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取舍

“崔乾佑!我吊你娘!”

大帐中,崔乾佑刚入内便听到一句怒骂,转头看去,只见骂他的是武令珣。

彼此都是安禄山的心腹部将,但崔乾佑性情孤僻,不如武令珣与安禄山更亲近。这种亲近有时似乎也能转化成某种权力,使得武令珣以官长自居,向同级的将领们吆五喝六。

崔乾佑被骂了也不应话,冷着一张脸,不怒自威。

“府君故意佯败,引来王忠嗣追击。”武令珣接着骂道:“这你都不能设伏成功,耽误大事,废物!”

帐中将领们一个个都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因战败时自顾仓促逃命而显得狼狈不堪,有些人甚至心跳还没缓过来。深怕安禄山追咎战败之责,恐惧无比。

这恐惧是有原由的,要知上次安禄山大败于契丹,就斩杀了哥解来承担罪责。后来史思明收拢兵马回到范阳,私下里还感慨了一句,“为人处世须进退得当,若我早些归来,也许被杀的就是我。”

故而,眼见武令珣找了一个发难的对象,很快就有人开始帮腔。

“不错,崔乾佑贻误战机,枉废了府君的诱敌之计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近年来脾气愈发暴躁的安禄山竟是坐在那没吭声。直到崔乾佑面露冷笑、打算开口反讥了,他才摇手道:“够了!能怪得到崔郎吗?别再让我听到你们互相推诿。”

败给王忠嗣,他还算能接受,肥胖的脸上堆起些宽慰的笑意,又道:“崔郎,你也莫理他们,都是些粗人,说话没遮拦。”

崔乾佑方才被骂了没吭声,面对安禄山的宽慰竟也不吭声,依旧沉着脸站在那。

他的强势气场这时才展示了出来,不怕冷场,不怕尴尬。过了一会,安禄山感到有些尴尬,因崔乾佑有将才,有大用,杀之不得,只好干笑了两声,指着武令珣道:“你快给崔郎赔个不是。”

道歉容易,担责却难。武令珣眼看不能归罪于崔乾佑,扫视了帐中一眼还是没看到李归仁,那個该承担最大责任的曳落河主将也许已死在乱军之中了。

“府君,王难得忽然从后方杀出,我觉得十分奇怪。”

他很有号召力,一提出问题,帐中将领们纷纷附和,议论不已。

包括吉温,也十分的积极,帮忙回忆、分析昨夜的战役,努力与大家取得共识。然而,突如其来地,有人说了一句让吉温又惊又怕的话。

“王难得是随着运粮的队伍杀来的吧?”

“不错,派人各个关卡去查。”

“昨日运粮来的是谁?”

“……”

吉温连忙开口辩解,表明自己绝不可能勾结王忠嗣,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臭味反而冒犯到了别人。

“吉温!你果然是杨国忠派来的奸细!”

“我不是,府君听我解释。”

“鸡舌瘟,我早看你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吵吵嚷嚷中,众人没有留意到有个人正在努力缩着身体,躲到了安守忠、安庆绪的身后,那是杨齐宣,正低着头,以鬼鬼祟祟的眼神瞥向吉温。

他这紧张的样子若是被谁看到了,难免要心生怀疑。可这帐里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根本没人正眼瞧他。

“不是我!”

吉温一辈子冤枉别人,此时被冤枉得大急不已,干脆一把在安禄山面前跪下来,嚷道:“府君,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我真的没有勾结王难得。”

安禄山与他感情很深厚,见他神情挚诚,不像作伪,不由疑惑起来。

然而,很快便有士卒回来禀报,王难得的云中军就是持着运粮的军令,跟着吉温的队伍到的石岭关。

“什么?”

吉温不可置信,呆若木鸡。

他猜测着怎么回事,然后一指武令珣,喊道:“伱找人做了伪证,别以为我不知!府君身边也有奸臣啊!”

“插皮,我冤枉你做甚?”

杨齐宣听着这样的对话愣了愣,没想到吉温竟是这样猜测的。再一想,吉温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想到的、看到的自然也是如此了。

他既觉松一口气,又觉愧对吉温。

“不对。”吉温忽然惊呼。

杨齐宣一颗心当即被提了起来,偷眼瞧去,吉温已扭过脖子向他这边看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他想躲,已来不及了,吉温张大了嘴就喊。

“是……唔!”

一个士卒已一把捂住吉温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杨齐宣方才没留意到下的什么命令,一颗心脏忐忑不安,腋下冷汗直流。等了一会,却见那士卒满手是血,奔了回来。

“府君请看。”

众人目光看去,那士卒血掌摊开,一颗心脏便被展示在他们面前,竟还有些微微跳动的样子。

“哈哈哈。”安禄山又显出了那憨态可掬的笑容,问道:“你们说,吉温这颗心,忠是不忠?”

