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前至城下

若欲攻城,需先围城。

汉水以北,樊城城下的吴军营垒绵延长达十里,在西、北、东三个方向将樊城困住。

数日以来,两万吴兵在吴国右将军步骘、奋威将军潘濬二人的指挥之下从容攻城。

虽然士卒们被不断驱使,但大体上总归是无忧的,攻城一方比守城一方的心理优势要大得多。更别说樊城此地紧邻汉水,江上楼船、艨艟来回梭巡,士卒们肉眼可见,更带来了充分的安全感。

可当魏军骑兵的马蹄声传来之时,吴军这种从容心态立马就被打破了。

下令回营的号角声,在樊城城下的军营中四处吹响。领兵的曲长和都伯们,在阵中大声吆喝着戒备的命令,右将军步骘本人,也亲从营帐中顶盔掼甲的走出,率百余亲卫在营地正中严阵以待了起来。

“停!”

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的骑兵曲长左石,高举右手,左手勒住马缰,身下战马也扬起了两只前蹄,随即稳稳停住。身后随着的百余骑兵,也如臂使指般同时停下。

“军侯,接下来该如何走?”身侧一名唤作蒋武的亲信什长,看向左石沉声问道。

左石伸手指了指前方百余步远的吴军寨墙,冷哼了一声:“徐公命我率百骑来此,不为杀敌,而是为了折损吴军士气,告诉他们朝廷大军到了!我为锋矢,你们成两翼随我身后,绕着这樊城外的吴军营地炫耀武力就是!”

“喏!”什长蒋武拱手问道:“军侯可要我等辱骂吴军?”

“不必,随我策马便可。”左石从容说道。

左石此人,乃是毌丘俭的中领军营中、一名亲信的骑兵曲长。徐庶从邺城南下来荆州之时,皇帝就派了左石领百骑护卫,今日悉数被徐庶派到了最前。

一百骑兵成锋矢阵展开,从西边吴军的步骘阵地出发,一点一点的提起速度,与吴军营寨隔着百余步,耀武扬威般从营外驰过。左石身后的一名健壮骑士,策马时手中还持着徐庶的将旗。

马蹄声渐近之时,营寨木栅后的吴军士卒,时不时有惊呼声传来。很快,骑兵声音又逐渐远离向东而去,步骘的脸色也变得愈加难看起来。

“传我将令!命偏将军蔡声领兵两千,出营一里立住阵脚,莫要允许魏军骑兵再如此猖狂了!”

“遵令!”传令兵领命而去。

由于吴军是围城的一方,兵力也几乎呈沿着樊城外均匀分布的态势。步骘和潘濬的军队分散在十里的长度,单论每一处,兵力都不够厚重。而方才步骘所召的蔡声部两千步卒,就是步骘全部的后备力量。

这也是他为何要火速将军情通知孙权的原因。

此时的宁远将军徐庶,已在樊城西北七里的地方列下阵势,好整以暇的等着吴军到来。一万六千步卒,申耽所部六千州郡兵在西,文岱部四千外军在东,徐庶本人自领六千外军为中军,三部成雁翎状在平原上立住。

说是平原,其实都是荒废的田土。

太和四年的当下,内地州郡的田地尚且不够开垦,襄樊左近的民众要么迁到了南阳,要么迁到了豫州,良田也沦为杂草丛生的荒地。

徐庶倒也没闲着,反倒把自己军中的三名校尉,悉数叫到了自己身前闲谈。

“赵固、卫胜、卫先,你们三人的名字,本将没叫错吧?”

徐庶看着肃容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名军官,从左到右一一问道。

“禀徐公,属下正是赵固。”

“属下是卫胜。”

“属下唤作卫先。”

三人纷纷开口作答,徐庶又问:“卫胜、卫先,你二人姓名相仿,相貌也相差不大,莫非是兄弟二人?”

卫胜拱手:“徐公明鉴,属下与卫先是堂兄弟,是豫州陈郡人,属下今年四十有六,年长卫先两岁。”

卫先在一旁补充道:“徐公,属下与兄长旧时皆是武卫营中的军官,黄初元年的时候,被朝廷任命到了江夏。”

黄初元年……这是先帝曹丕刚刚登基的时候,彼时就往文聘身边安插人手了?武卫营说是许褚所领,实际上也是武帝、文帝的嫡系部队,从武卫营中外任为将之人不知凡几。

很明显,这是二人在向徐庶表明出身,试图说明自己是可以信赖之人。

“那你呢,是何籍贯?”徐庶转眼看向赵固。

“属下是江夏郡安陆县人。建安十九年入故文将军军中。”赵固答道。

徐庶轻笑一声,微微点头。

其实对于三人是何来历,徐庶并不怎么关心。身处敌前,虽然可以用军法来约束部属,但徐庶本人并无亲兵傍身,与这三名校尉沟通完好,也是十分必要的。

“此时已是午时七刻。”徐庶指了指天上悬着的日头:“再过一个半时辰、到申时三刻,不论吴军来与不来,本将都要下令撤军。”

卫胜开口问道:“徐公,那今日不与吴军交战了么?”

