃走的潘麻休,手一挥,小门里涌出一队骑兵,不由分说地用套马绳把他拖曳在马后,又捆上了四肢,几匹马向着不同方向,随后奋力拉扯着绳子。

“噗嗤……”

很快,潘麻休勒得发紫的脖颈处喷洒出鲜血,身首异处!

当明军抵达胶水城下时,安南天长路都统、少保王汝舟白衣负荆来降,俨然是个深通汉文化的人物。

李景隆自是有一番姿态,又让《明报》编辑兼记者裴文丽写了一篇报道寄回国内不提。

随后便是战后诸事,譬如处置俘虏、救治伤兵、接收地方等等。

随着胶水城陷落以及整个天长路易主的消息传开,瞬间震撼了安南国所有的人。

事实上,谁都知道,胶水是东都升龙府在南线的最后一道防线,而天长路(奉化府)一旦丢失,登陆明军的兵锋将直指空虚无比的升龙府!

最关键的是,现在胡氏父子犹如瓮中之鳖,南北两线遭到了同时夹击,根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李景隆的清化登陆,随着这一战的结束,可谓是震惊天下,让世人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海岸线从来都不是安全的边界,而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新的登陆场的地方!

尤其是安南国百姓们,他们简直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一座又一座城池,开始以病毒蔓延的姿态迅速倒戈易帜,同时各路反胡豪杰趁乱蜂拥而起,占山为王。

一时间,整个安南都乱套了,可谓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很多土司都选择了反抗胡氏父子的统治,试图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也有不少百姓,选择投靠明军,成为了仆从军的忠诚战士。

短短几日时间,招降纳叛的明军,兵锋就已经抵达了升龙府境内,东都以南八十里,这里的城池主动投降,而自然成为了明军主力驻扎的地方,不仅如此,明军还在城内找到了大量未被拿走的粮草物资。

看到这一幕,负责协调后勤的徐膺绪笑容灿烂,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要知道这可是升龙府南部最富庶的城池啊,里面储存的粮食,就算带着一堆俘虏兵,也足够大军吃三四个月的。

一旁的柳升问道:“徐佥事,咱们什么时候进攻升龙府?”

徐膺绪沉吟了刹那,然后说道:“现在战局很好,国公的意思是尽快进攻,但我建议他稍微缓一缓,升龙府毕竟是安南东都,城池坚固,城里也有一两万人,如果内部不出问题,坚守城池我们是很难攻克的,毕竟我军看似声势浩大,可主力只有三万人,其余的几万人都是降兵和归顺者组成的仆从军,这些人的战斗力和忠心都很成问题.跟着打打顺风仗或许没问题,但一旦受挫,恐怕就会起贰心。”

“也有道理,但现在最怕的就是北线胡元澄麾下的安南军队回援,毕竟纸面上还有二十万呢。”柳升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西平侯和新城侯也不是吃素的,富良江防线一旦胡元澄主动放弃或者抽调兵力回援,便可强行渡江富良江防线太过绵长,没有足够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徐膺绪顿了顿复又说道:“最关键的是,现在不是光论打仗的事情了。”

柳升这时候还年轻,一门心思弄炮,他还不懂那么多战场以外的东西。

李景隆毕竟是大军主帅,自己一手策划的登陆行动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功,甚至足以作为经典案例载入史册,那么在即将结束的灭国之功前,他要不要考虑给手下的大批将领分点汤喝?