杨齐宣骇然欲死,眼前一黑,险些没摔倒过去。

~~

风吹过,吉温转身看向了南方。

他正被挂在辕门处,空荡荡的身体像檐铃一般在风中摆动。

血从肚子流下,淌在他的衣裆处,往下滴着。

“嗒。”

李归仁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对脚底板,于是撤了两步,方才看到死的是吉温。

他愣了愣,心想倘若自己早些归来,被杀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李将军。”

李归仁正有些犹豫还要不要回营,忽听得一声呼唤。转头看去,原来是安庆绪。

安庆绪快步走到辕门处,压低声音道:“将军不必担心,此战乃因吉温勾结王难得,偷袭曳落河,罪不在将军。我已经与阿爷解释清楚了。”

李归仁见他还在讨好、拉拢自己,稍稍安心了些。

“眼下更要紧的,不是追咎。而是事已至此,该果断举兵了。”安庆绪道,“我们准备劝阿爷。”

“都已经开战了,阿兄还在犹豫?”

李归仁十分惊讶,在他看来,都已经兵戎相见了,相当于安禄山已经造反了,居然还在讨论这个话题。

安庆绪也是皱了眉,缓缓道:“阿爷还是想等等看,看朝廷是相信他反了还是王忠嗣反了。”

“这有何好等的?”

李归仁走进大帐,意外地发现,弥漫在大帐中的已不是战败的阴影,而是一种亢奋与躁动。

~~

“反了吧!”

“干脆就此举兵,杀入长安,夺了皇位!”

“王上,下决心吧!”

这狂躁的气氛中,坐在主位上的安禄山反而很耐得住性子。

一直以来,他利用着麾下这些部将对大唐朝廷的不满,许诺他们更好的前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他如今已是东平郡王,成了最不愿承受风险的一个。

“你们不了解圣人,但我了解他。”安禄山不能拒绝造反,摆着手道:“既然击败不了王忠嗣,就该回到范阳去,等着圣人下旨除掉他。”

“都已经举兵了,哪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稍安勿躁。”张通儒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府君所言,是真正明智之举。正因我们既定策略是对的,王忠嗣急了,才会冒险偷袭,虽说教他侥幸胜了,可这改变得了圣人的心意吗?圣人还是会杀他,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反而是我们若因一场小败乱了分寸,慌忙举兵,才是大错特错啊。”

“张通儒,你还有脸说话?!若非是你出的歪主意,我们早就拿下太原了!”

张通儒一脸苦意,心想,事实证明这些将领就是敌不过王忠嗣,更可见他的办法才是正确的,偏是这些人更能鼓噪,做大事最怕这种群情激奋,脑子一热就盲目跟风。

他看向高尚、严庄、平洌等人,知他们是看得清局势的,希望他们开口说几句。然而,这些人一心造反,明知眼下不是好机会,依旧闭口不谈。

安禄山只好猛地一拍案,喝道:“闭嘴!都还没举旗,我的八千曳落河就没了,还有甚好说的,我意已决,回范阳休整!”

一锅马上要沸腾出来的水,暂时竟被他用锅盖压住了。

安庆绪好生失望,恨不得马上就要造反,正打算再劝安禄山,平洌却是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附耳说了一句什么。

“二郎勿急,回范阳不是坏事……”

听到后来,安庆绪眉头一挑,点了点头。

~~

石岭关。

杨光翙望向关城下的兵马,焦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眼前的情形是,倘若他不打开城门放王忠嗣进来,对方便可能攻进来;可若打开城门,他又不认为自己能顺利擒下王忠嗣,完成圣人的吩咐。

正纠结,有一员将领驱马到了城墙下一箭之地。

“府尹小心。”城头上当即有人惊呼道:“那是陇右李晟!”

杨光翙尚不知这句话是何意,“嗖”地一支箭矢已钉在他面前的城垛上,吓得他摔在两个亲兵怀里,定眼一看,那正晃动的箭支上绑着一封信。

展开来,是薛白的笔迹,邀他私下谈谈。

杨光翙心想自己与这反贼有何好谈的,之后想到了薛白的身世,以及在朝中与高力士、李倓的关系,竟又有些犹豫着是否真要与这样的角色结下死仇。

“写封信回复吧。”他心想。

恰此时,南面官道上又有动静,很快有兵士前来禀道:“府尹,圣人旨意到了。”

……

石岭关北面,薛白正驻马望着关城。

他手举千里镜,能够看到杨光翙大概的反应。

事情到了眼下的地步,当然很棘手。好在杨光翙是个软弱的对手,薛白有信心压服他,继续“保卫”太原,朝廷方面,就得看高力士如何转圜了。

视线里,杨光翙拆了信,果然没有撕毁,来回踱步了一会离开城头。但出乎意料的是,过一会儿,城门竟是缓缓打开了。

“嗯?”