徐庶道:“战与不战,不是本将说了算的,还要看吴军如何应对。总而言之,牵镇西所领的武卫营万人,再过两日就可到达邓县。今日本将且带你们试试吴军胆色。”

“遵令,徐公尽管吩咐。”卫胜应道。

左石在樊城城下策马驰骋,自然逃不过城中守军的眼中。得了军官传讯,守将逯式一刻都没停歇、连忙跑到了北侧城墙之上。望着城北吴军营外的骑兵身影,释然般的大笑了起来。

“将军这是?”一旁的参军孙恪不解问道。

逯式挽了挽袖子,双手叉在腰间,笑道:“你还没看明白吗?申耽在新野哪有骑兵,这支骑兵定是从许昌来的!算着日子,援军也该到了。”

“告诉四位司马,就说许昌援军已至,樊城有救了!这两日就算将脑袋别在腰上,也要给我瞪大了眼睛好好守住,莫要在关头前栽了跟头!”

“遵命,属下这就去一一告知。”孙恪领命,脸上的喜悦之色也有些藏不住了。

樊城城头之上,从逯式所站之处尽皆欢呼,声响沿着城头此起彼伏,城中士气也随即为之一振。

步骘派出列阵的两千士卒,终究还是没有与魏军骑兵碰上。

左石的一百中军骑士,皆是骑马控马的老手。大概算准了吴军弓箭射程,探到百步左右骗了一波吴军的箭矢,却无一命中,又从容向北离去了。

赵固、卫先二人各回营中,徐庶也待在了最前端的卫胜军中。久久不见吴兵来应,徐庶等了半个多时辰,又朝着一旁的卫胜道:

“传我将令,大军前出一里!”

“遵令!”

一万六千魏军又即刻向前推进,在樊城西北六里处停下。

(本章完)

第511章 战机忽现

等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全琮部的八千士卒赶到步骘处,与步骘所部匆匆结阵的时候,徐庶已经推进到樊城西北五里处了。

“贼军势大,却又不攻,如之奈何?”步骘向一旁的全琮问道。

全琮仰头朝着西边扬了扬下巴,开口道:“都已经申时了,按方向来看,他们必定是从邓县的方向而来,待不了太久的。”

“那我等在此列阵等候魏军退却,还是迎向前去?”步骘又问。

全琮冷哼一声:“我全子璜统兵从不胆怯,这种坐等敌军退却的事情,非我所能为之。还请右将军率部与我同行,率军前出迎敌相拒!”

“好。”步骘轻轻点头:“你从大营处带来八千士卒,我抽了四千出来,合兵一万二千,想来已然无惧。”

并非步骘软弱,而是他所部的军队大都在营寨中分散驻守,也只能临时抽出四千兵来。全琮兵多,又从吴王孙权处来,还是要听一听全琮意见的。

步骘此人,算得上是典型的淮泗士人。步骘籍贯为广陵淮阴,就是前汉大将军韩信的故乡。汉末乱起之时,步骘孤身入江东,在建安五年投奔孙权任官。

建安五年,也是孙策被许贡门客刺杀、孙权继位的一年。步骘的履历与孙权掌权的时间线完全重合,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心腹。征交州、平荆南,步骘多年颇有辛劳。虽然并非是对魏、对蜀的前线大将,但步骘稳定后方的军略成绩,也让他得到了右将军的封号,与左将军诸葛瑾并列在前。

伴随着一阵紧凑的金鼓声,一万二千吴军分为左右两翼,齐齐向前。全琮所部八千人在右,步骘四千人在左,朝着魏军迎去。

临敌应战,首要之事就是不能输了气势。方才魏军骑兵在城下巡视近乎羞辱,全琮与步骘二人若不做出些反应来,就真贻笑大方了。

可不论是北面的徐庶,还是南边的步骘、全琮,竟似保留着一番默契一般,隔着一里远的距离遥遥相对,全然都无主动攻上前去的意思。

对魏军来说,今日不过是向吴军示威。而对于吴军来说,此时兵力更少、又是临时调兵来此,吴王处并未妥善安排战术,不应马上临战,迫敌退走即可。

随着天色渐晚,徐庶率部主动后撤。全琮与步骘二人商议了一番后,也并未追击,而是从容向后退至营寨附近。

入夜,鱼梁洲吴军大营,中军帐中。

“大约两万魏军?子璜看仔细了?”孙权面色整肃的看向匆匆乘舟赶回的全琮。

“臣看清楚了。臣在西而右将军在东,都认为约是两万之数,不会出错。”全琮点头道。

孙权眉头微皱:“既然是两万魏军,子璜与步将军只领兵一万余,敌军兵力占优,敌将不攻倒是怪事,与寻常魏将的战法并不相同。”

“明日需再试探一番,不知这支魏军动向来意,孤不得安。”孙权语气笃定的说道:“明日清晨,孤亲率一万步军,与子璜同至樊城西北,好生探一探魏军的虚实。”

“至尊要亲至?”全琮略有些诧异,帐中的是仪、胡综、诸葛瑾等人也尽皆诧异。

“不错,莫非孤不得去吗?”孙权捋须笑道:“背靠汉水临敌作战,又有何惧哉?孤亲率万军为你后援,明日如若魏军再来,子璜放手去战便是!”