总不能所有功劳都是登陆部队的,东西两路大军十几万人在富良江白白耗了两个月徒劳无功吧?毕竟跟着登陆的,只有郑和的远洋水师和

至于胡元澄掉头,会不会奇袭南线的明军,从而逆转战局,这种可能性太低了,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北线的安南军作为填线部队,守着“马奇诺防线”打阵地战还行,要是真敢抽调几万人甚至十万人跟明军野战或者攻明军的城,那明军得给它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世界第一强军。

——————

升龙府,皇宫。

胡季犛刚走到殿外,便是听到了小儿子胡汉苍的咆哮。

“王汝舟,竟然敢背叛朕,罪该万死!”胡汉苍气急败坏道。

安南国的少保虽然没什么含金量,但毕竟是“三孤”之一,像是“三公”“三孤”这种级别的官职,无论在哪朝哪代,都得是位高权重的老臣才能获得,而安南国的其他“三公”“三孤”已经被胡氏父子都噶了,硕果仅存的这个叛投大明,无疑是在狠狠地抽打胡氏父子的脸。

武梦原则是劝解道:“陛下息怒,如今明军虽然势大,但毕竟不得人心,而都城坚固,若是能号召西部山里的土司们勤王,明军自然可不战而退,到时候一切尚有可为。”

“哼!”

胡汉苍冷哼道:“这些土司心怀叵测,朕怎么能相信他们?”

“现在确实不应轻信别人。”

胡季犛推开了宫殿的门,他的神色也有些阴沉,如果说三江宣抚使陈恭肃的叛投还是他有意为之,是为了为窃探明军情报做铺垫,那么天长路都统、少保王汝舟的叛投,则是让他大为光火了。

王汝舟从陈朝开始,一直是他的坚定支持者,两人相识多年,在文学上也非常投缘,经常诗文唱和,正因如此胡季犛才始终没有动王汝舟。

但如今却没想到,正如蒙元时期高明的《琵琶记》里那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样,他这般对待王汝舟,换来的却是血淋漓的背叛。

王汝舟作为安南国重量级的高官和手握一路实权的地方大员,他的叛投所带来的影响无疑是极为恶劣的,大量的安南国地方官员因此开始成批投降明军。

“潘麻休这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胡汉苍依旧在骂骂咧咧。

抱怨显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胡季犛开始在殿中背着手踱步思考。

“要不我们还是赶紧从密道离开吧,否则等到南边的县城全部失守,到时候我们就难以幸免了。”胡汉苍犹豫再三道。

胡季犛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离开容易,他们现在就可以走,可问题是,离开以后走去哪?

去北面找大儿子卫王胡元澄吗?没了升龙府这些核心统治区域提供的人力物力,富良江防线就是一个空壳,都不用明军打,自己吃完了存粮就会崩掉,最后还是会被一举围歼,不过是多颠沛、拖延几天罢了。

东面,是无垠大海;西面,是茫茫群山。

安南很大,但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大海走不通,钻深山老林,那些山里的土人们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把他们绑起来献给明军。

胡季犛早就预料到明军的战斗力比安南军强,南线的战事或许会不太顺利,可是他没想到明军竟然如此凶狠残暴,一路横扫,将安南国五分之二的土地给夺了。

而且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明军强渡胶水,在野战以绝对劣势兵力,打崩了拥有战象军阵的六万安南军。

现在东都兵力已经彻底空虚,若是不离开,待到李景隆兵临城下,他们作为《战犯名单》上所谓的“头号战犯”,一定是跑不了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名侍从手持军报飞奔而来禀告道:“启禀陛下,明军攻势猛烈昼夜不停,防线危在旦夕,卫王请求增援。”

“怎么会这样?”

胡汉苍脸色发黑道。

他本以为富良江防线能够稳住,还算是一条退路,可如今看来,哪还有什么退路可言,到哪都是死路一条。

而且说实话,胡元澄在北线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了布置防御、调配人力物力资源,头发都花白了大半,整体战局的颓势实在不是他能彻底左右的。

可又能怪谁呢?潘麻休吗?人家已经殉国了。

“陛下,现在怎么办?”

胡汉苍思索刹那,看了看父亲,咬牙说道:“立即召集大臣前来议事。”

“遵旨!”