“杨光翙好大胆子。”李晟也是讶道,“不怕我们杀了他吗?”

薛白想了想,道:“不是杨光翙。”

随着这句话,有人从石岭关中驱马而出。

城洞里光线不佳,只能看到这人披着轻甲,身形高大挺拔,他的马速很慢,显得十分从容平静,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直到他到了阳光下,薛白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个四旬的美男子,目光炯炯有神,气质沉稳刚健,不怒自威。

他竟不惧城外列阵的士卒,一直驱马走到了一箭之地以内,在离薛白仅十余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开口,以清朗的声音喊了一句。

“阿训!上前一见如何?!”

阿训是王忠嗣的小名,这人显然是王忠嗣的故人。

薛白遂踢了踢马腹,驱马上前。

“常山太守薛白,幸随王节帅抵御反贼,敢问阁下何人?”

“金吾将军李岘。”

“久仰。”

薛白确实是久仰李岘,知道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首先,李岘的身世就不一般,其高祖是唐太宗李世民,其曾祖是吴王李恪,其父是曾经的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开元年间战功第一的信安王李祎。

如今大唐几乎所有的主要外敌,突厥、契丹、奚、吐蕃,都曾经被李祎击败过,石堡城是他收复的,契丹、奚是他收服的,可惜继任者没能延续他的战功,丢了石堡城,反了李怀秀、李延宠,有了后来的一系列事端。

李祎不仅是宗室武功最高者,还教子有方,他的三个儿子李峘、李峄、李岘都是当今有名的贤士。

李岘年少时就曾名动长安,一度跑去修行佛法,后来由于各种原因,还是入仕为国效力了。这些年他辗转于各地任职,薛白与他今日还是初次相见。

“阿训不愿来见我?”李岘看了薛白一眼,再次扫视了前方的兵马。

“王节帅受了伤,正在静养。”薛白道:“李将军询问我也是一样的。”

“也好。”

李岘竟是翻身下马,抬了抬手,让薛白带他到帐中说话。

这举动吓坏了后面的杨光翙,他连连招手,希望这位圣人遣来的钦差能够注意自身安全,偏李岘根本没看到,而杨光翙又不敢上前,急得干跺脚。

~~

进入帐篷,李岘看没有旁人,吐了一口气,径直道:“你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形同谋逆吗?”

薛白反问道:“李将军知道安禄山要造反吗?”

李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在圣人眼里,造反的是你们。”

从这前半句话,薛白已能感受出他的态度,问道:“为何是李将军来?”

“你猜猜。”

薛白沉吟着,问道:“可与高将军有关?”

“不错。”李岘道:“高将军说服了杨国忠一起举荐,让我来收拾河东这个乱摊子。”

“太好了。”薛白不掩饰他的惊喜,甚至故意夸大惊喜的表情,道:“这比我预想中要好。”

“你预想中局面会是如何?”李岘问道,他很想知道若自己没来薛白会如何做,也许会与王忠嗣占据河东,不再听朝廷旨意?

“我已做好了冤死的准备。”薛白答道:“但我与王节帅但死无妨,唯恐再无人敢于提醒圣人,到时反贼起兵,生灵涂炭,社稷毁于一旦。”

李岘没有马上回答,只审视着薛白,以沉默来施加心理压力,但薛白久经考验,显露出了坦荡的眼神,仿佛毫无私心。

“目前还劝不动圣人。”过了一会,李岘终于摊牌,道:“想让圣人相信造反的是安禄山,这是后话。眼前更重要的是让圣人息怒,保住王忠嗣、保住你,更保住河东不落入安禄山手中。”

薛白问道:“如何做?”

“首先得让圣人知道他的旨意还能在河东被不折不扣地施行。”李岘强调道:“此事至关重要。你们只有遵旨行事,才能解释你们还没反,才有可能指证安禄山反了。”

“将军说这么多,依旧是想带走王节帅?”

“我不会害阿训。”李岘道:“你的处境也很危险,眼下是因王忠嗣的威胁太大,圣人暂时还未留意到你。我带走他,才能设法保住你。”

薛白摇头道:“我不相信他回京了还能保得住性命,而他一死,河东还是会失控。”

“高将军举荐我,就是相信我。”李岘问道:“你呢?信不信他。”

薛白道:“圣人的心意,与社稷的前途就是相反的。将军想要协调两者,怎么可能?”