“臣遵令!”全琮拱手应道。

一旁的是仪、胡综、诸葛瑾等人,也并未出言劝谏。自从数年前的皖城之败后,吴王在军事上越来越独断。征兵驻防之事也好、统兵征伐之事也罢,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容任何人出言更改。

若谈到领兵作战,孙权的心态也是复杂而又矛盾的。

孙权虽然不善统领大规模的军队,但若论起个人武勇和临敌意气,孙权都不缺少。建安二十年孙权在逍遥津被张辽所破,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孙权让大军先撤,自己主动领兵断后,被张辽看破战机发动突袭,这才面临危境。

这次襄樊作战,无论是从战场布置也好,还是后勤保障、水军优势来说,吴军可谓是占尽地利。孙权此时的心理优势,也是来源于此。

如果要向更深一层探究的话,孙权经历了陆逊领兵惨败之事,在个人安危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还是想要亲自临敌去看一看实情。

翌日天刚破晓,吴军再度从鱼梁洲大营行船向西,襄阳城中的魏军守军也看了个仔细。

赵俨依旧站在城头,捋须问道:“那便是孙权坐舟了?”

隐蕃答道:“赵公所言不错,正是孙权楼船。如此夸张的彩饰和形制,船体也比寻常楼船更大,定是孙权本人前来。”

赵俨转头看向隐蕃、牛金二人:“昨日午后吴军行船,你们二人也都看到了。接连两日向樊城增兵,除了北面临敌,老夫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嗨,都不用赵公说,定是北面来援了。”牛金笑道:“昨日增兵,今日又增兵,恐怕增援还不会少。”

“赵公,孙权现在运兵向樊城,这般热闹,属下给孙权送些礼物才是。”

赵俨当即应声说道:“今日战机已现。吴军大营接连两日调兵,趁着孙权所部即将下船之时,吴军各部兵力已定,数个时辰内来不及调派,到了击破城下吴军的时候了。”

“叔才。”赵俨平日温和的双目,竟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本都监命你率军八千,出襄阳东门进击城东码头,两个时辰内拔除敌营,不得有失!”

牛金当即拱手相应,神情也无此前的放松,显得异常严肃:“谨遵都监将令!属下这就去整军安排,两刻钟后出城击敌!”

“且去!”赵俨指了指城墙台阶的方向。

“遵令!”

牛金迈着大步离去,身上的精气神都变了,多了些不知是临敌前的庄重,还是闻战则喜的兴奋。

隐蕃在一旁拱手:“都监在襄阳困守半月,今日战机已现,正当今日功成!”

赵俨点头:“这些时日,城中只守不攻示敌以弱,好似只有三、四千人一般。吴军只在襄阳城外留了万人,他们自己估算错了,苦果便要自己服下。”

“孙权两度向樊城增兵,观其船队、看其形制,恐怕此战非小。数个时辰之内,吴军当是顾不得襄阳城外的。从城下至吴军营垒,不过区区一里,这已足够。你我二人就在此处,观牛将军功成就是!”

“甚好,在下就陪赵公一起。”隐蕃从容答道。

赵俨捋须:“此番战后,叔平当是要回朝中任官的。你又年轻,又做下这般大事,想来陛下和吏部也会问问你自己的意见。”

“欲在朝中,还是欲在军中?”

这还是隐蕃入襄阳的数日以来,赵俨第一次问及这方面的事情。

隐蕃想了几瞬,拱手说道:“在下曾在洛阳听闻赵公事迹,若以赵公来看,在下适合做个什么官职呢?”

“你倒聪明。”赵俨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三十余年之前了,建安二年老夫投奔武帝,被任了朗陵县长一职,也因此随李通李文达一起平定盗匪,这才渐渐入了武帝之眼。”

“而后的事情,就是换着地方任职,做些不同的事情罢了。”赵俨微微仰头看向天空,语气中也满是感慨:“此前天下多战事,老夫在军中为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今河北已定,吴蜀疲弱,想来天下平定也不那么远了。能留在天子脚下,还是要比外任好些。”

“多谢赵公提点,在下铭记在心。”隐蕃恭敬施了一礼,而后站直腰来,立在赵俨侧后方不动,与他一齐眺望汉水。

“时间差不多了,牛将军此时应该要出城了。”两刻钟后,隐蕃提醒道:“赵公不若移步东城墙来观战?”

“好,叔平与老夫同去。”赵俨颔首。

襄阳城比樊城更大,守备起来也更容易。加之诸葛瑾前几日攻城,在隐蕃潜入城中之后,吴军主攻樊城,使得城外的诸葛瑾以困城为主要目标,攻势也愈来愈缓。

牛金在城内集结完好,开城后迅速列阵东进、朝着城东码头和码头以南的多个营寨突进,安逸了几日的吴军也一时难应。诸葛瑾努力从其余各处调度,却还是一时难应。

不过半个时辰,牛金所部就已突入了四个营寨。襄阳城东,最北面的码头处、和南边的三个营寨内的吴军,尽皆陷入危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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