很快,群臣便来殿中商讨对策。

“陛下,明军马上兵临城下,天朝有礼乐之道,定不肯多造杀戮,我们不如早降?”有大臣请求道。

“对呀,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再向明朝军队进行反击了。”另外几位大臣附和道。

只能说,失败主义谋士永不缺席。

“不行!我们大虞尚有雄兵二十万,人口数百万,岂可轻易投降?这一仗我们才刚刚开始!”也有人反驳道。

事实上,胡汉苍也对大明充满了愤恨。

他本来皇帝当得好好地,大明非要来以莫须有的罪名征伐他,如今即将成为大虞的亡国之君,又如何不让他愤恨?

因为他认为这都是因为大明造成的,导致他现在无法享受荣华富贵,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马上要搭上了。

他对大明有着浓浓的仇恨,不肯屈服。

“陛下,如今情况紧急,臣觉得投降并没有什么,毕竟大明的实力太雄厚了,凭借我们是无法对抗的。”

“陛下,李景隆这五星上将是个厉害角色,臣觉得,咱们不宜继续与明朝作战。”

众大臣完全不看胡汉苍的脸色,纷纷谏言。

“混账,朕堂堂大虞皇帝,怎么可以轻言投降?”

胡汉苍面红耳赤道:

“明人杀我大虞军队,辱我大虞黎庶,朕必须要报仇!我大虞誓与明军血拼到底!”

众大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纷纷表态,有的赞同投降的观点,认为投降或许是唯一的选择,有的认为投降只是手段,明朝实力强劲,不可硬撼,可以效仿高句丽诈降大隋那般拖延时间,如此才是小国反败为胜的不二法门。

但是胡汉苍显然都不同意:“不论谁说什么,朕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众大臣苦笑不已。

“陛下,臣愿意前往地方募兵勤王!”一名文官站出来说道。

安南国大臣听罢,顿时惊愕。

但随即,他们就纷纷回过神来。

“臣亦如此!”

看着这些打算打着“募兵勤王”的旗号开溜的大臣,胡季犛哪还不知道他们心中的小算盘怎么打的?当即冷冷地瞪着这些人,瞬间便没人再敢出声了。

“陛下,臣愿随陛下死守升龙城!”

武梦原深吸口气,跪倒在地,请求说道。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毁掉了,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所以,他不惜赔上性命,也要给自己留个“忠”。

“陛下,臣等请求留下守卫国都!”

其他大臣见状,纷纷说道。

显然这些大臣害怕胡季犛临死前把他们也带走,这时候开始表忠心了。

“好!好!好!”

胡汉苍见到这幕,顿时泪流满面,说道:

“诸君如此忠诚,朕心中感动不已,诸君尽管放心,朕绝对不会让诸君白白丢了性命。”

朝议自是无疾而终,大臣们回家却纷纷写信托关系,送给南边已经投降明军的安南官员们以示忠诚。

只能说,皇帝觉得“诸臣误我”这种事情哪个时代都会发生。

——————

在升龙城东南。

三万明军加上飞速膨胀到四万规模的仆从军,此时正在往安南国的都城推进,准备占领整个安南,将胡氏父子彻底赶尽杀绝。

显然,李景隆不打算等待北线的军队了,而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直接攻陷升龙府,让北线的军队负责在富良江牵制胡元澄所部。

“国公,敌人已经在城中设置好砲车,还有弩炮,我们贸然进攻的话恐怕会有损失,仆从军不见得能卖命,我军的大炮也无法轰开城墙。”柳升焦虑说道。

“无妨。”

李景隆淡定道:“安南国剩余的军事力量已经不堪一击,我们不用畏惧。”

骑着战马的李景隆走在最前面,身披赤金色明光铠,威风凛凛。

他看着远处升龙城那高耸的城墙,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的笑容,说道:“安南国的士兵真以为他们躲藏在里面,凭借着城墙、弩炮、砲车就可以阻挡住我们?”