李岘道:“你这话的意思是……圣人反了?”

他在吓唬薛白,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逼迫薛白,使其不能再出言阻止他带走王忠嗣。

然而,薛白真就回答了。

“是。”

李岘皱了皱眉。

他这个小动作却没能阻止薛白的大逆不道。

“安禄山之心,天下皆知,圣人却一直要包庇他,这是对生黎百姓的背叛,是对祖宗社稷的辜负。”

“你好大的胆子!”

“将军是李氏宗室!那我敢问将军,你继承太宗血脉,受生民供奉,可有职责为国家出力,为宗庙担当?!”

“够了!还轮不到你教我!”李岘怒叱一句。

他只觉这薛白胆子真的太大了,难怪能怂恿王忠嗣做出违抗圣意的逆行来。如此一来,这次的差事不好办。

李岘没有忘记自己是孤身入营来的。

“延鉴。”

忽有人在帐外唤了李岘的表字,李岘听那声音像王忠嗣的,又有些不太一样,转头看去,正见王忠嗣被人担着进来。

“阿训,你……如何成了这幅模样?”

“老了,病了。”王忠嗣抬起手,握住了李岘的手,喃喃道:“见了你,又想起当年随你阿爷学习兵法的时光。”

“你这是何苦?”

“以前我听人问你阿爷,何苦南征北战,不如韬光养晦。他说,所有人都想着自己,不缺他一个,大唐社稷传到这代人手上,总有人得担……”

“我记得,记得。”李岘道,“不说了,我带你回京,向圣人求情,可好?”

王忠嗣转过头看向薛白,见薛白有一个摇头的动作。

“薛郎,让我与延鉴单独谈谈。”

薛白再次提醒道:“节帅该知,倘若你不在,河东还是守不住。”

说罢,他还是离开了帐篷,留给王忠嗣与李岘单独说话的空间。

帐篷中,王忠嗣低声道:“我这情形,你也看到了,保不住我无妨,但你得保住薛白。”

李岘方才一直在看着薛白离开的背影,此时才回过头来,道:“他比我想像中更年轻,也更锐利。”

“我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王忠嗣喃喃道:“他也担得住。”

~~

薛白出了帐篷,很快便找到王难得、李晟。

相比于从小受李隆基抚养长大的王忠嗣,这两个将领在有些方面更大胆。

“李岘想带走王节帅。”薛白道,“我们要保住河东,只能凭借王节帅的威望。”

说罢,他转身看向石岭关的城门。城门还开着,一众官员还在那里焦急地待待着李岘。

薛白敢于扣留李岘,再强行进入石岭关,控制太原府。他宁可背上悖逆之名,也想保住王忠嗣与太原府。这是在赌,赌那个看似英明神武的李隆基最后会妥协。

他心里有个声音怂恿着他大胆冒犯李隆基,那个老朽昏聩的皇帝已经无力应对大的变乱,倘若王忠嗣能摆出强硬的态度,他认为李隆基反而会退让,派人前来安抚。

安抚个一年、两年,他就可以更好地遏制住安禄山。

这是说好的计划。

然而,王难得今日却是改了态度,道:“探马探到了消息,安禄山退往范阳了。”

薛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李隆基必然也下了诏书,勒令安禄山返回范阳、不得妄动。而事到如今,安禄山还在扮演听话的臣子。

“雁门关呢?”

“还没探到。”

“我敢打赌,安禄山不可能放弃雁门关,占据雁门他才能隔绝朔方与河东。而且回范阳并不代表他没有野心了。”薛白道:“相反,回范阳更方便举兵。”

他这句话提醒了王难得、李晟一点,安禄山此行是来占据河东的,占据不成,本就不应该直接在河东起事,那是头脑发热的表现。

也就是说,安禄山哪怕要起事,也会先回范阳。

李晟心念一动,想到一事,还未开口,薛白已摆了摆手,依旧是不愿让王忠嗣回京的态度。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种时候更不能软弱。”

王难得当然不是软弱的人,相反,他的心肠比薛白更硬,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王节帅方才与我们谈过,他想用自己来为我们争取更多机会。”

薛白没听懂,皱眉道:“这是何意?”

“节帅愿意回长安见圣人最后一面。”王难得道:“他希望能把未竟之事交给你。”

“我?”

薛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论战功、论官职,他还比不上王难得。

王难得却是道:“我与李晟商量了,我们也希望能先保住你……”

(本章完)

第414章 传承

黄昏时,两个人缓缓走在山间的荒土地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名将的信念是什么吗?”王忠嗣忽然问了一句,他脸上有箭伤,说话时只能微微张口。

“胜利。”薛白答道。

“不。”王忠嗣道,“是传承。”

薛白心想,这就胡扯了,无非是王忠嗣想聊传承就硬提出一个问题把话往这上面引,没得意思。

王忠嗣又道:“开元十七年,信安王言‘苟利国家,此身何惜?’力排众议,亲自奔袭,攻克石堡城。次年,大唐与吐蕃约以赤岭为界,互通市贸,两国不再交兵,百姓牧耕于边境。你可知,那些年的太平日子于百姓有多珍贵?”

薛白道:“摩诘先生与我说过,河西节度使崔希逸与吐蕃将领乞力徐杀白狗为盟,去除守备,安享太平,直到两国再次交战,崔希逸遗憾不已,梦到白狗,惊疑而死了。”

“那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不愿奉召攻石堡城?”

“听说是为了保存兵力,拥戴东宫?”

王忠嗣没心情开玩笑,叹道:“打仗,为的是太平日子。信安王攻克石堡城,将士们失去性命换来几年太平,值或不值,至少有个交代。最怕的是城池攻下来了、将士牺牲了、主帅封赏了,可太平日子没换来。”

薛白当年听王维说“都护在燕然”的故事,只觉崔希逸心灵脆弱、被白狗吓死,如今才渐渐明白那是对和平的执念。

“信安王能攻下石堡城,可到了开元二十九年,吐蕃入寇,陷石堡城,盖嘉运不能守。”王忠嗣道:“那一年,信安王已经八十余岁,致仕在家,闻讯之后叹息了一句,他说‘若后继无人,开拓再多的疆土何用’?”

话到这里,终于扯回了他想说的话题。

薛白看向王忠嗣,看到他因为说了太多话、牵动伤口而流出了血。

“我回长安,你留在河东。”

“节帅若回长安,则必死。”薛白道,“这次我再也救不了你。”

“已经救了太多次,足够了。”王忠嗣道,“说不动了,你留下,就这样。”

“我赌圣人老而昏庸,我们只要摆明态度,他必不敢……”

“你看看我,我还杀得动吗?”

王忠嗣倚着一棵树坐下来,叹息了一声,望着夕阳。

打了一辈子仗,哪怕被幽禁时他都在养病、努力好起来,数十年没有过如此刻这般轻松了,因为他把肩上的担子交给了薛白。

~~

次日,太原。

作为圣人钦派的河东宣尉使,李岘顺利地平息了发生在石岭关的“军中闹剧”,带着王忠嗣回到了太原府署。

李岘在石岭关时还遣人去询问安禄山、并勒令其立即回范阳等候发落,安禄山递了一封措辞恭谨的奏书,解释了前因后果。

依安禄山的说法,他是奉旨往长安途中听闻代州都督府中有将领勾结契丹兵变,连忙调兵守住了雁门关。之后遣何千年往太原报信,不想,何千年竟为王忠嗣所杀,双方遂发生了冲突。

相比于薛白开口就是“叛逆”“造反”,安禄山的说辞就温顺很多,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

李岘遂提笔写了奏折,称王忠嗣亦得知有人勾结契丹,误认为何千年便是叛将,故而与安禄山起了冲突。

他的想法是,既然劝不了圣人,暂时还是以保全实力为目的,该缓和而非激化冲突。可这奏折写到后来,在一个问题上他却是犯了难——王忠嗣是如何到了河东的呢?

李岘搁笔,坐在那捧着茶杯沉思着。

许久,他的心腹独孤子午赶了进来,低声道:“三郎,查到了一桩大事。”

“说。”

“杨光翙曾在石岭关为薛白挟持,他自称于其间探得了不少情报,并写在了一张秘奏之上。”

“秘奏拿到了?”

独孤子午做事很周到,应道:“拿到了。”

李岘接过,一看杨光翙的字就皱了眉,暗骂杨国忠用人唯亲,再看这上面所写的内容,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他将它合上,问道:“有谁看过?”

“太原府的几個官吏。”

“扣押起来,审清楚都告诉谁了。”李岘语气果决,又道:“杨光翙在何处?带来。”

“喏。”

权力大小很多时候不止是看官职,还包括家世、才干、势力等等,李岘这个宣慰使是杨光翙这个太原尹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的存在。

很快,杨光翙就被信安郡王府的家将给提到了官廨中。

“见过使君,使君一路奔波,太过辛苦了。”杨光翙讨好道:“下官略备筵宴……”

“不必了。”李岘没必要与他寒暄,脸色严肃地挥了挥手里的秘奏,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杨光翙不敢立即回答,偷眼看去,揣测着李岘的心意。

“说!”