“国公,末将认为还是不要冒险,毕竟我们还要提防北线的安南军突然撤回来,若是胡元澄策划好,在夜间大举撤退,打一个时间差,很容易回援如果我们分散兵力,很有可能会被偷袭。”

一旁,谨慎的参谋长徐膺绪出于自己的职责,还是在大功告成之前提醒道。

“嗯,徐佥事所言极是。”

李景隆微微点头,随后说道:“不过升龙城已经成了瓮中捉鳖,他们逃不掉的。”

“传令,全军前进,开始围城。”

“诺!”

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安南国都城开拔而去。

城头上。

“敌人终究还是来了。”胡汉苍的脸色阴晴不定。

“陛下,敌人的目标是我们都城,想必很快就会进攻,您务必待在宫中,城墙危险,这里千万不能再来了。”文臣们劝说道。

“不行!”

胡汉苍却拒绝了,出乎众人意料,他毅然决然说道:

“朕乃是大虞皇帝,岂能龟缩在王宫之中,朕要出去迎战,哪怕战死沙场,也要守护朕的江山。”

也不知道是在众人面前装腔作势用来鼓舞守军士气,还是这个暴躁且没什么脑子的皇帝,真的要以鲜血来捍卫自己的江山。

“陛下,这恐怕不妥。”

众臣摇头说道:“您乃万金之躯,若是受伤了可就麻烦了,陛下乃是九五之尊,不可有任何闪失。”

“朕已经决定了,尔等不需多言!”

胡汉苍态度坚定无比说道:

“传我诏令,命令三位皇子立即披甲,登上城墙,一同守护都城。”

几位皇子虽然年纪尚幼,但是却颇得胡季犛这个太上皇的宠爱,这时候胡汉苍下了这个命令,显然是真的要与城共存亡了,却是真的让人高看了他一眼。

“陛下,陛下!敌人已经开始列阵准备进攻了。”

“好!”

胡汉苍当即下令:“所有人准备战斗!”

他一脸凝重,眼眸中透露出一股决绝的神色,仿佛赴死般,丝毫没有畏惧!

而此时原本作为使者的胖瘦头陀朱劝、张,其中嘴没那么臭的朱劝被胡季犛偷偷放了出去跟李景隆谈条件,此时也回来了。

在皇宫里。

“又见面了。”

朱劝淡淡说道:“伱不该违抗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妄图篡夺安南国皇位的。”

这时候,胡季犛疲惫地扶着自己的额头,丝毫都不掩饰些什么,只是淡淡地问道:“如果我向你们谢罪,那你们会放过我的子孙吗?”

“要交由我大明皇帝陛下决定,陛下或许会开恩。”

“不过我劝你。”朱劝说道,“还是不要抱有太多的幻想了。”

胡季犛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占领安南国了吗?做梦!总有人还会卷土重来的!汉唐做不到的事情,明也做不到。”

“哦?是吗?可我们大明从来都没有想过占领安南,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帮助陈朝复国而已。”

朱劝嘴角扬起嘲讽之色:

“胡季犛啊胡季犛,枉费你自诩读圣贤书,学问渊博,乃是安南的一代儒宗,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胡季犛皱眉说道。

“《孟子》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你身为陈朝托孤大臣,本可辅佐幼主,做诸葛亮、周公旦那般的人物,却非要自绝于天下,失了道义,如今国内鼎沸,叛者四起,你还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吗?难道眼下的这一切,都是大明的兵威所至强迫的吗?”

朱劝冷漠道:“你和你的小儿子死罪不可免,可总得为了家人子孙想一想吧,若是再执迷不悟,城破之后,恐怕就是举族诛灭的结果了。”

“放肆!”胡季犛勃然大怒,喝道。

“这安南国的百姓都拥戴我,怎么会反叛呢?不过是那些贪婪的官员罢了。”

“呵呵……是你太天真,还是太蠢呢。”

朱权的话语仿佛是一把刀子一般:“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什么能视民如草芥,而民视之不为仇寇的君王?历史上有多少君王以霸道手段,称霸一世,可王朝结果最后落得一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胡季犛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对方说的没什么错。

漫长的沉默.