“下官恳请使君答应保下官一命。”杨光翙即怕死又贪功,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道:“那下官才敢说。”

李岘被他这畏缩的样子气笑了,道:“好,我保你一命,说吧。”

他笑过,目光落在那秘奏上,眼神再次阴郁下来。

杨光翙见状,明白他还是第一次听闻薛白的身份,毕竟这些年他不在长安,有很多隐秘之事不知。

再一想,李岘是宗室,一定不容薛白阴谋篡位,杨光翙遂道:“回使君,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之事。此事还得从圣人身边一名内侍吴怀实说起,他最早给薛白指了一个罪名,当时,所有人都不相信……”

官廨中只剩下这低语声,一直说了许久。

“依伱之意,薛白是李瑛之子,阴谋篡位,所以做的这一切。”

“正是如此。”杨光翙道:“使君把他与王忠嗣带回太原,若不加约束,怕是有危险,万一让他们夺了太原城。后果不堪设想啊。”

忽然,他停下话头,因为李岘的一只手已拍到了他的肩上。

“使君,你这是?”

“我答应保你一条性命,一定做到。”李岘拍了拍手掌,道:“去吧。”

“去哪?”

杨光翙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有人扑了过来,径直将他摁倒。

“使君,你……”

一团破布被塞进他嘴里,把他剩下的话也塞了回去。

“单独关押。”李岘吩咐道:“不得让他与任何人说话。”

“喏。”

李岘这才继续写那未完成的奏章,至于方才困惑他的问题,他已有了说法。

河北节度副使、太原尹杨光翙,贪鄙成性,在长安时就收受契丹人大量贿赂,故而上下打点,谋求河东之职。并利用与元载的交情,挟王忠嗣北上,以期尽快控制河东府……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小小的楷书,一封平息事态的奏章写完。李岘揉了揉额头,目光再次落在杨光翙那封秘奏上,拿起来,打算将它烧掉。

但那张纸才要被递到火烛上,他却是收了回去,将它折好,仔细放进袖子里。

“三郎。”独孤子午回来,禀道:“杨光翙安置好了。”

“嗯。”李岘道:“你今日所打探到的消息,忘掉。”

“喏,可小人不太明白,三郎为何包庇薛白?”独孤子午道:“此事只怕非同小可。”

李岘没有回答,心想着诸多理由。

他的妻子独孤氏乃是驸马独孤明的妹妹,所以死在契丹王李怀秀手里的静乐公主也是李岘的妻侄,李岘曾经几次听过独孤明称赞薛白。

依杨光翙所言,薛白偷偷带出王忠嗣,是有高力士、李倓的配合,若如此,这案子一旦揭开,必然引起朝廷的动荡,但这时节并不该发生大案。

还有一点,李岘答应过王忠嗣,一定会保住薛白。

这是王忠嗣愿意回长安的条件,李岘得做到。

~~

入夜,太原城没有宵禁,李岘提着酒菜到了驿馆,敲门许久,才见薛白睡眼惺忪地过来开了门。

“哈?你竟睡得着?”李岘讶然。

“这本就是睡觉的时间。”

李岘毫不客气,推门而入,把荷叶包着的小菜放在桌案上打开,道:“杨光翙在石堡城留了一封秘奏,你可知晓?”

薛白揉了揉眼,道:“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还在这睡着了。”

“好吧,我替你摆平了。”李岘道:“今夜找你,聊聊你对河东的看法。”

薛白坐下,拿竹筷夹起桌案上的菜肴,就着昏暗的烛光看了看,有酱猪耳、剔骨肉、羊杂割、灌肠,都是当地的特色。

“既说到杨光翙,我觉得他不适宜任河东节度副使兼太原尹。”

“那你觉得谁适合?”

薛白道:“王忠嗣说让我为他传承,我还以为你们要举荐我为河东节度使。”

“做不到。”李岘莞尔,“能保住你的性命就不错了,你也不想想,自己犯的多大的错。”

“那还说什么传承?”

“何必急?你还年轻,前程必定大有可为。”

薛白先表了态度,方才说起正题,道:“我之前便向朝廷提议过,以高仙芝代范阳节度使,以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

他并不认识高仙芝、李光弼,有这样的提议完全是出于为大局考虑。

李岘沉吟道:“朝廷既已任鲜于仲通为范阳节度副使,必不会再对范阳进行官职任命。尤其是石岭关之战后,更怕逼反了安禄山。”

“不逼他就不反了吗?”

“韩休琳死了,我可以向圣人举荐高仙芝为河东节度使,以李光弼佐之,你以为如何?”

薛白有些讶然,这是在他看来十分不错的结果,遂问道:“将军能做到?”

“圣人命我宣慰河东,现在我就是圣人的眼睛。”李岘微微笑了笑,道:“实则,李光弼已回了长安,我出发前他正在等待补阙,如今也许已被任命为河东节度留后了。”

“但愿吧。”薛白夹了一块剔骨肉入口。

气氛放松下来,李岘给自己斟了酒饮着,忽然问了一句。

“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嗯?”

“这是知道?”

薛白道:“将军是太宗皇帝之后裔,宗室之贵胄,如何会关心我一个贱籍出身的奴隶的身世?”

“我听到一些传闻,想警告你几句话。”

说话间,李岘脸色逐渐严肃了起来,压迫感十足。

“我希望你不会因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起了贪心,逾了规矩,觊觎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薛白听到一半,已打起了全部精神应对。

一直以来,他故意纵容着那谣言,每个听到的人都惊疑不定,怀疑他是皇孙,却又不敢说。唯有李岘一句话直指事情真相,点出了他的野心。

薛白不确定这话是因为巧合,还是因为自己被看穿了。他思考着如何应对,想不到更好的回答,于是道:“我没听懂将军在说什么。”

“没听懂无妨。”李岘道:“但人首先得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岘能感受到薛白骨子里那份傲气,他压不住,不免感到了隐隐的忧心。

~~

天不亮,太原城衙署的侧门已被打开,走出一队披甲的士兵,其中还牵着一辆马车。

他们执着火把,趁着黎明蒙蒙亮的天色,赶向了太原城的南门。

城门前,已有几道身影等候在那里,上前拦住了这支要出城的队伍,道:“让我再见见节帅。”

马车遂停了下来,帘子掀开。车厢中,王忠嗣愈发显得虚弱,抬眼看去,见到了王难得、李晟,却没见到薛白。

他深知哪怕自己回京扛罪,此番薛白的罪责亦不小,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离开后薛白也受到重惩。

“薛白呢?”

“我们出驿馆时,他犹在与李岘夜话。”

王忠嗣稍稍放心了些,又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王难得上前,附耳低语道:“从杨光翙那传了一点不好的消息……”

听着,王忠嗣呼吸渐重起来,艰难地咳了两声。

因为他也经历过,所以最反感为将者在外为国效忠时,被牵扯进储位之争或类似的权力斗争当中。没想到薛白这般年轻便要遭遇此事。

“走吧。”

押送王忠嗣回京的士卒已经催促起来,放下了车帘。

队伍继续起行,在城门前只略等了片刻,便到了开城门之时。

“稍慢!”

王忠嗣听出了薛白的声音,当即请队伍停下,掀帘看去,正见薛白在前方勒住缰绳。

“可有变故?”

“放心。”薛白上前,郑重执了一礼,道:“托节帅的福,李将军愿意保我,断不至于让人对我泼脏水。”

“那就好。”

“河东还有两个好消息,继任节度使与副使的是高仙芝与李光弼,必能守住战果,对牺牲的将士有所交代,对节帅有所传承。”

王忠嗣很欣慰,招了招手,让薛白更近些,缓缓道:“我盼着在他们之后,你能守住大唐社稷,成一代名将。”

“好。”

薛白只来得及应一个字,押送的队伍已然起行,强行结束了他们的对话,出城驰向古道。

驱马跟了一段路,薛白还是勒住了缰绳,心知往后也许再也见不到王忠嗣了……

~~

李岘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薛白相送王忠嗣的画面,若有所思。

昨夜有些话题他们还没有聊完,为了给王忠嗣送行而中断了一会,待薛白从城外回来,两人遂去了汾河边的酒楼坐下,又点了早膳。

“将军怎不去送王节帅?”

“朋友之间的情谊前几日已叙过了。”李岘道:“押他回京却是公事,公事公办,不必送。”

薛白道:“也是,将军回长安复命时还可与他叙旧。”

李岘侧头看向窗外,一夜未睡,眼睛浮肿。

他是个行事果断的人,此时开口却是带着些犹豫,缓缓道:“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谈,目前为止,你的任命还是常山太守……”

“将军想让我去常山吗?”

“此前说过,要保住你,首先要让圣人知道你做事是在奉旨而行。”李岘道:“你是在往常山的路上,恰逢其会,卷进了王忠嗣、安禄山的冲突。”

“好。”薛白应了,当即起身。

李岘道:“你考虑好了?”

薛白问道:“我有选择?”