最终,胡季犛做出了决定。

“我把这江山还给陈朝便是。”

——————

十月的最后一天,安南国都升龙城被明军攻破,大虞太上皇胡季犛自杀,皇帝胡汉苍被俘。

陈天平于太庙祭拜祖宗,恢复陈废帝牌位,重建陈朝。

至此,大虞正式宣告灭亡。

此时,安南军在富良江的防线,也遭到明军的猛烈攻势,也已经到了崩溃的前夜。

不过,由于多邦城的地形较为险要,明军的火炮发挥不出作用,其他武器也不能发挥威力,甚至,由于富良江的阻隔,连骑兵都难以驰骋。

因此,安南军的防线虽然遭到攻击,所有陆洲都被夺取,只能退守除了多邦城以外的南岸阵地,但仍然还在咬牙坚持。

而明军的士兵,则不断损失在多邦城前,由于是山城的原因,挖地道埋炸药都搞不了,导致攻坚乏术,进展缓慢。

“卫王,这样不行啊!”

左神翊军将军阮公瑰劝道:“明军已经摸清楚了我军床弩的射程距离,并在东西两侧的山上挖掘了壕沟,如此步步蚕食推进,多邦城已经岌岌可危了,我军的增援根本上不去而明军占据陆洲后也一直在进攻南岸,有很多次都差点守不住了。”

左圣翊军将军胡射也皱眉头,说道:“不愧是明朝水师的精锐啊!”

是的,明军的辅兵和民夫,硬生生用肩扛手提的办法,从山道里旱地行舟,把船只的零部件运输了过来,然后在北岸拼装,明军也有了一支规模不大,但极为精锐的水师。

而且明军水师有火炮,远程武器的射程远超安南军,明军的水手们,也都是会驾驶战舰的老水手,跟富良江的渔民们没法比。

再加上陆洲都被明军夺取,这就导致了明军水师拥有极大的火力压制优势,而安南军则无法依靠水师压制明军水师,失去了绝对治水权的后果相当严重,除非安南水师敢把剩下的几百艘大船开到江上,顶着陆洲和明军水师的双重火力决战,否则就无法对明军造成巨大杀伤。

而明军在这一战中,也充分利用了谅山周围的环境,将明军的工程水平发挥到了极致。

安南军此时若是强攻明军的围城攻势,想要给多邦城解围,估计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当然了,安南军也没有这个实力就是了。

在这样的劣势下,安南军根本无法突破明军的防线,多邦城渐渐成为了一座孤城,甚至,安南军还要不停承受明军的炮击,这导致安南军的士气越来越差。

而当国都升龙府失陷的消息终于传到这里来时,再得到了反复地核实确认后,无疑是成为了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一月一日,胡元澄以保全将士性命,不得杀俘为条件,派出了使者与明军东路军指挥官新城侯张辅谈判。

四日,北线安南军放弃抵抗,全军投降,明军渡过富良江。

安南国王陈天平与李景隆正式签订《明安和平勘界契约》《明安友好通商契约》,接受了基于姜星火草拟版本后稍加修改的全部条件。

至此,安南将红河三角洲的全部土地共七府之地割让给大明,并在退还占城国全部土地的同时,割让了南部的三个狭长的府给占城国作为战争赔偿。

大明正式设置了第十五个布政使司,交趾布政使司,并设立相关都司、按察使司,以及府县区划。

随着大明海量商品、资金的涌入,安南国彻底沦为了大明的粮食供给产地与商品倾销市场,继占城国后,大明收获了第二个稳定的工业革命产品出口国,大明的高层尝到了对外经济殖民这甘甜的胜利滋味。

满朝沸腾!

举国欢庆!

征伐安南胜利的意义是如此之大,不仅仅在于将军们所获得的功绩以及分到的红利,更在于在国内苦苦等待的姜星火,他所迫切需要的一切投资回报,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历史,彻底被姜星火所扭转到了另一个轨道上。

而姜星火并不满足,在这几个月里,他同样没有闲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产业变革,已经在长江南北迅速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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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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