两人都很清楚,常山郡地处河北,是安禄山的势力范围,薛白过去了会非常危险。而王忠嗣牺牲自己换取李岘出手保下薛白,显然是不希望薛白死在常山。

可当李岘答应王忠嗣之时,还未看到杨光翙的那一封信,也还未感受到薛白骨子里那股傲气,以及隐隐的叛逆精神,不得不说,昨夜开始,他因此有些迟疑还要不要继续保护薛白。

“有。”

李岘是重诺之人,最后还是应道:“你若没把握在常山活下来,可以不去。”

“那我岂非抗旨不遵了?”

“我会想办法。”

“将军会在河东待到李光弼、高仙芝赴任?”

“那是自然。”

薛白又问了一句奇怪的话,道:“如今是天宝十二载?”

“当然。”

“好,我去赴任。”

“不再想想?”

“困了,睡醒再启程。”薛白挥挥手,转身就走。

李岘点好的早膳还未端上来,且他已经又饿了,独自坐在那等着。

“哦。”薛白停下脚步,道:“我们有了一些好的改变,保住。”

“什么?”

李岘尚未听懂,薛白已经离开了。

~~

四月的天气,桃花已经谢了,薛白沿着汾水走了一段路,落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回到驿馆倒头便睡,睡醒时已是中午,犹招过刁丙,问道:“我们出城到城东驿投宿,来得及吗?”

“怕是要走一段夜路。”

“走吧,收拾行李,往常山上任。”薛白伸了个懒腰,道:“月下走一走也好。”

“月初的月亮可不亮。”

话虽如此,刁氏兄弟已利落地收拾着行李。

刁庚忍不住问道:“郎君之前一点不急着往常山,今日怎这么着急?”

“河东有了好的结果,再接再厉。”薛白道。

他原本奉王忠嗣占据河东的计划更冒险些,如今有了李岘相助,虽说彼此也有些小矛盾,但也算难得有了相当厉害的队友,那便可试着拿下常山郡了。

首先,常山离太原并不算远。这是相对于范阳到太原的距离而言。

从太原往东,经井陉穿过太行山,就能到常山郡。而薛白轻车简从,显然能赶在安禄山回到范阳之前就抵达常山,安禄山是大军行进,再加上消息来回的时间差。薛白甚至有可能抢出一个月的时间经营在常山的势力。

他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常山太守,手持告身官符上任,名正言顺。还能趁着现在李隆基没注意到他,表现得是在奉旨行事。在后续与朝廷扯皮时增长优势。

更重要的是,若是他能经营好常山,便可以成为挡在安禄山造反路上的一只拦路虎。

暂时而言,阻止了安禄山谋夺河东,再在其从河北南下的路上钉一枚大钉子,也许真有希望阻止,或把安禄山叛乱的影响降到更小。

眼下是天宝十二载,离历史上安史之乱的爆发还有两年,薛白不确定自己带来的改变是否会让这场叛乱或提前、或延迟,甚至不发生。

他能做的唯有星夜兼程……

半月之后,代州。

安禄山近年来腿疼得很,连骑马也不能久骑。

故而他的队伍从忻州北归的速度并不快,一边走,一边还怀揣着对太原的觊觎之心。

如果朝廷处死王忠嗣之后,依旧是杨光翙那样的废物守着太原,他也可以考虑杀个回马枪,先占据河北,再以契丹威胁为由,请求圣人让他兼任河东节度使。

然而,前来宣慰河北的既是李岘,这种想法便渐渐消了。只冲着信安王李祎在河东的威望,安禄山就不敢轻易对其儿子出手。

四月十八日,有消息从朔方传来,安禄山看了,招过他幕下的诸位谋士。

“还好听了张通儒的,朝廷让李光弼守河东,强攻岂好轻易攻下来,到时没准备好就成了造反,可就坏了。”

范阳诸将多数未听过李光弼的战功,纷纷不屑,认为除了王忠嗣,旁的将领只怕连镇住河东的骄兵悍将都做不到,更何谈击败他们。

安禄山大怒,叱道:“安思顺都无比推崇的人,你们不服?仗打不赢,一天到晚只会嚷嚷!曳落河军都没了!”

众将不敢言语,心中却甚感失望,行营中士气难免低落。

这种情况下,却有一股势力悄然在他们当中壮大起来,鼓舞着他们的信心。

“府君真正可以凭借的,根本不是八千曳落河,而是我们河北的将士!”

说话的是高尚、严庄,而站在他们背后的是安庆绪。更让诸将讶异的是,一向孤僻的崔乾佑也在。

崔乾佑人狠话不多,很多时候都不说话,但他在,就是一颗定心丸。

“我们有个计划。”严庄继续说道,“回了范阳以后,朝廷必定为了安抚我们而重惩王忠嗣,那些蠢货必定以为这就是府君的目的,他们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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